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方知意可是以六百七的成绩考入了鹭围大学!怎么会差了将近一百分!现在这个成绩别说进鹭围大学的临床医学了,连门都进不去。
肯定是算错了,需要带着方知意去复核,这可不是小事。
她急得站起来搜索省教育厅的电话,想要提前先问清楚复核需要哪些证件,免得两人白跑一趟。
电话还没拨出去,她叉在腰上的手忽然被方知意牵住了。
“不用复核的,姐姐,成绩没错。”
方知意仰头看着她,抿着唇深呼吸好几下,闭眼,睁眼,“两个月时间,太急了,我来不及学。”
甚至能考五百五已经是意料之外。
方如练再次感觉自己听力有问题。
什么叫两个月时间?什么叫太急了?什么叫来不及学?
她感觉脑子应该要宕机一下,应该要狠狠地甩开方知意的手,斥责她鬼上身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强势地拉着方知意去复核。
这样才对。
可是她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看方知意,而后,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听懂了方知意的话。
很多事有迹可循。
比如那本连页的、没有阅读痕迹的书,比如方知意偶尔的、别扭的试探,比如那些若隐若现的勾引,比如昨天晚上方知意阴沉的脸,以及叫她留下来时的委屈表情。
以前没有证据确凿,方如练不敢想。
她还要悔过,她还要赎罪,她不敢设想那样的一个可能性——那样她的罪罚还要更深一些,她在方知意身上犯的错再没办法弥补。
她自私地就作出了决定。
稀裏糊涂的,一辈子也就幸福地过了,悄悄的,我们都不要拆穿。
但方知意不愿意。
她凭什么愿意呢?方如练想,有罪的是自己,方知意只是受害者。
所以她把一切摊在方如练面前了。
方如练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抖,被方知意牵着的手也在抖,她忘了自己是用什么表情、什么动作甩开方知意的手。
她麻木地,像只逃跑的乌龟似的,走到了阳臺上。
狂风吹着她,鬼哭狼嚎似的。
天黑得像地狱。
方如练觉得自己需要抽根烟冷静一下。
但兜裏空荡荡的,没有烟,也没有打火机。
她只能张大着嘴呼吸,迎接着接下来的绝望。
要怎么办啊?
她扶着围栏,望着灰蒙蒙的天,只是一瞬,眼泪就掉了出来,砸在苍白的脸上。
她要怎么办啊……
哽咽声在狂风裏几乎听不见-
屋裏没开灯,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
方知意静悄悄地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阳臺处,肩膀不停抖的背影。
她在哭。
方知意也在哭。
玻璃门关着,她们互相听不到对方的哭声。
方知意想去抱她,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可是她不敢打开那扇门,她已经失去了资格。
她只能静默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姐姐递过来的判决书。
门开了。
她慌张地抬起头,擦眼泪,将佝偻的上半身挺直,扯出一个得体的笑。
啪嗒一声,客厅的灯开了。
姐姐在她面前坐下,脸上也挂着得体的笑。眼泪被擦得很干净,唯有微微红肿的眼皮表明姐姐刚才哭过。
“方知意。”
她轻声叫她,笑容弧度往上抬了抬,“你多大?”
方知意愣了愣,随即撇了下嘴。
泪流满面。
第36章 :下意识回吻。
窗外的臺风仍在肆虐,雨点拍打玻璃门,声响勉强盖住女孩破碎的哭声。
客厅裏湿气很重,衣服上沾染了潮湿的水汽,变得跟铁块一样重,沉沉的,压着方如练的心脏,也压着她强撑出来的嘴角。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再次试图让嘴角往上提起一个弧度——久别重逢是喜事,总不能两人对着哭。
但是失败了,她被夸赞有灵气的演技并不能在方知意面前发挥作用。
她咬着下唇,不敢看对面的方知意,与此同时也意识到,她其实是个很无能的姐姐。
她很多时候一点办法都没有,比如那个雨天,比如现在,方知意在她面前哭得伤心,她甚至都不敢伸出手抱抱她。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些年,大概是过得很不好。
怎么可能好呢,三个家人都是非正常死亡,她才二十六岁,甚至都还没有大学毕业,突然就变成了孤家寡人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疼,连吞咽都变得困难,方如练咳了一声,从一旁的桌子上抽出几张纸,她走到方知意跟前,蹲下。
那双泛红的眼睛追着她,一抬一落,方如练心口似被人烫了一个洞,火辣辣地疼。
低头,深呼吸好几次,她终于鼓足勇气仰头看方知意。
手指捏着纸巾朝那张哭得红红的脸擦去,她动作轻柔,语气裏带着强撑的轻松:“哭什么,问下你年龄都不行啊。”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蹙眉看她,表情委屈。
“一百岁?”她顺着方知意的泪痕擦,被泪水沾湿,越来越重的纸巾也越来越烫手,笑了笑,“不对不对,医生是要辛苦一些,寿命应该没那么长。”
她像只小猫一样蹲在方知意膝盖前,歪着头,用柔软的声线哄妹妹:“六七十总该有吧,嗯……我可是给你留了一大笔钱,还有房子车子。”
遗嘱是提前很久写的,找了律师公证,防着她死人爹和死人舅舅那边来跟方知意争遗产。写的时候方如练真动了自杀的念头,但被方知意拉回来了——她的小意那么单纯可怜,她要是不在了,小意被人骗了怎么办。
后来没想自杀了,没想到那份遗嘱还是生效了。
她留给方知意的财产不算多,但对普通人来说已足够。方知意本就不重物质,加上从方虹、穆云舒和方如练三人那裏继承的遗产,只要不养育太多子女,足够她安稳过完这一生了。
方知意还是不说话,她没在哭了,只是红着一双眼,盯着她姐看。
眼眶裏还挂着泪。
“五十?”方如练:“……总不能四十岁就英年早逝了吧?医院加班太严重?不会是医闹吧?”
其实想想,方知意这样道德感很重、对自己又高标准高要求的孩子,并不适合在医院工作。她心思敏感,见多了生死和困苦,很容易把自己弄抑郁。
方如练之前不肯告诉她那件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一点。
方知意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这会儿没说话,看着方如练的目光颤了颤,方如练心口一颤,那颗强行压在轻松玩笑下的心咚咚咚跳了起来。
砸得她有点冒火。
“方知意,”她吸了口气,仰头看向方知意,咬了下嘴唇,眼圈以极快的速度红起来,每一个出口的气息都在发颤,“该不会……还没有我大吧?”
女孩被泪水浸湿的睫毛猛地眨了眨,方如练看懂眼神裏的默认,噌的一下起了火。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方知意忽然往前扑了过来。
拥抱来得又急又重,方如练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稳接住了她。方知意的双臂紧紧缠着她的脖颈和后脑勺,眼泪混着呼吸的热气,雨点般砸在方如练的额头上。
滴答滴答,滚烫的,顺着方如练的眉骨、鼻梁往下滑。
方知意身体在发抖,抽泣的声音格外明显。
方如练再没推开她的勇气。
她的脸贴在方知意的胸口,她偏了下头,额头抵着方知意的锁骨。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正好能掩饰喉间压抑的哽咽。
垂落的双手静悄悄爬上方知意的腰。
方知意的抽泣声终于从寂静转为细微的呜咽,这大概是方知意能发出的,最放肆的哭声了。
“怎么没的?”半晌,方如练的脸从方知意的怀裏挣扎出来,她仰起一张红扑扑的脸看向方知意,“你怎么没的?”
