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气氛不再像出发时那么僵滞。
小泽葵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幸依旧不太自然的右肩。
快到蝶屋时,小泽葵终于忍不住,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连累你受伤了。”
幸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月光照在她有些汗湿的鬓角上:“嗯。下次注意就好。”
就这一下,小泽葵突然觉得,这个雪代前辈……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那平静温和的样子,有点像她早已模糊的记忆里会耐心教她东西的姐姐。
一种莫名想要靠近和了解的情绪,悄然取代了之前的敌意和不服。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蝶屋的人们就看到了一个奇景,之前整天追着水柱富冈义勇跑的小泽葵,转变了目标,开始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了水柱继子雪代幸的身后。
“雪代前辈!关于呼吸节奏,我这样调整对不对?”
“雪代前辈!你看我这个步法!”
“雪代前辈……”
缠了几次之后,小泽葵发现,雪代幸的指导比富冈大人那种放养式的教学有用多了。
她开始真心实意地觉得,缠着雪代前辈,比缠着水柱大人划算!
幸对于小泽葵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拒绝。幸总是耐心地看着,偶尔出声点拨一两句,每每都能切中要害,让小泽葵茅塞顿开。
……
肩膀扭伤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
幸轻轻吸了口气,将剪刀放在梳妆台上,没有动。
与小泽葵完成联合任务的当晚,肩膀已经在蝶屋紧急处理过了,但筋肉被撕裂的痛楚,以及挥刀时不可避免的牵扯感依旧清晰。
都怪这头发。
幸静静的望着镜子中头发长长的自己,此刻的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寝衣。
昏迷了一年醒来,头发早已不是当初到脖颈处的模样,而是长到及腰的位置了,那段时间各种事情匆匆忙忙,她几乎是随便束一个低马尾或者随便用银簪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鬓就出门执行任务的,没想到这次果然坏事了。
她拿起剪刀,本想趁这次机会剪掉这碍事的头发,免得下次战斗时又影响到视线,就像多年前在狭雾山那样。但刚才拿起剪刀时,右肩传来一阵撕裂的刺痛,让她手臂一颤,不得不放下。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刚刚结束夜间巡查推门进来的义勇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海蓝的眼眸却落在她僵硬的右肩,以及梳妆台上那把孤零零的剪刀上。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但是目光在触及她肩膀不自然的线条时,瞬间沉淀,冷却。
幸从镜子的倒影里看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拿剪刀,装作无事发生。
“别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少有的带着一丝强硬,冻结了她所有动作。
义勇几步走到她身后,目光依旧锁在她的右肩上。
他并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质问为何受伤,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他在等着她的解释。
其实只是肩膀扭伤,没有流血,也不会留疤,这几天不要伤筋动骨很快就会恢复好的,但幸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试图转移话题:“你……回来了。巡查还顺利吗?”
义勇没有回答,就那样一直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抑地几乎听得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幸知道瞒不过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头发……有点长了,影响挥刀。”
她再次拿起剪刀,这次却递给了他,只是她的眼神有些闪躲,“能……帮我修短吗?像狭雾山那次一样。”
义勇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冰冷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他接过了那把剪刀,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相触,两人都微微一怔。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那个雪夜,同样是剪刀,同样是修剪头发,同样是沉默而专注的他,和安静交付的她。
但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截然不同了。
那时是少年无意失误后的笨拙弥补,带着青涩的歉意,此刻,却是男女之间无需言说担忧与理解。
幸的转过身,背对着义勇坐下,将寝衣的领口稍稍拉低了一些,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
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将最不设防的一面,完全展露在他的面前。
义勇的动作依旧很轻,很稳,甚至比少年时期更加熟练。
冰凉的剪刀刃口贴上她温热的皮肤,他的手指偶尔会抚过她的后颈,那触感不像少年时那般慌乱无措,而是带着一种克制而珍重的温度。
每一次触碰,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种混合着安心与长久以来无法抑制的的情愫,在她胸腔里无声地鼓胀。
义勇垂眸,看着指尖柔软的发丝,看着剪刀开合间,那些碍事的长度纷纷落下,他的心情却远不如动作那般平静。
他清楚的知道她肩膀有伤。
她那不自然的颤抖,试图掩饰却失败的模样,早已说明了一切。
她没有解释受伤的原因,是不想他担心?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再追问,因为此刻,为她剪去这碍事的发丝,守护她此刻的安宁,比追问缘由更重要。
富冈义勇用自己的方式,接纳了她的隐瞒,也表达了他的守护。
头发修剪好了,依旧是她说好看中性齐肩的不规则短发。
义勇放下剪刀,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望着她光滑的后颈上,一种混合着回忆与当下强烈情绪的热流,悄然涌过少年初长成的新房,带着陌生的悸动。
幸似乎也感受到了身后那凝视的目光,脖颈微微泛起了粉色,但她没有动,依旧安静的坐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最终,义勇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她颈窝处沾着的几根碎发。
那动作轻地像羽毛拂过。却让幸浑身一颤,一股酥麻从脊椎直窜而上。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了。”
幸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再闪躲,而是抬起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而又滚烫的静谧。
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担忧与爱意,都在这一眼之间,悄然流转,深刻入骨。
这一夜,或许是肩伤带来的隐痛,又或许是剪发时指尖流连的触感太过清晰,幸睡的并不安稳。
半夜,她在一阵模糊的痛楚与不安中半梦半醒,潜意识里,她寻求着那份能让她安心的存在。
于是,在沉沉夜色中,她的手无意识地从自己的被褥中探出,越过那理论上应该存在,并且分隔两人的微小距离,她的手轻轻搭在了身边之人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凉,骨骼分明。
就在触碰到的瞬间,幸感觉到那手僵了一下。
义勇醒了,
或许说,他本就醒着,一直在黑暗中听着她并不平稳的呼吸。
他没有动,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出声询问。
在短暂的停滞之后,他手腕极轻地翻转,变成一个更易于被她握住的姿势,然后,用他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指尖轻轻地包裹起来。
没有言语,只有交握的双手,在这寂静的夜里,传递着比体温更灼热的安心。
幸那萦绕不去的隐痛与不安,终于到到了栖息之地,在这无声的守护中逐渐消散。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沉入了真正的梦乡。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照在两人身上,也照亮了那不知何时已然松开,却仍距离极近,仿佛余温未散的两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