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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齿肆意缠绕着,细微的水声在耳边放大,体温传递,鼻息相交,无限近距离的接触,亲密到仿佛整个世间都只剩下他们二人。

关南星下意识伸长脖颈迎合她的动作,睫毛如蝴蝶翅膀扇动般轻颤不止。

此刻,没有了烦人的唠叨话,关南星低眉垂眼的样子,显得乖顺了很多,但姬九斤却没有任何心软,手掌愈发粗暴地收紧,指尖深深陷进柔顺的皮肤,感受着关南星喉结在她掌心急促滚动,细微的呜咽从喉间里溢出。

不过几秒钟,他便瞳孔失神,下意识的挣扎,像折翼的天鹅般徒劳扑腾。

姬九斤松开手,看着关南星弓着身,低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脸上是大片的潮红,眼睫早已濡湿,连声音里透着几分嘶哑,抬眼看向她时很是狼狈:“你……”

“你闹够了没有?”姬九斤反问道。

“现在,能听我解释了吗?”

第77章 出发 干脆就顺势冷一冷他

看着关南星瞳孔散开的失神模样, 姬九斤越发从容起来。

很好,现在是个傻子。

这还不轻松拿下?

她省略掉刘璃的存在,将自己与湘姓少年相遇的前因后果一一娓娓道来。

说是解释,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历时四年, 这才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在此之前姬九斤甚至没认出来对方是谁。

所以她的解释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用完就讲完了。

关南星回过来神,沉默着听完她的话,脸色缓和了许多,但仍然嘴硬道:“可是,你刚刚维护他, 我还是觉得很讨厌,程晏也是、白洛泽也是,你身边总是太多人了。”

他说完的一瞬间又想到了什么, 紧接着补充:“不准说我生疑心, 只是你一直没有联系我,又对着他人另眼相看, 师尊还说你与白洛泽签订了生死契, 这样亲密的事情,若是我没有问,你会跟我说吗?”

“我没打算瞒着你,只是刚才也没想起来。”姬九斤叹了口气, 低着头,细细把玩关南星修长的手指:“我们一见面, 你就不说话,一直生气,我也没有办法。”

“不过生死契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师尊名讳?”姬九斤问道。

紧接着, 姬九斤从关南星口中得知,原来除了命灯和拜师大典,在她拜师后,白洛泽还与她签订了一份生死契,这份契约只对发起者有影响。

若姬九斤身死,白洛泽也必死无疑,反过来则无碍。

“师尊说:‘这种契约比结为道侣还要亲密,洛师祖必是极为重视这位弟子,以后不许你再肆意外出、招惹是非,先给我安心闭关百年再说!’”关南星模仿着紫阳真人的语调复述当时的场景。

姬九斤嘴角不禁露出了笑,关南星不愧是被从小带到大的徒弟,虽然姬九斤没有和紫阳真人交谈过,但也听得出来关南星模仿得很像。

“你没有听他的话。”

“我如果听了,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关南星说道。

他收敛起脸上故作的怪样,琥珀色眼眸如裹着蜜浆般澄澈,安静注视姬九斤时,眼神中几乎透露出一股脉脉深情。

“你身边总是太多人,我管不了,但是我会是其中最好的。”

关南星微微咧嘴,抛去了这些天的阴霾和怨怼,此刻的他,周身洋溢着令人目眩的光彩,火红衣衫衬得眉眼愈发张扬肆意。

那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如同盛夏骄阳般炽热夺目,迸发着无穷无尽的活力与热情,不管不顾照亮世间所有的晦暗,再多霸道傲娇毒舌的表象,都遮挡不住那抹耀眼,一如初见。

关南星郑重其事地说道:“小九,我们结为道侣吧。”

一直在强调着独一无二,但不知不觉间仍做出了让步。

难怪关南星会因为她多看了谁几眼就生气,虽然平时他也乱吃飞醋,但还没有到这么过激的地步,之所以会为这么点小事反应如此激烈,无非是源于心底潜藏的不安和患得患失。

不管是程晏执着着不肯放手、白洛泽与她之间的特殊羁绊,还有他尚未察觉、但已经不自觉拉高警戒的刘璃。

至于要不要答应。

姬九斤低头认真思考着,余光她看见到关南星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脖子上还有一圈红痕,仿佛是她扣住的链圈、打下的印记。

确实让人心动。

“你剑道决烈,哪怕情缘也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很纯粹,我很喜欢,你人我也很喜欢,不,应该说更喜欢。”

关南星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姬九斤语锋一转。

“所以我的回答是不要。”

——————

“九斤!大事不好!辛夷传来消息,秘境已经被人发现了!”

金凝雪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鬓发凌乱,声音里满是急切,她话音未落,便陡然刹住脚步——船舱上凝滞的气氛让她后颈发凉。关南星背对她站着,周身气压低得仿佛能凝成实质,侧脸绷出冷硬的弧度,眼角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姬九斤外表倒还算平静,只是脸绷得过分,手无意识摩挲着指尖。

“你们已经知道了?”要不怎么气氛那么沉重。

金凝雪咽了口口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试探道:“辛夷说我们一同商议一番,还去吗?”

