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糯米圆子泛着微黄,有股香甜的味道直往王越鼻子里冲。
他看着糯米圆子,神色紧绷,仿佛在看着催命符。
哼,这是故意作态,想邀买人心么?
他念头飞转,一挥手,非常豪爽地把自己桌上那支新买的紫檀兔毛笔塞进了谢酴手里。
“酴兄实在太过谦虚,何必这么说,这支紫檀笔就当我的赔礼,你一定要收下。”
谢酴摸了摸手里光滑润泽的笔,眼神闪过笑意,自然而然地收了。
“既然是进之兄所赠,那我就不推辞了。”
他说罢,就把笔往自己笔架上一放,显然是立马就要用了。
而之前那支谢峻送给他的兔毫笔,就被挤到了一边,差点滚到了地下。
谢峻抬眼,看了眼,没说什么。
等人都来得差不多后,先生也来了,先是带他们读了一段《论语》,随后才开始讲解起来。
引经据典,确实比清河县那里的先生讲得不知好了多少。
等上午日头渐渐偏正,楼籍才姗姗来迟。
他看样子是睡迟了,进来的时候还打了个呵欠,把先生气得不轻,立马就罚他抄了十遍经义。
不过这个惩罚想来对楼籍是不疼不痒的,因为谢酴目光无意间落在窗外时,发现门外那群书童正在帮他们主子抄书。
谢酴:……真不要脸。
楼籍似乎也察觉了谢酴的目光,撑着脸对他微微一笑,那张脸在日晕下氤氲发光,生动诠释了什么叫“蓬荜生辉”。
他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谢酴看了一会才认出来:
“看不看话本。”
谢酴无语地收回了视线,不打算理这个想扰乱自己学业的人。
说起来那个话本,他昨晚拿回去还看了会,虽然情节老套,但确实写得颇为香艳。
在虎溪书院的第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吃饭的时候阮阳还过来和谢酴打招呼。
“听闻你和王越相处得还不错,我实在大大松了口气。”
书院占地很大,专门在一处山涧设了食舍,供学子们吃饭。
周围栽种了满满一片桃树,正值春日绽放,满目桃红,煞是好看。
阮阳被分到了另外一个书房,此时面色欣慰松快,想来之前山门的事给了他不少压力。
谢酴心里笑了下,恐怕王越那厮心里不知道怎么想他的,不过他也没解释,顺着阮阳说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
他这么一说,阮阳就看了他好半晌,才吐气:
“谢兄实在不像出身贫户的,气度高华大气,我常常自愧弗如。”
谢酴作势要去捏他:“吃饭呢,说这些?”
阮阳端着碗往后躲,腼腆低头笑了。
饭毕,下午射御课的时候,楼籍像是被针对了,总是被先生叫出去示范。
楼籍穿着一身朱红骑装,长臂猿腰,拉弓的样子非常好看。
不过面上却带着淡淡的厌烦,随手拉了一弓。
他姿势比在场众人都漂亮标准,有股凝而不发的杀气。一箭射出,力透箭靶。
林教谕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在旁边看了会,忽然说:“看来温柔乡还没把你力气磨掉。”
楼籍冷笑了下,把弓丢在地上,慌得书童们去捡。
“可惜我只爱温柔乡。”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谢酴在旁边听到了,揉了揉有点酸疼的肩膀,正打算离开这片地方。
楼籍眼睛一转,却注意到了他,直接伸手来抓他。
“自己练箭多无聊,我来教教你。”
第64章 玉带金锁(8)
谢酴抬起的手一顿, 楼籍却没等他说好还是不好,直接伸手拿起了他手里的木弓。
