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个时刻之前,把一团水搅浑,让江白羽陷入更加沉沦、无力自救的地步,才是他的目的。
他所谋求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要让江白羽的身边,只有他、唯有他。
孤立无援、孤家寡虫。
真是可怖的爱意表达——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你以为皇后是怎么死的?……
几日后。
帝都空港。
巨大的探索舰缓缓泊入专用港口, 舱门开启,从探索舰中出来,迎接江白羽、兰斯和青玉的, 而是一场出乎意料的、盛大而隆重的欢迎仪式。
整齐列队的皇家雌虫仪仗队身着笔挺的银色镶蓝边礼服,手持能量仪仗戟,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红毯从舷梯下一直铺陈开去,两旁站着妆容精致的宫廷侍从,手捧鲜花与象征帝国的徽章。
军乐队奏响了雄浑的帝国进行曲,气氛庄重而热烈。
这一份“礼物”, 正是站在仪仗队最前方、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林辰准备的。
林他今日的装扮与往日截然不同,换上了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用料奢华的皇室常服。金丝银线绣成的繁复暗纹在深色衣料上若隐若现,勾勒出低调而极致尊贵的韵味。
一枚剔透的深海蓝宝石胸针别在胸前,与他刻意维持的、温和矜贵的笑容相得益彰。
那些廉价的狠厉和无能的威胁似乎也不见了。
红能养人, 尊贵的身份当然也能。
此刻的林辰,仿佛脱胎换骨,连眉眼间都沉淀下几分刻意模仿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平静与高雅。
林辰站在整齐站立的仪仗队面前, 张开双臂,做出迎接的姿势。他微笑着,高声喊道:“兰斯哥哥, 辛苦了,我来接你了。”
他即将完婚的对象,弗朗西斯陛下的养子青玉,已经被彻底无视了。
看兰斯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林辰迎上去,试图拥抱兰斯:“好久不见,哥哥。”
当然,雌虫的身手远比雄虫快速, 兰斯一个闪身,脱离了林辰的拥抱范围。林辰抱了个空,面上也没有丝毫尴尬,顺势转向旁边的江白羽:“堂弟,真是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缘分竟然如此奇妙。”
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着:“昔日你顶替我在林家的身份,以一只低贱的狸猫替换了太子,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十几年风光。后来你被林家识破赶出,好不容易成为亲王的长子,以为能窃取帝国的继承权柄——”
“却没想到,我竟然能找回自己的真正的身份。”
“看来,这一辈子,我注定就压你一头。”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江白羽,你不能翻身了。你这辈子都不能翻身了,你所拥有的,那么可怜的一点点东西,都会是我的。”
他的笑容变得狰狞:“兰斯、幼崽……都是我的。”
说着,他竟直接伸出手,意图当着所有虫的面,强行从江白羽怀中夺过那个安静待着的蓝发蓝眸幼崽。
他算准了,众目睽睽之下,江白羽这个“亲王之子”绝不敢公然反抗“皇太子”。
江白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得意忘形的B级雄虫,眼中红色眸光一闪。
下一秒,林辰伸出的手臂猛地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折返。他的手不是伸向幼崽,而是狠狠地、精准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呃——嗬嗬——”林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惊恐和痛苦。他的脸色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眼球可怕地暴突出来,布满狰狞的红血丝,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不堪的嗬嗬声。
他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跪倒在江白羽面前,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想要挣脱那控制着自己手臂的无形力量,却如同被钉死在原地。
他就要死掉了。
江白羽怀抱着的幼崽,发出咯咯地笑声,似乎觉得很有趣。
这个有着天使面容的幼崽,发出了魔鬼的笑声。
“江白羽,你干什么!你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精神力伤害皇太子林辰,你该当何罪!”紧急时刻,还是诺兰将军发现了林辰的不对劲,及时出声阻止。
角落处,一直默默关注着江白羽的洛应柳,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雄虫如此不管不顾,喃喃道:“竟然演都不演了,他不怕鱼死网破吗?”
但是,江白羽已经不是以前的他,诺兰将军身为S级雌虫,竟然完全没有办法从精神层面上阻止江白羽。诺兰才发现,眼前这个轻松写意的雄虫,竟然是个虫形的重型武器。
“江白羽,你住手!弗朗西斯陛下就在附近,你敢毁掉这一切吗?”诺兰将军只能色厉内荏地怒吼,试图用陛下的名头进行威慑。
林辰自杀行为终于缓和了一些,但是他的膝盖如此沉重,导致他仍然站不起来。
王妃从远处坐着轮椅过来,看起来没有被这个小场景惊扰,只是淡淡地说:“陛下,您千辛万苦认回来的雄虫孩子正在受苦,您准备全程旁观吗?”
这时候,所有的虫,才发觉原来他们伟大的弗朗西斯陛下,竟然就在附近。
没有皇帝出行的仪仗,显然是微服出巡。
众虫心想,皇太子果然重要,陛下竟然放心不下,贴身保护。
是的,整个虫族帝国,理论上的战力天花板,应该就是弗朗西斯陛下。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的天赋,而是,虫族帝国的每一任陛下,都能继承帝国这么多年来,代代相传凝结而成的强大力量。
弗朗西斯本身也是S级雄虫,而成为帝国陛下后,已经是3S的雄虫了。
弗朗西斯陛下身边只跟着首席内务官詹姆,还有零星几个护卫,隔得太远,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但是似乎也没有那么着急,至少他没有飞奔过来,“解救”他的皇太子林辰,而是不徐不疾地走到青玉一行身边。
江白羽定定地看着弗朗西斯陛下,盯了有一会儿,突然说:“怎么,陛下,皇太子认回来之后,也不改名吗?还叫林辰?”
诺兰将军插嘴:“自然是要改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而已……”
弗朗西斯打断他的话:“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诺兰能替朕做主了。”
诺兰将军顿时噤若寒蝉,冷汗涔涔地低下头。
弗朗西斯看着江白羽,接触到他漆黑的眼眸,竟然有些不自在。他努力甩掉这种感觉,缓缓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林辰的名字用习惯了,朕体谅他,不必改名了。”这个决定看似宽容,实则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随意。
姓林的皇太子?还是帝国的继承虫吗?
青玉看着软成一滩烂泥的林辰,脸上未免带了些嫌弃:“父皇,虽然实验室里找到了一些所谓的‘证据’,但是林辰作为皇太子,确实有很多疑点。为什么您这么笃定,他就是您失踪的雄虫孩子呢?儿臣真的不明白。事关太子哥哥,这件事是不是需要慎重一些?”
