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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美人饲魔手札 容宁斋 13301 字 19小时前

第22章 因果互缘救我。

萧宿说了声是。

傩面向来依照主公的意愿行事,即是说,主公可能在收集魔晶碎片。

若真是如此,只要顺着去寻找魔晶碎片,主公的踪迹也会渐渐浮现。

而且魔晶碎片万不能让主公得到。

萧宿说:“收集碎片,或许也能找到取出你体内这枚的办法。”

虞子熙听之心生一点感动,萧宿还为她着想。

她叹一声说道:“但愿吧……”

“对了,我竟不知你能掌控雷电。”虞子熙想起那时场景,不禁震撼,问。

萧宿垂下眸,他望着自己的指尖,手指动了动。说道:“可能体质使然吧。”

虞子熙说:“能掌控雷电,很厉害。”

萧宿淡淡丧道:“我就算把雷电击出,也碰都碰不上庚。”

虞子熙从栏杆前起身,示意萧宿过来,他们去到前面花园的空地。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虞子熙说,“你今日不敌天干傩面庚,缘因你动作毫无章法可言,纯粹凭借自己的蛮力硬莽。”

萧宿起身过去,猜测道:“要教什么吗?”

虞子熙抻胳膊:“不错,教你近身作战的体术。”

萧宿打量虞子熙,她细腰纤骨,那薄薄的肌肤好似经不起月光的照射。

他觉得应是自己听错了,缓缓复述道:“体术?”

虞子熙抬眉:“不信?”

萧宿不置可否,他并非不信虞子熙。

只是……

眼前的人像一枝红蔷薇,风吹花颤,生怕力猛就会凋零。

这般教他体术?

萧宿说:“你今日身体消耗很大,应当多静养才是。”

虞子熙:“你不使用魔气,我不使用灵气,咱俩就只赤手空拳,先赢得了我再说话。要我倒数三二一么?”

“……”

萧宿叹了一声,只好敛去身上的魔气,赤手空拳,认真说道:“不用,开始吧。”

正要出手,眼前一道影闪了下,萧宿来不及反应,虞子熙的剑掌已经抵在萧宿颈下。

虞子熙手指并拢,掌侧贴了贴萧宿干净凌厉的脖颈,说道:“如果这是兵器,你已经小命不保。”

萧宿怔然看着她。

虞子熙旋即松懈下来,疲惫无力坐回栏杆前,头肩靠柱歇着。

不行了,好累,这身子。

“明白没?”

萧宿看着面容苍白的虞子熙,想到自己刚刚还没来得及出招,就被虞子熙一招锁喉了。

“为什么?”他问。

“快啊。”虞子熙说,“不是说了么,唯快不破啊。我若是动作慢那么一点,不就给你得了机会?你一旦出手,我还怎么赢你?就凭咱俩的身型差,你一拳上来,小命不保的就是我了。你站太远了,我喊着讲话累。”

“……”萧宿走了过来,虞子熙拍了拍旁边的栏杆,萧宿只好坐下。

虞子熙接着说:“所以近战遇到这种难搞的对手,若想制胜,首先动作要比对方快。”

萧宿沉默片刻,应是在思考。

他问:“所以你说的体术都有哪些招式?”

虞子熙抬了抬手打住:“你先别急招式,倘若实战中你速度追不上对方,哪还有你出招的机会?”

萧宿想,有道理。

他于是问:“怎么提升速度?”

虞子熙起身,她走向珊瑚礁,在下面捡起一把小石子。

萧宿不知虞子熙要做什么,便走过去看。

虞子熙站起来对他说:“我先试一试看你反应如何。这样,我抛出一颗石子,而你要在石子距离你手的两寸处时出掌,唯一的要求就是在一息之内,你的掌风得在半空改变石子本要落下轨迹。切记全程不能使用魔气,就当自己是凡人。”

“我本来就是半个凡人。”萧宿嗓音不大不小,他去到空地里站着,等虞子熙抛石子来。

小石子在虞子熙手心里掂了掂,指尖一翻,裙袖微动。

一颗石子带着破空的轻啸疾出,如离弦之箭——萧宿腰腹收紧,看准石子来处,眸光收敛,石子接近时以自身劲力出掌掠至石下两寸扫过!