方知意朝她轻轻笑了下,“被病人砍的。”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各类医闹新闻层出不穷,具体也大差不差。方知意甚至只是路过,那把刀就对着旁边的护士刺过去了,她反应很快地推开护士,却成为了目标。
“不痛的,很快就死了。”察觉姐姐骤然加大的力度,她解释道。
捅得很标准,她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痛苦,低头就见心口一片血。捅她的那个病人她有几分眼熟,死前走马灯的时候她想起来了,她前天甚至还把一个苹果送给那个人吃。
大约是本来就孑然一身了,方知意的怅然大于怨恨。
她只是在想,她是个很坏的人吗?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吗?
没有啊,她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孩子,她成绩优异,她听老师的话,听父母的话,她热爱祖国,她尊敬师长,她看到街边流浪的小猫小狗会买吃的喂给它们,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会伸手去帮助,她会拿自己的零食钱给乞丐,会帮同学打扫卫生。
她做错什么了吗?
毫无预兆的,她的安稳人生在她成年后开始崩盘:接连失去了两个亲人,和姐姐相依为命,她知道姐姐有心理疾病,她积极配合,她小心翼翼,她明明有在把姐姐慢慢养好。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懈怠学业,也没有给医院同事添麻烦。只是那几天而已,她真的太累了,各种考核堆在一起,还有毕业的一大堆事,她只是忙了那几天而已。
晚上她熬夜到半夜两点才睡,也就那一天,她工作迟到了,睡到了十点才起。她一边给带教老师发道歉信息赶回医院,一边给姐姐打电话。
然后姐姐也没了。
她成了孤儿。
至此,全部亲缘断绝。
“世界两边都有爱你的人。”这是小时候她对死亡课题疑惑,妈妈给她的回答。
可是现在没有了。
世界的这边没有人爱我了,妈妈。
姐姐那边的亲戚迅速找上她,叫嚣着分割姐姐的财产,她不知道如何应付也懒得应付,随后就被律师找上了门。
遗嘱是半年前立的,她是方如练遗嘱的唯一受益人。
吸血鬼们作鸟兽散,即便是求死,姐姐也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不让人欺负她。
可是……
方知意哭得不得自己。
原来姐姐在半年前就有这样的打算了,她以为她在变好了,原来是她粗心大意吗?原来是她太不了解姐姐,太不关心姐姐了吗?
可是……可是她真的很忙,她真的没有察觉,她不是故意的。她有记得那天是520,她计划晚上回家的。
她只是粗心了一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
上学时她尽力做三好学生,工作后她努力当救死扶伤的医生,她有在当一个好女儿,有在当一个好妹妹,她想让世界和平,想让国家富强,想让家庭信服,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那些大奸大恶的人都没有得到惩罚,为什么会轮到她?
就连死亡也是,怎么就到她了。
但没什么不好的。
她想姐姐,她想妈妈,她想方姨。
她想家了。
她要快点见到她们。
希望姐姐不要怪她,不要恨她。如果怪她的话……嗯,妈妈和方姨会帮自己说点好话的,她也可以指着胸口的伤跟姐姐卖个惨撒个娇。
姐姐喜欢她,可怜她,会原谅她的。
好疼的,姐姐,别怪我了好不好?
……不是故意的。
死亡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痛苦,她没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也没有遗言。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的后事。
方姨、妈妈、姐姐都葬在一块,挨着的四块墓碑,最边上那块空着的是她预订的给自己留的,但没来得及跟同事交代一下。
希望同事能发现,联系下墓园管理方,帮她把骨灰葬在那裏。她已经交过全款了,不需要同事垫钱。
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想死在一个有花有风的地方——在她生前的最后一秒,她临时新增了一个小小的遗憾-
大概是她这短暂的一生过于荒诞,一睁眼,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
幸运中的万幸,姐姐也回来了。
失而复得的人就在眼前,方知意流着泪捧着她的脸,因她允许靠近而感到欢喜。
“什么畜生!狗屎装脑子裏的狗畜生……”方如练心疼到喘不上气,恨不得拿起刀就跟那个人拼命,“死人东西,猪狗不如的杂种,和你一个实习医生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一想到她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的小意被这样欺负,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痛的,姐姐。”她往前蹭了蹭,低头,额头轻轻靠着方如练额心。
方如练闭着眼,还在气头上,却下意识回蹭了一下,安抚着方知意。
“对不起,姐姐。”方知意压着喉咙的酸涩,艰难开口,“我想你。”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太阳xue突突跳,头晕得厉害,方如练睁开眼,“明明是我对不起你。”
是她对不起方知意,生前死后都让小意痛苦。
濡湿的睫毛粘连着缓缓分开,视野从模糊的细缝逐渐清晰,方知意的面容突然近在咫尺——方如练怔了一瞬。
在柔软的唇瓣触碰到她的时候慌张别过头。
“小意,”她呼吸粗重,垂着头盯着地板花纹,一字一句重述罪行,“从前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很开心能再见到你。”
膝盖往下沉了沉,原本蹲着的姿势,渐渐变成了跪姿。
她盯着地板上方知意的背影,再次闭上眼睛,呼吸重得听不见雨声和风声,“你永远是我妹妹,我也永远是你姐姐,如果你觉得需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做。”
她皱着眉,很难受,“不要再这样了。”
静了好一会儿。
地板又冷又硬,方如练的膝盖有点疼。
方如练想,或许她应该看着方知意说,毕竟忏悔都不敢看着受害者,这算什么忏悔,小意可能以为她不够诚心。
侧脸连接侧颈处骤然缠上一股呼吸,她一边回头一边后退,却被人拉住了衣领,拽着她往前。
她们再次面对面,鼻尖抵在一起,曾经痴缠在一起的唇舌此刻只距离一寸。
“小意……”
方如练跪在原地,嗓音发颤,整个人僵得如同石雕。
她死死盯着地板某处虚无的点,目光涣散,连余光都不敢触及方知意的身影。
方知意说:“你恨我。”
方如练:“嗯?”
她还在琢磨这句话主语宾语是不是反了,温软的唇已经靠了上来。
多久没亲方知意了?
触感比记忆中还柔软,带着熟悉的清甜,方知意的呼吸热热地拂过她嘴角,有些痒。
半垂的睫毛在她眼前放大,方如练下意识回吻,等察觉对方动作愣了一下,方如练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差点酿成大错!
她猛地往后退缩,两人唇瓣分开,她得以呼吸。
还好还好,没伸舌头就不算接吻,只是简单的姐姐妹妹亲亲。
她自我麻痹着,还没缓过一口气,方知意的呼吸又追了上来,动作粗暴地压在她的唇上。
方知意长了教训,另一只手绕从方如练的身后,压着她的后脑勺。
下意识回吻,分明还喜欢。
可是姐姐不肯张嘴,不肯和她接吻。
从前她也这样,姐姐总有千百种办法让她张嘴。如今风水轮流转,姐姐不肯了,方知意不得不临时翻找记忆,学着姐姐从前对她的动作。
后脑勺被方知意压着,方如练跪在地上使不出力,也推不开方知意,察觉方知意的舌头挤开她的唇缝贴着她紧闭的牙齿打转,方如练惊慌失措。
再往下就不能用姐妹间的亲亲麻痹自己了。
方如练蹙眉,忽然抬手扶着方知意,身体往前朝方知意压去。
这像是接受的动作让方知意放松警惕几分,她满心欢喜——下一瞬唇齿分开,她被推回了沙发上,方如练起身,膝盖压在她腿间桎梏着她。
她的唇被方如练的掌心压着。
方如练伸直手臂压着她的肩膀,阻止她往前的动作。
“别闹了,方知意。”
方如练的影子罩在半躺着的方知意身上,她看着头发散开,漂亮得惊心动魄的方知意,神情疲惫。
方知意眼圈又红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盈着水看她,不说话,眼神却在央求。
以及,引诱。
这可不是方如练自大,主要是……方知意在舔她的掌心,湿湿滑滑的,动作很轻,挠着她的掌心。
这是在干什么?