他的手像玉石那样温凉, 把谢酴的弓拿在手里,颇有些拿着玩具的滑稽感。
他看了下谢酴七零八落的靶子,弯唇一笑:“嗯,看起来颇为用功。”
谢酴阴恻恻盯着他,别以为他没听出来楼籍在嘲笑他。
他拿着木弓,把手一收:
“可不敢让楼兄亲自教学,我和那等尊师重道的学生不一样。”
他森森笑起来,露出雪白尖锐的犬齿:“若是老师教得不满意,我会打人的。”
楼籍手一空,看着谢酴的笑,沉思片刻。
然后他伸手, 捏了捏谢酴的脸颊软肉,拉着他的手腕持住了木弓。
“梨花雪后酴醿雪, 人在重窗浅梦中。”
他笑吟吟地念了句诗, 赞道:
“小谢山门前惊天一语,青衣风采,不知羡煞了多少人?虽不是红粉佳人,亦是销.魂温柔乡啊。”
他看着劲瘦,手臂却很有力, 微微一提, 谢酴竟扛不过他的力气,摆了个射箭的姿势。
谢酴脸颊肉软, 被这厮一捏,有点热疼。他笑了下,顺着楼籍力道摆好姿势。
“楼兄这话可太谦虚了, 有哥哥珠玉在前,我又算什么风姿呢。”
楼籍本来只是端着他右手肘弯的,谢酴说话的时候抬起头对他笑。
他是想调侃这人喜欢打扮,天天穿得流光璀璨,想来是对自己外貌颇为重视。
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他确实比楼籍矮一点,抬头的时候只能够着这人下巴,不然他非得狠狠睥睨一番这个花花孔雀不可。
他俩你来我往,言语交锋,不知不觉就比原先靠近了点。
林教谕早就被气得甩袖走了。
楼籍身上的绯红骑装熏了不知什么香,扑鼻浓郁,还混了点淡淡的樟脑丸味。
想是才拿出来的。
谢酴就简单多了,一身紧袖短打,依旧是浆洗得微微发白的青。
鸭蛋青的颜色衬得他从衣领里探出来的脖颈如新竹,白净修长。
楼籍垂眼,就望尽了。
他闻到了一种类似青竹般草类葱郁的香味,混合暖意,从眼前人的发丝脖颈飘逸出来。
像云雾一样,轻轻暖暖往鼻子里钻。
他听出谢酴在笑他,可楼籍也生不出气。
他微微一笑;“能得亲亲小酴此言,堪比畅饮甘霖。”
他不欲多说,将谢酴的手往上扶了扶,又望着远处的靶子,说:“定气,沉神,用肩背发力。”
他虽然一副浪荡公子做派,动作却还是很老实,只端着他的手肘,改好动作就松开了。
等谢酴依言做了,射出一箭,果然发力姿势正确后连准头都高了。
这时楼籍在他耳边说:“总叫楼兄实在太生疏,叫我叔亭吧。”
他那双漆黑流丽的丹凤眼凑近了,颇像孔雀垂首亲昵的样子,骄矜美丽。
谢酴还沉浸在刚刚那一箭中,见他教学果然有点用,便打算物尽其用好好学习,自然不会拒绝。
他侧脸一笑,眼睫含光:
“叔亭,这姿势果然更好发力,再教教我,如何才能像你一样射得那么远?”
大越朝文人除了写文章,君子六艺也是很重要的。
谢酴才不会错过这个名师教学的好机会。
他们一个想学,一个愿教,可不就是郎情妾意,如糖似蜜。
谢酴学到了最帅最好使的射箭方法,楼籍成功撸到了高傲漂亮的小动物,实在是两全其美。
谢峻拿着木弓,他力气比谢酴大,也是教谢酴用弓的启蒙老师。
他走过来的时候谢酴看见他了,招手笑道:
“表哥,快来,我学了新的使箭方式。”
谢峻就看见站在谢酴旁边高大英俊的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任何欢迎之意。
他顿了下,还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哦?让表哥看看,是不是还只能射两米?”
谢酴被他打趣,挑眉一笑,拉开了弓:“你可就看着吧。”
他肩背用力,线条起伏如春日山丘,展翅雏鹰,轻盈美好。
“嗖。”
箭入五米外,正中靶心。
“如何?”