他手完全没有碰到石子,石子不但没有落地,反倒旋转飞出,直直嵌入远处柱子寸许深。

虞子熙捏着石子:“不错,一枚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她掂着石子,同时甩出三枚。

“记得不能碰到石子,只有出手的速度够快,劲力足够集中,出现的掌风才会改变石子的轨迹。”

下一刻,三枚石子在她脸旁掀起一阵风。

她发丝飘动,身后柱子响起石子嵌入的声音。

虞子熙甩出八枚石子,掷出的方位离萧宿远出许多。

“一枚石子出手一次,如果一次扫到两枚或以上都不作数。”

萧宿脚底一转,以爆发力翻身连续出掌,他认为这是自己能做到最快的速度。

两颗石子掉落在地,一颗不小心被他手碰到了。

“……”

虞子熙:“不行。”

萧宿咬了咬后槽牙,蹲下去,逐个捡起失败落地的石子,抱怨说道:“一次掷太多了,还丢得那么远。”

石子在虞子熙的指间转来转去,说道:“实战中难不成你也要和仇人抱怨一遍?”

萧宿没有吭声了。

虞子熙:“说明在不依赖魔气的情况下,你真正出手的速度现在只能达到一息间五次。若想追上天干傩面庚的速度,与他过上一招,你起码先达到遮目的情况下,稳定二十枚石子都扫中。”

萧宿的手紧攥起拳,蓝紫色的血管透现冷皮之下。

虞子熙望着他说:“但据我观察,庚的实力远不止如此,你信么?”

“……”

虞子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傩面显然经过专业严酷的修炼,你不敌实属正常,这没什么。何况庚的动作皆有招式可循,并非破不了。”

萧宿不禁问道:“怎么破?”

虞子熙:“只有出手的速度练好了,近战远战的招式才好教你,届时就能破。你若是对阵法也感兴趣,平常有空我画给你看,倘若哪天御敌,我们也能一起作阵用上。”

萧宿拿着石子站起来,他盯着石子怔怔出神,庚只是天干傩面的第七位。

他与庚之间的实力悬殊,意味着他与其他的那些天干傩面,相差更加难以想象的距离。

更不必提那位他恨得刻骨铭心、无时不刻不想亲手杀死却甚至两百多年来都从未能目睹真容的主公。

虞子熙把手在萧宿沉沉的眸子前扫了扫,萧宿不知她在干什么,木然不动地看向她。

虞子熙:“你别灰心,上次瞬移才教你一遍就会了,说明你悟性高,天资好,实乃可塑之才。由无所不能的姑奶奶来亲自传授你,本姑奶奶认为你进步应当会很快。”

“……”

萧宿原本沉重的心情多了几分暖热。

萧宿看向虞子熙:“姑奶奶倒是挺自信。”

“那是啊。”虞子熙对他抬了抬眉。

萧宿望着虞子熙,紫眸里浮起一抹淡淡的柔光。

虞子熙伸了个懒腰,把手里石子都放栏杆上,说道:“自信的姑奶奶急需去歇息。”

实在累得不行了,要散架了,回房。

深夜。

豪华客阁内,虞子熙在房间独自坐在案头前点灯研墨。

烛火跳动着照映她的苍白清颜,眉如远山,她似落在花瓣上的薄雪,风吹花动,雪影飘零。

她执笔蘸了蘸墨,写信给初杏。

现在其余魔晶碎片散落在何处,皆是未知,倘若傩面也在寻找魔晶碎片,那此事更加拖不得。

初杏,阿杏,都是御宵宗摇光峰主人的贴身侍女,长得一模一样,看到初杏的第一眼,便打心底里亲切和信任。

不知你们两个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虞子熙……

严俊今日竟然叫我虞子熙……

虞子熙在信中简述魔晶碎片,让初杏秘密调查其余魔晶碎片的下落。

这封信她画了特定符文,只有初杏能看得到,不怕被别人发现。

嚓。

嚓。

听到声响,虞子熙停下笔,又听见几道声响,她倚身窗边,指尖撩起窗纱,往楼下看去。

他还在练。

萧宿自己抛远八枚石子,他腰劲收紧,俯身掠影,胸膛一拧带着甩臂出掌,两寸间石子如同蜻蜓点水横扫。

石子依旧掉了三颗。

虞子熙胳膊肘支在窗边,抵着脸颊,望着萧宿在一遍又一遍地练。

咚一声。不小心睡着,头一垂,额头撞窗上。

猛然醒来,才发现墨与毫干在了一处。

虞子熙揉了揉眼,润笔,远远听着院子里的石子声响,最后在信里附上一段话,写道:“初杏,忘了跟你说,晏安在我身边,切莫担心,我们一切都好。”