江白羽也缓缓转动眼眸,大胆地将弗朗西斯陛下浑身看了个遍,直到陛下也感觉到这目光的不舒服。
江白羽问:“陛下,您确认,真的找到了您的雄子吗?”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是感觉到态度很认真。
他是在很认真的询问这件事。
兰斯看到王妃一瞬间绽开了非常得意愉快的笑容。
弗朗西斯陛下则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些许不耐:“林辰的身份,还有些事情需要调查,但基本可以确认了。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是青玉的夫婿,一段时间之后,林辰和青玉就会完婚。到时候,朕会顺势公开宣布他的身份,他和青玉,将继承整个帝国。”
“所以,为了能让自己的雌虫孩子能继承帝国的权柄,就准备草率的认一个雄虫儿子吗?”江白羽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这时候,林辰终于在“自我了结”的悲剧中缓过神来,他跪爬到弗朗西斯面前,扯着他的裤腿,眼泪鼻涕横流:“父皇,我真的是您的儿子,我有十足的证据。”
他回过头,指着江白羽手中的幼崽:“父皇,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兰斯的幼崽。我虽然处在变态发育期,但是您可以和我的幼崽进行DNA验证!真相,是做不了假的!”
甚至没有等弗朗西斯陛下吩咐,首席内务官詹姆已经激动地利用幼崽和弗朗西斯陛下的头发进行了DNA验证。
仅仅几十秒之后,结果就出来了。
“根据检测双方DNA序列比对,支持检测双方存在祖孙血亲亲缘关系的概率为95%以上。”
祖孙检测不比父子检测,无法达到99.9%,但是这个结果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
首席内务官詹姆没想到,本来是追查皇太子血肉之谜,最后竟然带回来了皇太子的血脉!
这是真正验证过的血脉!
在此之前,虽然陛下已经首肯,但是詹姆对于林家少爷突然成为皇太子一事存有疑虑,却没有想到,一切都是自己杞人忧天,林辰殿下竟然真的是皇太子,是陛下的血脉!
他惊喜地看着站在帝国权利巅峰的雄虫陛下:“是真的!这个幼崽真的是您的孙子!哪怕在变态发育期,林辰殿下也证明了他的身份!”
詹姆激动地上前,恭敬地扶起狼狈不堪的林辰,态度与之前已判若两虫:“殿下!您受苦了!臣之前多有疑虑,还请殿下恕罪!”
之前,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林辰真的是皇太子的话。
那么,谁让他受伤,谁就是欺君犯上。
然而,与詹姆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弗朗西斯陛下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奇怪。
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
反而拧着眉,似乎因为这个“结果”,有一些难题反而困扰了他。
此时,江白羽换了只手抱着幼崽,幼崽顺势依偎在他怀里,看着乖巧,实则趴在他的脖颈,肆无忌惮的用原始族特有的口器刺破了皮肤,吮吸他的血液。
只是用江白羽的衣服遮挡,做的隐蔽而已。
江白羽没有管随着血液流失力量的削弱。他定定地看着似乎在纠结的弗朗西斯陛下,笑了笑:“怎么,陛下验证了林辰真的是您的雄子,反而不能接受了?”
江白羽说:“自己的雄子和雌子结合,共同继承陛下的权柄,难道不是陛下所期待的吗?这样的话,帝国的权利,永远不会旁落了。还是说,到这个地步了,陛下还是不肯直面您的内心?”
“江白羽,你大胆!”弗朗斯西陛下似乎被戳中了痛点,呵斥道。
兰斯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之前的疑惑。
为什么,林辰明明有那么多疑点,仍然能被认为是皇太子。哪怕有王妃的推波助澜,一向英明的陛下,也不应该这么昏聩。——原来,弗朗西斯陛下,根本不在意皇太子是真是假!
他只是在为青玉找一个能继承帝国的雄虫而已!
谁能继承帝国,谁就会、且必须娶青玉。
弗朗西斯陛下会将帝国交给雄虫,其实就是交给青玉而已。甚至,如果阴谋论一些,一旦雄虫与青玉完婚,可能性命都会不保。因为,最后继承帝国的,会是青玉殿下!
但是,陛下,您想过吗?这样的话,会对那么真正失踪、受尽折磨的太子殿下,是怎么样的不公平呢?
您是以为,您的雄子真的死掉了,才这样顺势而为呢?
还是,根本不在意他的存在?
那么多年,没有找到您的雄子,是真的找不到呢?还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找到呢?
兰斯只要稍稍代入江白羽,竟然就觉得难受无比。
兰斯一直以为,揭露了真相就好了。
他以为王妃岑睿白是一切错误的根源,是一切罪恶的源头。等到真相大白,一切的困难,都不再是困难。
他甚至为他的雄主,想象过认亲的场面,岑睿白会被狠狠处罚,弗朗陛下会异常欣喜,万分高兴,他会把,残害他雄子的一切罪魁祸首都狠狠惩处,极尽爱护他失踪了几十年的孩子。
——但是,如果弗朗陛下也是加害者的一环呢?
兰斯小时候看过小蝌蚪找雌父的故事,那个时候,他狠狠感动小蝌蚪历经艰辛,找到了雌父。
但是,如果现实的故事是,小蝌蚪千难万难找到了雌父,却发现雌父,也许并不那么高兴呢?
那是一个怎么样可悲的故事啊。
只是想一想,都想要流泪。
“江白羽,你疯了吗?就因为陛下认回了太子,你没有继承权了,就这么污蔑陛下?”诺兰将军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巨大的多层迷宫,其他的虫都在高层,只有他还在底层云里雾里。
但这不妨碍他努力想搞清楚真相,顺便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江白羽,别说你身份存疑,即使你是亲王的长子,嫡子也有我们的成玉殿下。”
“你想继承帝国,简直是妄想!”
“继承帝国吗?”江白羽轻轻地叹了口气,“或许你们都觉得我很想要?”
但他没再多说什么。
因为觉得,再说什么,似乎也没有意义。
“陛下,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大家的心绪都不是非常平静。请您也原谅各位小辈们的冒犯。”王妃总是喜欢做那个收拾残局的虫,或者说,他总是喜欢旁观了事情之后,因势利导,让事情朝着他书写的方向前进。
王妃此时倒是有长辈的温柔:“既然找到了太子的血脉,要紧之事就是安顿好幼崽。”他状似无意说了句,“如果实在疑虑的话,其实隔辈继承也可以呀,都是陛下的血脉。”
弗朗西斯陛下神色猛地一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王妃看在眼里,心底冷笑更甚。
看吧,哪怕是皇太子,如果成色不行的话,也得不到陛下的宠爱啊。我们虫族帝国的陛下,从来都极度理智的政、治家和野心家。
连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爱情,在特定的时候,什么都是可以牺牲的。那么爱情的结晶,也会审视、掂量,甚至当做筹码做买卖,也不是不可能的,对吗?
王妃对着内务官示意:“詹姆,你把皇孙抱过来。既然已经确认了身份,白羽还一直抱着,不合适。小孩子重,抱的手疼。”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要将幼崽从江白羽身边彻底夺走。
林辰扑过来,热烈道:“我的幼崽,自然该由我来抱!我来!”
此时,兰斯才回过神来,不管事情如何,他的孩子,不可能和林辰有丁点儿关系!
兰斯不着痕迹地拦住林辰,自己抱过了孩子。他对着弗朗西斯陛下说:“陛下,林辰他,绝不是我孩子的雄父!”