去,当然要去,姬九斤答应,并跟着金凝雪的脚步逃命似的向外走。

余光中瞥见关南星僵立原地,垂着头,挺拔的身影像被抽走了脊梁般颓然。

他最开始是难以置信的,觉得她是在开玩笑拒绝,生气开水壶尖叫让她不要开这种玩笑,当他意识到她并非玩笑,却没有像平常一样胡搅蛮缠、不依不饶质问,反而整个人彻底沉寂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但表情仍然是冷静的,仿佛没有意识到这眼泪一般,冷静地问她是为什么又是因为谁。

不为什么,不因为谁。

今时不同于往日,他是她的第一个大腿,但是她现在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大腿了,更不是那个需要费劲琢磨他的喜好,迎合他的感受的清冷无助小白花,更她确实也对不断的哄骗感觉到了厌倦。

干脆就顺势冷一冷他,他若是反应过来便继续,若是反应不过来,便干脆不再招惹。

这些话通通都不能说,姬九斤只能报以沉默。

所以,在这样的氛围下,姬九斤格外庆幸金凝雪的到来,哪怕她带来的是一个标准的坏消息。

秘境又被他人发现,是很坏的小概率事件。

被发现的时间是一个月前,更是坏上加坏。

首先,秘境被人发现,意味着各方势力蜂拥而至。而人潮汇聚之处,必是是非之地。

随着越来越多人涌入,猜忌算计、争夺秘宝,杀人越货之事情也加就跟着多了,原本就凶险的秘境,难度直接从“恐怖”飙升至“地狱”级别。

其次,虽然先前进入秘境的人未必都能走到最后,但大概率已经有人收获了珍贵宝物。他们如今再去,已然落后一步。

哪怕能克服种种险境、平安归来,若什么宝贝都没有捞到,这一趟冒险也算是白费力气。

Flag成真,姬九斤心中暗自咒骂,世上竟真有这般风险极高、收益却难以预料的事情

“诸位准备怎么样呢?还去吗?”辛夷问道。

她还是很冷静的,虽然因寻找同伴而痛失先机,虽然自己先发现的秘境

现在不知情况如何,但她仍然语气沉稳地抛出建议:

“若是要继续前往,则需要加快速度,现在的行进方式太慢了,我们必须另寻途径提速,务必在七日内抵达。”

“若不愿再涉险,趁我们尚未深入,此刻便可就地解散,各自返程。

议事厅里,独缺关南星的身影,其他所有人都齐了。姬九斤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见众人神色各异——有的人眼神发亮,显然十分心动;有的人眉头紧锁,似在权衡利弊。

她情绪低沉,也懒得窥探他人心思,又不愿浪费时间等待,指尖轻叩桌面,便率先打破沉默:

“按原计划,我们本来打算保持全盛状态,将秘境周边探查透彻再行动。如今若是贸然赶路、直接闯入,对地形、敌情一无所知,怕是太过危险。”

“探查只是想多一种保障,其实我们知道得已经足够了,我们几位都知根知底,但这几位我还没多久向你们介绍。”

辛夷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她手掌指向身旁的湘姓少年:“湘师弟修的观世诀,此功法能越是详尽掌握天下讯息,便越接近大道本源。有他在,咱们对秘境的了解,可比旁人多得多。”

接着,她又指向另外两位筑基期修士:“窦师弟、蔡师妹,二人皆是医毒双修,法力在筑基期修士中佼佼领先,寻常毒虫毒瘴,于他们而言不过小菜一碟,足可保大家在西海中不遭毒水困扰。”

姬九斤懂了:原来是人形百科全书+医生的配置。

那还犹豫什么,姬九斤心中决断,当即点头应下决定要去。

程晏和刘璃本就与她同行,见状自然紧随其后。只有窦师兄和蔡师妹犹豫了片刻,二人虽在筑基境小有所成,但在队伍中却属于最底层,深知自身修为低微、秘境此行凶险,难免忐忑,但他们思考一刻钟后,最终还是决定随众人一同前往。

于是,商议一番下来,最后结果竟然全员都去,并没有一人要折返。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出发得了呗。

达成一致后,众修士纷纷取出御剑,开始加速御剑赶路,刹那间,迸发出的漫天剑气如星河倒地,云雾翻涌如沸,搅成了一团漩涡。

“走!”此起彼伏的呼喝混着剑鸣炸响,赤色剑光一马当先,身后青影黑芒交织,伴随着流光消失在天际,原地只留下被剑气割裂的残云,在罡风里缓缓飘散。

喧闹的说笑声逐渐远去,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其中一些人,并不知道自己的死亡在这一刻早已做下了注脚。

第78章 陵寝 我XX,两块灵石?你XX怎么不……

姬九斤跳下飞剑, 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环境。

西海,地如其名,由广袤无垠的海域与零星散布的荒岛构成。

行程刚开始还好,他们沿途还能看到凡人城镇聚集地的痕迹;但越往里走, 越是大片的水域;直到最后, 他们目之所及几乎全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汪洋, 连半块可供落脚的陆地都没有。

他们只能像神话中不知疲倦的不死鸟一样,持续振翅,不断往前飞,历经三天三夜辛苦才终于到达了秘境所在地。

但眼前的场景,却似乎担当不起他们一路辛苦。

这是一个极小的小岛。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水汽与咸腥海味, 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气息。

放眼望去,整座小岛都是黑黢黢的礁石,没有半点植物的绿色, 一条宽敞主路贯穿南北, 两侧木屋、石屋在禁制法阵的微光中若隐若现,门口则分别挂着“法宝”、“交易”等字样的牌子, 显然此处便是之前到达的修仙者所搭建的坊市。

不过, 虽然简陋粗糙又狂放,但相比一路上单调死寂的海面、连续御剑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相比,这里堪称人声鼎沸,甚至比一些小型坊市的人流量都要多。

看来秘境现世的消息传得很广, 不知道在场的有多少人是准备进入秘境或者是刚刚从秘境中出来的?

姬九斤好奇地环顾四周,便很快察觉到了远处几道窥视的眼光。

虽然不知道在场有多少人是准备进入秘境, 但他们这些刚刚踏入此地的修士,一看就是想要进入秘境的存在。理所当然的,他们便成了他人眼中潜在的竞争者, 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注视。

姬九斤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头,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冷哼声。

刘璃身上属于金丹期修士的威压释放开,不远处打量的修士瞬间悻悻收回目光,剩下几道若有若无的窥探眼神,也在关南星和程晏站出来时彻底消失。

修仙界,弱是原罪。

他们一行九人,其中六人不过筑基修为,在秘境中只能算是中偏下等的水平,并不算高,但有三位金丹期修士作伴,局势便大不一样了。

什么时候她也能眉头微微一皱,旁人瑟瑟发抖跪拜就好了,姬九斤开始做梦。

众人简单商讨几句,便决定先各自采购所需物品后,再商讨如何进入秘境。

一行人踏入熙攘人潮,如水滴融入江河般自然散开,不着痕迹地混入往来人群。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金凝雪和辛夷等人走在道路一侧,关南星、程晏和刘璃则恰好走在她那一边。

“奇怪。”刘璃眼睛微眯,冷眼扫过周遭修士,突兀开口道:“不是说是某位大能修士的遗址吗?我怎么看,此番来的竟大多是魔修。”

一语道破惊雷,几人纷纷神情严肃看了过去。

不知道其他人看的结果如何,姬九斤却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来往的修士虽然没有显露魔气,也没有从头到脚一身黑袍桀桀桀,但周身萦绕着一股不同于正道修士的阴鸷之气,果然大多数都是魔修。

“确实如此。”程晏看向刘璃,温和赞道:“我倒是不知道董道友对魔修气息这么熟悉,能这么快意识到不对劲,莫非私下里早有接触?”

