她临走前追逐马车太过匆忙,根本没时间去整理,但她毫不犹豫的拿上了一个漆木小匣。
鬼使神差地,她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只红纸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似干涸血液的暗红色。
幸迅速关上了匣子,将它塞到了行李的最底层,有些东西,或许永远不见天日才好。
夜色渐深,屋外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幸吹熄了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纸门缝隙投入一点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幸不敢深睡,始终保持着一点清醒,留意着身旁少年的动静。
义勇的状况在后半夜急转直下。
先前的高热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他的呼吸却变得更加浅促,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幸伸手探去,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仿佛他正被无形的寒冰包裹。
“冷……”他无意识地呻吟,声音破碎,带着溺水般地绝望。
幸慌了神,立刻将所有能找到的被褥都盖在了义勇身上,甚至包括自己那一份。
然而这似乎毫无作用,义勇的颤抖愈发剧烈,脸色也在昏暗的光线中透出一种瘆人的青白。
幸急得额头冒汗,环顾四周,房间空旷寒冷,没有任何额外的热源。
怎么办怎么办……
幸的目光重新回到义勇身上,望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一种尖锐的痛楚和庞大的愧疚感瞬间扼住了她。
是她没能更早的察觉到危险,如果自己能够再警惕一些……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雪代幸猛地摇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义勇暖和过来。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就像母亲在她幼时生病发冷做的那样。
用体温去温暖他。
可是……
幸迟疑了一会,然而听着义勇因寒冷而痛苦的呻吟,感受着他生命的温度仿佛在一点一点流失,那些礼教瞬间变得苍白而遥远。
黑暗似乎给了她勇气,也掩盖了所有的僭越与复杂的心绪。
幸深吸了几口气,果断而迅速的掀开义勇的被角躺了进去,然后伸出手臂,尽可能轻柔却坚定地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揽入自己怀中。
义勇的呻吟僵硬了一瞬,似乎在无意识中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但或许是本能地渴求温暖,他很快便向着热源依偎过来,更深地蜷进幸的怀里,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
幸的身体保持着环保的姿势,一动不动。少年的气息混合着药苦涩的味道顷刻间就充斥在她的鼻腔,他冰冷的额头抵着她的下巴,湿漉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肋骨的轮廓和皮肤的触感。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并非因为亲密接触,而是因为这种冰冷的触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怀中的少年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创伤,而她,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
她紧紧抱着怀中这个失而复得的少年,将脸埋在他依旧湿润的发间,随后再也抑制不住,绝望地啜泣起来。
无数个“对不起”混杂在哽咽和泪水中,在这个寂静的安全屋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终于能够放纵自己,将内心所有痛苦和愧疚,低声倾诉给昏迷中少年。
她的哭泣并非软弱,而是积压太久的悲痛和自责的最终宣泄。
重生以来,她努力适应,小心翼翼地珍惜眼前的温暖,期盼能有不同的未来。
然而命运的残酷再次袭来,将她触手可及的幸福狠狠击碎了。
这一夜,义勇在无意识的寒冷和温暖的怀抱间挣扎,时而呓语,时而安静。
而雪代幸,则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和生命力渡给他一般,说了一整夜的“对不起”,直到嗓音嘶哑,眼泪流干,精疲力尽地陷入浅眠。
天光微熹时,一道光透过纸门的缝隙,柔和地洒入室内。
富冈义勇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深海和刺骨的寒冷中缓慢浮起,最先恢复的是被温暖包裹的知觉,然后,他闻到了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布料味道,和一丝极细微的清浅气息。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雪代幸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眼角红肿,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即使是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嘴角那颗小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一只手垫在脸侧,另一只手则搭在他的身上,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
义勇的海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但身体记忆里那份驱散了寒冷的温暖如此真实,让他瞬间理解了现状。
他没有动弹,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湿润的眼睫移到那颗熟悉的小痣。
昨夜的记忆模糊而破碎,但义勇依稀记得刺骨的寒冷,以及后来包裹住他,将他从冰窖里拉回来的温暖。
他就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惊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叩叩——”
纸门外传来两声沉稳的敲击声。
幸猛地惊醒,睁开眼睛的瞬间刚好对上义勇平静的目光。
四目相对。
幸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昨夜所有记忆轰然回笼。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预想中的惊慌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安谧。
她看到了义勇眼中并无责怪,还有一丝……或许是感激的微光。
于是幸缓缓地,极其自然的收回了环抱着他的手。
“你醒了。”她望着少年恢复红润的脸颊,“感觉怎么样?”
“嗯,没事了。”义勇的声音因为高烧初愈而异常沙哑低沉。
这时房门被拉开,鳞泷左近次端着两分简单的早餐站在门口。他依旧带着那个天狗面具,看到醒来的义勇,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的走进来将早晨放下,“看来烧退了。”
“是。”义勇低声回应。
鳞泷左近次并没有多言,只是对义勇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义勇垂着眼眸,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声音沙哑却冰冷,“黑色的怪物……动作很快……他吃了姐姐。”
如同扒开了那些深处血淋淋的伤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无言的沉痛。
鳞泷左近次听完后,缓缓点头,“袭击你们的,是鬼。”
这个词让幸短暂的怔住,只有一瞬间,接着她立马恢复原状。
鳞泷的声音低沉而肃穆:“那是以人类为食,畏日光,拥有再生之力的异形。鬼杀队,是数百年来以人类之身,持刀与它们死斗的组织。”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了他们身上,“我是鳞泷左近次,鬼杀队的培育师之一,职责是为剑士之道筛选与锻造合适的继任者。”
“斩杀恶鬼的道路,遍布荆棘与死亡,绝非儿戏。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沉重如山,“你们,可有赴死的决心?”
没有任何犹豫。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的瞬间,义勇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有。”
他海蓝色的眼眸中,是毫不动摇、近乎燃烧的决心。
幸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目光看向义勇,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然后,她想起了茑子姐姐温暖的笑容,想起了衣柜缝隙里那片血红。
无论她前世经历了什么,这条路,都只会是她现在唯一的选择。
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的颤抖,迎上鳞泷望来的目光,亦清晰而坚定的回答了“有”。
“很好。”鳞泷没有再多说,转身取出两柄陈旧却保养得当的木刀。
“吃完,休息片刻。”他将木刀放在他们面前,“然后从最基础的挥刀开始。”
阳光彻底驱散晨雾,明亮地照进屋内。
饭后,两人跟着鳞泷来到屋外空地。山间的空气清冷凛冽。
“先挥刀五百次。”鳞泷意赅地示范了一个最基础的劈砍动作,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做不到,就离开。”
没有多余的解释。义勇抿紧唇,眼中没有任何退缩,他模仿着动作,举起木刀,用力挥下。动作因虚弱而摇晃,姿态却异常认真。
幸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了木刀,她的手臂酸软,脚底伤口在站立和发力时隐隐作痛。
木刀比想象中沉重。
但她咬住了下唇,调整呼吸,回忆着那简洁却蕴含力量的动作,奋力挥出手中的刀。
破空声响起,微弱而笨拙。
紧接着,是另一道更为坚定、却带着吃力喘息声的破空声,来自她身边的少年。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额发。
空旷的山间,只剩下单调却执着的挥刀声,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迈向未来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