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完美世界(1 / 2)

第279章 完美世界

新闻播报喜庆激昂,谢叙白的心脏却猝然一凉,从乍见双亲的酸涩柔软中抽离出来。

这不是过去或者某段过去的幻象,甚至不是自己认知里的世界。

谢叙白第?一反应必须探查清楚这里的情况,雷厉风行往外走。

身后?的赵芳不明所以?,似乎是下意识地拽住了他,语气?带着不明所以?的惶恐:“……儿?子,你要去哪儿??”

女人的力气?莫名大?,竟让谢叙白一时没法挣脱。

传闻古代有种食人鬼魅,能模仿人声?,变幻出故人姿容诱捕猎物。而系统最常用的伎俩也是抽取玩家记忆,攻击人心最薄弱的部分,蛊惑玩家堕落反叛,发狂自毁。

谢叙白作为精神领域的佼佼者,无数次破解这种招数,自然无谓。

只是现在,或许是做过那?一场漫长悠闲的梦,让思维都变得慵懒迟钝,众多猜测在谢叙白的脑子里流水般淌过,总也抓不住重点。

谢叙白冷淡地一蹙眉,探手掐住女人的脉口,轻而不容分说地将她?的手甩开了。

女人愣在原地。

无论制造这场幻境的家伙有什么目的,谢叙白都无法容忍亲生父母的形象被这样利用糟践,没有再看她?一眼,继续朝外走。

哪知这伪造出的母亲还不肯善罢甘休,谢叙白刚按上?门把手,她?就又冲了上?来,比刚才还要用力地抓住他。

谢叙白不想闹大?动静打?草惊蛇,正要用精神力将人催眠,只是还没动手,那?只颤抖着拽住他的手便很突兀地一松,放开了他。

风从指缝掠过,阻力消失,谢叙白顺利地往前一迈,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栋典型的旧式居民楼,出门就是灰黑色的水泥地面和上?下楼梯。

邻居家在对?面,间距不到两米,铁门上?贴着福字对?联,有些年头?,边缘已经褪了色,门口放着几个?蓝色垃圾袋,择下的烂菜叶子从缝隙俏皮地钻出来,极有生活气?息。

谢叙白往楼下走,女人仓促两步来到楼道口,没有继续追,仅仅是看着他。

当?他走到拐角处,落在后?背的目光又多出一道。

原来生父谢怀张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和女人并?肩而望。

客厅的电视还在孜孜不倦放着新闻联播,充当?着嘈杂的背景声?。

两人沉默地伫立着,原本炙热沉重的目光逐渐变淡,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谢叙白脚步刹停,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他骤然想起,当?初自己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超度双亲的执念,二老也是这样无声?地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压着泪,直至彻底消散也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

生怕耽误了他似的。

谢叙白在忒修斯意识世界明争暗斗的那?十几年,终日和无数人的灵魂复制体打?交道,对?真假的分辨了然于心。

于是这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指尖猛地扣入掌心,剧痛后?知后?觉地从心口翻涌上?来。

这时,吱呀一声?打?破僵局,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位六旬老爷子左手托着只黑八哥,右手拾起垃圾袋,正待去遛弯,撞见这诡异的情况,慢吞吞地打?趣道:“哟,小伙子这是叛逆期没过要翘家啊?”

八哥呼呼扑扇翅膀,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嘲笑:“翅膀硬了!硬了!该打?!”

谢叙白还没什么反应,缄默半天的赵女士突然眼皮子一掀,和和气?气?提醒道:“大?爷,您怎么又忘了给鸟栓绳,忘了上?回它跑到十公里外,让你们全家老小找了一整天,您女婿爬树抓它时还摔折了腿嘛?”

八哥像被雷劈,笑口一僵,眼珠子瞪圆,惊恐地盯着她?。

老大?爷听?着不大?对?劲,扭头?一看,好家伙,原本拴在鸟脚上?的绳扣不知何时被啄开了!