“何须接触,在下不过略胜诸位一筹罢了。”刘璃云淡风轻道。

“哦?是吗。”程晏笑容淡淡浅下去。

“程道友不必自卑,你若能潜心修炼,把如何抢夺别人心思的心放在自己身上,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达到我的境界。”刘璃脸上笑容真挚,像是在温言宽慰一样,但字句间却满是讥讽。

程晏气极反笑:“同样的话也送给董道友,与其操心别人,不如多顾好自己,只怕你想挖空心思去争去抢,却连争抢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要的,向来无需争抢,自有缘分推着送到我手中。”刘璃慢条斯理回道:“不像是某人,自己眼拙,便要陷害别人和魔道有染?”

程晏神色冷凝,眸光如刃一寸寸扫过刘璃的面容:降魔卫道乃我等天职,若董道友心有不服,大可当场举证。听闻董道友素来寡言少语,现在却诡辩连连,急着撇清关系、迫不及待划清界限,莫不是心中有鬼,才这般心虚?”

“我心虚?”刘璃声音骤然拔高:“听说一向以温润如玉、正道楷模自居,如今这般尖酸讥讽、动辄拿狠话威胁旁人——难不成往日的清高都是装出来的?莫不是被哪个魔修夺了舍,连性子都变得这般腌臜下作?”

……

好浓的火药味,刘璃狠起来怎么连自己都骂?程晏再说就要揭穿刘璃魔修的身份了。

姬九斤受不了,她逃也似地四下张望,终于在程晏和刘璃打起来之前如愿找到了目标。

“那边有买卖消息,我们去问问吧。”姬九斤高声打断施法。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路边的其中一间木屋上,写着“情报”两字的木牌格外晃眼。

程晏和刘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离开了视线,冷哼一声。

但好在,他们并没有再继续吵,而是跟着她的脚步一块来到了摊位前。

姬九斤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表达意向,摊主便笑容满面

直接问道:“道友是想问此地为何这么多魔修是吧?”

“魔修扎堆的缘由,这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仅能给你细细说道,还能捎带手告诉你秘境入口在哪里。”

“入口?入口在哪里?”她情不自禁追问道。

摊主笑而不言,微笑着摆了摆两个手指头。

“二百灵石?”姬九斤猜测道。

“不。”摊主坚定道:“二千灵石。”

好家伙,狮子大开口啊,姬九斤一时乍舌,她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多年,无论是旁人赠的,还是自己艰难积攒,再加上前些日子拜师大宴新得的……全部身家也只有一万六百五十二颗,这些灵石对寻常修士已是穷极一生难以企及的财富,万万没想到却只够问十句消息的。

虽然说掌握情报能提升进入秘境后的生存几率,但话又说回来了,灵石花完了,哪怕活着也什么意思了。

要不只挑着问一条重点的?

又或者,论把摊主绑起来逼问情报的可实现性以及后续影响。

“给。”就在姬九斤犹豫的时刻,一个红色的储物袋被丢进了她的怀中。

姬九斤抬起头,看到关南星紧绷的下颚线,他并不看她,刻意的昂着下巴,语气中是强装的冷漠和不在意:“不要多想,我只是带的储物袋太多太沉了,随便给你一个罢了。”

死傲娇,差评。

程晏眉眼含笑,眸色澄澈:“正巧,程某也想打探一番消息。”

话音未落,一个绣着青竹暗纹的青色储物袋已轻巧地落入她手中。

好贴心,好评。

刘璃看了看关南星,又看了看程晏,再看了看姬九斤手中的两个储物袋。

他嘴角微翘,似笑非笑道:“哦,是吗?真有这么累?其实我也可以帮忙分担些,我不怕累的。”

好贱,超级差评差评。

姬九斤连忙收了收手,唯恐刘璃真把她手中的储物袋夺走。

刘璃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她一眼,伴随着她可怜兮兮的眨眼睛,他轻哼一下,转而再次对着关南星和程晏开口讥讽。

“凭什么奸商开多少价就给多少?你们莫不是都是傻子吧?何必买什么情报,等会儿随便抓几个人抽魂炼忆,不一样能把消息问得一清二楚了。”

“凌云宗弟子门规第三十四条:不得动用抽魂术。”程晏冷言道。

这是唯一正经的回答,其他人的关注点就跑偏了。

“你说谁是傻子呢?”关南星怒目反问。

“说谁是奸商呢?”摊主不乐意道。

“谁答应就是在说谁。”刘璃语气淡淡。

关南星一时语塞,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仿佛要用眼睛杀死人一样狠狠地瞪着他。

摊主胸脯剧烈起伏,喉间几欲爆发出怒吼,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可能是基于‘和气生财’的职业操守,他竟然硬生生止住怒火,咬牙挤出来一抹僵硬的笑,忍气吞声主动询问:

“……那你说多少灵石?”

