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愿您尝遍人性之美……
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阐述这场灾难的成因。
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总结为什么外犯者在?前,自己人却在?内讧厮杀。
一句“厉色扬声?,东怨西怒”可诠释迁怒者的卑劣,人性软弱处的不堪。
其?间种种,书中皆有记载。历史宛如周而复始的怪圈,一次次重演昨日的悲剧。
可现实终归不是?书中冷冰冰平铺直叙的文字。
哪怕三言两句就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在?看见昔日虔诚温良的信徒突然疯魔,扑上来恨不能将祂挫骨扬灰时,小黑章鱼一时间也是?茫茫无措,极其?想不通的。
就是?这么一错神?的功夫,战锤携风狠狠袭来,“嘭!”
碎石飞溅,佛像颓然垮塌。
承载物没了?,失重感接踵而至,小黑章鱼猝不及防跌下佛像的脑袋,噗叽一声?摔在?地上。
分?不清是?被摔懵了?,还是?神?生从没被这么蛮横对待过,祂翻过身,抬起脑袋,震惊难言,愣在?原地好?几秒都没有动弹。
直至下一秒。
看见少族长?怒目狰狞,再次高举战锤当头砸来,祂才反射性地一抬触手,连人带锤一块抽飞。
人们蓦然高声?尖叫,手忙脚乱地冲出祠堂。
看见少族长?头破血流,手中捏着的战锤在?冲击下化为齑粉,人们倏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回视祠堂佛像,脸上血色全无。
没人再敢对祂出言不逊。
但那?一双双颤抖生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两个大字。
——邪物。
……
过去的纷纷扰扰,其?实宴朔很少特意去想。
就像谢叙白说的那?样,祂的记忆有一处空白的地方,始终找不回来。
那?块缺口一直在?那?,像一条填不满躲不开的沟壑,横贯在?宴朔的脑海深处。
每当祂思及过去,率先?想起的是?它,时常生出的暴怒怅惘,依旧是?因为它。
可是?今日,那?缺口竟是?松动了?。
谢叙白曾经告诉宴朔,建设好?精神?世界对恢复记忆有益。
在?年轻人类的悉心打理和宴朔状似不经意的时时注目下,原本疮痍荒凉的精神?世界,如今已有一片繁花似锦,潋滟风光。
宴朔不清楚缺口松动,是?不是?谢叙白提出的方法终于奏效。实际上,祂完全没顾得上去注意那?些?有的没的。
当记忆里的迷雾被拨开,察觉到自己即将想起点什么的一刹那?,宴朔像是?被魔法定格,整个身体猝然一僵,动都不敢动。
祂愤怒了?那?么久,空虚了?那?么久,找回这段记忆早已变成刻入骨血的执念,生怕自己多做点什么,就会?惊散这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希望。
可祂又?不敢什么都不做,怕机会?转瞬成空。
于是?所有精神?力躁动狂喧,山呼海啸地奔涌沸腾,拼尽全力又?小心翼翼,拽住那?一点微小的线头死也不肯放手。
困惑、渴望、期许,还有一丝隐藏至深的不安。
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乱地挤作一团,过往画面犹如走马灯般飞速闪现。
那?场战火,祂沉默良久。无论是?反驳还是?发怒,祂都没有多少经验,于是?憋着一股没来由的气,将百姓给祂建造的祠堂尽数毁掉,一块砖一炷香都不肯留,闷着脑袋,不吭不响地挥动触手爬走。
白驹过隙,山川更迭。
此后,祂又?有几次因为捱不住饿爬上岸。多数时候是?藏在?暗处,帮过人,吃完信仰就走。
但这样不留名?不现身,信仰存续的时间太短,实在?饿得太快,每每来不及再吃一顿,小黑章鱼的肚子就迅速瘪了?下去,饿得它愤愤砸石头,想上街乞讨。
加上当时流传狐媚精怪之说,言道妖魔最喜欢以?善容诱拐世人,再伺机将人吞吃入腹,小黑章鱼救完人却不敢以?真容示人的举止叫人怀疑,会?发自内心感谢祂的人就更少了?。
那?些?获救的人,往往会?在?第一时间一惊一乍地蹿走,直至与人群会?和,方才拍着胸脯夸耀自己刚才机灵,没有着了?妖魔的道。
小黑章鱼:“……”
就很气。
当时还有个大名?鼎鼎的普德寺,寺内有个十分?了?不得的僧人。
据说他?出生伴随着祥瑞异象,龙鸣凤舞,百鸟盘旋,苦旱田地天降甘霖。后来年纪轻轻便习得高深佛法,下山历练屡行奇事。
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且广为流传的功绩,便是?在?狂放贼寇大肆屠杀时,劝人放下刀刃束手就擒。
原以?为是?自寻死路,谁知道叫他?巧舌如莲一通游说,竟是?成功了?,惊掉无数人的下巴。
随后他?又?在?穷山恶水之地开坛布道,也成功了?!