方如练茫然地想。
兴许是家人接二连三的死给方知意造成很大打击,以至于方知意有点精神失常了。
她收回压在方知意唇上的手掌,转而压在方知意的另一侧肩膀上,她微微俯着身,以一种绝对安全的距离,语重心长地开口:
“小意……”
那双眼睛漂亮得近乎蛊惑,眼尾微挑,眸光自下而上地掠过来,明晃晃的引诱几乎要化为实质缠上方如练喉咙,勒得她喘不上气。
方如练剩下的话碎在嘴边:“算我求你了。”
求人不如求己。
她蓦地抬手,掌心严严实实覆在方知意眼前,将蛊惑人心的眸光尽数隔绝。
掌心下方,微红的唇瓣倏然抿紧,压出一道不悦的曲线。
————————
妹:不高兴。
第37章 :超级妹控。
“我是你姐姐。”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嘆息。
方如练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话一出口只觉得荒诞,兴许在方知意听来也是荒诞的,以至于那张紧抿的唇微微松开。
“前世的事情,我们就当一场梦……”她在提出一个非常无耻的要求,以至于心头百转千回,话到嘴边只剩艰涩,怎么也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睫毛轻颤,方如练掌心发痒。
门外风雨初歇,客厅潮气很重,地板墙壁上一片湿冷。方如练衣服上也渗入潮气,微微冷润,贴着衣服的皮肤却在发烫。
方如练想,或许她们应该好好冷静下来,才是谈话的好时机。
“我下楼买点东西。”她扔下一句拙劣又突兀的话,把手从方知意眼前移开,头也不回地匆忙出门。
她又逃了。
方如练想,逃避虽可耻但有用,现在两人都情绪上头,并不适合说这种话,分开冷静一会儿,或许方知意就想明白了。
她动作急促,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巨大,听起来像是带着情绪的砸门。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迈着大步子往电梯门走,祈祷身后方知意别追上来。
运气很好,电梯恰好停在这一层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紧绷的脊背彻底卸了力,方如练无力地靠在轿厢壁上,来回抿着唇。
方如练想,或许她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冷静下来。她冒着乱飞的小雨去了路边,拦了一辆臺风天还在努力工作的出租车,打车去了陆可那裏。
门从裏面打开,满身狼狈的她被吓了一跳的陆可拉进门。
“你淋雨来的?头发怎么全湿了,还有脸上。”陆可把干毛巾扔给她。
“没淋雨。”脸上全是汗,湿润的头发也全是汗,她接过毛巾,用力地揉脸,粗重喘息埋入毛巾裏。
方如练抬起脸,“你晚上有空吗?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陆可给她倒了一杯水,抬眼瞥她:“担心你妹妹?”
半个小时前陆可还在家裏看剧,突然就接到了方如练的电话,说是想在她这裏借住一个晚上。陆可听她语气不对,声音又有点哑,于是猜测:“不会和你妹吵架了吧?”
而且方如练住的是两室一厅,吵架了卧室门一关不就清净了吗?闹到方如练上门借住的情况,只能是吵了个超级严重的架。
方如练妹妹可是远近闻名的乖小孩,别人家的妹妹,陆可就没听说过妹妹还跟别人吵过架,因此她合理怀疑,应该是方如练单方面吵,但因为理亏所以吵不过,所以出来躲一躲。
推出来的结论误打误撞竟然全对,方如练确实理亏。
她喝了一口水,躲开陆可好奇的视线,“她昨天晚上发了烧,今天才刚好,晚上又打雷下雨的,我怕她……”
怕她一个人住着害怕,也怕她因为姐姐不回去,想东想西的。更怕她学着方如练也跑出来,方如练身体好,淋点雨没什么,方知意可不一样。
“你想我去你那会儿,帮忙照看一下她?”
顺便解释下方如练今晚不回来的原因,别让她多想。
下着雨,实在折腾人,方如练露出歉意的眼神,“你不是很喜欢武鸣吗?我下个月有一场活动能见到她,能帮你弄个签名什么的,拜托了~还有迪士尼的门票——”
“我去就是了。”陆可打断她的话,拍了拍方如练的肩膀,“也不是很想要签名什么的,主要是想照顾妹妹。”
方如练在手机上给她打了车。
陆可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你连家也不敢回?”
“我没有不敢回。”方如练嘴硬道,“哎呀,反正先让我冷静一个晚上吧。”
陆可笑了笑,电光火石间似想起了什么,“不对。”
电梯载着两人往下,陆可凑近她,“今天是高考成绩出来的日子,你们不会是因为这个吵架吧?”
本质不是因为这个,但确实是由她引发的。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捏了下一直狂跳的太阳xue。
这就是默认了,陆可问:“妹妹考了多少分?”
方如练无奈嘆息:“五百多。”
“五百九?”妹妹平时成绩都很好,这确实有点低了,陆可安慰道:“那也别着急骂她呀,可能是今年卷子体型变了不太适应。”
方如练说:“五百五。”
“也有可能是算错了,对了,你要不先带她去教育厅复核一下,不应该啊。”
这成绩太诡异了,方知意平时可是能考六百三四的,高考改卷比平时宽松,按道理说成绩还应该更高一些。
“明天再说吧,我现在头疼得很。”
方如练暗暗祈祷,方虹和穆云舒一会儿可别给她打电话问成绩,也千万别给方知意打。
方知意这分数,肯定得复读。毕竟五百五与六百七之间的距离,远比两百五到三百七的差距大上太多。
她是知道方知意为什么只考这点分,可问题是,方虹和穆云舒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和方虹穆云舒解释。
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把陆可送上出租车,方如练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陆可的租房。她窝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打在窗户玻璃上的雨点。
灯从头顶洒下,天罗地网似的罩住方如练。
她回忆起问多大时方知意的沉默,也记得方知意轻描淡写的那句“被病人砍的”。
方知意说,不痛的,很快就没了。
怎么可能不痛。
她去世的时候甚至都不到三十。
结合方知意现在对她的执念,方如练猜测,她去世后方知意并没有过上正常的生活,她没有找一个新的伴侣,没有组建新家庭。
她可怜的妹妹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又孤零零地死去。
“你恨我。”
她忽然想起这句话,心口猛地一跳-
九点钟了。
姐姐下楼买东西还没有回来。
方知意蹲在沙发上,眼皮有些肿胀,掀起来时有点费力,她抱着腿缩成一团,看向阳臺。
外面没有下雨了,风也停了,玻璃门上凝着水珠,将城市的灯火映得支离破碎,红一团蓝一团。
她当然知道下楼买东西只是姐姐的一个借口,姐姐只是不想见她。
她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不应该的,她不应该这样逼姐姐,太情绪上头了,弄得这样一个尴尬的场面,弄得姐姐不想见她。
太急躁了,也太沉不住气了。
方知意轻轻摇头。
左右她和姐姐都在同一屋檐下,左右姐姐怎么样也没法抛弃她,又何必着急呢。姐姐怨她,不想面对,这很正常,她急切于和姐姐恢复从前的关系,确实有点自私了。
只是那会儿来不及想这些,她只是单纯地,急切地,想亲一亲姐姐。
微凉的指尖压上柔软的唇,她半垂着眸。许久,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慌乱:姐姐今天晚上不会不回来了吧?