“两块。”刘璃答。

“我XX,两块灵石?你XX怎么不去抢!买不起消息就别瞎耽误工夫……有本事直接闯秘境去!买这么点还挑三拣四……别妨碍我做生意!”摊主彻底绷不住了,他恼羞成怒的摊主开始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说话间带着古怪的腔调,混杂着鸟语花香扑面而来。

对方口中的方言晦涩古怪,很难辨认出大概说的什么,但姬九斤能够从路过的修士纷纷震惊回首、仿佛看热闹般移不开脚的动作间判断出来:

对方骂得很脏。

“只值两块灵石,我便只给两块灵石。”

争吵声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刘璃却仍然站在那里稳如泰山,他神色自若,抬手抛出几枚灵石,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或者十块灵石,要你手头所有消息。”

“十你XX灵石?扣死你XX得了,你是哪一个门派的,我XX非得去打听打听你XX!”

一阵鸟语花香中,姬九斤看着刘璃的背影不禁望而生畏。

多么强大的素质,多么优良的还价品质,魔修的生存环境这么危险吗?日子过得这么艰难吗?为了灵石,摊主一个筑基期竟然敢却对着一个金丹期修士这样骂骂咧咧。

在她身旁,程晏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此地的“民风淳朴”,关南星则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已经做好了下一秒便动手的准备。

但还没等他动手,辛夷和金凝雪便循声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了?”辛夷和金凝雪见现场剑拔弩张,神情凝重地连声追问道:“出什么事了?谁死了?”

没人死,短时间内这样互骂是死不了人的,姬九斤简要几句道出原委,两人紧绷的肩膀顿时松垮下来。

“原来是这样,在这里买东西不能直接问价,你们看我的。”辛夷向前一步,嘴中突然甩出一句晦涩古怪但和刚才摊主所说的语言相似的话。

闻言,摊主动作当即一滞,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他张了张嘴却被噎得说不出话。片刻后,他脸上带着些谄媚的讨好,凑上前向辛夷低声嘀咕几句,然后不情不愿地摸出几枚灵石递过来。

辛夷摇了摇头,对方咬了咬牙,又往灵石上面添了十几枚。

辛夷再次摇了摇头,对方满脸不可置信,在原地打转数周,最后怒不可遏地又甩出几枚灵石。

辛夷终于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对方松了一口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激发禁制关闭木屋,一副闭门谢客的样子。

望着手中的地图图册,再看看对方倒找的几十枚灵石,姬九斤既敬佩又好奇,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怎么把他吓得不轻?”

“我告诉他我是本地人,你公然宰客,我要报御府弟子抓你。”辛夷说道。

姬九斤理解了,这不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我要报警抓你吗?

别说,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用。

几人聚在一起翻看摊主提供的地图,虽然地图虽然不值二千灵石时,但竟然画得意外细致,寥寥几笔便画出了秘境的俯瞰图。

姬九斤注意到,秘境整体呈正正方方的回字形结构,并非简单的一重回环,而是由无数“口”字层层嵌套。

边角处,一行小字标注着——九重天。

这么规律对称的几何图案,难不成设置出此处秘境的是一个数学家?

但没等她发问,刘璃便给出了答案。

“九重天是魔修独有的墓藏大典。唯有对极其敬重之人,他们才会采用这种丧葬之法。依照规制,需修筑九座宫殿,自内而外层层嵌套。最内层以千万生俑献祭,皆为死者生前最亲密的侍从;再往外,依次陈列外事奴仆、祭祀器具,乃至花鸟草木、山川河岳——世间万物,皆要为死者陪葬。

传说唯有以这般盛大的生饲之礼,方能助亡者撕开阴阳裂隙,转修鬼道获得新生。”刘璃视线划过图纸上层层嵌套的“口”字,压低声音道: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大能遗址,分别就是一座魔尊陵寝!”

“怎么会?”

“不可能”

“可辛夷师姐不是说这是大能遗址吗?难不成是在哄骗我们。”

霎时,七嘴八舌的质疑声此起彼伏。众人的目光如聚光灯般,齐刷刷投向默不作声的辛夷。

第79章 考验 谁家好人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在众人的目光聚集中, 辛夷仍然神情自若。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一位交好道友进入秘境后动用秘法传音给我,我才知道此地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大能遗址,而是在千年前仙魔大战中死去的一位魔尊陵寝……”

“你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告诉我们?”金凝雪难以置信地打断:“我们日日呆在一起, 我怎么没见有人给你传音。”

此言一出, 众人的眼光不禁都聚集到辛夷身上。

姬九斤心头也升起几分疑惑。

她倒是不至于因此怀疑辛夷的用心, 但也实在想不明白:如果情况有变,辛夷为什么不告诉她们?

“这条传音和普通的传音并不一样。”

辛夷回答道。

她先是扯出来一道防护罩隔绝视线,紧接着便激活一枚叶子形状留影石。

荧光流转,一道屏幕凌空浮现,其上画面如涟漪般荡漾展开:

只见金灿灿一堆各种法器、秘籍、灵宝宝杂乱堆叠, 仿佛小山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即便隔着屏幕,仍然能感受到汹涌外溢磅礴灵气。

辛夷的话伴随着那种画面穿透画面传来:“我之所以没有说, 是因为明白大家无论知道与否, 都是一定会去的。”

她看人真准,姬九斤心想。

毫无意外, 虽然众人对辛夷没有告知之事仍然心存疑虑, 但没有人跟宝物有仇,大家一致同意不仅要继续进入秘境,而且还要尽快。

毕竟秘境已经被发现一个月有余了,若不再加快速度, 这些宝物就算曾经在,现在也会被哄抢一空。

“不用急, 这秘境足有九重天,每一层都各种凶险,并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抵达最深处, 况且……”辛夷眼底藏着狡黠,故意拖长尾音,在金凝雪急不可耐的催促声中,才慢悠悠开口:“况且我知道一处秘径,无需经过寻常入口,便能直通三重天,速度比旁人快上三倍。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又惊又喜。

尤其是窦、蔡两位修士,他们本就自认修为低微,对进入秘境心存担忧,如今得知自己能绕开前期重重凶险,直接深入试炼之地夺取宝物,都是兴奋不已,不住追问辛夷秘径具体位置。

“你这位好友倒是有意思。”刘璃悠悠的声音在姬九斤耳边响起。

她下意识看过去,见刘璃目视前方,并没有看她,只是唇角微扬向她隔空传音。

“直通九重天的秘境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即便当年修筑魔尊陵寝时留有暗道,不是心腹之人也根本无从得知。

这点暂且不提,光是说她口中的那位交好道友——对方亲眼见到宝物,却不独吞,反而将消息广而告之。这种有悖常理的举动,会这么做的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另有所图,你猜他是哪一种呢?”