初杏估计担心坏了吧。

虞子熙手中化出一张符纸,闭上眼,将信笺注入符中。

她睁开眼,符纸于纤指之间化作流动的白光,从窗隙间消失,遁入璀璨的星夜。

……

*

“大人。”一道侍女的声音问,“将她带来这里,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

“天道使君的存在不可让世人知晓。”侍女说。

“本君还不至于愚昧到对着她的脸说‘本君是天道使君’。”

宝座上,微生姽凌厉冷艳的眼尾有一抹飞扬的金色眼影,一双金色竖瞳,琥珀光泽的眼底仿佛有着野兽般的洞察,头发深棕。

她皮肤呈淡淡古铜色,带着山川的力量与未驯的野性,而身上是一袭华丽的金色羽翎与兽骨交织的开衩长裙,露着修长有光泽的大腿。

“鲛人族的命数本该走向衰败,不久后因魔晶碎片失控,整个水渊的族群都将会生灵涂炭,最终自相残杀而灭族。不曾想,如今这天轨竟是发生了大的改变。”

微生姽望着下面沉睡的人,嗓音魅惑有力而权威。

“全因她的出现。”

侍女望着微生姽,说:“大人想怎么处置?”

微生姽又长又尖的罂粟色指甲抵着下巴,思忖着说道:“今日能改变水渊灭亡的族运,他日又怎知是否会改变什么。你说,这是变数还是命数?”

侍女不晓得,便没有回答,这种情况确实不多见。

微生姽抬手一挥,“且让本君试一试她的能耐!”

*

信笺在手中消散。

虞子熙困得实在是睁不开眼了,闭着眼将笔放到笔洗里,对着灯台轻吹,熄灯,艰难挪步到床榻前,掀起被子,侧身躺下。

夜里,一阵狂风裹挟。

正沉睡间,虞子熙猛地摔了一下,她惊醒,身上摔得一阵剧烈的疼,她捂着撞得快碎了的肩,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睁开眼。

她躺在一片乱石之上,此地荒无人烟。

虞子熙撑着坐起来,身体缩了下,好疼……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莫非在做梦?”虞子熙迷惑地撩开自己的袖子,两边的胳膊都被乱石刮蹭得红肿。

她试图动一下自己的右肩,却哼叫一声,骤然刀割般的疼使她冒出冷汗来。

放眼望去,不见萧宿,也不见严俊。

此地死寂沉沉,煞是诡异。

虞子熙环顾四方,明明刚刚还在鲛人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正想唤一声他们,但就怕引来什么未知的东西,对战上古海妖时施展星阵消耗了她许多,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搏斗。

虞子熙心生烦闷,完全弄不清现状,是只有自己出现在此地,还是每个人都忽然处在不同的地方?

直到逐渐缓过来,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一直这么坐下去,她咬牙以左臂单手支撑石头爬起来,低头看向自己一瘸一拐的腿脚,方才那一摔,直接把自己摔得近半残。

虞子熙左手化出一张符,她要知道自己究竟在何处,默念法咒。

“……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

在无边无际的乱石之中,左手将符纸一甩,符纹闪了起来。

“幻境。”

虞子熙左手一收,散去符纹,符纸化作齑粉消失在乱石之上,喃喃道:“好强的幻境,竟能对人产生真实的伤害。”

正常幻境中发生的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就算是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也都是受困幻境者意识产生的假象。

是谁想将她困在幻境里面?

若想从幻境脱身,只要困于幻境之人有着比造幻境者高的修为,直接施法就能破开。

但显然自己的身体做不到这一点。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幻境的阵眼,以此破解。

……

不得不说,幻境委实厉害,纵然自己精通符咒法阵,费上好大一阵功夫都没寻找到阵眼,腿脚快要走断了。

虞子熙单手支在膝盖上,喘息休息,符纸从半空飞来,虞子熙起身伸手,符纸却黯淡下去,化作灰尘。

符纸也找不到阵眼。

不是吧,真要困在这儿了?