谢酴收了手,叫表哥也摆出架势:“其实只需要把发力姿势改过来便很有用了。”
楼籍还在旁边看着,书童在身后为他捧着弓。
谢峻心里忽生了一点淡淡的不舒服,想也知道这是谁教的谢酴了。
他按住了谢酴的手,说:“算了,不急着教,改日再说吧。”
谢酴有点迷惑地收回了手,问他:“是累了吗?”
谢峻捏紧了手里的弓,很想说不是,他只是不想旁边还有别人。
“……是的,书院老师要求比较严格。”
谢酴立马拿走了他的弓:“表哥向来认真,也可以适当放松下,不要太较真了。”
他表情真挚,说话又妥帖又关切,叫谢峻心里的无所适从忽然就好多了。
他笑着捏了捏谢酴的胳膊:“你才是,才练没多久,仔细拉伤了。”
谢酴拍掉他的手,挥了挥胳膊:“不要小瞧我。”
表哥既然来了,谢酴就跟楼籍道了别。
楼籍又拉开了一弓,臂展宽舒如鹏,箭起风声,透入箭靶时尾羽尚还颤动。
他侧着脸,表情淡淡,没有笑。
等两人走远,他才自语道:
“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很可笑的,对不对?”
他猛地从背后拔箭,一箭快过一箭,刹那如流星,最后那箭剖开了前面所有箭矢的尾羽,中入靶心,余力甚至带倒了重靶。
绯红骑装上的流纹简直像真的云那样活了过来。
楼籍微微喘息,垂下手,看着自己的右掌,再缓缓捏紧。
“天下风云出我辈么……”
——
射御课之后,谢酴回书房拿了点书,准备晚上休息前看一看。
他走到门口时,里面正有几个书生围着王越,兴高采烈说着什么。
见到谢酴,王越脸色一下子僵硬了起来,他旁边那几个书生互相捅了捅,当中有个国字脸的书生最先站了出来,还回头给同伴甩了个不耐烦的眼神。
“王兄谢兄早已和好了,你们作甚摆出这幅样子。”
他转头咳嗽了下,面对谢酴时有点压抑不住的小激动:
“谢兄可知道虎溪书院历来在四月举办的飞英会?如今正是赏花时节,我们又都刚进书院,不如聚会一场,也彼此熟悉熟悉。”
他说完,身后那几个书生也停止了互相使眼色,眼含期待地看着谢酴。
谢酴还真没听说过,不过他反应很快,笑着答应了。
“这是应有之理。”
王越见自己同伴倒戈,心情本来就不算很愉快,谢酴答应得如此爽快,他一下子更不爽了。
他没忍住,阴阳怪气地说:“飞英会要饮花喝酒,还要出彩头,你能拿什么出来?”
谢酴望着他,慢慢一笑:“就拿进之兄送我的那支毛笔,不就极好?”
王越停了嘴,过一会才道:“我送了你,你居然拿出去做彩头?”
他莫名更生气了,瞪着谢酴。
谢酴无辜回视,成功把人气跑。剩余几个书生面面相觑,告了罪也离开了。
哼哼哼,自己慢慢气着去吧,把自己气个半死最好。
谢酴想起王越那张脸就想笑,一路非常愉快地吹着口哨回去了。
书院给他们分的住处条件也很不错,一个小院两个人,还是独立房间。
想想他在现代读书时的六人宿舍,实在忍不住微微蛋疼。
而且他的室友正好是小白兔,那天爬山事件之后一直还没来上学,只有墨棋带着小厮来收拾布置了下。
谢酴和表哥道别后,推开了小院门,正欲跨步进去,一道白色影子忽然扑了过来。
谢酴猝不及防,被抱了个结结实实。
“谢……谢酴,酴兄。”
来人的声音有种古怪的颤抖,像是压抑着难以形容的狂喜。
是李明越。
谢酴看见他,忍不住吃了一惊。
不过两三天没见而已,李明越小白兔似的脸就消瘦了许多,小狗眼里有着许多血丝,整个人望着他的眼睛却亮得发光。
……就像饿了很久的流浪狗看到了一块大骨头似的。
他黏在谢酴身上,体重很轻,谢酴一推就把人推开了。
他有点惊愕:“李明越,你没事了?”