她知道姐姐不想见她,也不想面对她,所以一直没有给姐姐打电话,方知意清楚,姐姐需要冷静一下。
她自己也需要冷静一下。
可是都这个点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臺风天,姐姐会去哪裏?
眼珠滚了滚,她拿出手机,终究没忍住给方如练打了个电话。
许久的嘟嘟嘟嘟声后,电话提示无人接听。
心脏猛地跳了起来,她动作有些慌乱,又重新拨打了好几个电话。
还是无人接听。
怎么回事?
姐姐不想见她,不至于连她打过去的好几个电话都不接。
她压着呼吸,蹙眉。
手指顺着联系人往下滑,她犹豫两秒,给陈然打去了电话——她没有文玉的电话,只能通过这个方式打听。
门铃和电话铃声同时响起,方知意猛地回头看向门的方向,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挂断电话。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紧绷的脊背也塌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泪,起身欢欢喜喜地去开门。
姐姐不想提从前她就不提,姐姐不想和她亲近,她也可以暂时不亲近。
总归她们还有大半个人生都要绑定在一起。
方知意把脸上的泪抹干,揉了揉眼睛,好让眼睫毛也变得干一点。姐姐说得对,久别重逢,该开心才是。
反正姐姐没有赶她走,已经比她想象中的情景好许多了。
她边走边吸鼻子,有点埋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冷敷一下脸——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哭过了,会让姐姐不开心。
掌心搭在门把手上,方知意深呼一口气,嘴角往上提了提,扯出一个笑,随即掌心压着门把往下。
方知意的笑僵在嘴角。
门外的人不是姐姐,而是陆可。
“啊……”一开门就看见眼睛鼻子哭得红肿的女孩,陆可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妹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方知意打开门让陆可进去,轻轻摇头,“没什么。”
“还生你姐姐的气呀?”陆可尽职尽责地扮演和事佬,“她那个人就是就是嘴硬心软,说了什么话你别往心裏去……不用,不用给我倒水,你坐着吧。”
“姐姐让陆可姐来的吗?”方知意问,“姐姐呢?”
“她不是担心你吗?又说你发烧,又说你害怕一个人,让我来陪着你,她不是故意和你吵架的,吵完她心裏也难受。”陆可望向女孩红肿的眼睛,“她……她剧组那边临时有点事,今天晚上回不来了,不是故意躲你的。”
就是故意躲的。
但知道姐姐今晚大概是歇在陆可那边,方知意好歹放心了些,她朝陆可倒了谢,又去冰箱裏给陆可倒果汁,给她洗水果。
陆可:“不用的,妹妹,不用给我洗。”
方知意回头冲她笑:“不是单独给陆可姐洗的,我也想吃。”
陆可望着女孩消瘦的背影,心道:天杀的,方如练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还和这么乖巧可爱懂礼貌成绩好的妹妹吵架。
考差怎么了嘛,那也是五百多分,也是好多人考不到的分数,一次考试又算不了什么。
方如练怎么搞的?再说了,方如练自己考的成绩都没这好呢。
陆可在心裏把好友骂了一顿。
方知意把果盘端到茶几上,又去那来点零食,“陆可姐吃点水果,姐姐买的,特别甜,这裏还有零食。”
啊啊啊啊啊啊啊方如练你看看!都吵架了妹妹还夸你买的水果甜!你到底是怎么狠心把她骂哭的!铁石心肠啊!
陆可强行压住心裏的咆哮,摘了颗葡萄吃。
“别把你姐说的话放在心上,她那个人,大大咧咧的,有时候说话也冲动。”陆可是真害怕方如练说了什么特别伤人的话,“一起我们也吵过,她还跟我说过绝交呢,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她看向女孩,轻轻笑了笑:“气头上的话不能信的,不作数。”
女孩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陆可不好说太多,只是适当地劝一劝。她知道妹妹话不多,也喜欢安静,便也不主动挑话题,只让她先测一测温度,别又发烧了。
没想到方知意把温度计夹在腋下,抱着手,顺着陆可刚才的话问起方如练的从前。
臺风天风雨无法预料,这才没多久,外面又开始刮大风下大雨了。
陆可靠在沙发上,绘声绘色地跟方知意讲起读书时候的趣事。没多久不知怎么的拐到了收情书这件事,方如练看着性子随和,但也强势,有过好言好语拒绝的,也有当面把情书撕碎扔进垃圾桶。
最严重的一次,是把情书扔到对方脸上,拿着喇叭追着大喊你算个什么东西。
噢噢,陆可想起来了——那回对方是找上了年纪尚小的方知意,想让方知意给她姐姐代交情书。
“妹妹你还记得吗?”她歪着头问方知意。
方知意顿了顿,轻轻摇头。
方知意问:“那姐姐有谈过恋爱吗?在高中或者大学。”
“这你放心,绝对没有。”陆可拍着胸口保证。
毕竟,你姐姐是拉拉啊!
还是个超级颜控的拉拉!
这话不能对方知意说,陆可闷着有点难受,看着方知意忍不住想:
好消息,你姐不会突然给你带回来个丑姐夫,生个丑孩子。
坏消息,你可能会有两个姐姐,或者说,会有一个漂亮嫂子。
大多数年纪尚小的妹妹并不喜欢自家姐谈恋爱,也不喜欢姐姐的对象,总觉得姐姐被抢走了,爱被分走了。
陆可感觉,方知意大概也是这种妹妹。
察觉对面女孩唇角轻轻勾起一点,陆可摸了摸嘴巴,想笑,但憋得有点难受。
你高兴得太早了妹妹!
你姐姐是拉拉——
陆可不得已多吃水果,把自己嘴巴塞满,以压住自己想看混乱家庭剧的恶趣味。
“姐姐有喜欢过的人吗?”
“嗯……”陆可嚼嚼嚼,把嘴巴裏的果肉都吞下去后,才缓缓道:“没听她说过,应该没有,她长得这么漂亮,喜欢谁肯定上手抢啦。”
毕竟方如练可是个很自信的人——褒义词的“自信”,为她本就出众的容貌更添了层独有的魅力。
“妹妹呢?”她好奇心上来了,“妹妹这么问,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察觉方知意顿了顿,似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陆可摆了摆手,“哎呀,都高考完了,有喜欢的人很正常啦,不用害羞的。”
“但别让你姐知道是谁哦。”陆可好心提醒。
毕竟方如练是个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的姐姐,还是个超级妹控——现在长大了症状好点了,不再张口闭口我妹,也不再把妹妹死盯在眼皮子底下,悄悄撕掉偷塞在妹妹桌子底下的情书。
她原本还想说一说那些年方如练的妹控行径,想了想觉得不好,不拆死党短,于是作罢。
方知意的体温正常,脸色也正常,只是眼皮还有些肿,今晚估计是消不了了。
陆可低头看了下手机,也该到了睡觉的时候,还没开口,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陆可心中警铃大响:不是吧?真有人盯上了方如练她妹!
她慌张地扫了一圈,想找个趁手的战斗工具,不过一秒——门开了。
陆可下意识把方知意挡在身后,定睛看向门的方向。
嗯?
湿漉漉的方如练喘着大气关门,身上的雨水抵在门后的垫子处,晕开一片片阴影。
“方如练?”陆可大为震惊,“你怎么回来了?”
方如练直直走到陆可面前,喘着气说了句“谢谢”,随后伸手把她旁边的方知意拉了出来,“你先坐着,我有点家事处理。”
随后气势汹汹、头也不回地把方知意拉进了卧室。
陆可直觉不好,对着关上的卧室门喊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别吵架啊!”
门裏传出方如练的喊声:“不吵!”