忽而,虞子熙顿了顿。

她怎么之前没想到。

“一念起时,天地为牢。一念灭处,天地归寂。”

她左手作印,白光在指尖来回闪动,阵眼就是她自己——只要心神回归自身呼吸,不受外界影响,平静坚定本心,不逐外尘,幻境自破。

夜空和地面是一样的。

仿佛这个辽阔的空间里没有天地之分。

黯金色的星海缭绕,光瀑从上方挥洒下来,半空激荡起金色的水雾。

虞子熙从幻境里瘸着腿出来后,就是这样的场景。

“确实有些能耐,本君的幻境都能破。或许该将你压制,免得将来生出太多变数。”

虞子熙蓦然回头,就见身后宝座上一道犀利的目光在注视自己。

宝座如同海市蜃楼,中间坐着的女人有着一双金色竖瞳,古铜色的肌肤,华丽闪着金光兽骨的开衩长裙滑落,露出紧致的大腿根,盛气凌人,仿若高高在上的神明。

虞子熙听到“压制”二字心生警惕,往后退,她观察宝座上的女人,威压强势,必然不凡。

“就是你将我拉入的幻境。”她说。

“不错,正是本君。你可以唤本君妖姬。”宝座上女人语气上扬。

看来此处依旧是妖界。

妖界九渊基本上每一渊都有相应的族群,除了有两个地方尚未可知。

“这里是空渊还是妄渊?”虞子熙问。

微生姽翘起腿:“你很聪明。”

虞子熙:“我同伴呢?”

微生姽一指抵着脸侧:“你在担心你的同伴们?有感召力,热心,聪慧,孱弱却志坚,还是个绝色美人儿,会有许多人因你而改变。”

微生姽朝虞子熙挥了下手,一道黑金色的激光迎面而来!

虞子熙急忙避开,激光从面前一寸扫过,震荡出的气将她长发撩起,她转身喷出一口血!

微生姽没想到她能避开。

微生姽换了个腿翘着坐直了些,后背靠在宝座上,尖长的罂粟色指甲在半空画了画。

忽然间,周围像是被挤压,这种挤压是无形的。

虞子熙化出符纸在指间抵御——“你说压制我究竟是何意?我何处冒犯于你,无缘无故将我拖入此境,简直莫名其妙!”

挤压的力量太大了,虞子熙根本化解不了,顶多让自己能多支撑两刻。

挤压像是空气从上下左右笼罩过来,右肩被挤得一阵撕裂的剧痛,自己的身体看似毫无变化,却从皮肤到腑脏,从头到脚都在被这股力量拧绞,几乎没力再持符,她疼得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冷汗涔落,虞子熙蹙眉仰头望着宝座上的妖姬。

“因果互缘,因动则万果动,天轨遂动,或万物生,或万劫启,天机而变幻莫测。”微生姽说:“这便是压制你的原因。”

虞子熙只听懂了一半,后半句不明白,对方的力量将她压在地上,抬不起头,她颤抖着身子感觉到鼻内有热流,见到地上不断滴着血,她叫了一声,生理性眼泪疼了出来。

“欺人太甚……”她攥起手,抬眸观察四周,坚决不能这样被压制。

可是对方绝非等闲,这里四面八方都在妖姬的掌控之中,她怎么离开。

“来到本君这儿,想离开是不可能的了。”

宝座上,妖姬的嗓音不轻不重。

妖姬五指动了动。

倏然,众多条鎏金的光带锁链迎面飞旋出现——虞子熙心头咯噔,看出这锁链能禁锢灵脉,锁住法力。

一旦手脚身子都被这锁链缠上,她就彻底完了。

不要。

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虞子熙顶着千钧之力,手凝聚灵力颤抖地画下一道魂印。

“虚离……”

“救我。”

啪!

蓦然间,无数鎏金锁链断裂开来,于瞬息碎成齑粉。

那一刻仿若星河倾泻夜空,壮观惊艳。

微生姽压制在虞子熙身上的无形力量被雪意融入了空寂,忽然消散了。

微生姽怔然,她从宝座上站起来。

一道身影出现,天地间大雪纷飞。

那人一头雪白的长发,穿着藏青袍,赤足踩地。

“虚离!?”微生姽愕然。

……魂印只有自己最重要在乎的人,才会给对方。

如此对方能够通过魂印召唤到自己。

魂印明明是最隐秘的东西。

“她为何能召唤你,怎么会有你的魂印?!”

