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赶到主殿时,新晋内门弟子有的已列队站好,还没站稳,就被一身粉黛色长袍的夜烁卿拽到一旁。
这花孔雀的衣袍颜色着实晃眼的很,配上夜烁卿含笑眼眸,着实称得上“男人比鲜花还娇嫩三分”。
夜烁卿把这句话诠释的淋漓尽致,但他相貌好看,往那里一站就是道别样的风景。
“你怎么才来?”夜烁卿小声问道,语气似哀怨,却又笑着看她。
他欢乐地把玩着玉笛,身形凑上来,桃花眼笑盈盈成一轮弯月:“已有几日未见,师妹个小没良心的,都不来寻你夜师兄我聚一聚。上次怀师兄送了东西,人也没了音信。”
话音一落,他极为刻意地半瞅半瞄了宁瑶一眼。
眼见宁瑶听到怀无岐此人的名字,神情并无异样。他毫无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不自然地松懈。
果然是他想多了。
这怀无岐,多半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弟子罢了。
宁瑶不明所以然,瞄了眼四周神色各异的同门,小声问道:“怎么回事?突然聚了这么多人。”
夜烁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她一同站进弟子队列,侧过头,将声音压得极低,故作玄虚:“听说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私下用了巫蛊邪道强行提升修为。”
“这本不该我们天道宗过问,可那青合宗一贯推诿,硬将这块烫手山芋丢了过来,要我们主持公道。依我看……此事,定然与‘那里’脱不了干系。”
宁瑶听得云里雾里,环胸抱臂,眨了眨眼:“那里?到底是哪里?你别打哑谜了。”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化了]忙工作ing
第36章
夜烁卿见成功勾起了宁瑶的好奇心,笑意掠过,慢条斯理地吐出五个字:“山海渊,苗疆。”
宁瑶正要追问,主持晨会的岳伍清了清嗓子。原本窸窣低语的大殿霎时静默,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前方。
岳伍锐利的视线扫过全场,声音沉凝:“修行之道漫长艰险,从无捷径可走。近日巫蛊之术的传闻甚嚣尘上,若有人在山海渊附近发现异动——”他语气陡然加重,“切莫听信任何蛊惑之言。”
宁瑶立刻会意。
这既是警告也是提醒,是怕有人动了歪心思。
待岳伍结束这番训诫,日头已升高半丈。
宁瑶悄悄活动站麻的双腿,心底不禁腹诽:果然不论在哪个世界,晨会这种东西都阴魂不散。
“散了吧。”岳伍挥袖屏退众人,独独留下洛子晟与宁瑶。
宁瑶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与那道清冷身影拉开距离。昨夜梦境太过真实,此刻见到本尊仍心有余悸。
洛子晟清列如霜的眸光淡淡扫来,竟有些宁瑶看不懂又难以捉摸的深意。
岳伍将两人这番暗涌尽收眼底,轻咳一声打破僵局:“你们入内门已满三月了吧?”
“师尊记得没错。”宁瑶扬起惯常的明媚笑容。
岳伍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些许:“青合宗请求支援,正好有个历练交予你们。宁瑶,你当初从儋城过来时,可还记得清玉道观?”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宁瑶瞬间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见师尊神色如常,坦然应道:“记得。我当时也在场。”
岳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本次下山调查由荷钰长老带队,除你二人外,另有几位选拔出的优秀弟子同行。”
“是。”宁瑶与洛子晟齐声应道。
踏出主殿时,宁瑶敏锐地捕捉到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大大方方迎上去,没曾想那人竟仓促移开目光。
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让她实在没法跟梦里恶劣的洛子晟联系起来。
眼前这人清冷孤傲,俨然高岭之花的男主,与梦中判若两人。
“宁瑶……”
就在她转身时,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随风飘来。
“嗯?”她回眸。
洛子晟的指节微微收紧,唇瓣翕动却终究无言。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在宁瑶眼里,他偏过头,衣袂翻飞间与她擦肩而去。
“莫名其妙。”
宁瑶轻扯嘴角,回到住处便将此事告知祁淮。
正在收拾行装的少年动作微滞。
“主人,不打算带我去么?”祁淮垂首凑近,声线里酝着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刻意放低姿态,眼尾却掠过一丝病态的执念。
明明她是个仰望的姿势,偏让祁淮演出了大型犬被抛弃时的委屈。
宁瑶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我再想想。”
其实她是怕洛子晟察觉祁淮的存在,但更深处,竟是怕这个傀儡看见那张与洛子晟如出一辙的脸。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愕然。
察觉到她的迟疑,祁淮在心底重重地哼了一声。
一只口是心非的小猫,分明昨夜抱着他的腰说,还会在梦中抉择欢喜的是他。
似苗疆皎洁的月,他捉摸不透。
他原以为月辉落下在他身边,他便懂得宁瑶,总以为掬得清辉在手,低头却只见在湖心的月影。
