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李玉肝肠寸断,悲痛像是魔鬼一样撕裂了他的身体,而愤怒则如岩浆喷涌,让他牙齿嘚嘚作响。
“不许走!谢酴,你听到没有?!”
然后他声音又低柔哀求,宛如哽咽:
“你不许丢下我。”
他用力攥住了谢酴的手,如果可以他会把谢酴推在地上,撕咬他的唇,让他再也不能说话。
他沉溺在谢酴身边的夏风里,却忘了富贵是魔鬼手里的毒药,即便他无意沾身,也引来了杀身之祸。
可他受了伤,无法撼动谢酴。
谢酴对他笑了笑,毅然离开了。
——
十月某日,江南道发生了贼人劫掠,死者数十,生者有一。
生者是江南李家唯一的嫡子。
那段路被来回清扫,贼人们施以车裂的绝刑,但这仍无法安抚那位少爷的怒火,他不顾族人反对,将自己的大哥也送入了宗族内隐秘的祠堂。
他的大哥没了舌头,还要写可惜没能杀死他,不过能看到他这么痛苦也算值得。
富贵登顶,权力无边。
他们这样的家族本来就不容许那些柔软幻想的存在,是他在母亲传信来时心软了,才让大哥活到了及冠。
那天谢酴没有跑出去多远,就被一刀刺中的肚腹。
他还那么小,十几岁,和他情投意合的未婚妻在乡里等他回去。
他该怎么和阿花说,怎么和哥哥父母交代?
他亲手将谢酴尸体下葬,又找来游方道士为他祈福吟诵。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棵槐树,树下站着小酴,他冲他笑。
那棵槐树冠盖如云,遮蔽了夜空,树下槐花纷落如雪,谢酴对他说:“小玉,我在这里。”
李玉惊醒过来,忽然闻到房内有异香,头疼欲裂。
只要让他能再见到谢酴,他愿意做任何事。
他找到了那株槐树,不知何时这棵树比当初高大了不少,远远就能看见山中一块雪白。
仆人拽住了他,脸色雪白,劝道:
“天生异象,恐有不详。”
李玉望着那里,没有说话,甩开仆人,迈步走入了那片落满槐花的天地。
仆人惊恐地看到,自家主子身上的气息被一点点蚕食,天色迅速昏暗下来。
夜风大到迷住了他的眼睛,黑暗中隐隐传来尖笑。
他转头就跑,后面听说李家的少爷把一个少年带回了家中,相伴身边,意笃谐和。
而与之相伴的,是李家迅速衰败的气运。
老爷在朝廷惹了皇上不喜,被夺封号,江南新封了一位监察道。
人走茶凉,李家庭院前迅速冷落下来。
——
槐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少年再次复活了出来。
可谢酴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只闹着要回家。
李玉好不容易将人哄住,又压下了家族中不太安分的叔伯,抱着少年坐在书房榻上。
“不要丢下我,哥哥。”
谢酴没说话,身体僵硬,任由他抱着。
李玉知道他,向来是憋不住话的。
果然,过了会谢酴别着脸,说:“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又何谈丢下你。要是谁辜负了你,你去找那人就是了。”
李玉又想笑,又想哭。
他缠住谢酴的发梢,松开了点,轻声说:
“就是你啊,哥哥,你不记得了而已。我不会怪你的。”
谢酴身体扭了扭,看上去很想骂他说的全是屁话,但不知为何竟忍住了。
李玉倒是有点惊奇,心里想,谢酴过去在他面前可是从来不憋着的,看来到底还是生分了……
人死一遭,哪能没有变化呢?
日子就这么流走,就算李家衰败了下来,攒下的家资也足够他们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从权力场上退出总是要掉层皮的,不过是身份变化而已,李玉对此心平气和。
但那天还是来了。
谢酴没事就喜欢爬树,那日他爬上了庭院里的百年银杏,正吹着口哨吹风,无意间却看到了街上走过的一个女子。
谢酴连滚带爬地滑下来,抓住了李玉的衣领,眼睛发亮:
“我,我要娶那个女子!”
李玉的眼神一寸寸凉了下去,而谢酴毫无所觉,还在那说着那个女子。
那瞬间,李玉意识到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眼前这人。
他的心如坠五火地狱,焦灼煎熬。
假如你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一个人怎么办?