虚离回头垂眸,眉宇间霜气落下,漆黑的眼眸映着一点雪光,他望着这名被压制得气若游丝的陌生女子。

竟有人通过他的神魂召唤到他。

虞子熙意识逐渐模糊不清,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虚离……不愧是你。”

“妖姬。”虚离转眸看向微生姽:“她,本尊带走了。”

微生姽从宝座追下过去:“你敢?给本君站住!”

雪风将天地掠得一阵寂静。

面前的两个人已然消失匿迹。

*

虞子熙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周围明亮,她侧开脸眯一下眼,指节微屈,手背挡着眼。

天空传来仙鹤的清唳,泉水叮咚,远处有慢悠悠的灵兽脚步声,听着像熟悉的九色灵鹿。

“醒了?”虚离盘坐在旁,茶炉内银霜炭火候温雅,他以少量的水润茶,边道。

此处是一座庭院,山清水秀,灵气缭绕。

虞子熙逐渐适应这里的阳清气明,缓缓睁开,从玉榻上撑起来,不觉忘了右肩还伤着,吃痛哼声弓了一下身子,但这种疼比先前却是好了许多。

“我家大人帮你把伤都疗好了,不过唯独你右肩骨折得厉害,一时半会没法儿好全。”仙童托着脸趴在玉榻前,脆生生的嗓音说道。

虞子熙听着声音转头,一个澄澈无尘的七八岁孩童模样的面孔在旁边。

她顿时道:“小童!”

仙童圆溜溜的眼睛张了张,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小名?我家大人告诉你的?”

茶气清芬缭绕,泛起甘甜的香。

虚离把盛了茶的玉杯递过去,“从未。”

虞子熙伸出左手接茶,到了声多谢。

虞子熙把玉杯放在淡色的唇下,浅浅抿一口,茶温正好,便一饮而尽。

虚离道:“说说吧。”

虞子熙看向虚离。

虚离:“为何有本尊魂印。”

虞子熙:“我认识的虚离讲话总是玄乎其玄,此番倒是很直接。不过想想,我临走的时候,你也说过一两句不中听的直言直语。”

虚离平淡地问:“本尊说了什么。”

榻上,虞子熙望着虚离后背柔顺的白色长发。

“你对我说‘若此行失败,道殒身死,灰飞烟灭。子熙,你想好了?’”虚离沉默。

虞子熙歪了下头看去,虚离雪霜般的绝尘侧颜只是静静垂眸,偶尔翕动眨一下。

虞子熙不禁将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的虚离来回比较。

直到炉火上的银壶冒出滚滚热气,壶盖上下跳动发出银器碰撞的声音,虚离才有了动静,将银壶取下来。

“原来如此。”他自言自语。

虞子熙从坐榻下来,踩到地面时发现自己的腿脚确实完全恢复没事了。

她到虚离身边坐下,侧过身问:“就明白了?你不问我魂印的事?”

她手掌握拳,伸到虚离面前。

纤手再摊开时,虚离看见虞子熙的掌心浮现银色的、独属于他的魂印纹路。

“在多少年后?”虚离问。

“什么多少年后?你把魂印给我的时候吗?具体多少年记不清了,反正是几百年后。”虞子熙说。

虚离此时转过脸来,端详身边的人。

虞子熙上下看了看虚离。

还以为虚离要说什么,渐渐发现,虚离是在仔细地观察她。

虞子熙不知所措地望了望旁处,他干嘛突然这样看我?

往日认识的虚离与她之间已经很熟悉,所以两个人相处间充满随性的松弛。

但眼前的虚离,虽还是那个虚离,却是一千年前的他。

相比起来,眼前人多了很多距离感,就像是神山之巅古井无波的湖,平静倒影着天穹与山巅雪色,却让人在面朝时不由得心生敬畏。

虞子熙立马随手在案上抓起大漆托盘,挡着脸。

完了,忽然觉得她与虚离之间熟也不熟,一下子有点迷茫。

虞子熙把眼睛从托盘边缘露出来,偷看一眼虚离。

虚离目光已经收了回去,沉声念了念她的名字,问:“哪两个字?”