银铃随着偏头的动作轻响,少年眼底翻涌着晦暗。
读过的书还是太少……
宁瑶被他的眼神看得莫名心虚,索性溜去灵瀑修炼。
祁淮眼见她离开消失的背影,指尖一点,一只蓝蝶翩然,两抹黑影悄然跟了上去,琴虫、黑蛇一左一右。
祁淮不紧不慢的推开墙角的暗格,里面还残留着花籽与草药气息。漫不经心地将几株枯草掷进蛊盒,里面传来几声窸窣的啃食声。
指尖划过书页,墨字在光晕中模糊成片。
祁淮试图专注,思绪却飘向同一个方向。
为何离了她,那些纷乱情绪仍盘桓不去,像蛛网黏连在他的心头。
懒懒倚在案边,记事珠在掌心流转,迎着窗外疏落的光。
灵力化作的墨迹随着光影变幻,字字句句皆是与她相关的记忆。
写到某处时笔锋骤沉,到底还是将洛子晟的名字重重记了一笔。
良久过去,黄昏西斜,宁瑶踏进院门时刻意放轻脚步。
透过门缝,宁瑶看见祁淮正俯身打理着花草。
暮光落在他渐变蓝色的发梢,竟给那阴郁侧影,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她恍惚生出错觉,仿佛有人始终会在这里,等着她归来。
铃音轻响。
“祁淮。”宁瑶轻声唤道。
门扉无风自开,浅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其实早在宁瑶脚步声未至时,熟悉的馨香早已缠上他的呼吸。
祁淮抬眸回看,唇边仍是那抹的温良笑意,瞧不出半分锐利。
宁瑶心虚地轻咳:“你随我一同下山吧。”
祁淮掩饰不住上扬的嘴角,眼底压抑不住那病态的兴奋,轻“嗯”了一声。
刻意的角度,果然如那本《情缠》所载。
虽说书中摄政王为农家女弃江山,大将军对落难女一见倾心的桥段蠢得可笑。
但能让她驻足的方法,他从不介意一试。
宁瑶忍不住莞尔,心头莫名的愉悦,脚步轻快地转回屋里。
当晚她照例领着祁淮去灵池,养护傀儡关节。
少年安静地浸在氤氲热气里,墨发湿漉漉贴在颈侧,像一尊任由摆弄的玉雕。
直到宁瑶为他系好寝衣系带时,祁淮突然倾身逼近,烛火映在他眼底,如跳成幽深的星子,嗓音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主人,你的脸……”
“嗯?”宁瑶下意识用还沾着水汽的手背贴脸,竟被自己颊上的温度熨得一怔,“我的脸怎么了?”
“红得很,像染了水的朱砂。”祁淮藏起眼底翻涌的暗潮,故作懵懂地伸手,微凉指腹轻轻划过她腮侧。
这凉意惹得宁瑶轻轻一颤,却只当是傀儡不解世事的举动。
宁瑶还笑着用手背给脸颊降温:“估计是热的。”
祁淮唇角无声勾起,又迅速抿成温顺的弧度。
得寸进尺地再触一次那片细腻肌肤后,才心满意足地负手而立,袖下指尖轻轻摩挲,似在回味什么珍馐。
待收拾停当,宁瑶连灌两杯凉茶才压住心头燥热。
在屋里来回踱步,活动筋骨完就爬上床,满脑子都是明日宗门的安排。
限制文里有这段下山历练的副本吗?
烛花噼啪一响。
披着几乎预干长发的傀儡,不知何时已立在榻前。
带着草木清香的身影笼罩下来,很自然地坐在床沿,目不转睛盯着准备就寝的少女。
“怎么了祁淮?”宁瑶抱着锦被往后缩了缩。
少年抬起幽深的眼:“往后,每逢特殊时期,主人都会这般照料我么?”
宁瑶喉间轻轻滚动干咽一口,点点头:“自然。”
祁淮无声地勾唇,嗓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蛊惑:“主人,可有奖励?”
“奖励?”宁瑶捏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恢复了,不该有奖励么?”祁淮倾身靠近,将书中看来的台词娓娓道来。
他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情绪,依旧是那般标准无害的模样。
她竟感觉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宁瑶轻咳一声,眨了眨妍丽的亮眸:“那你说说,想要什么奖励?”
“主人,我是傀儡,此生只与你一人相伴。书中记载,人类会用亲吻表达喜悦。”
亲?!
“祁淮你都在看什么书……”?看的都是什么呀,下次不许看了。
宁瑶话到嘴边,昳丽的面容已然接近。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脸颊。
带着玉石般的触感,柔软中透着凉意。
柔软,微凉,富有弹性。
宁瑶微睁大眼眸,急忙打断,猝不及防地掀被起身,奈何力道过猛,额头便撞上他的眉骨。
温热是唇瓣擦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整个人重心不稳,竟将他压倒在床榻边缘。
一只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不着痕迹地往下按。宁瑶顺着这股力道,险些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祁、祁淮!”
宁瑶捂着发红的额角,眼风飞快扫过他下颌明显的红痕。
倒是比她的肌肤还要敏感。
偏生罪魁祸首仍顶着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一本正经地解释:“在学习书中的内容,主人。”
他平静无波的眸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
小猫,好慌乱。
这般纯粹的眼神,让宁瑶心头那一点异样顿时消散。
殊不知在那张完美无瑕的皮囊下,某颗低缓的心,正违背往日的跳动,剧烈搏动,祁淮险些维持不住表面从容假面。
宁瑶捂着发烫的脸颊暗自唾弃自己。
被这样漂亮的雌雄莫辨的容颜亲一下,分明是占便宜、享受的是她才对吧。
毕竟祁淮本就生得实在合她心意,又从来学不会拒绝她的命令。
不对不对!
她的傀儡不是极为聪明的吗?
原来傀儡也需要更新,更新系统的方式就是囫囵吞枣地看书?
