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道,“那孩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吕向财坏心眼地问:“比你想的更坏?”
“不,更好。”
顿了顿,谢叙白补充道,“是非常好。”
吕向财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照理说,他没必要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吃醋,但通过?电脑视频通话的镜头,他看见谢叙白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同时?回复着江家好几个人的消息。
忙到从和他打视频到现在,都没有?抬起头来看过?他。
“……没必要吧?”
明明是自己把谢叙白送去江家,吕向财却生出一点后悔的想法?,“我?不是给你拉了几十个技术后援吗,哪儿需要你亲自联系江家的人。”
是的,谢叙白美容顾问、秘密会计、私家侦探等等身份的背后,都有?吕向财的团队做支撑。
不然他一个从未涉及过?这些领域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的时?间匹配如此多的身份?还一点错漏都没有?,专业到令每个江家人都赞不绝口?。
谢叙白道:“我?多少?都得学?一点,记一点,要不然到时?候联系不上你的专业团队,有?很大风险会露馅。而且这种事情,亲自把控一遍比全权托付给其他人更保险。”
“你说这江家的臭小子,是不是积了八辈子的福,何德何能可以让我?们的谢先生如此用?心呐——”吕向财面无表情地拖长?音调,宫廷里太监总管阴阳怪气的功力简直学?了个十成十。
听到这话的谢叙白嘴角一抽,抬起头来,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看我?这么用?心,难道你不该高兴吗?”
“我?高兴什么,高兴自己要被挖墙脚了吗?”
“高兴——我?对相处没几天的江凯乐都这么用?心,到时?候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你。”
谢叙白平静且不容置疑地道:“我?已?经有?这个觉悟了。”
好长?一会儿时?间,吕向财都处于一个仿佛被魔法?定格的状态。
直到谢叙白的手机再?次传来频频消息提示声,当事人连忙继续去回,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不再?和吕向财对在一起,后者才猛然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感?受到气血疯狂涌入脸颊。
吕向财连忙背转身,以免被青年看到烫红的脸颊,心有?余悸地捂着小鹿乱撞的胸口?呢喃道:“……你可真是个大宝贝,这往后哪位奇才能驾驭得了你?”
他声音非常小,又隔着视频通话,有?杂音,谢叙白没怎么听清:“?”
没有?多想,谢叙白又回了一个消息:“对了,我?还有?个问题。你给我?的资料中写着,江凯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不满江家对他的控制,屡次发威闯出祸事,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烧过?宗族祠堂,但他最后仍然成了唯一的嫡系继承人,这点说不通。”
吕向财去完厕所再?回来,脸上全是冷水,多少?没那么躁动了:“你觉得哪里说不通?”
“江家那么重血脉,却能容忍火烧祠堂这样的大罪。那个时?候的江家主年轻体壮,看到江凯乐如此顽劣的样子,都没想过?再?要一个继承人。他对江凯乐的态度也很奇怪,明明江凯乐天资卓绝,稍微培养一下就能成为相当杰出的青年才俊,却为了让孩子听话,放任江凯乐的堕落。”
谢叙白总结道:“简单来说,如果他们在意江凯乐,就不会这么糟蹋他。如果他们不在意江凯乐,又为什么只认他是江家的唯一继承人?”
吕向财听着谢叙白的分析,简直要忍不住为他鼓起掌来:“很好,很好,你想到了关键点。”
“正确答案是,继承人算什么,江凯乐可是江家那片土地选定的主人!”
吕向财勾起嘴唇,笑容中透着一丝讽刺的意味,“至于江家,包括江家主在内,他们算个屁?寄生在江凯乐身上吸血的菟丝花罢了,以为用?亲情血脉和劳什子继承人的名义就能套牢他?一群傻叉。”
土地选定的主人……?
听到这话,谢叙白的脑袋忽然一痛。面对这熟悉的痛感?,他早已?得心应手,咬紧牙关等待挨过?去。
吕向财见状却是着急了:“看我?这张嘴!不说了不说了,等你精神力提高之后我?再?告诉你。”
可谢叙白已?经想到了,在狗子平安和其他阴魂们凑上来的时?候,一道灵光从他脑海中乍现。
他捂着青筋暴跳的太阳穴,脸色惨白地盯着吕向财:“土地的主人,难道是指诡王?”
吕向财张了张嘴。
“你先前说很快,不需要等待多长?时?间,江凯乐就会接手江家成为掌权人。我?原以为是江家主的身体出问题,又没有?其他候选继承者,只能由江凯乐接手。”
谢叙白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看来,你真正想说的怕是江凯乐即将异化成怪物,在那片土地上,根本没人可以忤逆成王的它!”
