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捻青梅 玉枕青瓷 17773 字 26天前

孟昭点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大,江家出事后,我心中始终难安,一直派人打点留意,虽然在她们进入北境后,便再难探知消息,但是,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此次南部大捷,陛下大赦天下,我因职务之便,得以查阅各地呈报的赦免名册,在凛川的名单中,我……我看到了江浸月的名字,这就说明……”

因为激动,他有些气短,后面的话卡在喉咙。

“说明她还活着!”谢闻铮一把攥紧缰绳,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向头顶,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这个消息劈开一道裂隙,透入一丝光亮。

“孟昭,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再开口,他声音有些沙哑。

“老大,江浸月对我一家亦有大恩,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孟昭后退一步,郑重一拜:“愿你此行,一切顺利,得偿所愿。”

谢闻铮重重颔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的热意,猛地一扬马鞭。

骏马长嘶,铁蹄如雷,队伍如同一道闪电,冲破渐浓的夜色,朝着北方,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小谢冲鸭![加油]

第56章

万里之外的北境, 夜空高远,寒风呼啸,枯草随风起伏, 带着一股肃杀与苍凉。

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间茅屋,彼此相隔甚远, 在浓重的夜色里, 亮着微弱的灯光。

其中一间最靠里的小屋内, 空间逼仄, 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和用木板搭成的小榻,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的油灯,是整间屋子唯一的光源。火苗跳动着,努力驱散一室的昏暗。尽管贫寒,但屋内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江浸月端着汤药, 小心服侍着江母喝下,声音轻柔:“娘,喝完药您就先歇息,女儿还有几本书,今夜要抄完。”

江母倚靠床头, 饮尽药汁, 瞥见江浸月那冻得发红的手指,眼中溢满了心疼:“哎, 我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养家糊口的重担,全落在你一人身上, 真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的。”江浸月放下药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读书写字本就是女儿的爱好,能以此谋生,已是幸事,谈何辛苦呢?”

她抬眼,眼眸中没有丝毫的阴霾与哀怨,反而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坚韧的朝气:“再过些时日就到年节了,到时候女儿多写一些寓意吉祥的春联和福字,想必能多换些银钱,给家中添置些厚衣。”

看着她身处困顿却明亮坚定的眼神,江母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在一起,终是点点头,温声道:“好,好,只是夜里风凉,你也别熬得太晚。”

“女儿知道。”江浸月替母亲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坐回桌案前。

她拨了拨灯芯,让光亮更加集中一些,随即翻开纸页,磨墨蘸笔,仔细抄录起来。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丝不屈的风骨,只是在书页末尾,下意识地,留下一个细小的记号。

正当她专注运笔时,手腕骤然传来一阵抽痛,尖锐异常,让她几乎握不住笔。她连忙伸出左手,揉了揉那痛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儿,那疼痛才稍微缓和些许,江浸月方能重新使力,只是手腕止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用左手扶住,才能稳住笔锋。

烛光跳动,映照着她的脸颊,方才努力维持的从容之下,掠过几分疲惫与黯然。

==

时光流转,昼夜更迭,北境入冬。

天幕低垂,寒风凛冽,雪花飘落,天地间一片苍茫。

凛川县署内,温砚裹紧了身上的冬衣,来回踱步,试图驱散些寒意,却依旧冻得打颤:“这鬼天气……”

他低声嘟囔,眉头紧锁:“浸月她们如何扛得住,得送些御寒的衣物和炭火过去才好。”可如何才能掩人耳目,成了难题。

正苦恼间,他脚步一顿,隐隐感到地面传来震动,连屋檐,树梢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温砚心下一惊,快步踏出县署大门,循声望去。只见天地相接一处,一片黑云正迅速逼近,碾过雪原,传来阵阵马蹄声。

“靖王麾下各部皆有定所,这又是哪里来的军队?”温砚心中疑惑更深,眯起眼,紧紧盯着那不断靠近的队伍。

终于,那队人马停在了县署门前。无论是人还是马,身上都覆着一层未融化的霜雪,分明是经历了长途奔袭。为首的是一面容俊美的少年,身披玄色披风,内着玄铁轻甲,身形挺拔如松,纵然面带倦容,但眸光扫来时,锐气逼人。

温砚心头一凛,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躬身行礼:“下官凛川县丞温砚,不知各位大人从何而来,莅临本县所为何事?”

那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随手将一卷文书抛给他,声音冷冽:“朔云侯,谢闻铮,携南疆精锐前来北境协练。”

温砚双手接过,展开验看,有些愕然,忍不住嘀咕道:“协防演练?北境最近有重大边情么……怎么也不见靖王殿下提起……”

“嗯?”谢闻铮眉峰蹙起,目光直直刺向他:“你在质疑本侯?还是在质疑圣上旨意?”