虞子熙如是说:“子虚乌有的子,熙光的熙。”

虚离:“子熙。”

虞子熙点点头,“你平常就是这么叫我的。”

仙童几乎没听懂两位大人之间的对话,微张着嘴,看一眼自家大人,又看一眼拿托盘挡着脸的子熙大人。

“对了。”虞子熙想起来最后离开的时候,妖姬和虚离间的对话,她是真没想到虚离和妖姬认识,虚离可从来没和她提过!虞子熙怎么想都觉得虚离和妖姬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处的人,她忍不住问:“你和妖姬……”

虚离看向身旁的人,她左手绕着耳畔的发丝,脸还在托盘后面。

虚离大抵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便说道:“你可以当我们是同僚。”

虞子熙绕在手指上的黑发一圈圈掉下来,她充满疑惑地念了念同僚,显然在思考。

“那……”

虚离打量她。

虞子熙抱怨道:“她不会再找我麻烦吧?真的很疼啊,我还以为小命就要这么交代了。‘道殒身死,灰飞烟灭’这可是你原话,我要是死这儿,什么都彻底完了!”

庭院外,湖边的九色灵鹿听到声响抬首看去。

“妖姬不会随意杀生,压制囚禁倒是她会做的事。”虚离正说间,目光投向敞开的槅扇门框外露出的两根鹿角尖。

“来。”

虞子熙:“来,什么来?”

门框外的尖尖鹿角动了动,过了会儿,一颗脑袋凑了出来。

虞子熙噢了一声,“是九霄。”

仙童一惊,说道:“你怎么知道它叫九霄!”

鹿蹄探了探门槛,踏着碎步过去,后蹄迈过时不小心碰到门槛,吓一跳“哗啦哗啦”乱跳着跑进来。

九色灵鹿来到虚离身边,拱了拱他干净的脖颈,鼻尖撩起他雪白的长发。

虚离任由九色灵鹿蹭来蹭去,他把竹篮中剃了核的红枣给它吃。

“我不仅知道它叫九霄,我还知道其它每一个灵兽的名字,怎么样,厉害吧?”虞子熙和仙童说着,凑过去朝灵鹿伸手。

“厉害……”仙童立马提醒:“啊啊别摸!它脾气很臭!连冥王大人的手都敢咬呢……啊!咦?”

虞子熙抚摸九色灵鹿根根光洁闪耀的毛发,九色灵鹿先是一跳,正要咬人,脸颊却被同时挠了挠。

它瞪大眼睛。

过了几息。

九色灵鹿打了个哈欠,松懈趴了下来。

它把头搁在虚离的腿上,眨了眨看着面前的虞子熙,缓缓闭上眼。

虚离看向虞子熙。

虞子熙嘴角上扬,黛眉舒展:“我自是知道九霄喜欢被这样挠。”

虞子熙突然道:“呀!”

九色灵鹿睡梦中一吓,脸从虚离的腿上抬起来,看向虞子熙。

虞子熙后知后觉想起来昆仑山的时间和外界不一样,现在鲛人族那边什么时辰了?

她说:“我要赶紧走了!”

仙童仍歪着头,心中稀奇九色灵鹿为何没有咬虞子熙的手。虚离说:“小童,你送子熙回去。”

仙童马上回神,说道:“是,大人。”

虞子熙放下手里的大漆托盘,支着台面站起来,正要离开,忽然想起来,她转身回头。

以前虚离给过她一道云关印。

昆仑山是圣山,不能随意出入,甚至很难攀登到达,但那云关印却能让她随心所欲,随时随地都可以进入昆仑山。

虞子熙想问虚离,如果想来昆仑山的话,能不能随时来……

虚离抬眸,显然是觉察到虞子熙的视线了。

虞子熙笑了笑,嘴角抿起两个梨涡,单边胳膊行了个礼,改口道:“多谢仙尊今日出手相救,告辞。”

算了。

虽然对于她来说,虚离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但是对于眼前的虚离,虞子熙跟他相处时能觉到距离感。

虚离没说什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起来,大抵看出了她在装客套。

*

仙童直接带着虞子熙回到了她在鲛人族自己的房间里,随后躬身道别,便消失了。窗外晨光熹微,穹顶上的夜明珠渐渐释放旭日东升的光芒。

虞子熙打了个哈欠,准备补个觉。

正要到床榻上去,听到窗外的动静,走过去看了看。

虞子熙目光落到院里的身影时愣了愣。

萧宿一宿没睡,还在练。

虞子熙倚靠窗边,望着萧宿没有停歇的动作,心中生出欣慰。

此时,已从先前落地三颗石子,转变成了只落下两颗。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宿去旁边取石子的时候脚停了一下,须臾,他仰起头。

虞子熙嘴角翘了翘,和萧宿对望两眼,拉起窗帘,转身去睡觉。

……

头一沾枕头。

虞子熙突然想起来,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应该问虚离,有什么办法能取出体内的魔晶碎片。

该。

如此重要的事情怎么就给忘了。

谁知想起这个,紧接着又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在魔界遇到的前辈,说代他向虚离问好。

“……”这脑子!