陆可坐了回去。
卧室裏,方如练脚边已迅速积起一小滩水,身上的雨水正一滴滴往地板上落。
拽着方知意的手冷到令人吃惊,方如练很快意识到,于是立马松开了她。
“姐姐,你这是……”方知意蹙着眉,脸上表情慌张,“姐姐先换身干的衣服,不然会——”
“小意。”
方如练迫不及待打断她的话,转而抬手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抵在墙上,神色严肃:“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自杀的?”
女孩眸光颤了颤。
被雨水淋得泛白的眼眶,眨眼间便染上了几抹可怜的红,方如练说:
“不是,我没有自杀,我是见义勇为救人,我没有恨你,我的死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反应太迟钝,花了点时间才想通方知意的那句“你恨我”,马不停蹄冒着大雨赶回来了,迫不及待和方知意解释。
她咬着发白的唇,望着女孩的眸光在发抖,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
前世她来不及说,白白让方知意痛苦这么久。
人是冷的,呼吸确是滚烫的,喷在方知意脸上。方知意愣了几秒,眼眶渐渐被那热度熏得发酸。
女孩紧抿着唇,身体在止不住地发颤。
嘴角一点点往下耷拉,终于在某个瞬间,眼泪决堤。
————————
妹:[爆哭]
第38章 :她怎么舍得丢下她的小意。
收到姐姐死讯的那天,是个艳阳天。
她抱着那束鲜艳的鸢尾花,匆匆忙忙地赶到殡仪馆。不知是天气太热了还是出租车师傅没开空调,她被热出了一身汗,汗水浸满整个后背,她浑身狼狈,像淋了一场大雨。
距离白布五米之外,她脚步顿住,不敢上前。
这场景实在太熟悉,她掀过方虹的,掀过穆云舒的,如今又到了这裏,恍惚到方知意感觉自己在做梦。
“您是方如练的妹妹是吗……”
女警过来扶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方知意耳边嗡鸣尖锐,她根本听不见警察在说什么,甚至轻轻摆了摆手,深呼吸,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尸体面前。
动作颤抖地,掀开那层模糊梦境和现实的白布。
尖锐的嗡鸣消失,她的世界失声,一片死寂。
她的眼睛好像也出了点问题,变成黑白色的了——不然姐姐的脸怎么会这么惨白,怎么一点颜色也没有。
方知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可以骗人,触觉却不会,她伸手想捧,却被民警阻止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一边努力将模糊实现的眼泪抹开一边听警察说话。
方如练的尸体是海边的村民在沙滩发现的,村民当即报了警,警察赶到后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有人认出那是女明星方如练。
在方如练退圈后,有过方如练抑郁症就医的跟踪报道。
警察和方知意确认,他们怀疑这是一起自杀事件。
“我……”一切荒诞到方知意这会儿都缓不过来,“姐姐确实……她有一直在吃药。”眼泪突兀地滚落,她泣不成声,试图辩解,“但是……她最近有在变好,她在家裏养了很多植物,还学做饭。”
甚至她吻姐姐的时候,姐姐都没有吐了。
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方女士今天有给你说什么吗?或是发一些可能暗示自杀的消息。”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乱序,她的眼前一片昏暗,唯有两句话绕着脑海打转。
【方知意,我想你。】
【对不起啊,方知意。】
一句是爱,一句是告别。
警察从调取到的监控画面得知,方如练早上出现在海边,模糊的画面显示她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然后消失在尽头。
自杀的结论几乎已是盖棺定论。
她捧着那束花在殡仪馆呆坐了一整天,默不作声流了一晚上的泪。
接连失去两个亲人,她以为命运对她尚且留情,至少还有个姐姐和自己相依为命,至少她们还有彼此。
可现在没有了。
但这次没办法怪上天。
是她没回那条信息,是她睡过头了没发现那条信息不对,是她粗心大意,没有察觉姐姐的情绪,是她没有尽一个好妹妹的职责。
她自我怀疑,她精神崩溃,将几条消息翻来覆去看,她像被凌迟一样,全身都在痛。
恍恍惚惚做了个噩梦,她慌张醒来扶着床沿吐得昏天黑地,后知后觉,不是梦。
带着遗嘱上门的律师更加验证了自杀的结论。
日子像坐牢一样难熬,她强撑着身体去医院,去工作,即使是难受如此,她从小到大的教养也告诉自己不能影响别人。
她总忍不住地发呆,恍惚回神才发现自己流了满脸的泪。晚上坐地铁回去的路上,她偶尔听见旁边的人在闲聊,提及那个抑郁跳海的女明星。
他们说:【可惜了。】
他们说:【哎,虽然我以前骂过她。】
生活依旧在向前走,一个无关紧要的明星之死,在互联网上喧嚣了几日便渐渐沉寂。
只有方知意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
姐姐给她留下的那句遗言“对不起”,变成了她午夜梦回的哭泣和愧悔,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一遍遍说对不起。
偶尔也说我恨你。
她恨方如练。
曾经的恨是因为在她懵懵懂懂的时候,姐姐自私地把两人关系弄得再也回不了头,后来的恨是恨姐姐的狠心,明明知道她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却还是不肯为了她留下。
姐姐不是喜欢她吗?
姐姐不是说过爱她一辈子吗?既然爱,为什么狠心抛下她。
骗子。
姐姐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恨完方如练又继续恨自己,她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又一次冷坐到天明。
她日复一日地,像个傀儡一样在人间游荡。
很难说那把刀捅进心脏的瞬间,她没有感到一丝解脱——
她总要去下面亲口问一问方如练,问她凭什么,问她为什么。
等到真重生了,一个活生生的方如练站在她面前,满腔怨气熄了火,她怯懦不敢上前。
谁对不起谁。
还能分得清吗?
方知意只知道,方如练恨她。
应该恨的,她也恨自己。
可是现在,浑身湿漉漉赶回来的方如练却说:“我怎么会恨你呢。”
她说她不是自杀的。
她捧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的脸,心疼地给人擦眼泪:“小意,对不起,我的死折磨了你这么多年……我真的不是自杀的,我也不恨你。”
一切因她而起,方知意完全是被她拖累的。
方知意撇着嘴,红着眼睛仰头看她:“真的吗?不是姐姐为了让我少点愧疚骗我的吗?”
“当然不是!”方如练没想到说得这么明白了,方知意还要钻牛角尖,“我活的好好的干嘛寻死呢,我还有那么多钱没花,我还有好多好日子没过,我还有——”
我还有你,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她继而想起什么:“我那天本来打算和你过520的,我还给你订了花,我去看了海,我心情很好的,只是路上的时候遇到有人跳海,去拉了一把,不巧一个浪卷了过来。”
她那段时间一直在家裏,身体养虚了,肌肉也退化了,一个浪就把她打回了海裏。
方知意误以为她是跳海的,难不成她没救下那个人?
哎,纠结这个没意义了。
“谁骗你啊。”她捏方知意的脸,“我用得着骗你吗?”
方知意红着眼盯她:“那你说,对不起,你说,我想你。”
方如练想了会儿才明白方知意在说什么,她沉沉呼出一口气,认真地说:“我想你,是因为我真的很想你。”
她眨了眨眼,借以掩盖眼神的躲闪,“说对不起,是因为我打碎了你的杯子,我发消息和你解释了,你没看到吗?”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什么消息?没有,姐姐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对不起。”
方如练想起来了,懊恼地扶着额头:“我知道了,那会儿进电梯,信号不好,可能没发出去。”她立起四根手指,“我真的不是自杀的。”
抽泣声慢慢变小。
方知意问题多得要命,像在审讯方如练:“遗嘱呢?”