除了精神看上去不太好外,小白兔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伤,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昏迷不醒。
李明越直勾勾看着他,都快把谢酴这样自诩厚脸皮的人看得不自在了。
“嗯……我好了。”
李明越声音沙哑,轻声回答,带着一点梦幻的语气。
他顿了下,又走进了,拉住谢酴的衣摆,可怜巴巴道:“我好想你。”
他跟谢酴生得差不多高,因为太瘦弱,看上去比他还矮一点,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非常无害可爱。
谢酴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后退几步推开了小白兔:“额,你是兔儿爷?我不过是顺手而为,你可别来这套什么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李明越被他推开,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什么是兔儿爷?”
谢酴抬了抬袖子,对他说:“喏,就是这样的,喜欢挨挨碰碰的。我告诉你啊男子也要守男德,不要这么随便,不然以后没人要你的。”
他这话当即把李明越吓了一大跳,很纠结地站在原地冥思苦想。
见他这样,谢酴就趁他不注意赶紧偷偷溜走了。
只是他刚推开自己房门,李明越就在他身后说话了。
“我,我喜欢牵你的袖子,我可能真的是兔儿爷,但,但我只牵你一个的。”
谢酴觉得自己衣角又被人抓着,轻轻晃了晃,带着一点讨好意味:
“只牵你一个。”——
作者有话说:梨花雪后酴醿雪,人在重窗浅梦中——清·厉鹗《春寒》
嘿嘿嘿古代就是要写跨物种恋爱啊ovo
第65章 玉带金锁(9)
谢酴有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李明越身上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是因为那天山上的事情?可他不是都昏迷了么?
谢酴难得有点想叹气,身后的李明越还小心翼翼牵着他的衣袖。
像只粘人的小狗, 傻兮兮跟在主人脚后跟,被踹了一脚也只会呜呜叫。
“酴兄……不要丢下我。”
谢酴转身,面无表情搭住他的肩膀:
“停!我要回房休息了,你也要跟着我么?”
他这么说,李明越依旧还是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傻笑。
谢酴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无奈转身,打开门。
“算了,随便你。”
他走进房间,李明越跟在后面,差点踩到了他的后脚跟。
他喝水,李明越看他喝水。他坐下练字, 李明越看他练字。
甚至他躺在床榻上休息,李明越在旁边看着。
谢酴本来是想看他能坚持多久, 没想到自己最先受不了了。
房内已经点了烛灯, 他一把抓住李明越偷偷伸过来的手,翻身把他压在身下,逼视他。
“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他伸出手,捏住李明越脸颊的肉:
“还是你不想在书院呆下去了?”
小白兔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眼睛含泪, 一动也不敢动。
他就比谢酴高一点,此时被压在床榻上, 动弹不得,看上去一点威胁也没有。
这也是谢酴能容忍他到现在的原因。
“我,我……”
眼看李明越又要结结巴巴地说什么, 谢酴打断了他: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但都不可能。你要是再这样黏着我,让书院的人发现都没什么,反正笑的也只是你,可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了,你就不怕被送回家?”
李明越原本懵懂的目光一变,说话都利索起来了。
“不,我不回去。”
看他这样,谢酴又觉得人好像没那么傻,试探道:
“你到底是何意?”
他晚间看书,把头发松了开来,此时披垂下来,有些落在了李明越胸前。
丝丝缠缠,李明越的目光落在上面,又恍惚起来:
“我,我只是很想看着你。”
从那日醒来后,原本隐约的倾慕好像变成了另一种深入灵魂的渴望,不停地发出呼唤,让他不顾伤痛赶来了书院。
看着他?
谢酴皱起眉,他故意凑近了点,和李明越鼻息交缠。
他凝视着李明越绯红的脸颊,轻声说:
“你想亲我吗?”