林辰大惊:“兰斯,你怎么能信口雌黄!你曾经是我的雌侍,和幼崽出生的时间吻合,如果我不是孩子的雄父,谁还能是他的雄父呢?难道你做我雌侍的时候,敢怀着其他雄虫的孩子?!你这样,根据帝国法律,可是要上绞刑架的!”
帝国的法律极度保护雄虫。身为雄虫的雌侍,更是没有虫权。
兰斯没有想到,做事的恶果终究会回到自己头上。
当年与江白羽决裂,极度绝望之下发现自己怀了虫崽。为了给虫崽一个合法身份,兰斯和自己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林辰商量,自己做他的雌侍,生完孩子就断绝雄主雌侍关系。
后来,战场上,宝宝破碎,自己想解除契约关系的时候,林辰却哭求哥哥帮他,没有兰斯的光环,他在林家寸步难行。
一直拖延,直到七年后,再次遇到故虫。
一切都是命。
兰斯说:“无论我受到什么惩罚,我都接受。但是孩子都不是林辰的,我发誓!”兰斯把幼崽紧紧抱住。
罗恩博士说:“兰斯少将,当年您在‘绝望曙光’战役战后调查时,就一直在隐瞒幼崽雄父的身份。幼崽事关皇太子殿下,如果不是林辰殿下,那么是谁呢?您可要好好说,毕竟您一句话,就决定谁有可能是皇太子。”
说着,他瞟了旁边的江白羽一眼,“别一句话,把亲王的长子,变成了皇太子殿下。”
兰斯不想理会罗恩的阴阳怪气,不管事情如何错综复杂,他只会说出真相。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他的雄主致命一击。
他知道,他的雄虫,再无法接受任何背弃。
兰斯想说幼崽的雄父就是江白羽,但是,还没等他说出口,却听到王妃的耳语:“如果你敢说幼崽是江白羽的,那么,我会让陛下当场见识一下,一只原始族的幼崽是长什么样的。你说,这么小的原始族幼崽,能不能活着走出帝都呢?”
“哪怕陛下可怜他,帝国民众的也不会容忍的。”
“——不然,你以为皇后是怎么死的?”
第67章 第 67 章 我准备给你一个结局……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 兰斯罕见地迟疑了。
他不能拿幼崽的性命做赌注。
“我……不知道。”最后,兰斯这样说,随后, 他快速补充道,“但绝不是林辰。”
罗恩博士扶了扶眼镜,意有所指:“兰斯少将,身为军雌,却是天赋异禀,能将几个高级雄虫耍的团团转。”
“江白羽殿下, 您是否吃惊呢?辛苦找到的幼崽,竟然不是你的种。”罗恩博士极尽嘲讽。
“无妨。”江白羽如是说。
并没有因为幼崽的血脉问题而分毫动摇。
他甚至走过去好心情地捏了捏幼崽胖嘟嘟的脸颊,在兰斯怀里乖巧的幼崽瞬间张牙舞爪,试图蹦出兰斯的怀抱拍打这个可恶的大虫, 气呼呼的。
江白羽的眉眼极度温柔,他从未这么温柔过。
天空开始飘起细白的雪花,即使这并不是下雪的月份。
他俯下身, 对着轮椅上的王妃说:“……岑睿白,我们休战吧。”
他闭了闭眉眼,泄露出一丝疲惫:“我累了。”
“休战?哈哈!”王妃岑睿白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竟然丝毫不顾忌旁边的虫,“江白羽,我占尽了一切,你告诉, 现在休战?如果休战,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吗?你能把我变回雄虫吗?摆脱这个该死可笑的王妃身份吗?”
“能。”江白羽说。
因为江白羽的回答过于干脆,岑睿白反而愣住了。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愿意成全你。”江白羽漆黑的眼眸看着岑睿白, “就当是,成全这些年你的……情谊吧。”
让一切回归最最初始,结束这一切。
因为江白羽真的累了。
“江白羽?凭你?”岑睿白声音不自觉提高,仿佛意识到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配吗?江白羽,你不过是西瑞尔身上分出的那一点糟粕,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我不要变回雄虫,我只要西瑞尔回来,让他再回来爱我!”
人人都知道,西瑞尔是皇太子殿下的名字。“王妃大人,您在说什么胡话!”罗恩博士厉声喊道,实则是在阻止他。
但是王妃却丝毫不再理会了。
他比所有虫,更加了解江白羽。
这样的江白羽,让他感到害怕。
他揪住江白羽的衣领:“你把我的西瑞尔还给我!还给我!我警告你,如果你不还给我,我必然让要你经历更加残酷地狱,我让你再受一遍、不,再受十遍、百遍西瑞尔受过的苦。我会让你的身后空无一虫,后悔取代西瑞尔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所爱之虫,同样不会有好下场!”
江白羽抚平衣襟,直起身来:“那看来,我们是不能善了了。”
“……叔叔。”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岑睿白恍惚想起那个安静沉默的少年,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倔强啊。”
我要让你所爱之虫,必然万刀凌迟,血干流尽,骨碎渣滓,最后连一捧灰烬都不会留下。
岑睿白想起少年的誓言。
他看着居高临下的江白羽,雄虫的神色是那么漠然,岑睿白心中生出不好的联想。他的声音竟然有几分哀求:“江白羽,我只求西瑞尔回来,我只求他回来。求求你,让他回来,求求你!纵然我有千般错、万般错,可是西瑞尔没有错,他没有错!”
他甚至搓手求饶。
“不该的,他不该是那样的下场的,不应该的。你不能因为我惩罚他!你不能!”
“他没有死的,他一定没有死的!对不对?对不对?!”
“他怎么会没有罪?”江白羽说,“他的出生,就是原罪啊。叔叔,这不是你不是从小教导的吗?”