温砚感觉到一阵威压迎头袭来,连忙挤出一丝微笑,语气恭敬:“不敢不敢,侯爷息怒,只是消息突然,下官这便安排人员将官驿和卫所打理出来,供侯爷和诸位将士歇脚。”

他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一路劳顿,侯爷若不嫌弃,先至县署稍坐,喝杯热茶。”

谢闻铮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莫名有些讨厌,他冷嗤一声,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林昭言紧随其后,四处张望打量。

县署正堂内,火盆里炭火恹恹,只能勉强驱散一丝寒冷。温砚提起炉子上温着的茶水,为两人斟上,寒暄道:“侯爷从宸京来此,路途遥远,一路风霜,下官已命人去准备热水饭食,稍后便……”

“不必麻烦。”谢闻铮冷漠打断他的客套话,端起茶杯,盯着他,目光带着审视:“温大人既是此地父母官,想必凛川大小事务都了如指掌?”

温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自然:“侯爷请问,下官定然知无不言。”

谢闻铮身体前倾,语气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急切:“本侯要找一个人,她叫江浸月。”

“江浸月?”温砚心中剧震,百转千回,面上却未显。

他放下茶壶,眼神有些茫然:“凛川……有这么个人么?”

这副模样让谢闻铮心中愈发急躁,他一拍桌案:“你不知道她?三年前,她由宸京流放至凛川,三个月前,你亲自上报的赦免名册中,就有她的名字。”

听了这话,温砚猛地拍了拍脑门:“哦哦哦,被赦免的流犯啊,好像是有个姓江的。”

“此人现在在哪里!”

“这……下官不知。”温砚声音细如蚊蚋,眼神躲闪。

“你不知道?你居然敢说不知道!”谢闻铮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温砚面前,眼中怒火燃烧,灼灼逼人。

温砚被他这骇人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声音带上几分无奈:“侯爷息怒,凛川自古便是流放之地,人犯众多,来来往往,下官实在难以记住每个人。更何况,此人既已蒙赦,去留行止,官府也无需过问啊。下官这就派人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姓江的。”

听着这番推诿含糊的话,谢闻铮额角青筋跳动,他盯着温砚,咬牙切齿道:“不必劳驾!本侯自己派人去查,就是把你这凛川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说完,他倏然转身,披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侯爷慢走,若有需要下官的地方,随时吩咐啊。”温砚冲着他的背影连声道,紧绷的身体却略微松缓,他一回头,却见林昭言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温大人行事随意,不过这凛川县署,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这冬日的景致,都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趣啊。”他似笑非笑。

温砚脸上笑容不变,打着哈哈:“大人过奖了,个人爱好,个人爱好罢了。”

==

三日后,凛川官驿,上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散不了凝滞如冰的气氛。

谢闻铮听着属下的禀报,眉间一片森寒,一掌拍向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平日行军打仗,侦察敌情的本事呢?怎么连个人都找不到!”

副将张嵩单膝跪地,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侯爷,弟兄们这几日已挨家挨户地探听了一遍,确实无人知道江姑娘的下落,甚至听都没听说过,她仿佛就……人间蒸发一般。”

林昭言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忽然开口:“我们是否查错了方向,她身为流犯,在此地恐怕不会轻易以真名示人,会不会用了化名或者代号?”

“即便用了别的名字,我们又如何得知?”谢闻铮烦躁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那个凛川县丞,一问三不知,推诿搪塞,在其位不谋其政,简直……”

他强压下已到嘴边的斥骂,脑中灵光一闪:“等等,名字可以改,容貌却难变,她生得那般出挑,见过的人岂会轻易忘记?来人,把凛川内的画师给本侯找来,依我描述,画出她的肖像。嗯……把画像张贴出去,重金悬赏,我就不信找不到线索!”

林昭言听了这话,被一口茶水呛得死去活来,连咳了几声,才平缓下情绪:“我的小侯爷啊,你把人家画像这样贴来贴去,不怕她本人看见,以为自己被朝廷海捕通缉,吓得躲得更远?”

谢闻铮闻言一愣,恍然道:“是了,我急糊涂了。”

“传令下去,拿到画像后,挨家挨户询问辨认,不得声张!”

==

与此同时,凛川县署内,已是深夜,书房却依然亮着灯光。

温砚坐在案后,听着衙役的禀告,面色渐渐凝重。

“温大人,那位朔云侯这几日可是将凛川翻了个底朝天,连一些无人问津的猎户小屋,甚至废弃矿洞都没放过,掘地三尺不过如是了。”衙役啧啧感叹。

温砚伸出手,指节在案上轻敲几下:“浸月当真料事如神,她刚离开不久,后脚这仇家就寻上门来。赵五,大家嘴都管严实了,没人说漏吧?”

赵五拍了拍胸脯,颇为自得:“大人放心,江姑娘对咱们有恩,她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弟兄们口径一致,保准他们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不过……”

他语气一转,压低声音:“属下打听到,他们似乎打算张贴画像,四处悬赏。”

“嘶——”温砚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看来这朔云侯,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他官居高位,我恐怕难以独自周旋,得立刻修书,求助靖王殿下,方可应对了。”——

作者有话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日三攒攒存稿[可怜]

第57章

又是几日过去, 整个凛川城,被这支南疆精锐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每一寸土地都被细细翻查, 连周边的村落都没有放过,可江浸月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谢闻铮眼中的炽热与期盼, 随着时间的推移, 也一天天冷却了下去, 逐渐被焦躁和不安所取代。官驿内,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副将张嵩苦着脸禀报:“侯爷,此事确实邪门,拿着画像去问, 无论是官兵还是百姓,都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个个都说‘不清楚、不知道、不认识’,属下都怀疑,江姑娘究竟有没有在凛川生活过了。”