刘璃嗓音低沉,带着些诱导,如同恶魔的呢喃,在耳畔缠绕,勾起人最黑暗的联想。

仿佛印证了刘璃的猜想,几乎同一时刻,关南星生硬又别扭的传音、程晏温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一会你跟紧我。”

“姬师妹,秘境危险,还请不要离我太远。”

姬九斤看向前方正和金凝雪说话的辛夷,对方不知听到什么笑话,此刻被逗得眉眼弯弯,这确实是辛夷本人,也许另有隐情、是刘璃太阴谋论了吧……她这样想着,心底却更多了一份慎重。

按照辛夷所说的,众人辗转来到一处隐蔽的海域,并依次潜入海底。

“就是这里。”辛夷传音。

伴随着她一阵行云流水的动作,尘封已久的法阵被激活,平静的海面开始疯狂震颤,一道幽黑的入口显现在众人眼前。

“我们快进去吧。”辛夷带头迫不及待地扎进了黑洞之中

在她身后,姬九斤压下满心疑虑,咬咬牙同样向前迈步。

白洛泽先前已经说的很清楚:此生死劫是她命中该有的劫数,他人无法助她度过,倘若她一味逃避,劫数非但不会消散,反而会如滚雪球般愈发难缠。

就算刘璃猜对了,辛夷藏着在秘境深处的交好道友故意对众人隐瞒关键信息,那又如何?谁还没些秘密?不管对方怎么打算,留影石里的画面总是做不了假的。

更何况,姬九斤深吸一口气,惊鸿一瞥的画面在记忆深处浮现——堆积如山的黑色书卷赫然在目,这么多法决秘籍,万一其中就有九转回春诀的线索?哪怕只有一线可能,这趟险也值得她一试。

富贵险中求,她握紧拳头,一步步踏进入口。

前方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一定要进去看一看。

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原地的黑色裂隙缓缓闭合,水面归于平静,只留下圈圈涟漪。

倏然,涟漪翻涌得愈发剧烈,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在冒出水面的瞬间,姬九斤不禁高高昂起头,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带了避水珠,按说能在水中自如呼吸,可当真一睁眼便发现自己置身于那深不见底的幽暗、被不知道有没有毒的水完全包裹,哪怕明知道自己能够呼吸,本能驱使冲向水面,哪怕深知那里或许暗藏危机。

姬九斤握紧剑柄,警惕地摆出防御架势。

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四周一片安静,空荡的空间,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回响。

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白色空间,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方正浴池。而她此刻便置身其中一座浴池中间。

四周云雾翻涌而上,将身边景物晕染朦胧,姬九斤看不真切,但有一件事情是很清晰的:空荡荡的池边,没有半个人影踪迹。

明明众人是前后脚踏入秘境,此刻怎么只有她一人?姬九斤心头沉甸甸的,她望着空荡荡的空间,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声呼喊起来,当然没有回响。

姬九斤突然想起来,按照地图上所写的,九重天所需修筑九座宫殿,从外到内依次为嗔怒阙、贪婪宫、痴念轩、傲慢台、怠惰殿、生欲阁、色欲殿、惧意府、活机楼。

如果辛夷说的是真的,他们能够直接抵达第三重天的话,那么姬九斤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

色欲殿。

——————

原本还想着此番有三位金丹期作伴,她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的,没想到开局便是被强行解散。

果然靠人不如靠己,姬九斤心情复杂给自己使了个净身术,取出个蒲团,浑身干爽盘膝坐下,开始闭目炼气起来。

浴池看上去很浅,实则深不见底,从最下方游上来足足耗费了她一炷香工夫,再加上这些天连番赶路,她体内法力足足消耗了大半。她可不会就这样踏进三重天。

姬九斤一闭目养神,便闭目了大半日。

直到感觉体内灵气充沛,整个人达到了最佳状态,她才站起身来开始探索附近。

探索的方法也很简单,因为这里的浴池大小相同,整列排布、一眼望不到边际,让人完全分辨不清这个和那个有什么不同,所以姬九斤便干脆顺着自己左手方向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耗尽耐心的时候,忽有细碎的人声穿透迷雾传来。

姬九斤精神一振,提气加快脚步,朝着声源处飞奔而去。

原本细碎的声音骤然在耳边放大。

出现在面前的仍然是一片云雾缭绕的浴池,但是这里的浴池中却不同于前面的空空荡荡,而是其间有人影浮现。

十几个青葱少年泡在水中,他们浑身上下仅着一层单薄里衣,月白肌肤、纤细腰肢都在打湿贴肤的衣襟下若隐若现。

有的冲着姬九斤轻笑着招手,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有的则慌张捂扯着自己的胸口,含羞带怯躲避她的眼神。

这养眼的景象,让人性本能下意识涌上心头。

姬九斤微微一愣,心中法决流转,便恢复了清明,她不理会两侧少男们的柔声邀请,面无表情穿过第一座浴池接着往里走。

她心中清楚,既然色欲会被排在第三重宫,就不会只有这么简单的□□诱惑,肯定还有其它的手段。

果然,一见这样都没有让姬九斤停留片刻。不知从哪里开始传出来一些婉转淫靡之声,出现在下一座浴池中的,则是一群成熟英俊的青年人。

这些青年人有的端庄严谨,有的冷峻凌利,有的温驯可人……虽然气质不同,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情:个个都在变着法的勾引她。

姬九斤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对眼前的一切香艳场景都视若无睹,只继续往里走。

而越往里走,出现在浴池中的人举止越来越大胆。

一身华服的人脱下高冠,跪在她脚下,连喘带哭求爱怜;冷漠自矜的人满脸红晕、垂着眼,当着她的面自己把玩自己;还有的竟然两两搂抱在一起互相安慰起来……

不知道跨过了多少具在她脚下无助扭动的赤裸的身体,她终于艰难地来到了最后一座浴池。

然后,姬九斤就走不动了。

最后一座偌大的浴池中只有四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她非常熟悉的四人。

姬九斤看着眼前的一幕,只感觉玄幻,仿佛在看一个玄幻片一样。

关南星、程晏、刘璃和白洛泽,这些一旦碰面必定剑拔弩张的人,此刻不但共处一室,而且还能和睦相处,或垂眸擦剑,或对弈品茗,互不干扰各自做着各自事情,气氛一片祥和,直在姬九斤走到池边的时候才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看清那几人的面容,姬九斤的心更是犹豫,怎么一个个长得仿佛真人一样?