方如练顿了顿。
她垂下头,坦诚道:“遗嘱是之前立的,那会儿确实想死,后来想到还有小意,又舍不得死了。”
是方知意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她又怎么舍得丢下她。
她笑了笑,两只手掌把方知意的脸夹在中间揉搓,“我可是冒着大雨回来跟你解释的,你要再不信,我白淋雨了,噢噢,还有打车费,你是不知道臺风天打车费有多贵……”
温热的唇在方如练下巴处轻轻点了一下,成功打断方如练的喋喋不休。
方知意捧着方如练的脸,总算露出一个笑,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她喜极而泣,眼睛水盈盈、亮晶晶的。
“我知道了,姐姐。”方如练的脸实在凉,方知意轻轻蹙眉,“姐姐快去洗澡换衣服。”
“嗯嗯。”
身上凉意后知后觉,方如练也怕自己感冒传染给方知意,她轻轻点头,抬手打开门。
陆可正在沙发上看手机,闻声抬起头,见两姐妹一起走出来,她乐了一声,“和好啦?”
方如练:“我和我妹又没吵架。”
“哟哟哟!”瞥见她满身水,陆可催她,“赶紧去洗澡吧,你这一身湿漉漉的。”
视线落在旁边的方知意身上,女孩脸上虽然还有残余的泪水,眼睛也红红的,但一看就和刚才的状态不一样,陆可调侃道:“妹妹你看我说的对吧,姐妹间哪有隔夜仇……我这一趟是白赚了门票和签名。”
方如练抱着衣服从卧室出来,见陆可往阳臺处瞥,提醒道:“下着雨呢,你就按原计划在这歇着,反正明天不上班。”
陆可轻轻点头,又低头玩手机了。
等方如练洗完澡吹完头发,陆可打了个哈欠,抬头问方如练:“我今晚和你睡?”
“我房间大,陆可姐睡我房间吧。”还没等方如练回答,旁边看书的方知意忽然说,“我和姐姐睡姐姐的房间。”
陆可:?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余光不动声色从女孩脸上掠过。
——总之,最后她和方知意躺在了一张床上。
关了灯,房间昏暗,方如练拘束地躺着。视觉障碍的情况下,听觉越灵敏,于是身旁的气息声就更加明显。
其实不应该的,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但她直觉,要是她和陆可睡一间房,方知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倒不是怀疑方知意对她有什么心思,只是……嗯,她始终是方知意的家人,两人偏偏有过不正当的关系,所以,现在就很奇怪。
她在心裏嘆了又嘆,总觉得应该和方知意语重心长地说点什么。
想了想还是作罢。
现在两人都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没人越界,要真说点什么,好像显得她们真有什么。
自己是心术不正尚在悔过中,但她不能污蔑方知意。
————————
方如练:日行一悔。
方知意:姐姐没有污蔑我哦[彩虹屁]
第39章 :我想你。
“姐姐想说什么?”昏暗中,身旁的人突然出声。
方如练吓了一跳,猛然回神,她慌张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盯着天花板撒谎:“啊?我吗?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呀?”
光线这么昏暗,方知意应该看不清她脸上的惆怅表情吧。
“因为姐姐一直在嘆气,欲言又止的。”女孩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落入方如练耳中,“姐姐有话对我说?”
后脑勺碾过枕头,一阵细微声响后,方知意微微偏头,视线落在身旁的模糊轮廓上——头发,额头,曲线往上,是鼻梁,再掉下来,是嘴巴。
她有点猜出方如练想说什么。
不就是之前那些话吗?我是你姐姐,我们是姐妹,不能这样,之前是我错了,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三十岁的方如练一趟生死走下来,变得“良心发现”,顾虑重重了,迟缓地想起来:噢噢,原来方知意是她妹妹,不能睡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方知意和方如练则完全相反,上辈子活得那么难受,活得那么规矩,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如今重来一次,姐姐说不恨她,姐姐不是因为她去死的,她自然要争取。
上辈子长期困扰她的问题此刻都只是小事:姐妹?哪又如何,她们不是亲生的;家长?她向来乖巧,方虹和穆云舒都疼她,她会去说服她们,家还是那个家,她只是和姐姐重新多了一种牵绊而已。
上辈子这辈子,她们已经纠缠成这样了,爱恨早就模糊不清,哪能像方如练说的那样,“我永远是你姐姐,你永远是我妹妹”?
有哪个姐姐会和妹妹接吻,有哪个姐姐的手可以伸到妹妹的阴、道裏去?
姐姐刚刚重生,或许还没调整过来状态,脑子短暂地短路了一下,方知意也愿意等她想,反正她们还有大半个余生的时间。
“姐姐。”
曾经在特定场景让方知意心生怯意的称呼,如今被她轻轻唤出,在昏沉的光影裏,漫出些暧昧不明的意味来。
“嗯……”方如练轻轻咳了一声,片刻之前的想法被压了回去,“我其实就是想说,小意,你要不要考虑复读?”
她这会儿语气温柔,像是在征求方知意的意见,其实出口之前就已经给方知意做好了决定。
毕竟这是高考,毕竟是差了一百多分,毕竟不是三百分到四百七的区别,而是五百五到六百七的区别,即便是穆云舒,方虹,甚至是她们班主任来,都会劝方知意复读的。
方如练相信方知意也是这个打算,毕竟不是能力问题,是时间太短了她根本来不及学。
但身旁的方知意却沉默了。
方如练:?怎么不说话?
她被方知意的沉默弄得睡意全无,猛地偏过头看向床裏侧,“你这个分肯定是要复读的呀?你是不是担心穆姨那边不好交代,没关系,我也会帮你应付家裏面,接下来志愿填报你可以报一些试试,但是你是要复读的。”
沉默伴随着潮湿的空气晕开。
方如练伸手碰了碰女孩胳膊:“说话。”
她听见方知意吸了一口气,紧接着胳膊被回碰:“姐,你有电话。”
枕头旁边的手机在震动,方如练一心落在方知意身上,没发觉。
是方虹打来的。
方如练拿着手机坐起来,她猜到这个电话应该是有关方知意成绩的事,她正打算握着手机下床,卧室裏的灯忽然被方知意打开了。
方知意拉着她的衣摆,另一只手指了指床,示意就在这裏打。
方如练看着女孩,想了想,坐在床上接听了电话,“喂?妈?”
她得和方知意统一口径应付家裏人,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因此点开了免提,两人盘腿对坐着。
穆云舒在微信上问过方知意成绩,方知意只发了成绩过去,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这个一落千丈的高考成绩。
“小意在你旁边吗?”方虹问。
方如练抬眸看着方知意,摇头,“嗯,不在。”
方知意这个成绩实在太诡异,两个家长自然疑惑,想找出原因。
“妈,今年的题型比较新,理综和数学出题都比较乖。”方如练两嘴一张就是编,说起谎来有模有样,“方知意她不太适应,而且您和穆姨也知道的,小意在考试前很焦虑,状态也不好,所以就……”
“和她平时成绩确实有点差距,确实确实,嗯……我会好好开导她的,但你们别追问她啊,过几天我陪她一起回来填志愿……”填志愿是四天之后,正好拍三天戏后回去,“我的想法是复读,看穆姨那边怎么想的?”