“……叔叔,匕首刺破皮肤的时候,好疼啊。从小臂的上肉的开始削,一片一片的,削到了肌肉,挑开了筋膜,因为每次都削的很薄,所以出血量意外的很少呢。削完了小臂,就开始削大臂,骨头剔的很干净,拿水冲一冲,竟然显得有些白净。”
“到肩膀的时候有点不好削,因为姿势别扭,肩胛骨费了很大的功夫,整条手臂削完了,最后剔的手掌。那时候手掌还能动弹、五指开合,简直是医学奇迹,就是密密麻麻的疼,疼的已经想不到其他,只想这场刑罚,多久才能结束啊。叔叔,真的,每个指骨,都好好的捏碎了,一寸寸,臂骨比较硬,是一下一下凿开、凿碎的,哐、哐……”
岑睿白想象不了那样的画面,他狼狈地从轮椅上跌落,后退,只能徒劳地喊:“不、不……不是的……不是我……”
“不是你。”江白羽说,“是的,确实不是你。”
“可是,他在等你啊。他在邀请你观看这场刑罚。叔叔,你来的真的是太晚了,来了之后也只会惊叫。前面那么疼的时候,你竟然都没有没有看到。”江白羽的嘴角扯起了弧度,“他割一次,就在乞求你一次。叔叔,你看到了吗?你的西瑞尔,在乞求你啊,乞求你放他走,祈求你放过他。”
“让我想想……那次是因为什么,你又剥夺了他的一件东西。”江白羽凝神想了一会儿,放弃了,“算了,没太想得起来。反正,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太多了,也就记不住了。”
“叔叔,你拿走了太多西瑞尔的东西,所以,他没办法了,才会想报复你啊。如果乞求没有用,那便不会再有求饶了。”
岑睿白恐惧得牙齿咯咯作响,他拼命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那样做,他爱我,他真的爱我,他真的爱我!”说道最后,他竟然恢复了几分力量,仿佛这件事给了他莫大的支撑。
“哈哈哈,江白羽,你休想骗我!西瑞尔爱我!他真的爱我!我是知道的!”岑睿白仿佛说服了自己,他哈哈大笑起来,“江白羽,你想骗我,用西瑞尔攻破我的心房,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不爱他,我就不会痛苦,谁管他死活。”
“如果我爱他,那他就肯定爱我,他必不会舍得我伤心。”
是的,这些话,多年以前,他也说过。
“西瑞尔。”
“如果我不爱你,我就不会痛苦,谁管你死活。”
“如果我爱你,那你就肯定爱我,你必不会舍得我伤心。”
他捧着红发青年的脸,轻抚他长长的睫毛,眼眸中满是自信笃定的光芒。
“我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多年以前是,多年以后亦是。
江白羽了然地笑了笑:“岑睿白,你这么自信,是因为‘鉴真’吗?你的天赋能力,可以鉴别一只虫,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猜,西瑞尔有没有办法,骗过你呢?毕竟,他的天赋,你都是清楚的。”
岑睿白的快意狂妄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如果西瑞尔早就知道他的天赋是辨别真话与谎言,那会不会,那些过往,真的都是骗他的呢?
他突然恐惧起来。
但是,很快他又振作起来。他抚摸着自己不能行走的腿,那是西瑞尔离开的时候,拿枪打碎的膝盖骨——
他看着江白羽,一字一句道:“西瑞尔,他爱我。而这,就是证明。他本可以拿枪杀了我的,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废了我的双腿。”
“他是心软的。他不忍心让我死。”
“他不忍心……”
“江白羽,哈哈,我终究得到了我想要的。而你,注定沉沦,我一定会盯着你,时时刻刻盯着你,我知道怎么让西瑞尔回来。只要你痛苦,痛苦到不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把身体让给他,那么,西瑞尔,肯定就会回来。毕竟,你只是西瑞尔创造出来,代替他承受痛苦的,东西。他是美好、纯洁、善良,而你,则是他的反面,他无法承受的恶,就由你来替代他。”
江白羽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他厌倦了再与岑睿白周旋。
也真的厌倦了这一切。
他本来可以再筹谋一段时间,利用一切揭开真相,让岑睿白受到惩罚,如果因为贵族身份不能死刑的话,至少也会因为囚禁伤害帝国继承者,而终身监禁吧。
他想象过,大家会是多么的震惊,沃尔顿亲王会挺着肥大的肚子哀叹自己娶的两任王妃都不咋地,陛下会是多么的自责后悔,会极度偏爱他,青玉会因为哥哥的回归喜极而泣。
而他和兰斯,带着幼崽,会在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快乐和谐的生活。
但是,当踏出探索舰的那一刻,江白羽觉得没有必要了。
为什么要依靠别虫的施舍来获得自己的救赎?
为什么要试图依靠别虫的力量,完成对于罪恶的惩罚,妄想获得公平正义?
如果拥有足够的力量,便不再需要那么诡谲伎俩。年少时一遍遍泣血想得到的力量,终于加诸他身。
没人虫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强大的原始族,会在潜伏在一个偏僻的星球,发动着自杀式的袭击。
那是他们在迎接他的王。
而现在,他们的王,回归了。
江白羽甚至能感觉到弗朗西斯陛下这个3S级雄虫顶级战力所裹挟的精神力,与他的力量相比,就像溪流与大海,不值一提。而整个帝都星潜伏的原始族,哪怕留有一点原始族血脉的虫族,只要他想,都是他的战士——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他终于完成了岑睿白的初心,顶级虫族与顶级原始族的结合,终是诞生了一个强大的怪物。
这才是他面对一切,都没有丝毫动容的资本。
“真好。”
“本来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结束的。”
“毕竟那些真相,似乎也根本无虫在意。”
“感谢你不愿意休战。岑睿白,”
“我准备给你一个结局。”
第68章 第 68 章 叔叔,我真的……曾经想……
我准备给你一个结局。
江白羽努力想将这句话说的很阴寒。
但他没有。
他说的很平淡。
大概已经预想到了结局, 再没有丝毫的惊喜,所以平淡异常。
岑睿白转过头,看向虫族帝国的陛下弗朗西斯, 他指着江白羽:“弗朗西斯,你好好看清楚,就是这个魔鬼,伤害了西瑞尔,伤害了你的珍宝!”
“我是罪该万死,我可以死, 但是他也必须死!你拿幼崽威胁他……不,他那么冷血的虫,不会在乎幼崽的。你拿兰斯威胁他,就能得到西瑞尔的下落, 就能让西瑞尔回来!我说的,都是真的!”
江白羽和岑睿白的话之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众虫惊讶之余,竟然如同四肢百骸被雷击过, 动弹不得。
不,这分明不是因为太惊讶而不能动弹,而是一种力量……一种强大的力量压制着他们, 禁锢着他们,好让他们无法破坏这一切。
只有帝国的陛下弗朗西斯还能踏出步伐。
但是,他本能地,止住了脚步。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所设想过的所有认回孩子的时刻,都没有这样的情景。
“叔叔,我真的……曾经想放过你的。”江白羽叹息了一声。
岑睿白脸上的疯狂和笃定瞬间凝固,只剩最深沉的恐惧。
他试图后退, 却因残废的双腿只能徒劳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轮椅早已翻倒在一旁。
“你……你想干什么?江白羽!这里是帝都!陛下就在这里!你敢——!”他的尖叫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力量还在变强,压迫感更甚,弗朗西斯陛下,以及他身边所有的护卫、内务官,甚至包括诺兰将军和林辰,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了原地,别说行动,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瞳孔中倒映出即将发生的、超越他们理解范围的恐怖景象。
江白羽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妖异的红光再次亮起,旋即,无数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幽蓝色能量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自他周身弥漫的空气中悄然浮现,精准地、温柔地缠绕上在地上挣扎的岑睿白。
这些能量触须冰冷刺骨,带着原始族特有的、蛮荒而纯粹的力量波动,它们轻柔地抚过岑睿白的皮肤,却让他发出了凄厉到不似虫族的惨嚎!