你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最好的东西,但他从不低头看一眼。
他在你的生命里如此重要,而他只是往前看,吝啬于一点恩赐。
李玉想起了他们初见时谢酴捧的那只鸟,它被大风吹折了翅膀,掉在了树下。
谢酴试图治好它,但它总是扑腾着翅膀,想往外飞。
和他们玩的时候谢酴非常忧郁,说那只笨鸟出去恐怕就要被猫儿叼走吃了。
李玉说,那找个笼子关起来就行了。
谢酴想了很久,还是把鸟儿放走了。
李玉说:“你要娶她?可以。”
他果真帮谢酴筹办起了婚礼。
大婚那日,谢酴喝得醉醺醺,回到了后院。
院中最里面的房间里,正坐着他的新婚妻子。
他掀开盖头,果然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唇红如水,只是眉眼稍稍锋利了点。
他醉中觉得人有点眼熟,笑呵呵道:“你怎么和李玉那么像?是他的妹妹吗?我记得那日你不长这样。”
妻子温婉一笑,将他推到在床。
痛楚如刀劈,谢酴开始觉得不对劲,使劲去推身上的美人。
“唔,好痛,你走开!”
妻子楚楚微笑,长发如水落在他身上,他深深吻住谢酴,喘息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永不离。哥哥,我终于找到和你永远在一起的方法了。”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他握住谢酴因为痛楚蜷缩的手,抵在自己胸前,泪光闪闪:
“你喜欢我吗?”
谢酴痛得两眼发白,偏偏喝了酒又没力气,正要骂他,妻子又低头吻他。
“我很喜欢你……喜欢的快要死掉了。”
他边做边哭,眼泪打湿了谢酴胸前大红的喜服,竟像受委屈的那个人是他似的。
新婚第二天,谢酴坐在床上,觉得自己世界都要炸掉了。
“怎么是你!?”
李玉抱住了他,一副又要哭的样子
“不是你说要结婚吗?哥哥。”
谢酴捂着腰,咬牙切齿:
“我喜欢的是女子,是那日路过的女子,不是你!”
李玉不听,只携了他的手,楚楚低眉:
“我也可以和哥哥做那种事啊。”
谢酴不语,李玉却越来越过分,摸住了他,眼圈红彤彤的。
“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年轻男子易于挑逗,谢酴艰难地甩开他:
“你这个疯子!”
李玉脸色一黯,还没说什么,外面管家就在叫他。
“公子,有点事要你处理。”
那会李家的生意越发差,许多事情都开始需要李玉亲力亲为。
李玉只好松开了谢酴,亲了亲他往外走。
等他回来时,本该在房中等他的新郎却不翼而飞。
谢酴翻墙逃走了。
鸟儿生性桀骜,就算折腾得自己浑身是血也不想在笼子里待着。
伸出去的手被啄得血肉模糊,他爱的鸟儿也血肉模糊。
李玉迟缓悲伤的意识到,他的鸟儿好像真的要死了。
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比起永远失去谢酴,他还是想能看到谢酴。
就算只能在阴影里窥视,也好过死亡的寂静。
谢酴离开了李府,这条街曾经无比繁华,青槐夹道多尘埃,来访者络绎不绝。
他走的时候带了李玉塞给他的银票,回首却发现门墙后的大院如此寂静萧条,似乎他的离开带走了最后一丝人气。
他犹豫了下,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他走后没多久,李家少爷因病缠绵床榻,再过了三个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前他身无华佩,只有手里攥着一条金猪红绳。
——
后来江南道的某处深山里,总有农夫说一棵槐树下站着个少年人,痴痴地望着远方官道。
问他在做什么,只说自己在等人。
地府不收他,牛头马面不牵他。
他不过是一缕痴魂,痴痴缠缠逗留人间。
再百年后的某一天,一个少年和表哥赶车去领近的城市考试,路过了这课槐树。
百年的等待让这棵槐树也衰老沧桑,混在森林中毫不起眼。
少年人眼前一亮,飘飘然跟在了马车后面。
看他和人交谈,说话,展露风头。
最后,在他的引诱下,来到了槐树前。
他趁机附身在了李明越身上,百年之后,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鸟雀啾鸣,再次触摸到了谢酴的面孔。
他抱住谢酴,轻轻叹息。
谢酴,哥哥……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百年前惊鸿一瞥,于是魂牵梦萦,直到如今。
你那日吃着冰酪,对我笑,我知你想说什么,你什么也不必说。
我这一生,百年弹指,也不过被你一声小少爷牵住,从此心心念念,再离不开。
哥哥,不要再丢下我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我真的很能废话……总是莫名其妙就写了一大堆……
明明觉得一章就能搞定的,没想到是这么长的一章啊啊啊