白洛泽也就罢了,另外三个是真的有可能出现在这里呀。

“小九,你站在做什么?让我等你好久了。”关南星气呼呼道,语气间带着他一贯的娇气高傲,完全就是关南星本人才会有的神态。

“师妹,我好像又不小心误食了丹药。”程晏脸色潮红,大片的胸襟坦露开,双眼微阖喘息道。

“不过来,是在等我请你吗?”

刘璃低着头说道,手中径自把玩着一条金链子,姬九斤细细一看,发现他只是扯住其中一端,另一端俨然探入到他的衣襟深处。

白洛泽蜷缩在角落,满脸无所适从的难受,他看着她,白睫颤抖,雾蒙蒙的眼里带着求助:“好像又来了……云雨期。”

和前面一样,依然是陷阱,姬九斤瞬间便可以确定,先不说他们聚在一起却没打起来这一点有多么不可思议,光是白洛泽——白洛泽怎么可能会突然从凌云宗闪现到这里?

但是,哪怕明知是陷阱,姬九斤仍然十分可耻地移不动脚。

四人同浴等待她的宠幸……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好不好!如果第三重天是关于色欲的考验,这家好人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此生她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恐怕只有在梦里了,不多看两眼,实在觉得亏得慌。

可惜姬九斤还没有看过瘾,水中的其他几人却等待不及了。

关南星直接跳出池子,将她整个人拦腰公主抱起,便大跨步往水池方向走去。姬九斤慌张推搡挣扎间,一只温热手臂悄然攀上了她的腰肢——程晏不知何时欺身上前。

同时,一点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刘璃不知何时凑到她身侧,将泛着冷光的金链轻轻塞进她手里,姬九斤下意识一个拉紧,便感觉肩颈陡然一沉,白洛泽不知何时倚在她的另一侧,将额头抵在她的脖颈间,嗓音沙哑又脆弱,难受地在她耳边呻吟着。

其实也不是推不开,只是多少有些舍不得。

姬九斤前后左右为难。

她无比痛恨自己,明明带了这么多法器,却唯独没有带一个简简单单、可以录视频的留影石。

可惜啊可惜,姬九斤纵使有千般不舍,万般留念,却也不得艰难地扒开身边的几只手臂,强硬地迈开双腿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几人在追赶她,姬九斤却很难加快速度,她的每一步都似踏入无形泥潭,越陷越深。

她不管脚下的沉重,咬紧牙强撑着向前挪动,可阻力愈发汹涌,姬九斤恍惚间感觉自己的小腿,大腿一点点陷入泥沙中,直到整个胸腔都陷入泥沙中,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

要窒息了,该停下了。

姬九斤这样想着,却依然没有停步,而是继续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仿佛冲破了某种桎梏,周身的束缚消散,方才的窒息与艰难沉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身后所有的浴池中都空空荡荡,方才纠缠她的四人如泡沫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前却凭空出现了一道出口。

第80章 色相 男为悦己者容

短暂的白光笼罩后, 关南星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层层帷幔洒进室内,熟悉的装潢映入眼帘,角落里有一缕白烟徐徐升起,淡而幽长的熏香, 让人不自觉放松舒缓, 他从柔软的床榻上缓缓坐起身来, 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午睡后醒来的午后。

这是他的洞府。

不,这不是,这只是幻境中制作出他的洞府。

关南星心中清醒无比,九重天第三重是色欲,置身其中会放大修士心中的色欲和贪念, 越是色欲重,越是永世不得挣脱。

相反,如果修士灵台清明、足够坚定, 就能毫发无损、顺利通关。

这还不简单, 关南星自信想道。

他迈步就往门外走,还没几步, 便被立着的铜镜攫住目光, 镜面映出的少年郎眉目清朗,乌发束于高冠,周身散发出的意气风发,张扬热烈如出鞘利剑, 令人惊艳。

关南星却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许是方才卧床的原因,他黑发凌乱, 向来清透的肤色也仿佛明珠蒙尘黯淡了许多。

难不成他要以这副样貌出现在姬九斤面前吗?关南星看了看远处的出口,又看了看面前的铜镜,毅然决然坐在了铜镜前。

反正他自认不会被色欲所诱惑, 那么稍微晚出去一会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南星轻车熟路,按照每日晨起的流程开始打理自己。

先是沐浴净身,在日光下一遍遍梳理黑绸缎般的长发,直到黑发蓬松如墨云初散,这才将长发高高束成利落马尾,发丝自然垂落,随着动作微微摇摆,随性洒脱,毫无刻意修饰的痕迹。

至于脸,他本就生了一副郎艳独绝的好皮相,面冠如玉,剑眉星目,唇不点而红,并不需要刻意描墨。

只不过是男为悦己者容,关南星不能免俗,难免更加用心了一些。

他特意用口脂细细勾勒唇珠,使其色泽明艳,又着重加深眼尾下方那颗细小的黑痣,依此引诱姬姓某人溺死在他那双如春水般柔波流转的眸子中。

至于衣饰……关南星站在衣橱间,不禁一阵挑挑拣拣。

首先,姬九斤见他穿过的一概不得再穿,只留下曾令她眼前一亮的那几件。

其次,首饰的选用也是个问题。银饰搭配起来虽然别有韵味,但金饰却更加耀眼夺目,更不要说那大颗的红宝石和紫玉珠了……他还沉浸在前段时候姬九斤拒绝他的郁闷中,不愿打扮得太过招摇,但转念一想,那些人总在她面前献媚讨好,若他不穿得光彩夺目些,又如何能震慑住场面?