“不——!放开我!西瑞尔!西瑞尔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岑睿白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王妃,只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可怜虫。
但江白羽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那些幽蓝的能量触须开始收紧,并非粗暴地勒入血肉,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手术仪器,悄然渗透。
奇迹般的,岑睿白的华丽衣物没有丝毫破损,但他的皮肤之下,却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
可以看到他手臂的皮肤微微凸起、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游走、分离。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只有皮肤被从内部一点点顶开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嘶啦声。
“啊——!!!疼!好疼!住手!江白羽!住手!”岑睿白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着,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紧接着,在所有虫惊恐万分的注视下,一幕他们永生难忘的景象发生了——
岑睿白右手小臂的皮肤,如同被无形的手精准地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但依旧没有血液流出。然后,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还带着一丝肌肉纹理的肉片,被那些幽蓝的能量触须轻柔地、缓慢地从那道口子中“抽取”了出来。
真的是“剔”!
如同最顶级的厨师在处理最珍贵的食材,手法精准、优雅,却残酷得令人发指!
那片薄肉被能量触须托举着,悬浮在空中,甚至还在微微颤动。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
幽蓝的能量触须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智慧,它们在岑睿白的皮下游走,精准地分离着肌肉与筋膜,剥离开血管与神经,将一片片薄厚均匀的肉片从他手臂上“剔”下来,然后整齐地悬浮排列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依旧没有大量的血液流出,只有一些组织液微微渗出,仿佛那些能量触须在行刑的同时,也完美地封住了所有的血管。
岑睿白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巨大的痛苦几乎摧毁了他的神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迅速变得“干净”——肌肉被一片片剔除,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还挂着些许残留组织的臂骨。
然后是肩膀、胸脯、另一只手臂……
江白羽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的创作过程。
天空中的雪花依旧在飘落,落在那些悬浮的、微微颤动的肉片上,落在岑睿白裸露的、开始泛白的骨骼上,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凄美景象。
“呃……嗬……”岑睿白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剧烈痉挛。
当上半身的肌肉被剔除大半,露出惨白的肋骨和脊柱时,那些能量触须开始转向他的双腿。即使那双腿早已残废,刑罚也依旧没有停止。
“……叔叔……”江白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入岑睿白几乎崩溃的意识中,“现在,你看到了吗?这剔骨的流程……虽然慢了些,但步骤……应该没错吧?”
“他真的高看你了。他以为你最爱的是他,其实,你最爱的只是自己而已。”
“所以,他其实应该杀你的。”
“他杀错了虫啊……”
“不过,没关系,誓言之所以是誓言,就是一定会完成的。”
“你看,他说到做到。他无法完成的誓言,我替他完成。”江白羽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肉片和白骨,“万刀凌迟,骨碎渣滓……他不忍你看,但我要你亲眼看着。”
话音落下,那些幽蓝的能量触须骤然变得尖锐,如同无数细小的凿子和锤头,开始精准地敲击、凿刻那些暴露在外的骨骼!
咔嚓……咔嚓……
细微却令人头皮炸裂的碎裂声不断响起。
指骨被一寸寸捏碎成齑粉。
臂骨被一下下凿出裂纹,然后碎裂。
肋骨被一根根敲断,变得支离破碎。
连最坚硬的脊椎骨,也没有逃脱被一点点凿开、瓦解的命运……
整个过程缓慢、精细、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仪式感。
岑睿白早已昏死过去,又被巨大的痛苦强行刺激醒来,反复数次,瞳孔已经完全涣散,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微弱的抽搐。
当最后一块比较大的骨骼被凿成细碎的渣滓,与那些悬浮的肉片混合在一起时,岑睿白的身体几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松垮的皮囊覆盖在破碎的内脏上,微微起伏着,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命气息。
江白羽微微抬手。
那些幽蓝的能量触须托举着所有的肉片和骨渣,缓缓移动到岑睿白那空洞的眼前,强迫他“观看”这最终的“作品”。
“……血干流尽……骨碎渣滓……”江白羽重复着少年时的誓言,然后,那些能量触须猛地一搅。
所有的肉片和骨渣瞬间化为最细微的、混合在一起的、灰红色的粉末。
能量触须托着这捧粉末,递到岑睿白鼻前,然后轻轻一吹。
粉末纷纷扬扬,洒落在他残破不堪的身体上,洒落在他空洞的眼眸和微张的嘴里,更多的则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与漫天飞雪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连一捧灰烬都不会留下。”
江白羽完成了最后一步。
他收回了所有幽蓝的能量触须,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
岑睿白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那层皮囊微微起伏了一下,最终彻底归于平静。只有那双彻底空洞的眼睛,还残留着极致恐惧和痛苦的痕迹,茫然地“望”着飘雪的天空。
一场极致的、残酷的、宛如噩梦般的剔骨之刑,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空港。
只有雪花无声飘落的声音。
江白羽缓缓转过身,黑色的眼眸扫过那些被禁锢的、面无人色的虫族。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苍白如雪、紧紧抱着幼崽的兰斯身上。
那眼神中的冰冷和残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江白羽脚步一抬,却踩到了一个盒子。
他弯腰捡起了盒子。
将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两撮不同颜色的头发,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结。
恍惚间,他看见了一只虫,红发红眸显得妖异。
“我没办法容忍,爱上一个伤害自己的虫,哪怕这只虫是我。你知道吗?有一种病症‘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今天岑睿白提到了,他很得意。我不开心。”
“真的……好疼啊。”
“我曾经以为蓝色是安静的懦弱,红色才能代表蓬勃的生命力和愤怒。可是,最后我才发现,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不能拯救。我救不了我自己,所以你出现了。”
“你是我吗?或者,我就是你吗?还是,我们本就是同一只虫,没有你我?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
“……以后,我就叫你羽,好不好?”
“我比你先存在,所以我是哥哥。但是,你比我更强大,比我更坚韧,不像我,是个懦夫……”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你承载了我们所有的痛、所有的攻击和恶意,你是黑暗里面开出的花朵。我的身体已经残破到无法挽救了,所以岑睿白希望创造一个你,来挽救我,是吗?还是说,你的存在,本来就是我隐秘而卑鄙的愿望?”
“我们的记忆共享、感官共享,我的经历即是你的经历,我的过去即是你的过去,那么,我们真的还分彼此吗?”
“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我可以自私一点吗?羽,你替我活……好不好?”
“岑睿白说,他一开始,也并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他只是不忿,只是扭曲,只是觉得好玩儿,所以,他只是想给自己的哥哥一个惩罚。但是后来,他知道了一个消息,一个他无法接受的消息。”
“我们的雌父和雄父,虫族的尊贵的太子殿下和原始族世代侍奉神迹的高贵的祭祀一族,竟然妄图造神。”
“两个年轻虫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妄图迎接神祇回归。”
“我们的雌父……他从原始族偷出了世代供奉的圣物呀,他把那样东西,融入了自己正在孕育的幼崽。太狂妄了,太自大了……背叛了神,怎么能不付出代价?”
“这就是我们生而有之的原罪。”
“羽,为何,你的力量……这么强大?雌父他……成功了?也是,不然,为何会再出现一个你。这就是神迹啊……这也是报应吧。”
“你我的年纪太小了,空有潜力,力量发挥不出来。为了你,我也要离开,我想让你长大。”
“……你说,雌父妄图造神的时候,他是否预想过这样的局面?他是否想过,我们的结局?”