李明越像是僵住了,一动也不动,鼻息间的呼吸越发灼热滚烫。
谢酴等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了,起身松开了他。
“别想太多了,好好回去休息吧。不过我警告你,你白天最好正常点,不然我会申请搬出去。”
在他起身的时候,李明越像是被线黏住了,朝他倾了过去,只不过谢酴没有注意到。
他见李明越没有回答,语气重了点,捏住他的下巴:
“你听懂没有?”
他不介意室友神经有问题,或者疑似崇拜他,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不能打扰他在书院的正常生活。
李明越终于回过神,点了点头。
那双下垂的小狗眼可怜巴巴的,让谢酴莫名有了点在欺负人的错觉。
“那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李明越从床上爬起来,脸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幽怨地看了眼谢酴。
可惜谢酴压根没有看他,他自顾自洗漱完毕,又挑了下油灯,躺床上背对着李明越睡觉。
谢酴也不知道李明越在做什么,他自从来到古代世界之后作息非常健康,经常九点就睡觉了,第二天六点起床。
要知道以前这不过是他刚刚入睡的点。
唉,主要还是古代没有什么娱乐设施,那些夜游喝酒又太花钱了,他玩不起。
过了会,谢酴朦朦胧胧有了些睡意,这才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明越帮他把油灯盖灭了,又将他榻前踢散的鞋子重新摆正,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酴兄……”
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他脸色有些差,也许是大病未愈,在月光下透着青白的鬼气,颊边丰荣的肉都消了不少。
谢酴迷迷糊糊有了睡意,见他没做什么,就放心地继续睡了。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临帖,看到了笔架上那只紫檀笔,拿起来看了会。
那个什么飞英会人人都要拿东西做彩头,他打算就拿这支笔出去。
不知道表哥打算拿什么,阮阳呢?
谢酴轻轻吐了口气,在古代读书不是一件便宜的事情,要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话本子的书生都有个操劳的妈?
只不过话本子里的书生最终都考中状元,扬眉吐气。
而更多现实里的书生在家读了一辈子书,可能到死都只是童生,还连累家里人供养了一辈子。
想到这,谢酴把笔重新挂回了笔架上。
虎溪书院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书院的老师水平也很高,林教谕更是从翰林院退出来的高才。
法财侣地的说法虽然是道教用的,可读书不也一样么?
财虽然重要,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
他拿起了表哥送他的那支兔毫笔,专心写起了字帖。
等他练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给院中那株玉兰树蒙上层薄纱般的柔光。
茶杯大的玉兰花伫立在雨中,娇嫩的花瓣上点缀着雨珠,宁静美好,不染世俗。
谢酴走到窗前,望着绿意殊浓,冥冥浅淡的院景,不禁轻吟了句: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书桌上的宣纸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下,他早起泡的一壶茶早已冷了,倒映着屋檐外探出来那只雨铃。
此情此景,倒也勉强贴合下一句。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细分茶。”
他没有名茶,窗外也非杏花,而他更不像陆大诗人那样满心愁绪,自怨自艾。
就算他家世财资都不如别人又如何?难道他自认为比不过别人么?
谢酴飒然一笑,回身提笔,墨迹淋漓地在宣纸上将一整首《临安春雨初霁》都写了出来。
写完,他看了眼天色,外面小雨已经逐渐停了,只有檐下还在滴雨。
他走到院中,伸手去折了支玉兰花。
玉兰花开的时候只有花,没有叶,光秃秃的一支,褐棕色枝干更衬出了花朵的洁白清新。
他揽在怀里,也不在乎衣袖被雨水打湿了,提步往外走去。
李明越正推开房门,恰好看到了要出门的谢酴。
他急急忙忙叫住了谢酴,也不管身上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急匆匆跑了过去。
“酴兄,你要去做什么?”