这么想着,关南星又郑重添了一条腰链系在腰间,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不仅衬得那人腰细腿长,还更添几分华贵。

耗时一个半小时,关南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终于满意了。

他还没来得及动,便感觉眼前的场景开始模糊扭曲,关南星隐约间意识到现在是他和

姬九斤见面的时间。

他抬起脚向前走。

凉风掠过荷花池,白纱在亭中悠悠飘扬。

姬九斤席地而坐,百无聊赖地晃着由荷叶做成的扇子,抬头,在看清来人是他的那一瞬间,原本的警觉转为惊喜,惊艳毫无保留地从眼中迸发而出。

自上次共赏荷塘后,二人并未急着离去,而是一同四处闲逛。

他中途有事暂离,姬九斤便留在原地等候,待他匆匆赶回来时,姬九斤便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

这是假的,并不是真的,幻境只是在按照他记忆生成相应的画面。

关南星心里这样想着,但看着“姬九斤”眼睛亮晶晶、一路小跑着冲向他,他手中握住的灵剑,像是被无形枷锁束缚,怎么也刺不出去。

“南星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不过看到你就感觉等太久也是值得的。你好漂亮,我好喜欢你,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一连串的赞美话抛了过来,姬九斤在开心时总不吝啬于让所有人都开心。

关南星笑意转瞬即逝,酸涩如潮水漫上心头,明知道出现在面前是假人,他也忍不住自嘲冷笑道:“也就是在这幻境中,你会对我这样说,若是在现实中,只会因我求结道侣而避之不及。”

“是这样吗?”姬九斤仰起脸,清澈的眼眸满是迷茫无辜,她揽住他的胳膊,柔声说话,温热的体温、说话的语气…都仿佛真人:

“我让你伤心了吗?这不是我的本意。”

“原谅我好不好?我喜欢你,我当然喜欢你了,之所以拒绝只是一时惊慌无措。”

“我们结为道侣吧。你不要离开了,我们就一直呆在这里一辈子。”

风依然在吹抚,但亭中的白纱却丝毫未动,关南星垂眸凝视眼前面容——眉眼轮廓每一寸肌肤都无比熟悉,熟悉到让他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会不会这就是姬九斤呢?说不定他们恰好分到了同一重天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张了张嘴。

“好!我答应你!”

少女声音活泼娇俏:“这位仙长,你救了我,我相信你,所以我答应你,我愿意随你一起前往凌云宗。”

程晏脚步微顿,安静凝视着不远处的场景,凡间街道上,一身蓝白弟子服身姿挺拔的青年人有着他极为熟悉的、他日日在镜子中能看到的一张脸——修仙者容貌常驻,五年前的程晏和现在的他没有什么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幻境中,五年前的他并没有返回宗门,而是第一时间便前往望仙城,抢先关南星一步认识了姬九斤。

“我是姬九斤,仙长如何称呼?”姬九斤小脸上满是好奇。

“我姓程,名子瑾,单字晏,你可以唤我一声程晏师兄。”程晏说道。

“程晏师兄,为何一定要邀我前往凌云宗?难道我也能修仙不成?”姬九斤开玩笑地嬉笑问。

程晏认真一板一眼回答:“姬师妹身具灵根,自是能修炼,你不必忧心,我身为传功弟子,日后定会倾囊相授,全力指导你的修炼。”

“真的吗?那我以后可要仰仗师兄了!”姬九斤微微张大嘴巴,脸上显着一份可爱的惊讶,片刻后,她郑重承诺道:“程晏师兄人真好,我以后也会对师兄很好的!咱们以后天下第一好!”

程晏看着五年前的自己耳根渐渐红了,面上强壮镇定,语气间的雀跃却怎么压不住。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认真应了一声。

“……好。”

交谈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程晏心中泛起一些涟漪,如果五年前是他抢先一步遇到了姬九斤,他们一定不会是现在这幅光景。

他深深看了看那两道身影,却并没有跟过去,反而继续往前走。

幻境诡谲,最会察觉人心深处潜藏的欲望,将其最渴望的场景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来,引诱着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程晏不可否认心中确有遗憾,可往昔种种早已无法追回,他还没有绝望到需要靠虚假的幻想来自我催眠的地步,属于他的,迟早便会回来,在此之前,他只需略施手段除了阻碍罢了。

他没有走出多远,身边场景便如斗转星移般大变样。

“程晏师兄你没事吧。”姬九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满是担忧。

什么没事?程晏没有说话,顺着姬九斤搀扶的手臂站起来,看到了面前满是怒火的关南星。

关南星气愤地指着他,向来俊美的脸因为嫉妒而扭曲,咬牙切齿质问姬九斤:“他装得这幅模样,你竟然还向着他!”

程晏反应过来,这是在前往西海路上的路上,眼前这一幕正是他站在甲板高处目睹的姬九斤和关南星之间爆发的争吵。

只是眼下争执的对象,不再是那名陌生弟子,而是他自己。

姬九斤眼神冰冷,语气中满是厌烦,不留情面地驳斥道:“关师兄在说什么胡话,程晏师兄与我相识多年,他素来温润谦和,与世无争,我岂会不知?眼下分明是你又在无端刁难他!”

她直视着关南星,字字清晰地说道:“今日我便把话挑明了,我对你毫无情意,满心满眼只有程晏师兄,我只喜欢他。日后,还请你离我们远些,莫要再来纠缠我们!”

说完,全然不顾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的关南星,她利落地转身,小心地查看程晏的伤势。

脸上的冷意宛如冰雪初融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关切,她轻声问道:“疼不疼?”

