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蝴蝶忍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在义勇离开的瞬间便消失无踪。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幸,肩膀微微绷紧。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窗,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蝴蝶忍才转过身。
她没有看幸,而是走到病房角落的药柜前,打开,取出一个用深色玻璃密封的小罐。
罐子里是暗红色的浓稠液体。
她走到病床前,将那个小罐“嗒”的一声,轻轻放在幸床头的矮柜上,动作并不温柔。
“蝶屋的血库,偶尔也会有特殊的储备。”她的声音平的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那个罐子上,“虽然不清楚你那‘复杂血鬼术’造成的具体能量需求,但基本的生理维持是必须的。”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幸。
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蝴蝶忍无法说出口的情绪。
“我不希望,”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在我负责的蝶屋里,出现有病人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活活消耗至死的记录。那是对我医术的侮辱。”
说完,蝴蝶忍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迅速远去。
幸独自留在昏暗的病房里。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柜子上那个深色的小罐,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人类血液。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壁,久久未动。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亮她苍白的侧脸和手中那罐暗红的液体。
最终,她拧开了盖子。
第二天午前,蝴蝶忍按时来到幸的病房进行例行检查和数据记录。
她进门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专业微笑,仿佛昨夜那段带着刺的交流从未发生。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然后,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深色的玻璃小罐还在那里,但已经空了。罐口被仔细地重新盖好,静静地立着,旁边放着干净的布巾。
蝴蝶忍正在记录血压数据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稍深的点。随即,她继续流畅地写下数字,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发生。
后来的每一天,幸都能收到一个密封的小罐。
午时,阳光正好,虽然冬日的阳光并不炽烈。
蝴蝶忍决定带幸到廊下进行一项重要的测试,日光耐受度的具体观察。这是主公明确要求的数据之一,也是验证她特殊状况的关键。
她们来到蝶屋一处向阳的廊下,这里光照充足,但因为有屋檐遮挡,可以控制暴露的面积和时间。
香奈乎似乎刚刚做完挥刀练习,正安静地坐在廊下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眸空茫地望着庭院里干枯的枝桠。
她的手臂上,站着一只鎹鸦。
那是一只状态极差的鎹鸦。
原本应该乌黑的羽毛凌乱黯淡,最触目惊心的是它胸前那片本该覆盖着丰厚绒羽的区域,此刻几乎光秃,露出底下发红的嗉囔,还有一些新旧交错的啄痕。
它瑟缩着,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连香奈乎偶尔轻轻抚摸它的动作,也引不起它丝毫波动。
幸在蝴蝶忍的示意下,刚在廊边坐下,准备接受日光照射的测试。她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庭院,然后,猛地定住了。
她看到了香奈乎,也看到了香奈乎手臂上那只胸前一片狼狈的鎹鸦。
即使羽毛凌乱残缺,即使精神萎靡,她也绝不会认错,那是朔。
她的鎹鸦,那个曾经总爱围着她打转,用各种笨拙的冷笑话试图逗沉默的她开心,在她执行任务时永远警觉可靠的伙伴。
她记得,两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海边黄昏,朔确实被壶边五彩斑斓的怪鱼鳞片吸引了注意力,正在专心给自己挑选新饰品插羽。而就在那一瞬间的疏忽里,玉壶的袭击降临……她后来再也没见过它,只以为它或许逃走了,或是遭遇了不测,又或是早已更换了主人。
她从未想过,它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自责吗?因为它觉得是自己的贪玩导致了主人的失踪?所以它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拔掉那些曾经精心打理的羽毛,再也不看任何漂亮的东西?
她甚至忘记了身旁的蝴蝶忍,忘记了即将进行的日光测试,忘记了皮肤上已经开始泛起的阳光直射的细微灼痛。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廊下另一头的香奈乎和那只鎹鸦快步走去。
“等等,雪代队士,测试还没——”蝴蝶忍下意识地出声,但当她看清幸奔向的目标时,话语戛然而止。
幸顾不上皮肤立刻传来更清晰的灼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颓丧的鎹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朔……”
香奈乎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在听到这个声音,看清从廊下阴影中快步走出的女子面容时,倏然变了。
她记得这张脸……记得这个曾经会给她带糖果,笑容温柔的姐姐。可是她不是……早就……失踪了吗?大家都说,她死了。
这时,正在附近整理药材的神崎葵听到了动静,转头看来。
她并不认识雪代幸,只看到一位陌生且脸色苍白的女性突然冲向香奈乎小姐,而香奈乎小姐脸色明显不对。
神崎葵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来。
“啊……这位小姐,请不要靠近那只鎹鸦!”
神崎葵试图劝阻,语气急切,“它自从失去主人以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对劲,会攻击靠近的人,也一直在伤害自己……不能这样刺激它……”
她的话,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对所有人事都漠然置之……终日沉浸在自己痛苦世界里的鎹鸦,在听到那一声轻唤时,整个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一直耷拉着的脑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在神崎葵和香奈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只鎹鸦突然从香奈乎手臂上蹦起,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扑向了幸下意识伸出的双手。
幸稳稳地接住了它。双手合拢,将它轻颤瘦小的身体护在掌心。
朔小小的脑袋蹭着幸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哽咽声:“对……不起……对不起……幸……都怪我……我再也不喜欢那些亮闪闪东西了……对不起……幸……我把羽毛都拔了……对不起……你回来……你回来了吗?幸……对不起……”
它重复着,语无伦次,小小的眼睛里迅速凝聚起水光,然后,大颗大颗透明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它脸颊旁的绒毛滚落。
幸将它捧到面前,用额头轻轻贴着它的小脑袋,声音哽咽却无比温柔:“没关系了,朔……没关系的……我回来了……你看,我回来了……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她一遍遍重复着“我回来了”,像是说给朔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神崎葵彻底惊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一幕。
这位看起来有些虚弱的小姐,竟然能让这只连忍大人都束手无策的鎹鸦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神崎葵的肩膀。
蝴蝶忍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她看着廊下阳光下捧着鎹鸦哽咽的幸,以及泪流不止拼命用喙蹭着幸手指的朔,紫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对神崎葵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扰。然后又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香奈乎,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此刻却略带疲惫的微笑,用眼神示意她跟自己离开。
香奈乎看了看忍,又看了看廊下那个仿佛自成一个小小世界的幸和朔,最终沉默地跟着忍和尚未完全回神的神崎葵,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她们将这片洒落着细碎阳光的廊下角落,留给了那只终于寻回主人的鎹鸦,和它失而复得,同样伤痕累累的主人。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幸低垂的脖颈和手臂上,皮肤传来清晰持久的灼痛,但她所有的感官仿佛都汇聚到了额头那一点微小的接触上。
那里,是朔滚烫的眼泪,是它的颤抖,是它失而复得后几乎崩溃的依赖。
她闭着眼,指腹以一种近乎僵硬的轻柔,一遍遍梳理着朔胸前那片残留着自残痕迹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她自己的指尖也像被那看不见的伤口刺了一下,传来细密的悸痛。
朔的哽咽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它终于敢抬起翅膀,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一根手指,再也不肯放开。
风穿过廊檐,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朔残缺的绒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