第74章 玉带金锁(18)
谢酴问完那句话, 天地间忽然吹起了一阵大风,将他和李明越的衣袖吹得来回拂动。
不知哪来的异香回荡在歌月楼前的街道上, 沉重冰凉的悲伤像雨露那样沾湿了谢酴的衣角。
李明越望着他,那双小狗似的眼睛从未如此正经,好似飘扬着一场纷繁大雨。
幽深的夜晚里他总会梦见自己与谢酴站在一颗大榕树下,周围浮腾着喧嚣的热气,只有谢酴望向他的眉眼如此清晰。
他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百年前的李玉,还是百年后的李明越。
古书里说厉鬼缠身,使人神消力减,他却觉得自己只是沉浸在了故梦里。
因缘际会,上天恩赐,他得以再见谢酴。
谢酴忽然不忍心再追问:“算了,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李明越微微弯起了眼,忽然拉过了谢酴的手。
谢酴手中一沉, 是个精致光亮的小金猪坠子, 用软密的红绳穿了,看着很喜庆。
“你把这个戴着,我就帮你给先生作证。”
“这是?”谢酴有点疑惑。
百姓家里常常会用金子打的生肖挂在孩子脖间,意欲保佑孩子健康。
谢酴家里从来没给他打过这种东西,而他现在也早已过了用生肖坠子的时候。
李明越却不管这个, 一定要他带上, 还说不带就去先生那揭发他。
谢酴没办法,只好收下了说回去就带。
这个回答李明越不是很满意, 他盯着谢酴看了会,自己拿了红绳,低头认真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的发旋落在谢酴眼底, 某个瞬间竟让谢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许取下来。”
李明越一无所觉,系好了还这样叮嘱道。
谢酴有点无奈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沉甸甸的金坠子,拉着他脚下赶紧脚下抹油。
要是再慢点,说不定就要和歌月楼里那群人撞上了。
谢酴颇为幸灾乐祸,心想死道友不死贫道,就让那群倒霉蛋自己留着吧。
只是他走之前,还是随手抓了路边一个小孩,叮嘱他去找歌月楼里的谢峻。
“你去跟他说,赶紧回书院,我有事找他。”
他拿了点碎银子递给小孩,他身边的李明越就站在旁边等他,含笑吟吟。
若非光阴荏苒,山水变换,这样的相处时光和百年前毫无差别。
他们站在街面上,暗处却投来了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谢酴一无所觉,李明越笑容一收,倏然回头。
若是有游方道士在这里,就能看出他肩头两火已熄,只剩额中天火,那仅存的一丝火焰也变成了不详的幽绿色。
站在暗处窥视的两个书生吓得后退一跳,他们自然看不出这些,只觉得站在谢酴身边的那个小白脸眼神怪渗人。
这么青天白日的,脸色还透着苍青,简直跟鬼一样。
这两人正是与谢酴他们一道来赶考的王、陈二人,他们俩自然无缘虎溪书院。
他们本该收拾收拾就离开的,不过他们当时将谢酴给他们住店的银子收了,没去住店,反而找了个大通铺将就,虽然被咬得浑身是包,可到底省下了几两银子。
他们就用这几两银子在安庆府住了下来,捉摸着找个生计。
可他们一无功名,二无实学,只有酒楼的掌柜愿意要他们去给后厨当个后勤。
王陈两人一看,那后厨里塞满了鸡猪鸭鹅,还有一担担白菜,臭得他们当即就跑了。
出去了还要愤愤不平,说那掌柜实在瞧不起人,让他们干这个有辱斯文。
就这样,他们逗留在安庆府里,身上的衣服都馊了也没钱换,如今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也想过找谢峻谢酴,不过两人住进了书院里,他们一直没有机会。
知道这事时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说“谢峻那个废物也能考上书院?”,又说谢酴“定是贿赂了先生们”。
如今见到大街上谢酴随手就掏了银子出来,眼睛先是又红了三分,然后又见他身边站着个陌生的小白脸,心里不知如何嫉妒。
被那人发现后,他们就退回了巷子里,窃窃私语。
“那谢酴定是进了书院,发现谢峻家私有限,就抛弃他和别人好上了。贱货!”
“也不知道谢峻知不知道?他乡下的父母恐怕也还不知道吧?”
谢酴自然不知道这两人盯上了他,嘱咐完小孩后就急匆匆回了书院。
谢峻留在花楼里,想起早上的事,脸上一阵红,又忍不住笑。
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片刻前的触感,他低头一看,跟烫到似的蜷缩起来。
外面有个小孩敲门,龟公领着那小孩对谢峻说:“这小孩说昨晚和你们一起来的书生先走了,还叮嘱你早点回去,他有事找你。”
谢峻一听,以为真是有什么事,刚刚脸上的笑立马就收了起来,应道:“我知道了。”
说罢就关了门。
龟公瞠目结舌站在外面,过了会才小声呸道:“穷书生!”