“不疼。”程晏说道。

看着关南星的琥珀色眼睛,那双总是热烈的骄傲的眼睛此刻怒睁,仿佛被打碎的精美玉器一样,只留下一地恨意和阴冷的碎片共织,

心中的愉悦溢出,程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之前不是一直得意洋洋吗?

得意于初见,霸道占据所有视线,理所当然地亲密索求。

只不过是抢了他的先机,便得到了一些先机,其实也不过如此。

更早遇见、长久相伴,得到偏爱的便会是他,本应该就是他!

姬九斤牵住他的手,在众人的目光中仍没有松手,腰间的碧绿色玉佩大咧咧宣誓着主权,她声音中带着忐忑:“程晏师兄,之前是我错过了你的心意,但好在现在也不晚。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吗?”

我愿意。

但前提是,站在我面前的必须是真实的你。

程晏将面前的场景深深刻入脑海,他温柔又坚定的挣开少女的手,继续向前走去。刹那间,周遭景象再次变幻。

姬九斤蜷缩在他怀中,裸露的肌肤相贴,身体残留着某些欢愉过后的余颤,她困倦地半睁着眼睛,似睡非睡间,仍小鸡啄米般不断地在他脸颊上胡乱寻找着他的唇,含糊地劝说道:“别犹豫了,嗯?就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程晏喉结滚动,感受着怀中触目惊心的柔软,坚定地歪开头,避开进一步的亲吻。

姬九斤叹了口气,无奈道:“怎么,还生气?”

“不要担心你的容颜了,你只是比我大了几岁,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成熟的男人最有韵味了,我最喜欢这股韵味了。”

是了,程晏恍然想起来。

色欲,除了顾名思义对心爱之人的情欲,还有就是对色相的担忧,不管是年少者的精心打扮,还是年长者对于容貌的担忧,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色。

在秘境中滞留越久,内心深处潜藏的欲望便愈发清晰。就连程晏平日里未曾察觉的、对自身容貌的隐隐不安,都在幻境的蛊惑下,得到了虚假的安抚。

要是再继续待下去,他都不知道再会被挖掘出来哪方面的欲望了。

“好美的一场梦。”程晏低声说道。

“什么?”姬九斤疑惑问道,她没有察觉到危险,仍然不依不饶地抬起脸亲吻他,动作间刚好把白皙的脖颈送到了他刀尖。

一串血珠滚滚流落。

血腥味蔓延开,在对面含糊不清的疑问中,程晏叹了口气,温柔回答道:

“太美好了,反而让人不敢相信了。”

“明明是假的,却造的这么逼真。”

刘璃蹲下身,手指漫不经心从仍然睁着的杏眼和淡粉的嘴唇划过。

幻境制作出姬九斤的样子,完全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甚至一瞬间惊恐失措的表情他还亲眼见到过,只不过当时的他选择了松开手,这次没有。

“不爱我的话就去死吧——我有很多次都这样想,只不过都忍住了,多亏了这个幻境可以让我亲手去

这样做。”刘璃喃喃自语道。

不过,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但看着她惊慌害怕、看她挣扎,看她缓缓失去生机,心中仍然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刺痛又酥痒。

对于九重天,刘璃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

九重天看似神秘,实则就是一个为魔修囤积怨气的绝佳容器。

无数修士受其吸引踏入其中,在里面自相残杀,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恶意,含冤而死的怨气将会化作源源不断的魔气。待魔气积攒到一定程度,便有一定可能滋养成魔修转为鬼修再重生。

所以,九重天的九座宫殿,不管是嗔怒阙、贪婪宫、痴念轩、傲慢台、怠惰殿,还是生欲阁、色欲殿、惧意府、活机楼,本质上都是激发人性恶意、折磨人心智的炼狱。

它不会轻易取人性命,甚至在许多关卡刻意将众人分隔,就是为了让每个人沉浸于自己的欲望,被迷惑,再在生命尽头骤然醒悟,带着泼天的懊悔和怨恨死去。

刘璃清楚,自然不会和幻境浪费时间,任由其一步步勾起心底欲望?不待幻化出的姬九斤施展诱惑之术,他便果断出手,干脆利落地终结了这场幻境。

前方迷雾渐散,却没有直接出现出口,而是一条羊肠小道延伸向草木繁密处。

刘璃回头看了一眼,原地的尸体已经消散无影。

竟然会下意识担心一个幻境生成的产物,他低头笑了自己一声,然后接着大步往前走。

目之所及皆是荒山野岭,杂草丛生,景色单调得令人乏味。

他一直向前走,却好似永远走不到尽头,不禁越来越不耐烦。

最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秘境,揪着人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肆意摆弄,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打一架愿赌服输来得干脆。

最脆弱……刘璃眉毛一动,周围的景物都没有变,但已经乏味的景观突然多了几分熟悉。

刘璃突然认了出来,这是他童年时生活的村庄,哦,不,现在是荒村了,在他有了还手能力的第二年,全村已经死的死迁得迁了。

此时只剩下一个破败不堪的空村,村外的仙子庙也已被疯长的杂草掩映,梧桐树叶郁郁葱葱,光影婆娑间露出一点石像五官。

刘璃突然心头一跳,福至心灵,他快步上前拨开旺盛的草木藤蔓,果然望见一张安静的,慈悲的,频频出现在他梦中的石像。

出现在他面前的面容无比熟悉,正是姬九斤无疑。

“好可怜啊,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这里。”刘璃调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照例想打碎幻境,但四目相对的瞬间,伸出的手却不禁顿住。

她不是个石像,相反,是个鲜活到令人牙根痒痒的人。

明明胆子很小,面对他时却总是有恃无恐,只有在他生气的时候才会半真半假地凑到他旁边说几句好听的,一旦察觉到他不再生气便会肆无忌惮的跑开了,她眼中盛了太多东西太多人,这也就导致她很少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

也只注视着他。

他抬起头沉默地望了一阵子,情不自禁地走上前,踮起脚,挨近神像的脸,冒犯的吻轻轻落下。

他不愿意承认,但眼前的场景确实刺中了他心中隐晦期待——

明月高悬,却独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