谢酴怀里抱了三四支玉兰,转脸看了他一眼,竟分不出是那花瓣更白,还是他脸更白。
雨后玉兰,本就是逼人扑鼻的清新幽丽,可谢酴眉眼上沾了点雨水,一身青衣湿雨,简直像梦里才有的样子。
李明越心砰砰直跳,顿时连没有小厮服侍的闷气都忘光光了,拽住谢酴衣袖:
“怎么摘了花?”
谢酴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头看向院里那颗玉兰了。
“这玉兰开得很好,我想给表哥去送一支。”
他唇角带了点笑,一弯,简直是勾魂摄魄的弯刀。
他一身的多情都聚在这上唇柔软的线条上了,这万人生万相,上唇薄的,未免就有点薄情冷淡。
唯有谢酴这样,不笑不说话,上唇也像花瓣那样微微张开,这朵小花只是开在那,就引来了无数怜花惜玉的人,想要倾身笼住。
李明越耳膜都被心跳震得发痛,他期期艾艾地说:
“我,我也想要一朵。”
他说完,紧张又不安地看着谢酴,生怕被拒绝。
可他也知道自己行为不妥,睡了一觉,这种焦灼饥渴却根本没变好,反而时时刻刻冲击着他,让他行止失措,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一举一动都被谢酴牵扯着,简直像丢了魂。
谢酴随意看了眼李明越,见他发红的脸颊,心里很怀疑上课的时候李明越能不能保持正常。
他心里闪念而过,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他应了声,无所谓地从怀里挑了支玉兰,递给李明越。
那支花被压在最里面,已经有点焉巴了。
李明越却浑不在意,拿着那朵花,浓郁的芬芳好似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谢酴把花给了李明越,趁人还在发呆,转身就去找谢峻了。
他和谢峻离的有点远,中间隔了好多其他宿舍。
大早上,他能听到路边院子里隐隐传来的读书声,基本没有例外。
不过书院里还有楼籍这朵奇葩。
当他看到坐在院子外桃树下泡茶吃点心的楼籍的时候,不禁为他的悠闲无语了两三秒。
嵇山上绿意繁茂,生态环境很好,听说夏天还有蛇会挂在树上歇凉。
楼籍正慢悠悠摸着扇子,也不知道这春寒料峭的早上他拿什么扇子。
他今天依然穿着一身绚烂的紫衣,这等华贵的颜色容易压住主人,成为衣服的陪衬,可他穿起来却正好合适。
楼籍也看到了谢酴,微微意外,目光落在了他怀里的玉兰花上。
“小酴好兴致,一大早便去赏花了?”
谢酴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
“是啊,我见这玉兰开得极好,打算给表哥和阮阳都送一朵。”
他闻到了茶和点心的香气,一大早没吃东西确实有点饿了。
“楼兄既然被我抓到,可不能吃独食。”
那点心就是清风楼里提回来的,谢酴没记错的话是最贵的芙蓉糕,一两三个,他可舍不得吃。
楼籍摆了一张象牙色的小几子在树下,并没有多余的椅子。
他身后的书童看到谢酴,本来想去房间拿一把小椅子出来,不过楼籍没吩咐,他就没动。
楼籍目光在他怀里的玉兰花上多停了几秒,慢悠悠开口道:
“这是自然,不过小酴也要送我一朵玉兰才行。”
谢酴本来多摘了几支打算给表哥插瓶的,余楼籍一支也不是不行。
他爽快答应了,低头拿了支出来,递给楼籍:
“这是今早才开的,还很香。”
楼籍接了过去,低头深嗅了下,再抬头时,仿佛口齿喷吐间都沾了这个香味。
“好香,比我在京都的三清殿外所见的玉兰还要香。”
他抬眼一笑,竟自己起身,把位置让给了谢酴,还伸手把他怀里的花都接了过来。
“你坐着吃吧,我让人把花包一下。春露湿重,对身体不好。”
他用扇子敲了下谢酴脑袋:“把自己衣服都打湿了。”
自见面以来,楼籍虽然总是笑着,但那双黑棱棱的丹凤眼却一直宛如深潭。
只有此刻他垂着眼睫,压着谢酴肩膀把他按在座位上时,显出了一种兄长般的和煦亲近。
那书童见他居然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谢酴,眼睛都睁大了,不过转眼又低垂了眉眼,不敢让楼籍发现。
楼籍把玉兰递给他,让他用绢布包着,又叫他去准备一壶热水和新衣服。
书童抱着花下去时,正好看见自家主人站在树下,捻起了一缕少年湿润漆黑的鬓发。