他看到小孩拿着银子抛着玩,伸手也去拿:“诶,我领你进来带话,自然也有我的一份。”
小孩机灵,笑嘻嘻地就从他胳膊下跑出去了,让他捞了个空。
谢峻只是洗了把脸就出来了,他推开门路过两人匆匆往外走,大厅里楼籍等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王越本来想回书院的,被楼籍一句“反正你现在回去也晚了,不如好好吃,回去挨罚也舒服点”摁住了,彻底破罐子破摔。
他眼睛尖,瞄到了谢峻,就说:“诶,谢酴不是说他回房去了吗?怎么就只有他表哥一个人出来?”
楼籍坐在旁边,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王越也就是念叨下,实际上坐立不安,根本没心思想其中缘由。
谢峻刚出歌月楼,旁边巷道斜刺里冲出来两个身影,像野狗一样狂奔急停,在他面前大喘气。
谢峻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觉得这两人有些面熟,看了看,有些不敢置信。
“王兄,陈兄?”
两人也知道自己此刻仪容不怎么得体,冲他尴尬地笑了笑。
他们本来都想走了,结果刚要就走看到谢峻从花楼里面走出来,惊得二人顾不得其他,立马冲出来,怎么样也要先把人留住了再说。
他们看了眼歌月楼那纵在白日也华美奢丽的楼台,心中嫉妒更甚,不过见谢峻穿着还是朴素如昔,心里又不以为然起来。
他们先假惺惺地问:
“峻哥,你这是要去哪?”
谢峻见他们二人落魄模样,心里就已经清楚了大半,犹豫道:
“我正要回书院……”
其中一个就笑起来:“哦!还未恭喜峻哥,顺利考进书院。说来我们刚刚也看到了小酴,也不知他和另一个人要干嘛去?”
谢峻听他们叫小酴,就先皱起眉。熟人这样称呼都未免有些过于轻忽,更何况这二人一向不怎么喜欢谢酴。
“还有谁?”
两人就笑呵呵地说:“不认识!长得跟小白脸一样,举止亲昵,那人还给小酴系手链呢!”
他们说到这,还去看谢峻的脸色,只不过这人向来古板,什么事情都是一副严肃表情,看不出什么事来。
“系手链?”
“是啊,大街上就那么亲近,恐怕不太好吧?”
两人还不死心,继续煽风点火。
“以前在清河县他总是跟在你身后,现在到了新地方就对你不管不顾,现在还丢下你自己先走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番话说得谢峻沉默下来,过一会才从腰包中掏出了几粒银子,递给了他们:
“这话你们以后不要再说了,小酴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另外,我下山的时候并不多,两位还是早日找份事情做,回去好好读书,总会考中的。”
王陈两人见到手的银子只有这么点,不由得更撇了撇嘴,对这番陈恳的劝阻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他在炫耀。
谢峻心中挂着事,匆匆离开了。
他们走后,二楼临街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楼籍倚着窗边茶几,望着王陈两个人的背影,目光幽深。
那两人拿着银子离开了,浑然不知身后跟了人。
“君子好惹,小人难防。小酴,这回你该怎么谢我?”
楼籍轻笑了声,站在旁边屏息的采薇心里松了口气,心想主子今天心情蛮好。
果不其然。
楼籍喝完一盏茶,回头看了眼侍女,悠然道:“既然红袖已经知错,就那回来吧。”
“回京路上天热湿闷,我也确实不忍心呢。”
他微微笑着,玉面风流,一双丹凤眼内敛华泽,曾经不知让京城多少女子心动神往。可采薇看了,就立马低下眼,为这温柔苦笑。
越是亲近,就越不敢沉浸在这温柔里。
只是在初次见面的外人面前稍微放肆了点,就要被送回京城,要是主母知道了,红袖脱层皮都是少的。
还好主子总算抬了抬手。
采薇慢慢退出房门,只觉得浑身发软。
那日红袖说话确实过分了点,可这也是……主子自己纵容出来的。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楼籍实在,让她打心底害怕。
——
回书院的路上人影寥落,谢酴拉着李明越跟做贼一样的溜回房间。
五月了,铺着卵石的山路旁芳草萋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草木香味。
李明越似乎不太喜欢晒太阳,往他身后的阴影缩。
谢酴见了,漫不经心地嘲笑了两句,然后抬起袖子给他遮阳。
“你是笨蛋吗?”