这么朴素的升级途径真的没问题吗?
“以后不许再学这些了。”宁瑶强作镇定,抬高声音,借着命令掩饰慌乱。
反正傀儡从来都会乖乖听话的……
直到她视线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忽然竟有一丝微妙的不确定起来。
祁淮眼底的狡黠恶劣,都藏在这“傀儡”面具之下。他手指微不可察地掠过她的纤细腰线,带着几分无声的蛊惑。
宁瑶看着这张“懵懂”的俊容,干咽一口,声音很大。
她突然觉得好渴。
宁瑶惊觉自己仍是趴在祁淮身上,慌忙起身,却又一只极大的手掌按住腰身。
作者有话说:宁瑶:你都在看什么书!!![化了]祁淮:(付费内容)(被打口口)
ps:大家多多留评呀[狗头叼玫瑰][让我康康]
第37章
宁瑶原本松弛的手臂骤然失了力,腰线一塌,竟又被祁淮牢牢按回怀中。
祁淮不过是虚虚环着她,可这姿势里透出的亲昵,却是她从未觉察过的一缕温存。
她脑中“嗡”的一声,思绪彻底停滞。
“主人,这算奖励吗?”祁淮唇角无声地勾起弧度,宁瑶实在看不懂这个“傀儡”究竟意欲何为。
但此刻距离真的好近,近到她可以清晰听到祁淮每一次的呼吸,带着一身草木清香的呼吸拂过耳畔,纤长睫毛如蝶翼般投落在如玉面容。
他的呼吸似乎越发沉,又带着刻意压低,加重嗓音,果然如愿瞥见某人越来越红的耳垂,似染上了胭脂色。
宁瑶顿时像只受惊的猫儿,猛地从他怀中弹起,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他向后缩去。
祁淮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垂眸望向自己空落落的臂弯。
“不算哈。”宁瑶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奖励是灵石,对,只有灵石才算奖励。”她又重复了一遍,脸颊的热意还未消退,几乎是翻身赤足下床,要去寻那枚储物玉佩。
足尖刚触及冰凉的地板,祁淮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臂从容地穿过她膝弯,轻而易举地将人打横抱起。
那双玉足白得晃眼,宛如初雪。
苗疆终年不见到雪景,此刻他却想象出雪花落在地面的模样。
可他不要……
不要雪化了。
“地上凉,主人。”
宁瑶怔怔地任他动作,被他妥帖地安置回床榻,锦被细心盖到下巴。
她顺从地躺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静静望他。
其他傀儡也这般爱操心么?
明明早已习惯他立在床畔的身影,此刻却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祁淮正要从床沿起身离去时,一只小手突然攥住他的衣袖。
他表面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指尖却已悄悄收紧。
“祁淮。”她声音很轻,不像是命令,倒像是难得的依赖,“你放下床幔,坐在这里陪我可以吗?”
瓷白肌肤在绣着荷花的锦被间格外醒目,恍若渡上初夏阳光。
祁淮极轻地“嗯”了一声,浅黄色床幔绣着鹅黄色小花,徐徐垂落,倩影在纱幔间阖上眼。
唯一穿透这层床幔,是那只始终揪着他衣袖的手。
透过朦胧纱帐,祁淮凝神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怕惊醒她依赖的样子,静静等待她入睡。
可今日她的呼吸频率格外紊乱,没有半分睡意,连浅睡都算不上。
宁瑶睡不着。
其实她并不讨厌祁淮的拥抱。
只是向来都是她先伸手,这一次却被他无声无息地圈进了怀里。
少年的手臂收得紧,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竟那一刻让她一时忘了挣脱。
她从不抗拒拥抱。
相反,她贪恋那样的温度。
那些独自飘零太久、积压在心底无法言说的焦虑与不安,总能在一个结实的拥抱里找到出口,仿佛连哽咽都能被妥帖地接住。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不管是雷声轰鸣的雨夜,还是蝉鸣聒噪的午后,她总爱黏着公主娘亲,受了委屈就钻进那暖融融的怀抱里撒娇。
那时公主娘亲还未久病卧床,总会温柔地回应她每一个依恋的举动,将咿呀学语的小人儿稳稳抱在怀中。
羽青月的一双眼眸永远是那般澄净,宠溺,怀着爱意迎接她。
可后来,病情急转而下,娘亲沉疴难起,药石罔效。
宁瑶永远记得八岁那年,抱着公主娘亲逐渐冰凉的身体,看着那双无法安心闭上的眼睛,她嚎啕大哭到失声。
那一夜的眼泪,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
羽青月,公主娘亲,只陪了她八年,对比前世孑然一身,孤儿院长大,努力考上大学的宁瑶来讲。
这八年,是她仅有的亲情血缘之爱。
而她名义上的爹爹,羽国富甲一方的宁子桉来讲,从未真心地喜爱过她们母女。
他对公主娘亲始终克制疏离,对宁瑶时脸上挂着不够真切的笑容,出生到至今,他只抱过她三次。
满周岁的那一日,三岁哭喊爹爹去哪的雨夜的那一次,八岁失去娘亲下葬时那一次。
宁瑶甚至怀疑过自己并非他亲生。否则,怎会有哪一个爹爹常年在外经商,半年方归一次。公主娘亲去世后,归来后第一件事,竟是取了续弦,迎继母王氏入宁府。
自那以后,宁瑶活得愈发谨慎。
外人递来的灵茶,她从不入口;离过眼的食物,她绝不再碰;房中器物,也需定时清查,防着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她修为低微,若是不够仔细,极有可能遭遇不测。
那继室带来的一双儿女,或许是宁子桉养在外的血脉也未尝不知。
可宁子桉此人也是奇怪,他将管家之权交给了王氏,却并未格外偏袒她那一对儿女。
自公主娘亲去后,宁瑶看够了那一对姐弟在她面前炫耀珠玉奇珍的嘴脸。
但他们不知道,她唯一羡慕的,不过是他们还有一个会为自己筹谋算计的母亲。
王氏工于心计、擅使巧术,对她不如何,可心底里终究是为了自己的骨肉盘算。
宁瑶怔怔地想着,公主娘亲的面容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祁淮的衣袖,像攥住暴雨中唯一浮木。
祁淮垂下眼帘,暗沉沉的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得见的无措。
小猫凌乱的呼吸声搅得祁淮心口发烫。
他在纱幔外焦躁,指节抵在浅黄色幔帐前又蜷缩成拳,任由布料在掌心皱了又皱。
“主人睡不着?”他的声音极轻,似是怕惊扰什么。
宁瑶确实没睡。
回忆了许久,她突然掀开幔帐一角:“你相信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吗?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穿书,穿书你明白吗?”