素来淡定的林昭言, 眉间也染上一丝不解:“处处碰壁, 众口一词,额……你这心上人, 怕是不简单哦。”

“等等!”谢闻铮眼皮一跳,猛地捕捉到关键,他倏然回头, 紧紧盯着张嵩:“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张嵩被吓了一跳,茫然重复道:“就,就像是约好了一般,但凡涉及江姑娘,都说……”

“对了,约好了,就是约好了!”谢闻铮豁然开朗,眼中燃起怒火:“根本不是我们找不到人,是这群人串通一气,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啊?谁敢耍我们?”张嵩愈发不解。

“还能是谁?”

谢闻铮霍然起身,眼中杀气乍现,声音带上彻骨的寒意:“来人,随我去凛川县署,拿人问罪!”

==

天光刚亮,赵五打了个哈欠,刚把县署大门拉开,还没看清门外的景象,便感觉地面微震。他揉了揉眼,只见谢闻铮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踏碎晨霜,带着凛冽的杀气。

“大人,大人,朔云侯他又来了!”赵五扯着嗓子朝内喊了一声,话音刚落,谢闻铮已经飞身下马,一个冰冷的眼刀扫来,让他感到有些腿软。

“姓温的在不在?”谢闻铮冷声道,语气带着千钧重压。

“在在在,侯爷里面请,里面请。”赵五连忙侧身让出道路,待这群杀气腾腾的人马涌入县署,他瞅准机会,一溜烟跑了出去,直奔浮玉山的方向。

县署内,温砚心脏狂跳,但仍然努力维持镇定,笑脸相迎:“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示?”

谢闻铮却根本不和他废话,厉声下令:“来人,给我把他捆了!”

“什么?”温砚脸色一变,大声抗议:“朔云侯,本官是朝廷命官,虽然官职微末,却并未犯罪犯错,你凭什么捆我?”

然而他的抗议在南疆精锐面前毫无作用,几名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反剪双臂,把他拖到刑架上捆住。

谢闻铮让人抬来一张长案,将各种各样的刑具“哐当”一声铺开,走到温砚面前,目光锋利如刀:“温砚,本侯没空和你虚与委蛇,江浸月,到底在哪里?”

温砚仰起头,声音悲愤,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下官真的不知道,侯爷你不能屈打成招啊。”

“不知道?”

谢闻铮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短鞭,在手中掂了掂,周身弥漫着在战场浸润过的杀气:“你再不说实话,本侯就让你尝尝,南疆军是怎么审问细作的。”

温砚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却仍然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编不出来。朔云侯,你私设刑堂,滥用私刑,我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状告御前!”

“尽管去告,在你告之前,我先撬开你的嘴。”谢闻铮语气冰冷,手腕一抬,鞭子正要落下。

这时,县署外传来一阵沉重整齐,如同雷鸣的马蹄声,迅速逼近,然后将县署包围。

大门处,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踏入,来人一身银甲,面容冷峻,正是北境统帅靖王。

“靖王殿下!”温砚看清来人,拖长了声音,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谢闻铮动作一顿,放下短鞭,对着明靖,依礼拱手:“朔云侯谢闻铮,见过靖王殿下。”

明靖目光扫过院内,在刑架和刑具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谢闻铮脸上,冷哼一声:“谢闻铮,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本王记得你奏报朝廷,是来北境协防演练的,如今不来大营巡视,反倒跑到这凛川县署,为难起一个七品县令,是何道理?”

谢闻铮自知理亏,但寻人心切,目光依旧锐利,语气也不遑多让:“殿下,谢某此行确有公务,但现下急于寻找一位故人,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寻人?本王不插手你的私事。”明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杀伐之气:“但你在本王的地盘,未经允许,私自扣押审讯本王的属下,这可就不得不管了!”

他说着,猛地一抬手,只听县署外传来刀兵出鞘的脆鸣,杀气毕露。

“朔云侯,你是想在北境,与本王麾下将士,来一场‘内斗’吗?”

空气瞬间凝滞,两人目光交击。一个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灼热锐利,一个宛如化不开的寒冰,沉凝千钧。

良久,谢闻铮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眼中的杀气敛去,化为深不见底的阴沉:“来人,给温大人松绑。”他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不甘。

而后,他看了深深看了一眼温砚,终是咬牙吐出一个字:“撤!”

南疆精锐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县署内一片肃杀之气。

温砚活动着有些酸痛的手臂,走到明靖面前,深深一揖:“今日多亏靖王殿下及时相救,否则下官,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到谢闻铮刚才的眼神,他心有余悸,可……对于这等心狠手辣之人,更不能让江浸月落到他手上!

明靖望着谢闻铮离去的方向,沉思片刻,目光转向温砚,语气带上一丝玩味:“姓温的,你老实说,是不是挖人墙脚了?”

“啊?”温砚被这突兀的话语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殿下,话可不能乱说啊,下官还想多活几年呢。”

“不是吗?”明靖眼神锋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谢闻铮兴师动众要找的,就是之前跟在你身边,帮你整理文书,走访民情的那个姑娘吧?”