要知道那?些?刁民大字不识一个,礼仪仁善全当放屁。若有人拿着稻谷猪仔教他?们农耕畜牧,他?们能反手将种子和猪全丢进锅里烹了?吃,然后举着柴刀逼着那?人把钱都掏出来,凶恶丑态淋漓尽致。
可那名僧人连这群人都能教化。
这些?事迹,一度在当地引起轩然大波,世人对其?推崇备至,将其?称为佛子转世,可解苦者百惑,度万鬼皈依。
彼时的小黑章鱼已在?人间游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早已看透世人自负虚伪,多是?沽名?钓誉之辈。
听说这名?僧人的奇闻后,祂不信,毕竟连识念广布的祂都做不到为世人解惑。
但它还是?没忍住去了?,因为心有愤懑,找不到答案。
更重要的是?饿肚子真的很难受。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祂想知道那?名?僧人怎么斩获那?么多人的信仰。若是?对方不肯教,祂便藏起来偷学。
刚巧遇到那?名?僧人历练归来。
盛夏蝉燥,旭日当空,半边天幕仿若披上一层缥缈的流金织锦。
那?人立在?莲池桥上,体态颀长?,腰背笔直若劲柏,肤色冷白若冰雕雪砌,雪白袈裟随风蹁跹,如玉指尖拨动檀木佛珠。
又?见他?阖目垂睫,微微侧耳,嘴角缀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似乎在?听泉音清脆。
最是?惹人处,当属他?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在?潋滟晴空下美得摄人心魄。
小黑章鱼勾在?竹子上,几乎看愣了?神?。
忽然那?名?佛子转过头来,正对着祂所在?的方向?,微微扬唇,朗声?笑?道:“哪来的小妖躲在?暗处偷看贫僧,这般不知羞?”
小黑章鱼:“……”
祂收回对方作假的前言。
这小光头确实有些?神?通。
不过道行尚浅,祂可不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小妖,本貌亮出来能叫这小光头五窍出血,当场暴毙。
那?日祂没有吭声?,年轻佛子也不知怎的,温和地笑?了?笑?,行事如常,佯作不知。
但他?们之后还是?认识了?,因为小黑章鱼憋不住话。
祂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忍无可忍地指着庙堂内被香火供奉的佛像:“我和它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世人宁愿信奉一尊石雕,也不肯信我?我能解救他?们于水火,这石头只会?立在?这里看着。”
佛子却笑?着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像。”
小黑章鱼拧着眉头不忿:“有什么不一般?”
佛子言:“昔年普贤大师亲自开光,有气运加持,灵验得很。”
小黑章鱼:“……”
佛子又?言:“而且你瞧它外壳金光闪闪,好?不耀眼,没看出它被镀上了?一层金衣吗?”
小黑章鱼:“…………”
佛子意味深长?地笑?道:“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呐。”
小黑章鱼抬起触手,看看自己黑不溜秋的皮肤,又?看看金光灿灿庄严圣洁的佛像,忽然气闷,倔强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被人供奉过,同样立过祠堂被人敬仰。”
佛子没有半点质疑,温柔低笑?道:“你说这话,我倒是?信。”
常被这人调侃,冷不丁听见他?郑重其?事的口吻,小黑章鱼忽觉不可思议,还有点微妙的异样,反问:“你为何相信?”
佛子:“毕竟这些?石头只会?立在?庙堂看着,而你是?真的解救过他?人的性命,帮衬过穷苦百姓。”
听他?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饶是?无法无天的小黑章鱼都震惊了?,第一反应不是?自得,而是?喝止:“你当着祂们的塑像说这话,难道不怕祂们听见?”
祂与佛同为神?祇,善征战杀伐,便是?调侃佛像只是?无能的石头,也没谁敢跳出来揍祂。
可是?眼前的佛子不一样,这天下哪个修佛之人敢明?晃晃地不敬神?佛?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话音未落,佛子闷哼一声?,似乎受到无形诘难,踉跄半步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小黑章鱼一时忘记隐蔽,心惊胆战地跑上去搀扶,却看见佛子倏然抬头,对着满堂佛像掷地有声?:“听见便好?。”
说罢,他?顺着被拉扯的力道,勾住小黑章鱼的触手尖将祂挑起,盘在?掌心,往庙堂外走。
“比想象中小一点。”
佛子笑?。
他?笑?得风轻云淡,轻描淡写,没有半点被责罚警告后的羞愤,日光下双目亮得晃眼。
小黑章鱼吸取曾经的经验教训,用于行动的体态,是?用精神?力捏造出来的,不算祂的真身本貌,即使触碰也不会?造成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