祁淮微歪头,努力想听清。
“咕咕咕咕,呼呼呼呼呼。”可那些字眼全是变成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不知名的蛊虫发出了噪点。断断续续,什么都辨不分明白。
宁瑶透过纱幔一角见祁淮歪头,微皱着眉头似在思考,见到宁瑶望过来,他依然乖巧。
“嗯。”他发出个含糊的音节,目光却紧紧锁着宁瑶。
宁瑶看傀儡这样子,估计哪怕她胡说乱说,哪怕他听不懂,都会事事有回应。
她实在没忍住地噗嗤笑出声,想起上次试探青栀时也这般。
只要触碰某些特殊字眼,就会消弭无形。但平日一些现实带来的口癖,说一说无伤大雅。
宁瑶只得换了一个新话题,“其实,我睡不着是我想家了。”说到此处,她哽了一下喉头。
公主娘亲没了,她心目中的家正在记忆里慢慢褪色。
“主人,想回家呢?”祁淮这次听清了,他趁机凑近那道缝隙。
“不是回家,她已不在了。”宁瑶翻身支着下巴,小脚无意地摇晃。
“她是谁?”祁淮凑近一些,透过她掀开的纱幔一角,眸光一眨不眨。
“一位故人,我的娘亲。”
宁瑶自顾自说着,不在意傀儡会不会理解,“我了,这个郡主当的挺无趣,无封地,无宠爱,除了钱够多,算不上一无所有。”
“娘亲……”祁淮是第二次听她提起。
怕傀儡理解不来,宁瑶点头,耐心解释:“对,就像傀儡师于傀儡。我娘亲啊……”
她话音突然轻快起来,“看着温柔好说话,实则智勇双全。明明能当纵横捭阖的女中豪杰,可最后……仍是为我谋划一切,铺就最安稳的路。”她说着弯唇,眼眶却忍不住先泛起红。
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突然缩回幔帐,裹着被子滚了半圈,将涌上的泪意憋回,心口发涩,脸颊埋在锦被中。
祁淮对“爹娘”二字实在没什么实感。
自有记忆起,他独自在苗疆竹楼长大,陪伴他的是缠绕在腕间的毒蛇,爬过枕畔的虫豸。
祁淮漆黑的视线穿透纱帐落下。
一个能谈心、能信任的傀儡,是她唯一能交托心事的存在。
这些话说出口不怕傀儡泄露,无处安放、滚烫炙热的思慕,寻到了一个可容倾泻的缝隙,让她得以喘息。
意识沉入睡意前,宁瑶忽然想起一事,含糊问道:“若你明日,见到一个同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该当如何?”
祁淮抿了抿唇。
他等这个问题已等了许久,唇角无声地勾,低声反问:“主人希望我如何?”
宁瑶早已睡得迷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中,嗓音因困意闷闷的:“不准生气。”
四个字轻飘飘的,她却说得理直气壮。
祁淮玩味地弯起唇角,修长的手指隔着朦胧的纱幔,极轻地触了触散落的青丝。
像毒蛇小心翼翼地收敛起獠牙,珍重地碰触唯一的珍宝。
“遵命。”
他眼底幽深暗芒一闪而过。
*
翌日,宁瑶睡醒收拾完赶到白玉广场,脚下传送阵的流光尚未散尽。她抬眼一扫,整个人僵住,闭上了眼睛。
——一定是她睁眼的方式不对。
希望是她的幻觉。
她嘴角轻轻一抽,几乎本能地往旁边一挪,靠在那个戴着银蓝面具的祁淮一旁。
祁淮站得笔直,身形僵硬,任由她把自己当成一根木桩,对上突如其来的倚靠。
他微微偏头,发辫缀着的银铃随之轻响。
清越之音在广场上,霎时引来了无数道探究的视线。
宁瑶睁眼,飞快地扫了一圈。
男三明御正站在荷钰长老身后,云冉冉和夜烁卿赫然在列。
我是什么play一环吗?