灼痛难忍的灵魂在谢酴袖间的阴影得到了片刻阴凉,李明越抬起头,仿佛又看见了百年前那个孩子王拍着他肩膀说要带他去消暑的时候。
地藏菩萨本愿经里说:“死后有报,纤毫受之。父子至亲,岐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
这世间容不下悖逆常伦的感情,也容不下违背生死的阴魂。
李明越忽然说:“等到夏天,我们去游水吧。”
那是百年前的夏天,他因为病痛在半路和谢酴生气,没有去成的约定。
即便烈日灼烧,将使他形体俱散永受苦刑,他也不会再离开。
谢酴莫名其妙:“你想去游水?”
他好久没去过了,想想也有点心动:“好啊,不过起码得等到七月,那会才够热,不然现在我怕冷死你啊。”
李明越微微而笑。
只不过这样祥和的氛围没能维持多久,谢酴回去刚摸了本话本,看了没几则,正要去吃午饭,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先生的怒喝。
“谢酴!你给我出来!”
外面站着一大群人,泱泱浩浩,正是昨晚一起去歌月楼的那群人。
楼籍正站在最前面,对谢酴微笑,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先生站在最前面,指着楼籍说:“他们昨晚去花楼喝酒,说你也在,你说,你去没有?”
谢酴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楼籍这人出卖了他,他恨得咬牙切齿,面上还要茫然不知。
李明越站了出来,他握住谢酴的手,说:“昨晚我交完卷,还有些地方不通,回去与酴兄讨论到半夜,他怎么会去喝花酒呢?”
李明越在先生眼里是那种老实用功的孩子,他这么说,先生就信了大半。
谢酴本来也想顺水推舟承认的,只不过他刚要说话,就望见了站在人群中的王越。
王越看上去非常生气,努力地用眼睛瞪他,说他不厚道。
谢酴淡定转开视线。
楼籍还站在那对他笑,谢酴不想看这个罪魁祸首,想了想,还是推开李明越,走了出去:
“好吧,先生,我错了,我昨天去之前不知道是花楼。”
他以后还要和这群同窗相处的,要是没被先生抓到就算了,抓到了还要狡辩,未免会被认为不义气。
先生果然怒不可遏。
“还找人帮你撒谎!罪加一等!接下来一周都去扫山道!不扫完不许吃饭。”
谢酴很郁闷。
他就知道要被狠罚了,他瞪了眼旁边幸灾乐祸的楼籍和王越,有气无力地拱手答应了。
“是,弟子知错。”——
作者有话说:暗暗下定决心要拿一个月全勤的梦想破碎了……
第75章 玉带金锁(19)
时值正午, 日头晒得万物发亮,只有树下留着片荫凉, 灰蓝色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
谢酴无奈地摸了把被叼乱的头发,有气无力地继续扫地:
“我知道这是你们的领地,可我也是无辜的啊,谁想大中午还来这里扫地。”
说罢,他仰天长叹:“啊——这会要是在睡觉多好。”
嵇山古树多,一年四季山道上都落满了树叶,所以先生们很爱叫学生来这扫地,并美名其曰炼心静气。
可不是吗?任谁辛辛苦苦扫完一天第二天发现山道依旧满地落叶都会崩溃的,然后崩溃着崩溃着就逐渐习惯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有效果。
谢酴甩了甩发酸的手,想找个地方休息。
嵇山很大, 虎溪书院放在后世就是国家级风景区,除了他们主要读书的地方, 还剩很多人迹罕至的区域。
谢酴最近已经快把这些曲折的山道摸清楚了, 发现了不少风景清幽的好地方。
比如他目前在的这片竹林,森密清净,在这里风一吹就会有沙沙的声音。
竹林最里面有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也许是以前农夫踩出来挖竹笋的。
沿着继续走会发现最里面有一潭碧绿色的池水,常年散发着白烟似的寒气。
怪不得王维会说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在这种地方弹琴自然比在大马路上弹琴有情调多了。
谢酴倒不是想在这里弹琴,是这里的潭水边有一块非常舒服的大石头, 能供一个人横躺在上面都绰绰有余。