冷眼旁观江凯乐变成怪物,吕向财确实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甚至没法?产生一星半点的同情,反正他也是这样变成怪物的。
在无知无觉中堕落,在无限循环中疯狂,这是所有?怪物的宿命。
可他没法?忍受谢叙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为他的坏感?到痛心,又为他的欺瞒感?到疑惑。
吕向财才是真正的不解。
——你为什么要为他这么激动?他是个劣迹斑斑的学?生,只不过?在你的面前表现得很乖而已?。
——你也不是真正的老师,只是一个为了力量而接近他的欺骗者。既然谎言迟早被戳破,真相揭露的时?候可能生出怨怼甚至是仇恨,那为什么不狠心一点,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还是说,很抱歉,我?是头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怪物,早已?理解不了人类的想法?和坚持。
看着吕向财茫然又有?点害怕面对他的样子,谢叙白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吕向财,我?再?重复一遍。”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救他。”
谢叙白在每一个字上落下重音,又字字带着真心,“也是真的、真的很想救你。”
“不要再?怀疑我?了,好么?”
空气安静下来,良久才传来吕向财沙哑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
他低声承诺,“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向你保证。”
第二天,灰黑色的云层挤压在一起,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不多时?天上下起滂沱大雨。
豆大的雨水砸在地上激起水花,朦胧的雾气弥漫开来,整个世界好像被笼罩在一片湿冷又灰蒙蒙的雾霭中。
谢叙白一来到江家大宅,就看到了那个孩子。
听老管家说,因为家教课上表现良好,也因为江家主想要修复和孩子的关系,江凯乐被允许离开自己的房间,可以在大宅的花园里活动。
但少?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开心。
狭小的房间是笼子,而大宅花园不过?是更大一点的笼子罢了,没什么区别。
他还是和谢叙白初见时?那样,穿着一身高定小西服,皮靴被擦得锃亮光洁。
不同的是手里撑着一把伞,伞沿朝一棵被风雨吹打得东摇西晃的树苗倾斜。
树苗被遮住,雨便?绕过?它朝江凯乐打去,淋湿了他干净的西装和皮靴。
当事人像完全感?受不到一样,看着树苗被润皱的枝叶,又环顾周围茂密的大树,自言自语:“你长?得这么矮小,是不是争不过?地里的养分?”
树苗不说话,在风中摇曳,紧巴巴地缩着枝叶。
江凯乐笑了,用?手挑起它的叶子,嘲弄的话里饱含难以抑制的自厌:“明明这么弱,怎么偏偏长?在了这里啊。”
“这恰恰证明了它的强大。”
温雅稳重的嗓音破开狂风暴雨,从少?年的背后传来。
江凯乐惊讶转头,看见谢叙白对他微微一笑,挥臂指向周围的大树:“看看这些树,它们挡住它的阳光,汲取它成长?的养分,本来是必死?的局面,可它还好好地活着,难道还不算强大吗?”
“江凯乐,相信我?。”
谢叙白和少?年颤抖的瞳孔对上眼,坚定温和地说道,“它注定石破天惊,一鸣惊人,长?成其他树都要仰望的参天巨树,而今不过?是缺少?一个契机。”
“你……”江凯乐好像能领悟到谢叙白话里的深意,又直觉那不太可能,强装镇定硬邦邦地说,“你今天怎么回事,突然这么亢奋,吃错药啦?”
谢叙白但笑不语,拿出纸巾,抽出一张,盖在少?年被打湿的头发上,轻揉擦拭。
江凯乐瞬间不自在极了,更不自在的是他居然不会觉得被冒犯,连忙伸手去挡:“我?自己来!”
“所以你想不想?”
“想什么?”
“靠自己的力量接手江家。”
宛如晴天霹雳径直砸下,江凯乐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叙白。
后者等少?年捂着脑袋差点原地化身尖叫鸡之后,才笑着说道:“放心。今天我?提早来的,管家还没机会在我?身上安装窃听器。”
“那你也不能……!”
江凯乐心脏扑通跳动,就是当初从江家逃出来也没现在刺激,飞快地东张西望,“那你也不能在这儿说啊!”
“就是在这里才能说。今天江夫人要在正厅宴请宾客,大多数佣人都被喊去帮忙了,保安保镖也被叫去维护秩序,这才难得给我?们留了一个清静地。”
听着谢叙白从容不迫的话语,江凯乐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呆在房间里,窗户被铁条封住,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听到雨声太大才跑下来。
那时?候花园已?经差不多空了,没几道人影,可他也没细想,更不知道江夫人要宴请宾客。
谢叙白举起手机晃了晃:“昨晚江夫人特意咨询我?,有?没有?什么适合送给夫人太太的护肤产品,顺便?一提,她?还挑了个容光焕发比较显年轻的妆造,应该是太太团里有?她?看不顺眼的老冤家。”
江凯乐维持着目瞪口?呆的模样,一句牛逼差点脱口?而出。
同时?他注意到谢叙白手里拿着的首饰盒:“这是什么?”
“这是你要送给江小姐的礼物,帮她?在今天的宴会上拔得头筹。”
江凯乐懵了:“啊?我?送?”
“当然,不然一个支持者都没有?,你要怎么越过?江家主掌控江家?”
谢叙白理所当然地看向他,眼里浮现着淡定从容的笑意,“而这将是我?们课外要上的第二课,《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