队伍里掺着几位面生的新晋弟子,看向她的目光似讥似嘲,却又在她回望的瞬间迅速收敛,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爆哭]心疼ing
第38章
宁瑶收回视线,目光轻飘飘掠过身侧的祁淮。半截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她实在看不透傀儡此刻在想什么。
明明是没有心的死物,宁瑶恍惚了一瞬,她竟下意识又在想祁淮这傀儡会不会难过……
瞥看傀儡的反应,并无不对劲之处。
果然是自己多想了。
无心的傀儡不会在意一个别无二致的人,更不可能因此罢工。
就在她走神之际,祁淮似乎察觉了她的注视。他抬眼撞见不远处的洛子晟,一双眸子瞬间染上压不住的挑衅与狡黠。
又见面了。
往后,就由你来做我的替代品吧。
洛子晟清冷的眸光在宁瑶身上微微一停,随即转向她身旁那位身形颀长、气场凛冽的面具少年。
那人一袭深蓝长袍,华贵精致。
祁淮对上视线,忽地低头,恶劣地咬破唇角。他舔去血珠,腥甜在口中蔓延,混着某种病态的占有欲。
他不动声色地朝宁瑶靠近半步,目光却仍直勾勾地钉在洛子晟脸上。
洛子晟几不可察地蹙眉。
他早知宁瑶有一具傀儡,却是头一回得见。而这半遮面的傀儡眼中,竟有不加掩饰的恶意。
另一侧,夜烁卿正把玩玉笛,活像只开屏的粉孔雀,眉飞色舞地讲着各宗趣事。
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逗得云冉冉与另一位师妹掩唇轻笑。余光瞥见宁瑶,眼眸一亮,立即站直身子。
“呦,宁师妹,今儿个连你的宝贝傀儡都带出来啦。”
“是呀。”宁瑶弯起眉眼,露出惯常的明媚笑容。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长裙,裙摆绣着簇簇桂花,发间簪着玉兰珠花,梳着半披发缀小辫的蝴蝶发髻。
笑起来时,像是块甜香香的桂花糕。
夜烁卿眼底掠过一丝惊艳,她怎么这般爱黄色系的长裙,忍不住低声嘀咕:“怎么总穿得像块小甜糕……”
边说边下意识挪了半步,与身旁其他女弟子拉开了些许距离。
明御的眼神古怪,面色着实算不上好看。
视线轻飘飘地在宁瑶与洛子晟之间绕了个来回,他忽然想起上次撞见两人亲密相拥的情形,喉间顿时溢出一声半讽半嘲的轻哼。
“来得可真迟啊。”
明御语气里带着点窥破隐秘的窘促,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宁瑶抬眼看向他,还未开口,荷钰长老已冷声打断微妙的氛围:“人可到齐了?”
“回荷长老,人齐了。”明御垂眸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姿态恭敬。
“走吧。”
荷钰袖袍一拂,召出一艘流光溢彩的灵船。
目光掠过宁瑶时微微一顿,这孩子的眉眼,当真像极了那当年那个讨厌的人。她暗自摇头,恨其不争地收回视线。
宁瑶被荷钰这一眼看得莫名,可冷脸美人已翩然跃上灵船,将几枚灵石放入了控制台中。
众人陆续登船。
此行需尽快赶往儋城,灵船内众人各自寻了位置,个有事干,唯独夜烁卿一脸笑吟吟地凑近来。
宁瑶正发呆,忽觉身侧光线一暗。
一侧眸就见个儿极高的藕粉色男子,“bang”大一只,熟稔自然地走到宁瑶所在的四人桌前。
“哎呀,可惜怀师兄不在,是吧。”夜烁卿撩袍落座,仰头灌了一口茶水,把玩手中玉笛,转得人眼花缭乱。
宁瑶揉着太阳穴,别开脸,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轻快节奏,唇畔含笑:“你这么想他?”
“话可不能这么说。”夜烁卿笑着执壶斟茶,学着她的模样支着下巴。
“我们三人共闯天一秘境的情谊,自然要时时惦记。如今他不在,我更要好生护着宁师妹不是?”夜烁卿半真半假说出心里话,余光瞥见宁瑶毫不掩饰的笑意,忙不迭地给她斟了一杯茶,青瓷盏推过去,隐隐透着股殷勤。
祁淮无声地抿了抿唇,舌尖舔在嘴角结痂的伤口,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腰间的四角铃铛。
听完夜烁卿这般言语,垂眸扯出个极轻的嗤笑,暗自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夜烁卿正笑着移开目光,视线掠过祁淮却见一双阴森森的幽深眼瞳,被看得不快,突然凑近一旁的宁瑶,狐疑地指向祁淮,压低声音:“宁师妹,你家傀儡方才是不是对我翻白眼?”
宁瑶托腮转着茶盏,闻了闻茶香,侧眸看向一旁垂首而坐的身影,随口一问:“祁淮,有吗?”
“并无。”祁淮乖乖地眨了眨眼,忽然抽走她掌中茶盏。
宁瑶由着祁淮动作,冲夜烁卿耸耸肩,眉眼一弯,笑得无辜:“瞧,他都说了没有。”
“你就偏心他吧。”夜烁卿撇撇嘴,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不然呢?”宁瑶顺口接道。
长而密的睫毛扑闪了几下,亮晶晶的眸子澄澈又坦然。
一句话噎得夜烁卿半晌没声儿。
他张了张嘴,见姑娘笑得活像狡黠的小狐狸,唇角弯起,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逗弄。
夜烁卿猛灌了几口凉茶,捧着空了的茶杯唰地扭过头,耳根莫名有些发热:“行行行,听你的。宁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总行了吧。”
宁瑶瞧着对方突然偏头的侧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花里胡哨的孔雀,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害羞啥?!