温砚顿时语塞。

见他这般反应,明靖心下了然,他摇摇头,语气淡漠:“温砚,本王无心掺和这些儿女情长,今日是凑巧,若有下次,本王只能派人来给你收尸了。”

温砚摸了摸脖子,只觉得那里凉飕飕的,干笑两声:“不至于,不至于……”

“你好自为之。”明靖留下这一句话,潇然离去。

==

回到凛川官驿,张嵩憋了一肚子火,一拳砸在墙壁上:“哼,早知道多带些弟兄来,真要硬碰硬,岂会怕他这北境军?”

“不要鲁莽,这里终究是靖王的封地,硬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林昭言相对冷静,他看向谢闻铮,探询道:“下一步,你打算如何?那温砚,看似散漫随性,骨子里却强硬得很,他能让整个凛川都守口如瓶,这份掌控力,非比寻常。”

提到温砚,谢闻铮眸光一寒,挤出一个字:“耗。”

他顿了顿,沉下心分析道:“那姓温的如此行事,显然与她……关系匪浅。”说到这里,他语气带着酸意,紧接着转为狠厉:“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林昭言略一思索,点头认可:“嗯,敌暗我明,我们动静越大,他们藏得越深。以静制动,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

又是几日过去,北境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凛川城都被白雪覆盖,寒冷彻骨。

凛川县署内,赵五顶着风雪,急匆匆跑进正堂:“大人,大人,有情况!”

温砚正心不在焉地翻着文书,闻声抬起头,语气有些烦躁:“又怎么了?北境军和南疆军的巡防,这几日不就结束了吗,他们怎么还不走?”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恶劣,他心中焦急万分,不知道江浸月她们如何熬得过这等酷寒?可这几日,他明显感觉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赵五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摇摇头:“初期演练是结束了,可朔云侯愣是挑了好些问题,建议北境军整改精进,听说,还得呆上一段时日呢。”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愈发难看:“最主要的是,朔云侯今日竟然命人,在凛川城内置办了一处私宅,说是凛川风雪别具一格,景致壮阔,他心神向往,打算在此久居,细细品味。”

“什么?”温砚气得把手中文书摔到案上,眼皮狂跳:“他这是打算赖着不走了?靖王殿下呢,也容忍他如此指手画脚,落地生根?”

赵五苦着脸道:“据属下打探,靖王殿下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朔云侯所言不无道理,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可恶。”温砚气得咬牙切齿,这谢闻铮,比他想象得更不好对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哼一声:“罢了,他朔云侯有钱有势,愿意在这苦寒之地置办产业,我们还能拦着不成?”

随即,他眸光一闪,吩咐道:“赵五,眼看年节要到了,本官也该给七大姑八大姨,左邻右舍准备些节礼了,你这就去着手置办,今年,本官亲自上门,一个个去送。”

谢闻铮不是要盯吗?那就让他盯个够!真真假假,看他如何分辨——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这一章也可以叫……小谢买房[狗头]

为接回江江做准备啦!

第58章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 眨眼,便到了新旧交替的年关。

凛川城内,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 家家户户门窗上贴上了窗花和福字,孩童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地里追逐嬉笑,爆竹声零星响起。虽然寒风凛冽, 但这片土地, 却洋溢着温暖与生机。

谢闻铮站在城楼上, 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可他的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愁, 与这欢腾的节日景象格格不入。

“小侯爷,这都快过年了,您不打算回宸京与家人团聚吗?”温砚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站在他身侧,故作“关心”地问道, 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试探。

“不必你操心。”谢闻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强压下将其直接扔下城楼的冲动。

“好吧。”温砚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怒气,搓了搓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也是, 朔云侯都说了, 喜欢这北境风光,过些日子, 城中会有冰雕展出,晶莹剔透,巧夺天工, 可漂亮了,您可千万不要错过……”

话还未说完,温砚便感觉到身侧寒气骤增,他连忙收住话头,讪笑道:“下官还得去走访几位亲友,分发节礼,就不打扰侯爷欣赏美景,先失陪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下了城楼,速度快得像只兔子。

林昭言看着温砚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区区一个七品县丞,三番五次跑到你面前来挑衅,他是真不怕你一时忍不住,拔刀把他砍了啊?”

见谢闻铮依旧沉默地望着远方,林昭言啧啧称奇:“你这暴脾气,居然也能忍他到现在?我要是会武功,都忍不住上去揍他了。”

谢闻铮眼神落寞,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若他真与江浸月关系匪浅,甚至愿意以命相护,我若真对他做些什么,江浸月……只会更恨我。”

“……”林昭言一时语塞,更加无奈了,心里暗道:谢闻铮,你在沙场冲锋陷阵的果断呢!怎么一碰上女人的事,就顾虑良多了?

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行吧,只是都这么久了,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几乎把凛川翻了过来,还是找不到丝毫踪迹,也真的是……太奇怪了。”

听到这话,谢闻铮眉目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助,甚至声音都有些发颤:“昭言,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肯定不会!”林昭言连忙打断他这危险的猜想,语气却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他看着谢闻铮那几乎快要被绝望压垮的神情,赶紧转移话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许是咱们最近时运不济?事情如此不顺,要不然……找个庙宇拜拜?心诚则灵嘛!”