“对不起……我太懦弱了,我杀不了他。有朝一日,如果你足够强大,就替我做决定吧。”
“……我是不是总是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
“独留你在这世界。”
诸多画面闪过,最后被一一收束,埋藏在不会再被打开的思绪深处。江白羽随手扔掉了盒子,并用脚使劲踩了踩,盒子化为了齑粉。
“岑睿白,你真可笑。”
“哪个蠢货,会爱上自己的仇敌呢?”
“你本就该死的。”
第69章 第 69 章 既然是残次品,那便放弃……
漫天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江白羽踩碎那承载着扭曲联结的盒子后, 周遭的死寂更深了。
他站在那里,背影在纷飞的雪花中显得有些单薄。
“西瑞尔……”虫族帝国最高的掌权者,威严的弗朗西斯陛下仿佛老了十岁, 他看着江白羽,眼里闪烁着泪花,“我的西瑞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抖着,却不敢靠近。
“陛下,您的西瑞尔已经死掉了。”沉默片刻, 江白羽还是告诉了弗朗西斯这个残酷的事实。
弗朗西斯的手猛地一颤,最终无力地垂落。
他知道面前的是他失踪多年的孩子,是他的雄虫长子,但是, 这么多年后,也许他再也没有资格认回他。
“陛下,”江白羽唤道,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弗朗西斯陛下精神一振,急切道:“你问,你问。只要我知道, 我肯定回答你。”
江白羽看着弗朗西斯,目光格外认真,情绪却很平淡:“陛下,当年你看到那个面目被毁缠着绷带、不能发声的孩子, 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丝的疑虑,想过那可能是您失踪的幼崽呢?”
“毕竟那个时候,您的长子,同是雄虫, 也才刚刚失踪啊……”江白羽的语气有一种奇异的喟叹。
仿佛只是一句平常的感慨。
虫族皇帝的脸色突然刷白,下意识踉跄着退后了一步。
“您不要紧张,我是代其他虫问的。”江白羽笑了笑,安抚道,“有一只小虫子,曾经,他非常想要一个答案。”
江白羽嘴角微扬,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是在这个场景下,却十分诡异。
那笑容,仿佛在无声的质问,陛下,您这么多年没有找到您的长子,是不能找到吗?还是……
……不愿意找?
“我……”弗朗西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都哽咽住了。
他不能回答,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曾经真切的怀疑过,特别是被锁定的时候,他明明感受到了。
但是,那个时候,因为一些原因,他放弃了追查。
他想着,可以等过一段时间,等他理顺所有的纷乱,踏平所有的困难,再去迎回他的孩子。
可惜,终成空想。
“唉……”江白羽叹了口气,“陛下,你知道岑睿白最恶心的地方在哪里吗?”
“他总是喜欢给可怜虫一种虚假的幻想,再硬生生地戳破,然后笑着看着对方崩溃的模样。他会剥夺可怜虫的很多东西,”江白羽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比如希望,比如尊严,比如……被认出的最后一丝可能。”
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依旧挂着,眼神却如同冰封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看着那只小虫子,在绝望里挣扎,在黑暗中一遍遍幻想,或许下一秒,或许下一个转角,他的父皇就会如同天神降临,认出他,带走他,结束这无尽的折磨。”江白羽的目光落在弗朗西斯惨白的脸上,声音缓慢而清晰。
“岑睿白给小虫子上的第一课,就是逐帧分析,他的父亲,从哪些细节表现出来,他其实很可能已经认出了他。又从哪些证据表明,一个费尽心机登上皇位的帝王,不可能对明显的巧合熟视无睹。除非,是他刻意忽视。”
“岑睿白在仔仔细细地教他,现在想起来,还挺认真的。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着他亲手编织又亲手碾碎的……名为‘亲情’的幻觉。”
“陛下,您知道吗?”江白羽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当那只小虫子最终意识到,他等不到,永远也等不到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安静地,把自己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亲手埋掉了。”
“就像埋掉一捧无关紧要的尘土。”
弗朗西斯陛下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穿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没办法说出,当年西瑞尔的失踪,他以为是皇后的又一次失控,在岑睿白的府邸遇到那只幼崽,心中有所怀疑,却想着也许是皇后与他弟弟之间的协议。
那个时候,皇后因为带着雄虫幼崽自杀,已经在被废除的边缘。
所以,皇后很快就“死亡”了。
废后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他,正在被各种事情的扫尾弄的焦头烂额。
……他本来,只是想着缓一缓的。
而后来,这些事情却无法追溯,毕竟当时只是怀疑,是心念一动,没有丝毫的证据,甚至也没有真相。
而岑睿白,事后也是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皇后身上,说都是皇后安排的,他不知情。
偏偏那个时候的皇后,又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过,陛下,”江白羽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剩下一种阅尽残酷后的平静与淡漠,“您不必愧疚,也不必补偿。因为您怀念的‘西瑞尔’,和那只在绝望中埋掉最后期待的小虫子,都早已不存在了。”
“站在您面前的,是江白羽。”
“……当然,您不是又找到了一个太子吗?”最后的最后,恶劣的雄虫还是小小地刺激了一下帝国的皇帝。
弗朗西斯的身影瞬间佝偻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江白羽看似占尽上风,伶牙俐齿地报复着过往,身姿却显得孤寂。
好在这种孤寂并没有持续太久,蓝发小幼崽头上顶着一颗蹦蹦跳跳的珠子,快速攀爬到了江白羽的肩膀上,一会儿扯扯他的头发,一会儿戳戳他的脸颊,一会儿死抠他的衣服。
兰斯也坚定地朝他走来。
珠子还在呼唤着,粑粑,抱抱,嘻嘻……
从蓝发幼崽的头上,又跳到江白羽的头上。
蓝发幼崽不会说话,尽管他显得很聪明,而珠子虽然没有身体,却活跃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有江白羽才明白这是怎样一种状态,珠子和幼崽,本就是一体,他们共享、共生,不分彼此。
虫族不会生双胞胎。
这是刻入基因与血脉的规则。
哪怕怀有双卵,一胎也会在腹中死去,被另一胎吞噬。
如果突破限制,那就会承受代价。
在远古的童话与诅咒中,虫族如果生下双胞胎,那么有一胎会变成原始族,而且一定是雌性。在最恐怖的传说中,雌性最后会变成最恐怖的母巢,带领原始族进攻虫族。
原始族、雌性、母巢,这恐怕是虫族先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
“宝宝,你想拥有身体吗?”江白羽轻声问珠子。
但是血色的珠子似乎并不明白拥有身体的意义,还是不停想要抱抱。他还未出世就拥有意识,却不能发声,无法与外界交流,他太渴望爱了,渴望触摸,渴望粑粑麻麻的关注。
“也是,谁不想成为独立的个体呢?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江白羽喃喃自语,“……爸爸帮你。”
江白羽破开血肉,从心口引血,他的血,却不是红色,而是紫色,紫色之中,又夹杂着丝丝金色。
……奇怪,江白羽的血,以前明明是红色的,上次受伤滋养珠子的时候,明明也是红色的血。
如果说金色的血液流传自弗朗西斯陛下,是虫族帝国皇室一贯的力量象征,那么紫色的血液呢?