祁淮袖摆掠过,整套白玉茶具变出,发出声音吸引了宁瑶的心绪。
他重新温壶沏茶,将新沏的灵茶轻推至宁瑶面前,眸底阴郁凝聚,嗓音却含笑:“主人该饮这个,此等品级的茶才能入口。”
夜烁卿瞪了眼无视他的祁淮,水灵灵被一只小傀儡无视的彻底。
这戴面具的傀儡比那怀无岐更招人讨厌。
夜烁卿趁傀儡不注意,在祁淮拍向他手背的前一秒,毫不客气地,闪电般抢过一杯茶。
得意扬扬朝祁淮一挑眉,连灌一大口,烫了舌头也不忘得意一笑:“竟是雾山仙品。师妹这儿的好东西呀。”
祁淮冷哼一声,半垂长睫掩去眸中暗芒,为宁瑶重新再斟了一杯茶,阴郁目光掠过某人得瑟的模样。
夜烁卿浑似未觉傀儡的危险。
“好香,真不错呀。”宁瑶品了一口,侧眸冲祁淮一笑。
全无阴霾的笑靥,刺入潮湿的心渊。祁淮极为受用,晦暗不清的情绪散去了不少。
云冉冉刚从二楼楼梯下来,看到这一幕,乖乖巧巧抱着茶点缩在邻桌,盯着他们桌上那杯被抢的茶杯暗暗咂舌。
雾山仙品灵茶,那得要多少银子?
不对,这东西一两是以灵石为单位吧。
陡然她后颈一阵发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宁瑶回眸一看,洛子晟跟着来了甲板,他目光在场中随意扫过,却又一次在她身上微妙地停顿。
宁瑶正被这目光刺得如芒在背,祁淮已拈着块荷花酥递到她面前。
她习惯地伸手去接,他却手腕一转,径直将糕点送到了唇边。
微凉的指尖擦过唇瓣,带来一阵异样,宁瑶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主人,请用。”祁淮眸色一深。
他的视线落在湿润的唇上,那处仿佛还残留着触感,热意混着战栗,悄然自指尖蔓延至全身。
宁瑶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柔软的唇瓣擦过指腹,祁淮险些捏碎手中的糕点。
力道在指尖将发未发,可温度先一步烙进微凉的皮肤。
宁瑶接过糕点自己拿着,脸上霎时是解释不清是热意。
夜烁卿微眯起眸,瞧着祁淮的举动,如今傀儡都这般灵巧了吗?
祁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摩挲,将转瞬即逝的触感牢牢锁住。
不过,他的目的达到了。
小猫此刻眼里早已没了洛子晟的影子,唇角无声勾起,眼底掠过一丝阴郁的暗芒,狡黠里藏着见不得光的恶意。
宁瑶原本打定主意要安心吃男女主的瓜,却没料到洛子晟会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她瞧着那张容颜,下意识瞟了一眼祁淮。
“我坐这里,不妨事吧?”
宁瑶喝了一口茶,“这么大的地方,洛师兄还找不到其他座位。”
不等洛子晟回应,一旁的夜烁卿把玩玉笛,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挑眉:“洛师兄,云师妹还在后面等着了。”
八卦早已传遍天道宗,自然少不了女主角云冉冉,一时间新晋弟子同情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云冉冉。
对于宁瑶娇蛮无礼的名声比起来,云冉冉友善平和,更惹人心生怜惜。
有女弟子替她抱不平,小声嘟囔:“都退婚了怎么还纠缠不清,没看见咱们冉冉脸色都不好了。”
云冉冉面色一僵,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忙看向洛子晟,紧张地攥紧袖角。
宁瑶不解地看向洛子晟,这是嫌她们之间的传闻还不够精彩吗?
她在心里默默摊手,异样的情绪与“回忆”一同袭来,她都压了下去。
罢了,她有什么好慌的。身为恶毒女配,这剧本里的狂风暴雨从来不会少。
就是洛子晟这个木头桩子,能不能少招来点风雨。
不过,洛子晟最近行为举止,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空气骤然安静,谁也没有开口。
云冉冉一时难办,笑得勉强起身打圆场,嗓音甜软:“洛师兄,这儿的茶点不错,可以坐这边。”
一时间,灵船不大的甲板上汇聚了各式目光:八卦的、不满的、探究的,暗流汹涌。
宁瑶几乎要闻到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
洛子晟并未起身,反而盯紧宁瑶,犹豫了一瞬,眼底骤然带着前所未有的亮,“那纸婚约虽已退还,不如这一次,换我亲手再次写下婚书,如何?”
第39章
空气突然安静。
谁也没想到洛子晟会来这么一出。
清冷俊逸之人语气太理所当然,可耳尖却红的彻底。
洛子晟长睫低垂,眸光紧紧盯着宁瑶。他挣扎了太久,可目睹她身边聚拢越来越多的人时,才看清了这一刻心意。
宁瑶不用抬眼,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各个五彩纷呈的脸色,想必很是精彩。
云冉冉指尖掐进掌心,连声音都透着一丝摇摇欲坠,“洛师兄可知你在说什么?”
她眼圈微红,却倔强地看着他,“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儿戏?”