清净幽凉,还有块大石头躺,简直是最适合偷懒的地方。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竹林深处, 一屁股坐在了大石头上,舒服的叹了口气。
这块大石头表面布满了青花瓷一样的裂纹,质地温润如同玉石,古代有金石学和本草学来研究这种东西,谢酴翻过几本书,却没找到过类似的形容。
他随手往石头旁摸了摸,果然又摸到了一片贝壳似的珠片,对着阳光散发出七彩光晕,漂亮绚丽。
他第一次来这里时就捡到了这种珠片,谢酴打算收集多了一点串起来做个垂帘,到时候肯定很好看。
谢酴想着想着,日光从顶上那一小片天空漏下来,困意忽然袭来,他竟睡过去了。
梦中一种令人不适的幽冷似乎从他骨头深处慢慢爬出来,谢酴被冻得牙齿打战,正当他想点火取暖的时候,突然腿上一重。
仿佛有绳子紧紧缠住了他的小腿,阻止了那种幽冷的蔓延,他不舒服地蹬了蹬,却没能挣开。
那绳子冰冰凉凉的,好像还特别长,他越蹬反而缠得越紧。
谢酴不堪其扰,猛地睁开了眼,梦里果真不是他的幻觉,不知什么时候竟有条白蛇缠在了他的腿上,看样子睡得正香,鲜红的蛇信都吐了一截在外面。
谢酴先是一惊,下意识拧了大腿一把,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嘶——”
不是在做梦。
这白蛇细看长得并不狰狞可怕,反而有种白玉般无暇温润的感觉。
那些绚丽的珠白贝壳原来都是它身上的鳞片,它身上鳞片的更加绚烂多彩,动起来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浅薄的蛇类知识告诉谢酴这种长蛇基本上没什么毒,都是通过绞杀来捕猎。
也许是看他在这睡觉,这白蛇把他当猎物了。
谢酴小心翼翼地往回缩脚,试图在不惊醒这条蛇的情况下离开此处。
但他几乎只是刚动了动,蛇就跟着动了,那双漂亮的碧蓝色蛇瞳睁开,与满脸紧张的谢酴对视。
紧接着,白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懒洋洋地吐了吐蛇信,缓缓松开了谢酴的腿。
全程谢酴都维持着一个呆滞的表情,他是在做梦吗为什么这条蛇居然放开他了难道说他点满了动物亲和。
他不过是怔住了瞬间,白蛇就已经从石头上消失了。
它松开了谢酴,蜿蜒迤逦到了潭水边。
骤然回流的血液一下子涌上来,双腿痒麻得谢酴呲牙咧嘴。
他掀开衣摆一看,几道红痕慢慢浮现出来。
再抬头时,白蛇已经消失在了潭水间,只有一道幽微的白影闪烁而过。
谢酴摸了摸心脏,那里正跳得飞快,他喃喃道:
“那是……蛇妖吗?”
刚刚只是错眼一看,他就瞧见那蛇起码跟他差不多长,粗细与他腰干相近,绝对不是那种连他手腕都比不上的普通蛇类可以比拟的。
而且它爬行时蛇身迤逦,那种优雅轻松的姿态仿佛一位从容华贵的贵族出游。
周围的竹林依旧寂静幽秘,他打量时忽然有风穿过,竹叶窸窣的声音沙沙而起,听在此刻的谢酴耳朵里不禁有点点风声鹤唳的意思。
他打了个哆嗦,感觉片刻前还静谧幽静的竹林一下子诡异起来。
刚刚那个,真的是普通蛇类吗……
——
谢酴回到自己房间,才忽然觉得近日一直缭绕在身上的疲惫感和隐隐的阴冷都消失了。
他搓了搓胳膊,决定归功于自己泡的那几壶姜茶。
假如他此时揽镜自照,就会发现原本乌紫的唇色重新恢复了红润。
没等他享受多久自己悠闲的午后时光,门就被敲响了。
李明越端着一盘清风楼的点心推开了门,跟他说:“先生叫你一会去找他。”
谢酴见到点心就双眼发亮,含糊地应了声,捡起块山药糕吃。
李明越笑吟吟地坐在他旁边,不经意看到了他捡回来的那些贝壳般的珠片,脸色倏然一变。
谢酴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把这些鳞片收起来了,他找了个盒子,把这些都装进去。
“这是什么?”
李明越在他身后问,似乎有些好奇。
谢酴想起片刻前遇到的白蛇,有些不太愿意提起,含糊过去:“随便捡的,看着好看。”
李明越整个人都非常紧绷,有种如临大敌的警惕,不过谢酴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说不定有什么脏东西,还是丢了吧。”
他这么说,谢酴忍不住恍惚了下,说起来妖怪身上的东西……会不会招妖怪啊?