诺兰将军远远望着,满脸不可置信:“神血,这是神血……这是原始族世代供奉的至宝。”
当紫色的血液现世,风云似乎都变幻起来。
天空出现风暴,原本无声飘落的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在空中狂乱地打着旋。
无声寂静的宇宙中,似乎每一处角落,都响起深沉的回响。
你很难弄明白,那是怎样的力量。
只觉得庞然浩大。
而自己,如同蝼蚁。
当紫色的血液融入血色的珠子,光芒盛放,珠子在光芒中逐渐变成一个粉嫩可爱的幼崽,有着一头红色的头发,和蓝发幼崽不同,红发幼崽看起来年龄只有两三岁,白白胖胖,像粉嫩的藕节。
虽然很小,但是他的身手却很灵活,小胳膊小腿的跑到蓝发崽崽面前。
好奇地打量他。
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蓝发崽崽发出一声啸声,身形开始变换长大,坚硬的骨刺一节节长出,发出幽冷的光芒。
“原始族……竟然真的是原始族。”不少在场的大臣,都变了脸色。
红发宝宝抱着高大原始族的小腿延伸出的骨刺,努力地往上爬,却被蓝发原始族一把捞起,放在收起尖刺的、柔软的头顶。
他跑到江白羽面前,蓝色的眼眸中,是残忍的懵懂。
只见他指骨上生出坚硬锋利仿的骨刺,轻易划破江白羽的手臂,红色的血液潺潺流出。
蓝色原始族歪了歪头,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流出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他坚硬的骨刺,开始朝着江白羽的胸口探出。
他想要那种紫色的、香香的东西。
江白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蓝色原始族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宝宝!不要!”兰斯及时过来,阻止了他。
蓝色原始族停止了动作,但他冰冷的瞳孔中,竟然出现了委屈的情绪。虽然身形高大,形态狰狞完全不输成年虫族,但是思想上,他还是一个宝宝。他只知道,红红都吃了香香的东西,为什么,他没有。
委屈屈。
“西瑞尔,他就是继承了你原始族力量的孩子吗?”弗朗西斯叹了口气,“放弃吧,既然是个残次品。”
残次品。
融合了虫族皇族的至高力量和原始族世代侍奉的神之遗存,竟然生出了一个残次品。
弗朗西斯只是想生出一个强大的继承虫。
而出身原始族的皇后,却想培养一尊神祇,拥有神的力量。
他们结合生出的孩子,虫族的力量能达到S级,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是对于皇室继承虫来说,也达标了。但是,原始族的力量本就强于虫族,更别说,那高于一切宇宙法则的神的力量。而西瑞尔,却并没有原始族的特征,他似乎有磅礴的力量潜藏于身,却半点都无法调用。
皇后背弃了神侍一族的信念,赌上了一切,竟然只造出了一个残次品。
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他疯了。
他宁愿带着他的孩子自杀,妄图把融入幼崽身体的力量,再抽取出来。
“陛下,你们,总是让我大开眼界。”江白羽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的血脉传承,因为是残次品,所以便要放弃吗?
“西瑞尔,或者叫你白羽吧,”弗朗西斯说,“你被注入的神血已经用完了,你救不了他。他没有启智,便永远是低级的原始族,你知道的,低级原始族空有力量,即使再强大,不过就是一把武器,一副盾牌,一个傀儡。只有开启神智的原始族,才是真正的高级原始族。”
“一下子创造两族顶尖的存在,即使是你,我的孩子,也无法做到。”
“——毕竟,你得到的力量,当年都不足以支撑共同施展两族的天赋。”
“你是虫族帝国最优秀的继承者,你的孩子也拥有强大的力量。”
“这便够了。”
“因此,放弃那些无法挽救的东西吧。”
第70章 第 70 章 他没有力量了
“陛下, 我不喜欢你说‘放弃’时,那种轻描淡写的模样。”
江白羽不再看弗朗西斯,也不再理会周围惊疑不定的目光, 而是微微侧身,朝着那个依旧懵懂地站在一旁、歪着头好奇打量众人的蓝发原始族小孩哥招了招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过来。”
小孩哥其实并不可爱,反而显得狰狞。
小孩哥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语言,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江白羽身上传来的、那种同源血脉的呼唤,以及一种让他本能亲近的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迈开脚步, 朝着江白羽走去。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笨拙,高大的身形与稚嫩的神态形成奇异的反差。
“白羽?”兰斯忍不住低声唤道,他紧紧抱着红发幼崽,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想去拉住江白羽。
江白羽没有回应兰斯,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落在了走来的蓝发孩子身上。当小孩哥在他面前站定时,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对方冰凉的、带着细微骨质感的脸颊。
小孩哥没有躲闪, 反而像是被安抚的小兽,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舒服的呼噜声。
“小鬼,”江白羽的声音很轻, 几乎只有近在咫尺的小孩哥能听清,“如果你不是兰斯的幼崽,我不会想给予你新生。我从没觉得我是你的雄父。”
江白羽稍稍远离一些,仔细地看着小孩哥的表情。
只有一张骨质狰狞的脸。
突出的骨刺闪着寒光。
这完全是一只丑陋的原始族啊。
不开心。
我的孩子怎么会这么丑啊……要不, 还是欺骗兰斯,我们的宝宝,就只有红红而已……
小孩哥看江白羽半天不动,下意识用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指去戳他, 在他柔软的脸颊戳了一个深深的小窝,有些微刺痛,但是这次,没有破皮,也没有流血。
不是一个血洞。
一看蓝蓝小孩哥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江白羽的心却蓦然柔软了。
这是自己和兰斯的血脉,哪怕他只有微小的进步,自己也是那么的高兴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虫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他逗小孩哥:“想不想……长脑子?嗯?白花花嫩嫩的脑花,满满的填你空荡荡的大脑。想不想,以后再也没有虫会说你……是残次品?”
小孩哥当然无法完全理解这复杂的话语,但他捕捉到了“残次品”这个词,那是他懵懂意识里为数不多能触动负面情绪的词。
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本能的委屈和抗拒。他讨厌这个词。
江白羽仿佛看懂了他的情绪,摸摸他的头:“很好。既然我是你的父亲,你想要的,我便给你。”他喃喃道,然后抬起了另一只手。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胸膛破开后的血液,而是那跳动的心脏!