见谢闻铮依旧沉默,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哎对!说起来我们是不是把寺庙搜漏了,默认里面全是男性僧侣,说不定……你那心上人就藏在里面呢!”

“好。”谢闻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点头:“就去这里最灵验的寺庙!”

==

腊月廿三,小年这天,凛川城东的普渡寺人流如织,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们摩肩接踵,祈求着新一年的平安顺遂。

谢闻铮换上了一身青色常服,与林昭言一起,顺着熙攘的人流往里走。

他神色紧绷,目光如炬,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往来的香客,尤其是那些身形纤细、戴着帷帽的女子,可一次又一次希冀,换来的只有失望。

“哎哟,你看那位公子,好俊俏啊。”有胆大的少女注意到他们,捂嘴夸赞:“不知道定亲了没有?”

身旁的同伴连忙拉住她,低声劝道:“别想了,你没看见他一直握着剑吗,眼神跟要杀人似的,说不定你一凑近,就被他‘唰’一下砍了!”

“也是也是……唉,今天大师还说我今年都遇不到正缘,再好的男子,也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两个少女嬉笑着,很快被人潮淹没。

林昭言将这番对话听在耳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谢闻铮:“这凛川的姑娘,倒是有趣,眼光不错,胆子也大。”

谢闻铮却完全忽视了那段关于他的议论,反而鬼使神差地问:“这里可以求签算命?”

“啊?好像是有一位算命挺准的大师,在此地坐镇。”林昭言语气有些诧异:“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吗?”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谢闻铮苦笑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他气势逼人,过往的行人下意识便让出一条道。

“哎,等等我。”林昭言赶紧跟了上去。

==

寺庙正殿内,烟雾袅袅,佛像庄严肃穆。

谢闻铮站在殿门口,略微迟疑了一下,他自幼习武,信奉的是手中兵刃,对于神佛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他驻足片刻,默默观察着前面几位香客的举动,最终,依样画葫芦,走到蒲团前,整理衣袍,屈膝跪下,双手合十。

“谢闻铮,别无他求,只愿尽快找到江浸月,保她平安无恙。”说完,他以额触地,郑重叩首三次。

再起身时,他的目光投向供桌上的签筒,没有丝毫犹豫,走了过去,双手握住。

他力气比普通人大,动作又带着常年习武的利落,只听竹签碰撞,“哗哗”急响,不一会儿,一支竹签“啪”地一声落地。

他俯身拾起,只感觉这支竹签格外不同,眼色黯淡陈旧,上面的字迹也难以辨认。他走出殿外,看见院中支着一个小摊,一位老僧正坐在那里为人解签,便径直走上前去,排在队伍的末尾。

“哎,你还求签了啊。”林昭言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他,连忙跑了过来。

轮到谢闻铮时,那老僧接过竹签,眯着眼看了半晌,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嘶……施主这支签,纹路寓意有些生僻啊,容老衲查查典籍对照一番。”

说着,他竟然弯腰从桌案底下拿出一本书,一页页翻找起来。

“哇,解签还要临时翻书现学啊?”林昭言见状,口无遮拦地调侃道:“大师,您这道行到底行不行啊?那我拿着您这本书,是不是也可以在这里摆个摊收钱啦?”

见老僧气得面色涨红,却无言以对,林昭言索性伸出手,直接拿过了那本书,随意地翻动起来:“嗯……这上面的字,写得倒是挺漂亮。”

“佛门净地,你收敛点。”谢闻铮刚想阻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循着林昭言翻动的书页,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身形一震,瞬间僵在原地。他瞳孔骤缩,一把从林昭言手中抢过那本书,连连翻过几页。

“是她,这是她的字迹!”连日来的消沉、迷茫,甚至于是绝望,在这一刻被强烈的喜悦驱散。

谢闻铮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大师,这本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老僧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神瞬间慌乱起来,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支支吾吾道:“这,这当然是老衲的师傅传下来的……快还给我,别翻坏了。”

“你师傅传下来的?”谢闻铮神色骤冷,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

他指着书页,厉声质问:“这纸张,这墨色,成色绝不超过三个月!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他伸出手,死死扣住了老僧的手腕。

“休怪本侯掀了你这招摇撞骗的摊子!”

众人被这动静惊动,纷纷围了过来,面露惊惶,窃窃私语。

林昭言抬手抚额,有些无奈:是谁说佛门净地要收敛的?

“哎哟!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那老僧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我说,我说,这书……这书是贫僧在落霞市集上,从一个小摊买来的。”

“落霞市集?那是什么?”谢闻铮追问,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每逢初一、十五,附近山村的人,都会到浮玉山下的落霞镇,摆摊赶集,卖些山货、手工什么的。下一次开市,便是在五日后,腊月二十八!大人,贫僧只是混口饭吃,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老僧像是倒豆子般,把自己知晓的信息和盘托出。

谢闻铮死死盯着他,确认他不似作伪,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紧紧攥着那本书,指尖划过那熟悉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势如释重负,却又势在必得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小谢已经克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嗷嗷嗷……[狗头][狗头][狗头]大家准备好了吗[加油][加油][加油]

[捂脸笑哭]真的不敢挥霍存稿啦,且看且珍惜。

第59章

时间推移, 腊月廿八,眨眼将至。

凛川城,夜已深, 落雪簌簌,冷风呼啸,侯府内却仍是灯火明亮。

林昭言盥洗完毕, 正准备吹熄灯烛, 房门却被人拍响:“先别睡, 我找你有事!”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无奈地拉开房门:“小侯爷,这大晚上的, 又有什么要紧事啊?”