他脸色严肃起来,把鳞片们都装好,决心明天找个地方丢掉。
“嗯。”
见他答应,李明越紧绷的肩膀就松懈下来,又从后面黏黏糊糊抱住了他。
“小酴……”
谢酴近来对他的种种行为已经逐渐开始免疫了,一边思索着自己应该多找点神话故事来看,一边扒拉开他的手:
“我去找先生了,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完就离开了,李明越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推开的手。
桌上谢酴没吃完的糕点放在盘子旁,李明越拿了起来,透过上面的齿痕仿佛还能察觉片刻前谢酴身上的体温。
他凝视着那齿痕片刻,就着痕迹吃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来,看起来像被安抚的小狗。
他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暴戾失控,剩下的山药糕瞬间被捏碎在指间,化为齑粉飘落。
“小酴……”
李明越念了句,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细细萦绕。
“为什么我还是如此不满足呢。”
曾经有一个桃树精路过山谷,跟他说这样留恋人间会引来祸患。
什么执念吸引他留下来,他就只会变得越来越贪婪渴求,永远得不到满足。
魔鬼被关了一百年,他说谁放他出来,他就要给人花不完的金币。
两百年后,他许诺会给那人世上最有权势的地位。
……一千年后,他说,谁要是放出他,他就把谁撕成碎片。
李明越脸颊青白,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瞳犹如两盏鬼火。
他望着谢酴离开的方向,喉间滚动。
“为什么,我这么想吃了你呢。”
他身上的鬼气已经完全无法遮掩,甚至用肉眼都可以看到。
短短几周时间而已,他的情况飞快恶化了,再这样下去,连额心最中央的灵火也会熄灭。
最初只是想看到他而已,然后就是想和他说话,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最后……
就是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李明越,或者说李玉在这百年里看过了太多东西,他已经不是那个单纯青涩的少爷了。
当初他会心软让母亲放过大哥,还要去给他生辰祝寿,但现在的李玉会毫不犹豫把大哥杀了。
最初的李玉不敢对谢酴说出自己的爱意,在谢酴逃走后也不敢过分的逼他。
而现在的李玉,已经在百年间看过太多被权势囚困的美人,美人们整日怏怏垂泪,却无力拒绝主人的爱抚。
想起那种画面,李玉喉头就焦渴地滚动起来。
现在的他,已经无法接受谢酴的拒绝。
阴差阳错间,是谢酴一步步把这头野兽喂得胃口大开,阴影逐渐覆盖了他的身影。
野兽蠢蠢欲动,打算把自己的主人压在掌下,好好品尝。
……说起来,和小酴上次亲密,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那样艳丽旖旎的风光,细细压抑的哭声,光是回想,就让李玉恨不得立马再次重演。
他幽幽想,这次小酴哥哥还是会害怕,会抗拒,会逃跑吧。
他放走了笼中鸟一次,在生死的惧怖间怀念他,然后被笼中鸟的歌声唤回了阳间。
他的鸟儿对他笑,对他许下了未来的承诺。
野兽粗重的喘息,涎水直流。
这一定是上天要他们重逢,让他弥补之前的遗憾,他必须、必须好好珍惜,仔细品尝。
他的阴气已经爬到了小酴的胳膊,现在的他已经不会拒绝自己亲近了。
再等等,再等等,他们就能,好好亲近了。
——
谢酴走到先生所住的文斋堂外面时,头就被砸了下。
一只橘黄色的狸猫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叼着果子看他。
院墙里繁茂的银杏树枝干伸了出来,郁郁葱葱分外可喜。
他揉了下额角,哭笑不得。
“坏猫,一会叫先生把你赶出去。”
他跨过前门进去,却在转角处看见了一位垂手侍立的侍女,姿态谦卑柔顺。
有点眼熟。
听见他的脚步声,侍女也抬头看了眼,面露惊讶。
咦,居然是楼籍身边叫采薇的那个侍女。
采薇微微一愣后对他屈膝行礼,姿态流畅漂亮,透着股受过严格训练的标准。
谢酴不太习惯,摆手让她起来,正要走进先生的书房里,却听里面传来了一声怒喝:
“你若是无心学业就罢了,却不该带着书院其他学生去玩闹。”
“今年的秋闱,你真不下场?”
居然是林教谕的声音,教谕是有官身在的人,平日他们这群学生轻易见不到他,对他分外尊敬。
楼籍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还带着折扇“啪”一下打开的声音。
“表叔要罚就罚,至于这秋闱么,我是不会下场的。”
“楼家已经有了两个能干的哥哥,还对我要求这么高干什么?我负责吃喝玩乐,他们朱佩加身叱咤官场,这样不是皆大欢喜。”
谢酴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这种事,现在转身就走当没听到估计已经来不及了,他默默和采薇对视,面上都有些尴尬。
林教谕没说话,叹了口气,语气软化:
“叔亭……我知道你对生母有怨……”
楼籍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含笑:
“这种事从哪听的?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是我父亲告诉你的那就更不可信了。怎么?他们现在发现一股脑投错人站错队就想我去擦屁股了?门都没有。”
那笑声森严冷冽,这么多天来谢酴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表达出这么强烈的负面情感。
无论是他贴身的侍女,还是那些真心与他相交的同窗,他总是处理得当,仿佛天生就如此懂得把控与人相处的距离,即便有些无礼也叫人挑不出毛病。
楼籍继续说话,讥讽嘲弄:
“等楼家败了,门庭稀落的时候我倒可以接济接济他们。”
林教谕被噎住了,语调拔高:
“同根同枝,若是他们落难你也不会好到哪去!”