这八哥也是鬼灵精,用爪子抓着绳子,不让其掉落,制造自己还被拴着的假象。

要不是被赵芳敏锐点出,只待出了这栋居民楼就能一飞冲天逍遥去也。

可惜越狱大?业中道崩殂,一阵鸡飞狗跳的缠斗后?,八哥终究不敌六旬大?爷的矫健身手,大?囔着救命,被老爷子捞回屋,无情地塞回笼子里去了。

谢怀张也回了神,冲谢叙白轻咳一声?:“再怎么着急出门,好歹也换身衣服,这走出去像什么话?”

谢叙白刚从床上?爬起来,糟乱头?发比鸡窝好不到哪儿?去,保暖背心与睡裤迎风招展,雪白脚丫和水泥地砖两相映衬。

即便他天生一副好皮相,形象再怪异也让人生不出反感,自有一副遗世独立的气?质,但就这么站在大?街上?,绝对会成为人潮中最亮眼的崽。

谢叙白没说话,蜷缩着手指,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五分钟后?,洗完脚的谢叙白终于在赵女士的虎视眈眈下穿上?棉拖。

这双鞋似乎刚买不久,表面很新,鞋垫仍旧蓬松有弹性,双脚一踩,脚便陷了下去,像被柔软的棉花包裹。

谢叙白盯着这双鞋,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是天气?转冷的某一天,和闺蜜逛完街的赵芳女士兴冲冲回到家,从大?包小包里拿出给全家人买的新冬衣和棉拖。

见父子俩穿得合身舒服,她?顿时眉飞色舞地笑起来,一脸的高兴得意。

那?场景极其鲜活,稍一回想,带着甜味的暖流就从胸口漾开,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谢叙白视线一转,拿起桌上?的手机,是他常用的款式,连边缘的划痕都如出一辙。

他点开锁屏界面,手指快过大?脑,轻车熟路地输入一串密码。

竟然真的打?开了。

时间是XX年1月份,这会儿?谢叙白上?大?四,放寒假,比认识平安还要早上?一年,正面临毕业找工作的问题,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和招聘软件都能证明这一点。

谢叙白再上?网翻了翻这几年的新闻事件。

国家似乎刚经历一段萎靡的经济下行期,但得益于去年偶然挖掘出的天然石油矿和新兴科技的爆发式腾飞,各行各业竟都回了春,发展蓬勃。

热搜词条第?一位,就是各地政策规定?的最低工资,惊爆地上?调到2000~4000不等,各大?企业计划今年开春给职工涨薪20%!

这看着就有些魔幻了。

要知道,谢叙白所在的现实世界,当?地法规最低薪资只有一千二,有的黑心作坊甚至还拿不到这个?数,要是不幸再被游戏规则扭曲一下,直接付费赔命上?班。

但底下的评论却是一片向好,即使有质疑声?也不是冷嘲热讽,单纯是怀疑时间太紧赶不上?趟。

剩下的人更是兴致勃勃地谈论即将到来的春节。

算上?他们平时攒下来的年假,加起来近三十天,足够拉上?全家老小把想去的地方慢慢悠悠逛上?一圈,消磨辛苦工作一整年的疲惫。

点开世界咨询,各国偶然会爆发几场小规模冲突,但没过多久就会得到平息。

不少国家开放了对?外免签政策,各地旅游经济水涨船高,下一届奥运会预备在东南亚的某个?小国举行。

……

这样的世界,除了不真实以?外,其他什么都好。

这时,谢叙白余光往下,看到“相册”,略微停顿,点了进去。

他有摄影留念的习惯,路过草丛伸懒腰的猫儿?,树枝上?整理羽毛的小鸟,都会忍不住驻足围观,拍下视频和照片。

而这个?手机里的照片格外多,多了很多和家人朋友的生活照。

有些面孔谢叙白是不认识的,但多看一会儿?就能记起是自己的初高中同学。

有几个?现在还有联系,周末偶尔约出去撸串上?网打?篮球。

他点开一段录像,记起这是自己第?一次去酒吧的纪念视频。

刚出二九的愣头?青第?一次来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地方,菜单翻来覆去看得眼花缭乱,挑了很久才矜持地点上?一杯,迎着花花绿绿的灯光举过头?顶。