只见谢闻铮快步闪进房内,有些雀跃地转了个圈,烛光映照下,他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林昭言这才注意到, 谢闻铮竟换下了平日几乎长在身上的劲装,改穿了一件宝蓝色云纹长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一头墨发也未像往常那般简单束起,而是用一枚精致的银冠仔细固定, 少了几分沙场戾气, 平添了几分清贵公子的俊美风流。

林昭言看得一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大晚上不睡觉, 把自己捯饬成这样,你真是我认识的那个谢闻铮吗?”

“少废话!”谢闻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眉头微蹙:“我身边那些亲兵, 个个膀大腰圆,煞气外露,就你还算……稍微斯文顺眼些。你老实说,我这样,是不是随和多了?”

他的声音越到后面越低,甚至带上了一丝忐忑。

林昭言听着这语气,简直想扶额叹息,硬着头皮道:“勉勉强强吧,不过你就这么确定,明天她一定会去那个落霞市集?万一又是空欢喜一场……” 他这些天看着谢闻铮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陷入更深的绝望,时而欢喜,时而震怒,时而疯癫,心脏都要不好了。

“我确定。”谢闻铮斩钉截铁,一双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熠熠:“我有预感,明天,一定能见到她!”

他语气笃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他内心按捺不住的紧张。

林昭言撇撇嘴,最终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他的下颌:“行吧,信你一回。不过……你脸上的胡子,是不是还得再刮刮?”

“没刮干净吗?我这就去!”谢闻铮脸色一变,话音刚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直奔自己的卧房而去。

林昭言自己大敞的房门,目瞪口呆,直到一阵冷风猛地灌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方才回神:“我去……我明天非得跟着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天仙,能把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小侯爷,迷得这般神魂颠倒,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

这样想着,他也感觉心绪难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是有些睡不着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林昭言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准备跟着谢闻铮一同前往落霞镇时,却被对方抬手拦了下来。

“昭言,你留在凛川城。”谢闻铮仔细理了理衣袍的立领,神色严肃道。

“为什么啊?你这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林昭言气得跺脚。

谢闻铮目光冷冷扫过县署的方向,语气森然:“你留在这里,拖住那个姓温的。我不想在关键时刻,被他横插一杠,节外生枝。”

接着,他转回头,看向林昭言,眼神带着罕见的恳切:“兄弟一场,算我求你。”

“别,你可别这么说!”林昭言被他这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留下,保证把那姓温的盯得死死的,就算他真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凛川城。你就安安心心,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听见他的这番话,谢闻铮略微松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朝着落霞镇方向,疾驰而去。

林昭言忍不住追出几步,高声喊道:“喂,一切顺利啊。”

==

冬日的清晨,大雪初霁,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上,增添了几分暖意。

各式各样的摊位支棱起来,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

市集入口处,谢闻铮命人将马匹拴在路边的木桩上,望着眼前涌动不息的人潮,沉声下令:“画像大家都记牢了,分头去找,眼睛都放亮些,各个出入口都给我盯死了!”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挤进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脂粉摊前,没有,山货摊前,没有,吃食摊前,也没有……人群的拥挤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精心打理的锦袍被挤得皱巴巴,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茫茫人海,要找到一人,谈何容易?

正当他好不容易从最拥挤的地段挣脱出来,长舒一口气时,一阵寒风袭来,卷起了地上的雪,也吹来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谢闻铮下意识地抬头,伸手抓住了那飞来之物:是一张方方正正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福”字,字迹清秀,分外眼熟。

谢闻铮抬起头,循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角落,简陋地支着一个小摊。

摊位后,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女,手握毛笔,此时也正好抬眼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听见心脏在胸腔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眉眼依旧清丽如画,只是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与娇贵,眉宇间多了几分被风霜磨砺出的坚韧与沉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裙,在这严寒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傲雪凌霜的梅花。

江浸月。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感觉鼻子一酸,张口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哽在了喉咙。

然而,江浸月目光淡漠,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不足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

“大娘,刚刚那张被风吹走了,我重新给您写一张吧。”她对着摊位前等着的妇人微微一笑,随即垂眸,蘸墨,落笔,动作流畅自然。

“哎,好,好!这张比刚才那张写得还好哩!”那妇人拿起福字,连连点头,从衣兜里掏出几枚铜钱,正要递过去,却感觉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

只见一名身着华贵锦袍、气度不凡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江浸月!”

他低吼出声,三个字,却承载着千万种复杂的情愫,炽热如火,重若千钧。

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手一抖,将铜钱往摊上一扔,匆匆转身:“不、不用找了!”