楼籍对此只是冷笑两声,没有说话,听脚步声是往门外走了。
谢酴现在要躲也来不及了,他站在门口,举起双手对着拉开门的楼籍一笑:
“我刚到。”
楼籍不笑的时候很有威严,那双丹凤眼扫过来就有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见到他,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直接走了。
采薇路过谢酴,对他又福了福才跟上楼籍。
先生并不在书房里面,林教谕看到谢酴,脸上一愣。
谢酴对他行了个礼,姿态恭敬,挑不出毛病:
“先生让清岚叫我过来,不知是做什么?”
林教谕似乎想了下才想起来:“哦,对了,我罚楼籍去扫山道,你跟他自己分配一下范围,不许偷懒。”
他留着一把长度合适的山羊胡,面容清癯,说话时声音和缓从容,叫人看了就打心底信服,完全看不出片刻前被楼籍顶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谢酴点了点头:“学生知道了。”
他转身要往外走,林教谕又从后面叫住了他,目光里有丝欣赏:
“我看过你作的诗,还不错。这次学生里你是最有潜力的几个,好好努力,不要胡混,浪费了自己的前途。”
谢酴有点腆然的一笑,看起来完全是个守礼学生的样子:
“多谢教谕教诲。”
林教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他走了。
等谢酴转身出了院门,惊讶地发现采薇居然还站在外面,银杏枝低低压在她头上方。
她见到谢酴,毫不惊讶,屈膝行了一礼,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谢酴的。
谢酴有点疑惑地走过去:
“采薇姑娘是在等我?”
采薇抬头对他一笑:
“是有点事想拜托公子。”
听到是有事谢酴就想走,采薇专门留下来拜托他听起来就很麻烦,他不想沾麻烦。
但采薇下一句还是让谢酴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
“麻烦您让少爷参加下半年的秋闱吧。”
谢酴指了指自己:
“连林教谕都做不到的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采薇看着他:“少爷对公子很不一样,而且……我觉得少爷是想参加秋闱的。”
她低下头,以侍女之身来请求谢酴已经是逾矩,她接下来议论主人的话更是大不敬。
外人总以为红袖是楼籍身边最张扬的侍女,采薇则是像温水一样从容不起眼的那个,但红袖只是外表张扬,采薇才是真正的大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
“少爷很小的时候就接手了家族的部分产业,原本主母只是想给他练手,但少爷却只花了五年就将楼氏全部的产业掌控在手里,还发展了自己的产业。他是一个很追求完美的人,从商是最低贱的行业,如果能有举人的身份会好很多吧。”
关于楼籍的事情她只能说这么多,说完她就有点不安祈求地看向谢酴。
谢酴沉默了。
他自然能看出采薇冒了多大风险和他说这些,如果被楼籍知道,恐怕不仅仅只是见不到采薇那么简单,这种贵族家里都有私刑吧,她会被打死吗?
但采薇还是来找他了,谢酴不禁想难道这就是古代传说里那种义仆,宁愿自己死也要成全主人什么的。
他没有沉默多久:“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他没有承诺采薇什么,也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拱拱手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谢酴有点淡淡的惆怅,又想起了前世还活着的时候,他已经很久不做这种活了……
那会他总是会被富二代的母亲找上门,贵妇或者她们聘请的律师会甩给他一张支票让他开价。
谢酴收得毫不手软,反正和那些多金少爷在一起顺便解决他们的心理问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收的可是心理咨询费。
走着走着,谢酴忍不住仰天长叹:
“啊——真麻烦。”
他倒不是对楼籍起了兴趣,要说兴趣还是对京城里高官厚禄的楼家更大点。
而且听起来楼籍本人还是这个家族里扶不上墙的烂泥,注定与那等权势无关。
如果他真的要劝楼籍下场,也是因为采薇。
明明知道有会死的可能,可还是为了楼籍来找他,这样有情有义的女生盯着他的眼睛请求他,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哼着歌,走在银杏树低压的山道上。
“且尽生前杯中酒,何必身后累真心。”——
作者有话说:额啊啊啊愿世界没有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