“小练啊……”电话那头换了个人说话,“我也是这么想的。”
穆云舒的声音听起来比方虹要淡定许多,“高考前我就感觉她状态有点不对,大概是高考前两个月,突然就抱着我哭了好久……”
正是方知意刚重生回了的时候。
方如练默不作声看向方知意——原来两人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都是抱着妈妈哭。
穆云舒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怪我,一直忙于工作,其实她那会儿压力那么大,应该回家休息会儿的,但我又怕耽误学习……”
“不是啦,穆姨……”
方知意真的只是很想你,而且她考不好也只是单纯地来不及复习那么多知识点,“她现在状态挺好的,就是今年的题变化大,出题很怪,吐槽都上微博热搜了。”
反正每一年关于高考题的吐槽都会上热搜,也都会有人说出题怪,方如练没说谎。
“穆姨,妈,你们别那么焦虑,别小意心态挺好的,你们给她搞焦虑了。”她笑了笑,“相信她。”
“可是她这个成绩,”穆云舒欲言又止,“我不知道她想不想复读,我感觉她是发挥失常了,应该要再来一年,但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方如练:“我也是建议她复读,她不是没有那个能力。”
她只是忘了而已!重生的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刁钻了,谁这个点重生回来都是注定复读的!
方虹:“成绩出来估计小意也难受,你作为姐姐,开导下她。”
但实际上需要开导的不是方知意,方知意对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很清楚,但不能直接说,相反,需要开导的是两位妈妈。
方如练对着电话那头的方虹和穆云舒细细开导,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小时。
挂断电话,方如练正觉得嗓子发渴,还没来得及抬头,手边就递过来了她的水杯。
方如练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重新爬上床的方知意,“你呢?应该是想复读的吧。”
这怎么能不想复读呢?方如练心想,换作是她,哪怕只差三十分都不甘心。
方知意坐在床上的动作也很规矩,膝盖并拢半跪在地上,像个回答老师抽问的好学生,“姐,你之前说过,我要是考不好,没关系,尽力了就行,一场考试也决定不了我的人生。”
可惜回答方如练不怎么爱听。
“可这又不是说你能力就到这裏了,你要是只能考五百七,甚至是六百分,那我觉得无所谓,可你明明能考六百七,就是因为时间不够,来不及学,我觉得这不是‘尽力’的范畴。”
方如练不解:“你犹豫不去复读的原因,能告诉我吗?”
方知意盯着方如练,盯得她眼皮一跳。
随即那双漂亮眼睛眨了眨,半垂下去:“姐,我以前把成绩看得太重了,从小到大的教育也告诉我,越品学兼优,越能获得幸福,即便是过程痛苦了一点,结果必定是幸福。”
她努力学习,即便是上大学后也从不懈怠,她认认真真听每一堂课,认真做实验。高中和大学其实还不大一样,高中她学习尚且算游刃有余,大学却学得十分痛苦,规培也十分痛苦,遇上不好的同事更是痛苦。
一切痛苦她都忍了过来,幸福的标准也一降再降,她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孤家寡人,她永远到达不了幸福。
那以前那些痛苦算什么呢?
方知意不是圣人,她不是天生勤奋天生刻苦,她不爱吃苦,她只是相信课本上写的天道酬勤,相信善有善报,她呆笨,她天真,像个不会变通的学生,在社会上到的第一个大课题是家破,第二个大课题是人亡。
“好孩子”的一生就这么草率结束了。
她解错题会向老师求助,会向妈妈求助,总归会有个正确答案供她参考。
可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哪怕她死过一回,她在自己身上也找不到答案。
“我们是很坏的人吗?我们有十恶不赦吗?”方知意轻轻吹了一口气,两腮朝两边微微鼓起,“为什么,最后……”
这事很残忍,残忍到她没吐出完整的话。
她被方如练拥入怀中,想到姐姐前世的精神状态,她忽然后悔和姐姐说这些事。
她张大嘴呼吸调整情绪,下巴搭在方如练肩膀上,她轻轻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啦,我就是——”
“是不是很疼?”
姐姐揽着她,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我知道的,你很想我,很想我们。”
今天哭的次数太多了,方知意以为自己应该不会再哭了,可听见这句话,方知意眼泪刷的就流下来了。
“嗯……”僞装出的平静瞬间崩塌,她再也忍不住,哽咽着把头埋进姐姐肩膀,哭得浑身发颤,连声音都黏糊糊的不成调。
死的时候很疼,疼得她眼泪一下就掉了。
想喊妈妈,可是妈妈不在了,想喊姐姐,姐姐也不在了。
但其实没死的时候也疼。
房子空落落的,她一回到裏面就哭,哭得心绞痛,哭得呼吸不上来,快要窒息。在沙发上哭睡着了,醒来头疼得厉害,于是她会去墓园裏,看并排着的三个墓碑。
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她坐在墓碑前,一边哭一边说我想你们,我好难受,我不想上班,我头疼……
她哪裏都疼。
哭累了,又要赶回去上班了——她不习惯给人添麻烦,无故旷工会给同事带来麻烦,也会给病人带来麻烦。
但她站起太猛了,低血糖,她猛地摔下去磕在了方如练的墓碑上。
“好疼的……”
桩桩件件想起来都是不能忍受的委屈,那时候不知道她怎么过来的,她抽泣着缩进方如练的怀裏,用姐姐的睡衣擦总也流不尽的泪水,“我想你……”
“嗯,我知道的。”方如练摸着她的头发,咬着唇,又松开,“我也想你,妈妈和穆姨,我们都很想你。”
“你看……现在我们一家人又在一起啦。”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眼圈泛红,闭着眼忏悔,“我们不会再离你而去了。”
小意,姐姐不会再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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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康康]晚上好
第40章 :趁人之危。
方如练抱着女孩,掌心从女孩后脑勺抚过,微微低着头,“人生就是会发生很多意外,我们没办法去预测那些意外,只能努力去做好我们能做的事。”
她不擅长讲鸡汤,只是用动作安抚着方知意。
仔细想了想也不一定要方知意复读,她有能力养方知意,方知意这个成绩也并不差,她有能力养自己,不一定非得按照社会给出的那套标准流程走。
“我不勉强你。”小意上辈子过得太苦了,苦到方如练想起来喉咙都发痒,“你不想复读那就不复读,挑个喜欢的专业喜欢的学校报志愿,穆姨和妈妈那边,我会解释的。”
方如练不是读书的料,也不算太用功,但高三那年依旧很痛苦,更别说方知意了,再来一年压力也会更大。
胸口的睡衣湿了一片,方知意不肯松开她,只道:“我想想。”
窗外雨好像停了,风的动静也小了许多。
关了灯,两人躺在床上,方知意以“想姐姐”的理由,成功钻进方如练怀裏。热乎乎的,姐姐胸口很软,枕上去很舒服,姐姐身上的味道很舒服。
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和方如练近一些。
但其实她知道姐姐这会儿很不自在,姐姐身体僵硬,视线乱飞,明明想退后拉开点距离,但是顾虑到她的情绪,想了想,保持原来的动作动也不动。
甚至在她轻轻喊了一声“姐姐”后,揽在她肩膀后的手猛地抖了下。
你看,姐姐。
……这还能回到从前吗?还能回到正常的姐妹关系吗?
不说我,你自己都做不到。
她半垂着眸,额头往前抵了抵,方如练胸前的柔软被压下去一块。闭上眼的瞬间,姐姐猝然凝滞又陡然加重的呼吸声,清晰传进耳中。
这样草木皆兵,是姐姐对妹妹的正常态度吗?