江浸月头也不抬,将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放入身旁一个小巧的陶罐:“谢闻铮,你来做什么?”

谢闻铮被她这冷漠的语气问得一怔,脱口而出:“我来救你啊。”

“救?”江浸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我过得好好的,救什么?”

而后,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只余一片空旷:“更何况,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谢闻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中一窒,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心头,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江浸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你以前为我做了那么多,准备了药,缝了护膝,编了平安结,可我全都辜负了,我不是故意逃婚……”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那上面,赫然系着那个已经褪色,却依旧被他视若珍宝的平安结。

“谢闻铮。”

江浸月冷冷地打断了他:“往事已矣,你不必心怀负担,我以前做的那些,不过是因为那一纸婚书,想尽到未婚妻的职责罢了。而现在,婚约作废了,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

听了这句话,谢闻铮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中竟然泛起水光,委屈、痛苦、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竟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一般。

见他这副表情,江浸月心底莫名地掠过一丝烦躁,她别开眼,语气更加冷硬:“要发呆到一边去,别在这里打扰我做生意。”

这声斥责,竟让谢闻铮如同接到了军令般,默默地后退了几步,走到一旁不碍事的地方,目光却是始终胶着在她身上,片刻都不肯移开。

“侯爷,人找到了吗?”这时,张嵩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赶来,却见谢闻铮呆立不动,痴痴凝视着小摊前的少女。

一行人面面相觑,随即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散开在谢闻铮身后,默默守护着那小小的摊位。

谢闻铮就那样看着。看着记忆中那个喜静不喜闹、在宴会都嫌嘈杂的她,微微提高音量,努力地叫卖着对联福字;看着那个总是神情清冷、不苟言笑的她,为了能多卖出一张红纸,脸上努力挤出温和甚至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收到的的铜钱,一枚一枚放入陶罐,发出阵阵清脆的声音。

这些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这些点点滴滴,远比刚刚那些绝情的话语,更狠、更准地刺穿进心脏,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找到江江,追妻之路迈出了……一小步?

第60章

心痛是什么呢?

是看着你恨不得捧在手心, 用尽一切去呵护的人,在你未曾参与的时光里,历尽艰辛, 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他宁愿江浸月在自己面前痛哭、倾诉,甚至打他、骂他,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把过往种种都轻轻揭过, 把所有苦楚都独自咽下, 然后云淡风轻地划清界限。

她越是平静, 越是独立,越是衬得他像个迟来的、多余的笑话。

日头慢慢移到正空, 再一寸寸地西斜,将他的身影渐渐拉长。

谢闻铮看着她,始终紧握双拳,那双锐利自信的双眸,盛满了心疼与愧疚, 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侯爷,您都在这站了一天了,水米未进,要不先去旁边摊子吃点东西垫垫?”张嵩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凑上前, 试探着问道。

谢闻铮却像是被这话刺到, 从痴痴凝望的状态中惊醒:“她呢!她这一天,有好好吃过东西吗?”

他急切地望向那小摊, 看见江浸月几乎一直忙碌着,只在短暂的间隙里,才掏出一个馒头, 迅速啃上几口。

那画面再次扎进他心里,他转向张嵩,焦急地催促道:“快去,去给她买点热乎的吃食来,要快!”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之时,江浸月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了摊子,将红纸对联小心卷好,笔墨砚台一一归置。

忽然,摊位前光线一暗,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停在了摊位前,状似随意道:“姑娘,你这可有白纸?帮我写一个字吧。”

接着,便将一枚钱币放在了案上,却不是月玄国的制式。

“什么字?”

“宸。”

江浸月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带上几分审视:“当今圣上的名讳,民女不敢写。”

那男子干笑一声,从善如流:“那就写,星辰的辰吧。”

江浸月微微颔首,铺纸蘸墨,一个清隽的“辰”字落于纸面,递了过去。

男子伸手接过地同时,压低声音道:“姑娘,这附近,至少有十双眼睛在盯着你,需要我想办法,帮你脱身吗?”

江浸月摇摇头:“不必,无需担心,顾好自己便是。”

男子不再多言,将纸揣入怀中,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江浸月继续刚刚的动作,将东西收齐,装进包袱。最后将那张旧木桌折叠起来,搬到了旁边的包子铺前。

“谢谢大哥借我桌子,喏,这是今日的租金。”江浸月从陶罐中掏出几枚铜钱。

那店家连连摆手,语气爽朗:“哎呀,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这桌子放着也是放着,不用给了。”

感受到质朴的善意,江浸月心中一暖,但仍是将铜钱放在了他的摊位上:“谢谢大哥,那麻烦……给我包两个包子吧。”

“哦,哦,好嘞,趁热吃。”店家将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了江浸月。

江浸月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小心揣进了包袱里,随即,抽出一副对联,双手递了过去:“大哥,这副对联送给您,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哎哟,好好好,借你吉言。”店家接过对联,咧嘴一笑,叮嘱道:“天快黑了,小姑娘早些回家,小心路上雪滑啊。”

江浸月微笑着点点头,攥紧了包袱,朝着上山的方向走去。

“侯爷侯爷,买来了,还热乎着!”张嵩捧着几个刚出炉的烧饼,急匆匆地跑回来。

“先拿着,人要走远了!”谢闻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牵马,随后悄悄地,跟在了江浸月的身后。

==

天色渐暗,喧闹渐散,四周只剩下寒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声。

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迈过石阶,朝着山上走去,谢闻铮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北地苦寒,江浸月会往相对暖和一些的南边去,没想到,她竟反其道而行,落脚在这浮玉山上。

此地已接近与北凛部的交界,历来治安混乱,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冷清。她为何会选择住在这样危险又艰苦的地方?

