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葡萄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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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轻不是城里的孩子,而是生在偏僻的大山里。

山里的日子漫长又难熬,重男轻女几乎成了每家每户的首要纲领——

男孩子是能养家的,女孩子是赔钱货,生出女孩的唯一作用就是上完镇上的初中就许配给同村条件好的男孩以换取彩礼供家里的弟弟读书结婚。

但夏轻的姑姑夏琳是个异类。

她原名叫作夏林妹,在夏家帮夏林妹选好夫家后,她午夜出逃,逃出这座大山,还改了个名字,那个妹字随着年少的夏林妹落在大山里,取而代之的是南城的外来户——夏琳。

谁也没想到夏琳还会回去。

她不仅回去,还要回去带走夏家的女儿——夏轻。

夏轻现在仍然能想起那天,秦秋娘插着腰指着进门的夏琳怒骂。

“总之我绝对不会让你把轻轻带走!现在她爸腿摔了,弟弟还在念初中,我要照顾这一家老小,你把轻轻带走了,谁来打工挣钱?家里的两亩地谁来种?”

哭声夹杂着埋怨声,“我嫁到你们家十八年,过了一天好日子没?现在你出息了出去挣到钱了,不说帮扶你哥这一大家子,还说什么女孩也要念书就要把轻轻带走,真是不给我留活路了啊!”

“嫂子,你自己看看你在这山里一辈子过得什么日子?英才还好,是个男孩儿,这么大了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镇上的学校里打架闹事无法无天,你们两口子拼了命还要供他念书,那轻轻呢?轻轻那么乖,成绩全校第一,还考上了镇上的重点,你说不让念就不让念了?”

“我不管,孩子我一定要带走,去南城最好的学校念书,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报警!不让孩子念书是违法犯罪的,到时候你和我哥都去吃牢饭!”

夏琳的语气也很坚决。

你别吓唬我们,我自己生的女儿,我供她吃供她喝这么大,我叫她干活她就要干活,你就是叫警察来,我也不怕!”

秦秋娘在山里一辈子,算是半个文盲,听到警察两个字虽有害怕但还是嘴硬。

八月初,暑气最浓时,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结出第一串涩果。

夏轻坐在门槛上,脏污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葡萄皮。

果肉饱满白嫩,汁水黏腻在指缝处,夏轻一口塞进嘴巴里,立刻酸的眉毛倒竖。

夏琳站在灰尘翻飞,泥泞不平的土地上扭头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埋头吃酸葡萄的夏轻,她走过去轻轻叫了她一声。

“轻轻?”

夏轻囫囵将酸葡萄果肉咽下,牙根处还泛着酸水,一双眼被涩得生理性发红,但还是赶紧站起来,声线干净。

“姑姑……”

夏琳眼眶微湿,她情不自禁摸了摸夏轻的脑袋,温柔地问道:“你要跟姑姑走吗?”

当晚的葡萄藤下,夏琳站在涩果边缘。

白日里那双坚定不移的眼温柔地仰望着屋里的夏轻。

那一秒,夏轻好像见到了十六岁的夏林妹。

夏琳的目光狡黠,声线压低。

“轻轻,我们逃吧!”

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姑在这样的夏夜出逃。

身上没有行囊,夏轻只敢从柜子里偷出自己的身份证,还有家里唯一一台老式ccd。

这台ccd一路跟着夏轻坐了长达十五个小时的车程一路南行,最终到达南城,现在又被夏轻塞进书包带到学校里。

不自觉伸手摸了摸书包的夹层出,硬物突出,楼道里有吵嚷声响起。

是大家散会回来了。

夏琳下意识反应是逃避。

按着徐主任的指示一路往走廊前面走,被楼道里逼近的笑闹声惊的步伐加快,夏轻直接躲进了女厕所。

关上门,喘息声和心跳声交织。

下一秒,自动马桶抽水的声音吓了夏轻一跳。

以前在山里就算是学校也只是蹲厕,马桶夏轻也见过,村支书家里新装的房子就装了马桶,但这种一进门就自动冲水还发热的马桶夏轻属实没见过,导致一开始坐上去有热意还叫她胡思乱想了好久。

厕所里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渐渐响起,夏轻压抑住紧张从卫生隔间走出来走到洗手台处。

男女厕所中间就是公用洗手池,前面几个人很快洗完离开,夏轻紧跟着走上去。

水龙头的表面干净发亮,没有任何一块凸出来的地方可以做打开水池的把手。

后面开始有人排队,脚步声逼近,女孩们的交谈声,男孩们的打趣声就在身后。

一开始还没有什么人发现,时间过去一分钟左右,后面有人疑惑了一句,语气不大高兴。

“怎么这么久?干什么呢?都要上课了。”

“腾”得一下脸瞬间烧红,连带后脖颈都开始发热升温,夏轻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示众的罪犯。

几番折腾下依旧左右都找不到打开水池的地方,额间手心都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来,夏轻两手不知所措地到处摸索。

埋怨声此起彼伏。

“喂!同学,好了没啊?”

咚——

心跳陡然下坠。

羞耻感瞬间从脚底攀升,夏轻后退一步下意识想要让开。

一道散漫清透的男声在此刻响起,周遭安静一瞬。

“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