方知意浸在熟悉好闻的气息裏,方如练的手臂垫在她的腰下,热气从姐姐的身体各处传来。
这种姿势能让两人很亲密,但这动作并不舒服。一只手垫在腰下,对于被抱的人来说,会硌得腰痛;对于抱的人来说,一个成年人压在上面,没多久就会麻了。
更多时候方如练喜欢搂着她的脖子,或者是侧过身来,沉重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半梦半醒时还会亲她一口,以此获得幸福感和安全感。
“姐姐。”许久,她轻轻笑了下,像是决定放过瑟瑟发抖的姐姐,从方如练的怀裏缩出来,回到了姐妹的安全距离外,“晚安。”
她听到姐姐紧绷的气息瞬间放松下来。
“小意,晚安。”
方如练收回胳膊,学着方知意睡觉的样子,双手规矩地搭在小腹前。
只是她还没有睡意。
身旁的女孩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隔着空气慢慢传过来,方如练盯着天花板许久,到底没忍住,掌心轻压着胸口。
其实是压着心脏,胸腔裏心脏异常的跳动还没平复下来,方如练咬着唇,微微蹙着眉。
很难说是心烦意乱,还是回味,但出于道德层面,她毫不犹豫否认了第二种。
昏暗压了下来。
身旁的方知意呼吸匀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方如练想:她睡着了。
方如练一点也睡不着。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心术不正的,自始至终只有她。到了半夜被心悸熬得睡不着的,也从来都是她-
方如练在那个雨夜狼狈又仓皇地确认心底那份汹涌的喜欢。
她太过震惊,太过害怕,以至于没听清方知意的解释——现在有比听解释更重要的事情,她气冲冲进了浴室,借洗澡的名义强行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在想什么呢,方如练。
她盯着镜子裏的自己,基于多年来积攒的微末道德感,难得反思一下。
昏暗的夜裏,她和方知意躺在一张床上。
身旁的人存在感这么明显,她只要轻轻抬手,就能触碰到她,只要轻轻一捞,就能把人拥进怀裏。
明明以前也无数次抱过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抱裏就带了龌龊的心思。
她无暇细想,因为呼吸越来越沉,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出胸腔,热烈地在沉睡的女孩身上蹦跳。
于是她伸出手了。
她碰到了方知意冰凉的脸,方知意被弄醒,迷迷糊糊地喊她姐姐,问她怎么了。
怎么了?
没怎么,想抱你——绝不是家人意义上的抱,方如练心知肚明,因此也没说出口。借着昏暗掩映,她沉沉的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可怜妹妹的脸上。
如果方知意此时开灯,她就能发现她姐眼中沉甸甸的欲望,进而有所防范,不至于被方如练牵着引着,一步步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是她太困了,就连那句“怎么了”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根本没清醒,没得到方如练的回复后,她也就稀裏糊涂地继续睡了。
那只手早就收了回来。
方如练转了个身,背对着方知意。
她有些不确定,或许是自己寡得太久,又与方知意朝夕相处,才催生出了这样的错觉。为了让这错觉淡去,接下来的日子裏,她尽可能避开与方知意见面,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大半时间都耗在外面。
方知意好像察觉了,欲言又止。
但方如练没打算解释,她画了个漂亮的妆,跟方知意说今天和朋友去酒吧,不回来了,让她锁好门。
好孩子总是对“酒吧”一类的东西嗤之以鼻,她看见方知意轻轻皱眉,赶在方知意说话之前,动作利落地离开了。
她想,或许她只是想谈恋爱了,或者是,想有一段亲密关系。
和谁都无所谓,她只是迫切需要一段亲密关系——两杯酒下肚,女人举着酒杯软软地靠在她肩膀上,方如练发现自己还是有所谓的。
嘈杂的音乐,昏暗迷离的灯光,她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酒,兴致缺缺。
她那天晚上还是回家了。
方知意很听话,把门反锁了,她进不去,靠在门上给方知意打电话。
门刚一开,醉意上头的她便直往裏头倒,伸手去扶的方知意被她带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方如练整个人软塌塌地倚着单纯的妹妹,方知意小心地托着,一步一步把人扶进了房间裏。
她醉醺醺的躺在床上,垂着眸看给她拉被子的方知意,心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滞涩忽然化开,像有涓涓细流悄然淌过。
方如练忽然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
行动来得比心动更快。
在一场独属姐妹两人的游戏裏,方如练问:
“接过吻吗?”
可怜的妹妹并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只是按部就班的回答:“没有。”
“好奇接吻吗?”方如练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多少耐心循循善诱,她盯着方知意一张一合的嘴唇看,眼神像一只锁定猎物的狼。
方知意似是察觉两人距离太近,有点不自在,“不好奇。”
不自在是对的,方如练想。
硬币再抛一次,依旧是花面在上,像是命中注定,她的愿望要被成全。
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巨大的满足感漫过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裏疯狂跳动,方如练沉溺其中,一边安抚着身下紧绷的人,唇齿间的动作却愈发过分。
在对方隐秘的纵容裏,克制被彻底碾碎。
方如练当然知道方知意的纵容和退让是因为什么。
因为是乖孩子小意,因为是姐姐,所以她迷茫,下意识觉得不对,但没有舍得对姐姐说重话,也没舍得让姐姐伤心,进而稀裏糊涂的,被姐姐拐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是一个柔软的陷阱,是一张巨大的床。
方知意像被蜘蛛猎捕的可怜蝴蝶,慌张,迷茫,不知道往哪裏逃。
“别害怕。”身下的人猛地一颤,细碎的颤抖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方如练柔声安抚:“姐姐在的。”
耳边的喘息越来越重,起初是压抑的气音,后来便成了克制不住的轻吟,混着细碎的呜咽,撩得方如练心头发痒。
方如练放肆到无法无天。
乖妹妹的呼吸变得滚烫异常,指尖攥紧身下的床单,她受不住,瞄准机会要逃。才往前爬了几步,脚踝忽然被一只更滚烫的手抓住了。
脚踝纤细雪白,那只手轻轻一拉,方知意又回到方如练怀裏了。
方如练面不改色地撒谎:“别哭,小意,姐姐不会欺负你的。”
方知意哭了一晚上,起伏撞在她怀裏。方如练是最无耻的姐姐,明明做了这样坏的一件事,却感觉到无比的快活。
她在昏睡过去的方知意脸上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睡去。
方知意在第二天就反应过来了,而且,后悔了。
她红着眼圈缩在角落,扯着被子遮住胸前暧昧红痕,在方如练慵懒的视线裏微微颤抖,眼眶裏的水色颤颤巍巍的,几乎要晃出来了。
方如练坐在床边,随手捡起一件衬衫穿上,慢条斯理地系上两颗扣子,她轻轻抬眸,好心提醒:“宝宝,有镜子。”
床的旁边放了块全身镜,或许是因为惊颤,方知意没注意到。
她扯着被子只顾着遮住胸前,布满暧昧吻痕的后背映在镜子裏,完全暴露在方如练眼中。
很漂亮。
方知意朝镜子看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再抬眸看朝她靠近的方如练时,豆大的泪珠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瞪着眼睛看向方如练,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昨天晚上喝醉了,你——”她似是有些呼吸不上来,猛地吸了一口气,“你趁人之危。”
很轻的一声笑,在房间裏格外明显。
方如练只穿了件衬衫,光着腿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她面前,温柔地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擦眼泪。
“我趁人之危?”擦眼泪的手顺着滑腻的肌肤往下滑,落在了方知意的下巴上,轻轻一挑,她的视线撞上方知意惊惶的目光,“你喝醉了?”
她笑盈盈地拆穿:“什么呀,我昨天就嘴对嘴喂了小意一口酒,而且大半都漏了出来,另外大半是我吞了,小意连酒都没喝,怎么会喝醉。”
方如练缓缓往前逼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方知意的鼻尖,笑意慢慢冷了下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又很轻:“小意想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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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又是不做人的一天,照例忏悔求轻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