她目光扫过宁瑶,见她垂头不应,不知在想什么。
“自然知晓。”洛子晟眸光一如既往清冷克制,带着他与生俱来的倨傲。
脸上热意未褪,抬眸望向云冉冉不佳的面色,眼神软了软,“冉冉,我对你只当做……”
“不必再说!”云冉冉漂亮杏眸挟着晦暗不清的不悦,转身拂袖大步离去。
祁淮余光始终黏在宁瑶身上,见她神色僵住,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四角铃铛,他对着洛子晟轻嗤一声。
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中,一字一顿地开口:“洛公子,我主人……并不欢喜你。”
一旁的夜烁卿原本转着玉笛的手停住,脸上惯常笑意凝固,眸色沉了下去:“洛师兄,你方才的话是认真的?”
宁瑶别开脸不去看洛子晟,用力咀嚼着点心,想压下微微抽动的嘴角,却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呛得满脸通红。
祁淮眸光一暗,指尖在她背上拍着。
宁瑶好不容易顺过气,故作没听清,睁圆了眼看向洛子晟:“你、你方才说什么?肯定是玩笑话。”她几乎把毕生的演技都用在了这一刻。
男主,你人设崩了你知道吗?
洛子晟张口欲要重复,宁瑶想也没想,抄起一块荷花酥塞进他嘴里。
“你先吃点东西冷静冷静,”她干巴巴地说,“想清楚再开口。”
这位素来清冷出尘的谪仙般的少年郎,此刻唇边沾着酥皮碎屑,难得显出几分狼狈。
宁瑶压根不敢看“偷袭”的成果,只觉得脚趾抠得能给灵船多抠出个五进的院落。
若在从前,能这般她早该窃喜了。
自从公主娘亲离去后,洛子晟确实是不知不觉成了她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彼时年幼的宁瑶真以为紧紧攥住这份婚约,就能攥住一个安全的未来……
直到现实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回想过去“回忆”多是五味杂陈,洛子晟见过她所有难堪的样子。如今这人却坐在她面前,一副前尘旧事皆可揭过的模样。
宁瑶忽然觉得,那些五味杂陈的回忆,似乎也在变得模糊。
事情夸张程度让她屏住了呼吸,怀疑洛子晟是被下了降头,她甚至有些不认识眼前之人。
宁瑶正发着呆,手腕忽然被轻轻一碰,她下意识抬眼,恰好撞进少年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众目睽睽之下,傀儡旁若无人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唇角。
见她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身上,祁淮眸底暗潮般的欲望几乎要吞没悸动的心跳,忽的垂下眼睫,遮住翻腾的情绪,“主人,嘴角沾到了。”
宁瑶怔了怔,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这都什么时候了,紧张气氛下,这傀儡倒像浑然未觉。
宁瑶索性乖乖坐着不动,任由他指尖掠过唇畔,微凉的触感熟悉。
一旁洛子晟见两人几乎贴在一处,眸色转沉,伸手便要阻拦。
祁淮反手轻飘飘格开。
少年抬眼,阴郁的目光无声无息地缠绕而上。
夜烁卿眸光在三人之间滴溜一转,视线在傀儡上多停顿了一下,有些心疑:“这傀儡倒是格外护主。”
见宁瑶连视线不在落来,洛子晟极力想要证明什么,极为克制地拢拳,声音又轻又认真:“瑶……师妹,我刚刚字字句句,都是认真的……”
“不用。”宁瑶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面上仍故作镇定,“洛子晟,事已定局,绝无可能。”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舱门吱呀一声轻响。
甲板上的动静吸引而来的荷钰长老,正缓步走了出来。
祁淮心底越发燥郁,她的小动作全然落入眼里,阴翳重新凝聚在眸底,歪头凑近,银饰轻响,不容忽视开口:“主人,要回舱内歇会儿么?”
“好。”宁瑶几乎是立刻起身,木椅被带的发出轻响。
在荷钰靠近前,众目睽睽下离场而去。
甫一进屋,宁瑶便没骨头似的瘫进了软榻,灵光一闪,刚想撑着手臂坐起来,忽然被一双手轻轻按回软榻。
宁瑶抬眸对上祁淮的视线。
祁淮俯身靠近,没有实实地压下来,只是虚悬在她上方,隔着半拳的距离。
他有意摘下银蓝面具,那张漂亮到雌雄莫辨脸一出现,果然让宁瑶呼吸不禁一滞。
她忍不住想,傀儡的行为模式,是不是越发无逻辑可言了?莫非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人,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
宁瑶心虚地眨了眨眼,“祁淮,你干什么?”伸手推了推他,不但没推动,反倒让祁淮凑得更近。
祁淮双臂稳稳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沉静的黑眸如望不见底的深渊,隐隐涌动着令她心慌的情绪。
可偏偏他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标准的、纯良无害的微笑,轻声问道:“主人有什么吩咐?”
宁瑶没有立刻回答。
伸出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尾,确认两颗小痣的存在,心下莫名紧张,扯出一个笑:“祁淮,帮我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得到她触碰后,傀儡歪头忽地一笑,直起身负手而立,“明白。”
待热水备好,宁瑶褪去衣衫浸入水中。
她始终觉得只有实实在在泡在水里,才算真正洗过澡。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一边拨弄着水面漂浮的花瓣,她一边发愁,该怎么让洛子晟彻底死心。
祁淮静立在屏风后,听着隐约的水声,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蜷缩,摩挲着四角铃铛的纹理。
怎么让他的小猫忘记呢?忘记洛子晟说过的每一个字?