两个人临树而坐,粉瓣撒落下来,芝兰玉树,交相辉映,实在是如画的一幕。
谢酴终于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芙蓉糕,差点哭了,太好吃了。
轻甜的外皮里面塞满了坚果馅,不愧它一两的身价。
那茶和第一天的庐山云雾不同,喝起来别有股花香,配着糕点吃正好。
他吃了两个,感觉差不多了,就慢了下来。楼籍捻着他一缕湿发:
“你衣服都被打湿了,一会用热水擦洗一下,换身衣服再走吧。”
谢酴没想到他这么体贴,他刚刚听到楼籍吩咐的时候还以为是他自己要用。
“好啊。”
他拍了拍手,起身由书童引着去了隔间。他进院子里才发现楼籍是单独住一间的,不过谢酴对此并不意外。
他路上有点激动还不觉得冷,直到热水打湿的巾帕擦过皮肤,他忍不住发出喟叹。
“真舒服。”
他看到旁边架子上挂的衣服,看样子是新的,银白绸袍,做工和样式都无可挑剔。
谢酴想起楼籍的紫衣,暗暗怀疑这衣服是因为颜色不如其他衣服鲜亮才受到了冷落。
他穿上身,略有点大了,不过他原本的衣服衣襟前全被打湿了,现在再穿也觉得不舒服。
谢酴勉强把腰带系紧了点,又把袖子卷了卷,才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投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这绸袍比麻布穿着舒服多了,柔软贴身,轻薄暖和,衣角绣着祥云纹,他一抬手就在光线中闪烁了下。
谢酴确认自己没穿错后,就推门出去了。
他抬手,楼籍已经把小几子收起来了,此时正坐在院里下棋。
那支玉兰已经被插起来了,放在一只长口细颈的青瓷中,还插了几支桃花。
粉白交错,愈显得玉兰清丽脱俗。
楼籍听到声音,看了他一眼,就笑了。
“小酴和我身形相差未免也太多了,怎么穿着如此松垮。”
他看了眼谢酴随时都要滑下来似的衣襟,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考虑失当了。
谢酴朝他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拿走了书童手上包好的玉兰:
“多谢楼兄,那我先走了。”
没想到楼籍挑了下眉,问:“还叫我楼兄?小酴真是吃了东西就不认人啊。”
谢酴:……
他无语道:“叔亭。”
这话不知道哪戳到楼籍了,他一直在笑,等人走了,他才缓缓收起笑意。
他看了眼天色:“准备下衣服,我要练剑。”
书童应声退下了,楼籍懒得等,径直走向了隔间,先行换衣服。
之前谢酴用来擦身的帕子还留在架子上,不知是不是楼籍的错觉,房内留着一股幽幽余香。
楼籍吸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身下。也许是许久未曾纾解,也许是刚刚谢酴腰实在太细。
书童端着衣服和水停在隔间外,听到里面的动静,就低头退下了。
——
虽然这绸衣穿着很舒服,不过谢酴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大了许多。
好在路上都没什么人,谢酴拿着花,敲了敲表哥的院门。
谢峻早就起来了,他听到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忍不住愣了愣。
“小酴?”
银白锦袍的少年人持花冲他一笑,银光辉辉:
“表哥,早啊,我院里的玉兰花开了,带一些给你放书房。”
他把花递到了谢峻面前,香味直扑面而来,谢峻的脸色立马柔和下来,接过了花。
“这玉兰开得真好。”
谢酴点头,说:“我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去郊外踏青,那山上的玉兰开得和这棵差不多,香气盈满了山道,路上农夫还会摘回去晒干了吃。”
谢峻侧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你还记得。”
阮阳和谢峻分在一起,他正坐在书房中温书,听到有人来,便看了眼。
见到是谢酴,他怔了怔:
“谢兄怎么来了?”