本想学电视上?的成功人士来一番优雅的致敬,结果下一秒,几个?狗见嫌的损友就蹿了出来。

谢叙白还记得那?杯鸡尾酒整整斥了138元巨资,混乱中不知道被哪个?嘴馋的啜走一半,另一半赏了地板,他就喝了一口,气?得眼皮子突突跳。

不用为生计忙碌的人生总是别样宽容且二逼,走在路上?摔倒了,都得夸地面坚硬。

他二十多年自由自在,招猫逗狗,拍下自己第?一次三步上?篮,第?一次游戏超神,第?一次吃裤带面,第?一次看完整本书,拍下自己捡起一根笔直的粗树枝,趁没人对?墙壁大?喊芝麻开门。

他拍下和夫妻俩回农村省亲,年岁过百的太奶奶健步如飞地去挖竹笋、做烧鸡,身子骨硬朗得能走十里地。

他拍下邻家堂兄弟带着他骑摩托上?山兜风,又逛到县城的空坝子上?,买两串淀粉肠,乐乐呵呵地顺着热闹的人流去看露天电影。

春来冬去,盛夏蝉鸣。

谢叙白一张张看过去,不知时间,直至门口传来一声?:“吃早饭吗?”

他方才抬起头?,如梦初醒。

——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老两口一直在偷瞄谢叙白的脸色,待到谢叙白一抬头?,又装着若无其事地挪开眼。

谢叙白心想他们一定?憋得够呛,好端端的傻儿?子大?清早的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不认人不说,还衣衫不整跑出去撒疯,平白让人操心。

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叙白最擅长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各方势力虚与委蛇,把控人心。何况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一道精神暗示就能解决得干净利落。

可是眼下,这张素来巧舌如簧的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似的,那?些深谙于心的话术来不及酝酿,就被夫妻俩茫然忧心的目光烫了回去。

他们死过两次,两次都因我而死。

谢叙白自嘲地想。

我怎么能把那?些腌臜手段用在他们的身上??

但他突然抽风这事是需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大?概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赵芳起身将空碗筷子收拾进厨房,谢怀张去换衣服。

他们一个?在艺术班担任美术老师,一个?正慢慢从管理岗退下来,中午都不在家里吃。穿戴整齐后?,两人却没急着走,磨磨蹭蹭的,阳台遛一遛,浇花弄叶,直到谢叙白哑声?开口:“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不是什么好梦,很多人都……走了,很多时候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时候,一般父母大?概会安慰一句:“梦都是反的。”

或是不以?为意地嗔怪道:“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两口子哪句都没说。谢父一怔,拉开椅子,坐在谢叙白的身边,语气?轻快,半开玩笑地问:“也梦到我们走了?”

那?最能解释,为什么谢叙白一觉起来对?他们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谢叙白脑袋一沉,谢父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对?成年人来说,这个?动作多少有点难为情,何况谢叙白的实际年龄比此时的谢怀张要大?上?好几轮。

刀光剑影如狂风暴雨打?在他的身上?,早已把他雕刻成一尊不知疲惫、不会倒下、永远不失体统、叫人高山仰止的标杆。

但揉他脑袋的人是谢怀张,所以?谢叙白僵硬着没动。他表面淡定?,暗地里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琢磨这副身体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合理。

就在这时,他听?见谢父笑着叹出一口气?:“还记得你妈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谢叙白,你是我们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叙白抬起头?。

“但我不这么认为。”

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微白,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头?,“在你爸心中,你妈和你奶并?列第?一,你得往后?排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