宁瑶心事重重地沐浴完,倒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虽然祁淮已经贴心地垫了好几层软褥,她还是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殊不知她沉入梦乡后,一道颀长的影子便笼罩了下来。
祁淮俯身凑近,在昏暗的光线里直勾勾盯着她睡颜。鸦羽般的长睫垂落,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晦暗。
——小猫今天很乖。
——乖乖拒绝了洛子晟。
那以后呢?
若是换了旁人,可还会如今日这般坚定?
苗疆的万物随心而生,肆意生长,他本该也是如此。
可唯有她在时,那颗荒芜的心才仿佛被注入了温度,生出那些陌生又汹涌的情绪。
洛子晟那些直白的话语仍在耳边,灼烧他的神经。
他自心里阴影里生出恨意。
记恨那人的坦荡,更嫉恨对方至少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旁。
可他是一个藏在阴影里的“傀儡”。
祁淮无声地勾起唇角,笑意在夜色里绽开,浸着几分病态的偏执。
宁瑶不知不觉慢悠悠坠入了梦境。
往常在梦里她好歹是朵自由自在的小花,今日却不是了,连个缓冲都没有呼吸就让人不紧不慢地夺去。
唇瓣传来不轻不重的吮咬,酥麻感如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宁瑶咬紧牙关,可嗅到熟悉草木清香时恍了神,齿关微松的刹那,被其趁虚而入。
触感熟悉又陌生。
她在对方唇角狠咬一口。
铁锈味瞬间在唇齿间漫开,那人恍若未觉。
“唔……”宁瑶迷迷糊糊掀开眼帘。
谁?
难不成是白日受惊过度,才做这般荒唐的梦她居然看见了……祁淮?
思绪越飘越远,宁瑶再度沉入黑暗中。
祁淮腰间四角铃铛不知何时已停止晃动。
他漫不经心地舔去唇角的血渍,病态的兴奋掩于眸底,小心挪动,让她耳畔贴靠于悸动的心口。
指尖围绕着散落的发丝打转,缠绕一圈又一圈。
*
宁瑶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祁淮亦如往日沉默立于床畔。
她回忆梦中的触感,脸颊倏然一热,赶紧别开脸深吸一口气,挥去奇怪的念头。
她决定闭门不出,两日后灵船稳稳地停靠在青合宗山门外。
作为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青合宗主修剑道与丹术。门中弟子可谓两极——剑修穷得叮当响,丹修却富得流油。
灵船甫一停稳,宁瑶便快步跟上领队的荷钰长老,把试图凑近的洛子晟彻底隔绝在三步之外。
一袭利落黑裙的秦莹长老含笑迎上前:“荷钰长老,别来无恙。”
荷钰只淡淡颔首,态度疏离得让秦莹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只得讪讪抿唇。
这般情形,任谁都看得出二人曾有故事。
“天道宗诸位远道而来,厢房与接风宴皆已备妥。”
待荷钰与秦莹相偕离去,其余弟子便被引往临海而建的客院。
咸湿海风穿廊而过,女子住处与男子居所,仅是一墙之隔。
宁瑶特意选了最僻静的厢房,避开祁淮的视线轻咳一声,“你收拾吧。”
祁淮颔首,熟练地归置行李,门外忽然响起叩击声。
打开门,不见人影,只有一食盒静置门槛前。掀开盒盖,整齐摆放着她最爱的几样糕点。
祁淮眼底掠过阴翳,唇角却绽出笑意:“主人,需要我处理掉吗?”
“先不必。”
宁瑶拎着食盒入屋,指尖掠过第三个抽屉时微微一顿。
抽出来,屉中静静躺着一枚纸折的玉兰,花瓣舒展。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化了]
第40章
宁瑶拈起那朵纸折玉兰,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她六七岁时,硬逼着洛子晟学会的。
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是儿时稚气的约定,若有一人惹另一人生气,又拉不下脸面道歉,便送一朵纸玉兰,求一个相见的机会。
宁瑶心头百味杂陈。
洛子晟那般清冷孤高、目下无尘的人,竟也学会了这般迂回的手段。
可笑么?
她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童年欢愉与成长中的执念交织,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单薄的花瓣。
掌心忽地窜起一簇灵火,眼看要将这信物焚毁,她却猛地收拢五指,熄了火光。
“主人?”祁淮提着食盒站在一旁,虽不明就里,却将她每一个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眼底暗潮在无声涌动,声音依旧温顺:“需要处理掉么?”
宁瑶恍然回神,轻轻颔首。
祁淮转身出门的刹那,脸上笑意倏地褪去。他冷眼睨着食盒,处理得干干净净。待返回时,却见宁瑶已站在门边。
“我出去走走。”她垂着眼睫,莫名不敢与他对视,抬步就要离开。
“主人,我陪您。”祁淮下意识上前。
“不必。”宁瑶连连摇头,笑了一下,颇为勉强。
祁淮脚步顿住,转而取来一件雪白的狐狸毛披风,笑意重新漾在眼角:“海边风大。”
宁瑶任由他仔细系好丝带:“知道了。祁淮,在家等我。”
他站在门边,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沉淀成深不见底的幽潭。
作者有话说:我错了[化了]这是存稿,不小心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