谢酴从表哥怀里抽了一支花出来,递给他:“我院中的玉兰开了,很香,摘了几支来送你们。”
阮阳早看见了谢峻怀里的花,但他没想到谢酴还会送自己,又是愣了下才接过来。
“多谢。”
那玉兰花瓣上还沾着雨水,一接手就满是香味。
阮阳从小失怙,牧羊为生,尝尽人情冷暖,还是第一次收到友人的花。
他攥着花,望着谢酴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谢酴和谢峻进了房间,雨后初霁,春日的阳光透过了绵云。谢酴身上的衣服被阳光一照,满室生辉。
谢峻看了,欲言又止。
他早就看出来谢酴身上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了,这么华贵漂亮,又不太合身。
把那腰和手腕显得太细,像支招人的漂亮花。
谢酴没察觉,嚷嚷着叫谢峻赶紧拿一身衣服给他。
“刚刚在楼籍那里换了衣服,这衣服太不适合我了,一会我回去路上可不想被围观。”
谢峻闻言,垂眸去自己包袱里拿了一身干净衣服,问:
“怎么去那换衣服?”
谢酴无所谓地说:“露水打湿了衣裳,黏得不舒服,楼籍叫我去换的。”
他接过谢峻的衣服,扯着衣袖说:“料子真好,估计能卖不少钱。”
他语气怅然,因为他打算回去就把衣服还给楼籍,注定与这笔钱财错失了。
不过楼籍这样钱多的公子说不定会随口送给他。
谢酴这么一想,又好了很多,拿着衣服去隔间换了。
他出去前,理了下花瓶中玉兰的花瓣,对谢峻说:
“表哥,我从未忘记你的提携之恩。我们能进书院一起读书,姑母也总算可以放心了。”
他笑了下,脸颊被衣裳晕开的光照得如有白玉,盈盈发光,几乎透明。
“你好好读书,不用想太多。”
他很诚挚的说。
他前世在一个小城长大,第一天进大学读书时那种开了世面的茫然还犹如昨日。
一路行来,他有前世的记忆经验,自然如鱼得水,可也没忽视谢峻的局促。
三年借读,谢峻对他多有关照,就算有些不虞,也就当寄人篱下的房租了。
谢酴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所以才特意来找谢峻,又对他说这番话,开解他一番。
他见谢峻怔然,目光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只当他听了进去,在心中感动,也就稍稍放心,拿着衣服走了。
他关门后,谢峻还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良久,他捏紧了拳头,狼狈低头。
……小酴实在玲珑聪慧,可这样体贴,只让他更加觉得自己难堪局促,上不得台面。
刚刚小酴进来时,一身银光流溢,烨然若神人,目光投来,神光内蕴,照得他暗淡狼狈。
谢峻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在清河县时相处无虞,可到了虎溪书院,明明梦想成真,却让他如此烦恼。
小酴的光芒越来越耀眼,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和小酴站在一起,是他高攀,是他癞蛤蟆痴心妄想。
谢酴对他的心理活动浑然不知,他换好了衣服,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谢峻的衣服他穿也不太合身,不过麻袍熟悉的略略粗糙的质感却是他熟悉的。
他推开门,只见谢峻还站在原地,循声投来的目光怔然迷茫,便笑着对他说:
“怎么了?是被我感动得说不出话了么?”
他笑靥殷殷,穿着谢峻的衣裳,鬓发垂落,露出了一点洁白的锁骨。
谢峻抬眼一看,竟狼狈而悸动地生出了一点火热。
“……小酴。”
他告饶般说道——
作者有话说:这种平凡自卑攻真嘟很好吃不知道有没有宝贝能get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