疑惑与担忧交织在心中,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目光紧紧锁住前方,生怕一个不留神,那身影便会彻底隐匿在暮色之中。

就在经过一处转角时,积雪被前人踩紧,变得异常湿滑。江浸月脚下一个不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去,眼看就要摔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从后方疾冲而至。只见谢闻铮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小心。”

江浸月借力站稳身子,看着他,语气隐约带着责备:“你跟踪我。”

谢闻铮松开手,有些委屈地解释:“你说你过得好,总得让我亲眼看一下,我才能……稍微安心。”

“随便你。”江浸月漠然道,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谢闻铮也不再多话,像一道影子,隔着几步之遥,默默跟在她身后。

不知在山林中穿行了多久,终于,谢闻铮看着她在一处茅屋前停下脚步,先是朝着屋内轻轻唤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然后才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娘,我买了包子,还热着,您快吃吧。”屋内响起她温和的声音,接着是倒水、递东西的细微响动。

谢闻铮站在门口,望着那狭小、昏暗、几乎一览无余的空间,脚下如同生了根,久久不敢踏进一步。

江浸月忙碌了很久,喂母亲吃了药,扶着她躺下,拉好帘子,这才转向门口,压低声音道:“看完了就请回吧,这地方招待不了贵客。”

“我……”谢闻铮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突然无比憎恨自己今日穿着这身过于华贵的锦袍,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刺眼,不合时宜。

“月儿,是有客人来了吗?”帘后传来江母轻柔的询问。

“不是,是问路的,已经指给他了。”江浸月面不改色地应道,声音平稳。

“外面大风大雪的,不嫌弃的话,让人进来避一会儿吧,别冻坏了。”

“……好,娘您放心,我会处理的,您好好休息。”江浸月沉默一瞬,终究应下。

江母的话如同特赦令,谢闻铮终于鼓起勇气,挤进了屋内。

然而,一踏入这逼仄的空间,他顿时又感到有些手足无措,高大的身躯似乎连转身都显得困难。

“坐那边小榻上吧。”江浸月垂着眼眸,语气没什么波澜,顺手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我这里,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请自便。”

随后,她便不再理会谢闻铮,径自坐回桌案前,点燃了油灯,铺开纸张,继续抄书。

“你这……就叫过得好?”谢闻铮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心口疼得发紧。

“嘘。”江浸月却头也不抬,只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不要打扰到帘后休息的母亲。

谢闻铮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话语和情绪都强行咽了回去。

火焰跳动,勾勒出她专注而恬静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茅屋外,张嵩带着几个亲兵挤在窄小的屋檐下,望着漫天风雪,冻得不停跺脚。

“侯爷怎么回事啊?进去半天没动静了?”一个亲兵小声嘀咕。

张嵩也一脸纳闷:“是啊,怎么一见了江姑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在战场上那股子说一不二的男子气概呢?”

屋内,谢闻铮却觉得,即便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幸福。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劝说,才能让她愿意跟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只见江浸月书写时,竟然不自觉地抬起左手,扶住了自己执笔的右手手腕,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他猛地站起身,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扣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只见那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横亘着几道刀疤,还有大片红肿的印记,触目惊心。

江浸月吃痛,别过头去:“放开我。”

谢闻铮连忙松手,目光却紧锁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只觉得眼睛都被刺痛了,积压了一整日的怒火、心疼与愧疚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江浸月,骗子,说什么过得好,都是在骗我!”

之前的犹豫和胆怯,都被这股汹涌的情绪冲散,他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瞬间将还未反应过来的江浸月拦腰抱起。

“谢闻铮!”江浸月惊怒交加,在他怀中挣扎起来:“你能耐了,学会抢人了?”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无论如何,我今天要带你走!”谢闻铮回答得义正言辞,见她挣扎得厉害,索性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接着便大步踏出了茅屋。

门外正跺脚取暖的张嵩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看着自家侯爷终于不再是那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而是恢复了战场上那般雷霆万钧、说一不二的气势,几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哇!侯爷终于支棱起来了!

“月儿?怎么了?”江母被这动静惊醒,语气有些焦急。

谢闻铮感觉怀中的人又开始了动作,看向张嵩,沉声下令:“里面是我岳母大人,你们赶紧安排一下,把人好好生生、稳稳当当地请到凛川城中安顿,若有半点闪失,军法处置!”

“好好好,保准完成任务!”张嵩兴奋地点点头。

江浸月这才安静了下来。

谢闻铮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拴在旁边的骏马,利落地翻身而上,将怀中的人牢牢禁锢在身前。

他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踏碎满地积雪,朝着凛川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小狗版强取豪夺开始

谢谢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