“白羽!不要!”兰斯瞬间明白了什么,惊骇欲绝地想要阻止。
但已经晚了。
江白羽的手指如锋利的刀刃,圆润的指甲轻而易举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溅,蓬勃的生命力跳动着,他握着自己的心脏,攥紧、挤压,与神血相似,却更加纯粹的紫色血液一滴滴流出,散发着紫金色的奇异光芒。
血液漂浮在空中,汇成一团,照亮了江白羽苍白的面容,也映亮了他面前蓝发小孩哥茫然的眼睛。
“陛下,您知道吗?”江白羽维持着这个近乎自残的姿势,目光却再次投向脸色剧变的弗朗西斯,他的声音因剧痛而有些微颤,却异常清晰,“您和皇后当年偷来的、融进我身体里的‘神血’,并非毫无作用。他催发了我,在我的身体里新生……如果你们有足够的耐心……”
如果有足够的耐心等我长大,应该就能得到想要的力量吧……
“所以啊,真不巧,除了神血,我还拥有自己的力量——所以,并不是‘无法挽救’。”
“我能救的。”
江白羽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洒脱,话太多了,也掩藏了太多的不甘心,所以这个装B很失败。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
恍若他的身体还是一直存在那个抱着残障小狗的孩子,隐在阴影里,双目流下血泪。
从他心口涌出的紫金色血液如同有生命的溪流,快速流向近在咫尺的蓝发孩子。光芒触及孩子身体的瞬间,孩子浑身一颤,冰蓝色的眼眸骤然睁大。
蓝发孩子开始发出低低的、仿佛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呜咽。他身上的骨刺不受控制地弹出又收回,皮肤下仿佛有光芒在游走,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懵懂混沌的神色正在被剧烈的痛苦和逐渐苏醒的清明所取代。
“不!停下!”弗朗西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嘶声喊道,“你会失去所有的力量,你会害了你自己!”
“那又如何?”江白羽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但他眼中的光芒却亮得惊人,“陛下,他很重要,他是我和兰斯的孩子,他很重要!”
他看向痛苦挣扎的蓝发小孩哥,又看向焦急万分的兰斯和怀中不安的红发幼崽。
“我受够了被放弃,也受够了……放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轻柔。
话音落落的刹那,江白羽心口的光芒达到了顶点,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尽数涌入了蓝发孩子的体内!
“啊——!!!”
光芒渐渐收敛。
小孩哥的身形似乎拔高了一些,周身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强大而稳定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灵活地动了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已经摇摇欲坠、几乎完全靠在兰斯身上的江白羽。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懵懂。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一个清晰、稳定、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父……亲。”
不是含糊的“粑粑”,而是完整、准确的“父亲”。
紧接着,他转向泪流满面却死死支撑着江白羽的兰斯,同样清晰而郑重地唤道:
“雌父。”
最后,他的目光掠过震惊失语的弗朗西斯,掠过神色复杂的所有虫族,强大的气势在他身上升腾,原始暴戾的强大力量,开始有了智慧的牵引。
倒是江白羽的脸色有点点不自然,这……长得有点过于老成吧……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了……叫宝宝的话,真的有点叫不出口……
江白羽鬼鬼祟祟悄咪咪地对兰斯说了自己的感想,得到白眼一个。
兰斯有时候都不知道江白羽的脑回路到底是怎样的,现在是说孩子长得老的事吗?现在明明是你失去了所有的本源力量,连独立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说了,那怎么叫长得老呢?明明就只是长得成熟了些、高大了些,而已……
“西瑞尔,你真的太任性了!”弗朗西斯陛下看着虚弱的江白羽,又是心疼,又是斥责,“明明也可以想其他的办法的!不必急于一时。你是帝国的皇太子,怎么能这么任性妄为!”
没有了神之至高力量压制下的毁天灭地的窒息感,凝滞的空气,似乎松动了。
弗朗西斯还想说些什么。
“够了,陛下,不要再说了。”兰斯却打断他。
他的语气并不恶劣,表情也没有愤慨仇恨。
他只是不想这位帝国统治者再此不经意地往雄虫千疮百孔的心上撒盐。
他明白那种被至亲之虫抛弃的感觉。
他心疼他。
但仅仅是打断帝国陛下的话语,也是兰斯身为雌虫、身为非贵族在这个等级森严、雌雄如天堑的虫族社会的大逆不道。
“兰斯,住口!你怎么能对陛下不敬?你只是雌虫,你怎么敢!快跪下认罪!”诺兰将军比任何礼仪官都先来问兰斯的罪。
他总是这样。
身为雌虫的诺兰将军,内心是绝对的雄虫拥护者,当他引以为傲的雄虫幼崽变成雌虫的那一刻起,他的脊梁就再也挺不起来了。
甚至,他不仅自己挺不起来了,还想把其他雌虫的脊梁也压塌。
在任何公开的场合,他都在维护帝国皇室的权威,并热衷于惩罚那些不敬皇权的虫子们。
“真可笑。”江白羽的目光转向上蹿下跳嚷嚷的诺兰将军,“将军,你的膝盖已经碎了,所以想其他虫也都能欢欣的下跪吗?可惜,你的脊梁直不起来了,我还想我的雌君能站着生活。”
诺兰将军的腿也是瘸的,只是平常拄着隐形支架,没有岑睿白那么严重。
岑瑞白一系一溜儿的瘸子,自然是某个报复心很强的雄虫的幼年杰作。
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也就不必赘述了。
“江白羽,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好歹是你的岳父!”被当众讽刺,极度注重面子的诺兰将军,此刻脸色涨红,几乎是咆哮出声,“我是兰斯的亲生雌父!我教训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
“孩子?将军,你不是只生了一个雄虫吗?”江白羽眉梢微挑,“我的雌君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你也只是他的‘义父’,而且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还和他断绝了义父子关系,让他被千夫所指。”
江白羽早就看诺兰不顺眼了,如果不是不他,兰斯不会束手就擒沦为雌奴,并且在大庭广众被羞辱。
这是江白羽的痛,他从不肯忘记。
江白羽持续输出:“我记得,我冒充身份时,你也不曾袒露过,兰斯是诺兰将军你的孩子。”
“所以,你确定,兰斯是你的孩子?怎么,以前不肯认,现在倒上赶着相认了?”
江白羽只觉得长长地出了口恶气。
却没想到,没等诺兰回话,林辰却一脸高兴,大声道:“原来兰斯哥哥是诺兰将军和沃尔顿的孩子!哥哥,恭喜你!”林辰向着兰斯道喜。
林辰的脸上洋溢着快乐,仿佛真诚地为兰斯高兴,可是,下一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纠结、犹豫,“可是,如果白羽殿下真的是陛下的血脉的话……那岂不是他们岂不是堂兄弟?”
他一脸惊讶:“兰斯哥哥,你们是……近亲?近亲生蛋?”
兰斯的脸倏地一白。
这是岑睿白曾经隐晦提过的事情,他本来想着,命运不会给自己这么大的笑话,他也不想他的雄虫被他连累到声名狼藉、遗臭万年,所以他鸵鸟般的相信,江白羽不会是虫族帝国失踪已久的太子。
却没想到,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愿面对的事情,终究暴露了。
兰斯觉得全身发冷。
江白羽的瞳孔不自觉变成金色,野兽般的瞳仁直直地盯着林辰。
毁天灭地般的压力直扑到林辰身上,却是空有其表。
他没有力量了。
继承自原始族和虫族最优秀的血脉,没有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