虞子熙左手作诀,白光在她指间闪了起来……

要不再召唤一次虚离??

昆仑山的庭院间,虚离的一壶茶尚未饮尽,神魂深处就传来声音。

“算了,还是别麻烦虚离又跑一趟,毕竟不像以前那么熟了。”

“可憋着怪难受的。”

“昆仑到这儿大老远的,虚离万一嫌烦呢?”

“或者等过十天半月再召唤,这样显得自然。”

“好主意,就这么干。”神魂深处的轻声随之消失。

虚离放下茶杯,“……”

九色灵鹿拱了拱虚离,眨着眼。

虚离从竹篮里取出枣儿,给它吃。

虞子熙撤掉了手中的白光。

可又一件事浮上虞子熙的脑海。

“因果互缘,因动则万果动,天轨遂动,或万物生,或万劫启,天机而变幻莫测。”

“因果互缘,因动则万果动。”

妖姬这半句话,虞子熙是明白的,因果之间息息相关,因改变了,果也会随之改变。

这也是虞子熙正在做的事情。

她来到一千年,阻止萧宿掀起的浩劫,便是在改变因果。

可是想到这里,虞子熙皱了皱眉……

倘若将浩劫的这个果改变了,同样作为因,环环相扣,后面的事情也会相应发生改变。

那一千年后岂非也会发生变化?

若是如此,想必即妖姬说的“天轨遂动”。

“或万物生,或万劫启,天机而变幻莫测。”

但后面这里表达什么意思?

妖姬说,这是压制她的原因。

压制她。

妖姬还会再找上她吗?

虞子熙喃喃自语:“虚离说,他们是同僚。”

虚离是仙尊。

修仙界有仙门百家。百家争鸣,宗派林立,势力纵横交错,他们却无论如何都万分敬仰仙尊,因为仙尊是修仙界最强大的存在。

而仙尊所居之处,亦是修仙界的圣山,昆仑。

整个昆仑圣山都是虚离的。

虞子熙想到仙童今天说到了冥王大人。

六界分为人界、修仙界、妖界、魔界、冥界、仙界。

认识虚离这么久,虚离很少讲过什么朋友之类的,只听过虚离提过一嘴:冥王是冥界最高掌权者,他执掌死与轮回。

“该不会冥王也是同僚……”

虞子熙照这个方向想,妖姬、冥王、虚离,说道:“分别是妖界、冥界、修仙界,照理应该还有魔界。”

若魔界也有同僚,会不会正是那日她和萧宿在魔界遇到的前辈?!

虞子熙脑子混乱起来,也有可能不是自己想的这样,毕竟认识虚离数百年,虚离没有和她说过什么同僚这些事情。

虞子熙揉了揉头,发丝翘了起来。

清空脑子,之后再慢慢想。

现在该睡了。

……

困意席卷渐渐而来,疲惫不堪,恍惚间要做梦了。

叩叩。

门外,严俊的嗓音传了进来:“准备午膳咯。”

虞子熙一醒。

“可别说不吃午膳哈。”严俊在门口说,“你本来身子就虚,吃饭可不能再懈怠了,要多给身体补一补。”

虞子熙生无可恋踹开被衾,本想说不吃,但是如果不吃,严俊必会唠叨个不停,自己肯定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睡了。

严俊以为没听清,他把耳朵贴门上,发现没动静。

“还在睡?”他放轻嗓音,问道。

但虞子熙也没回应,他蜷指正要叩两下询问,罢了。

昨日消耗得厉害,让她再继续睡吧。

严俊正转身离开,这时听到屋里脚步声,虞子熙顶着个丧脸拉开门。

严俊打量一眼虞子熙的脸色,问道:“晚上没休息好?”

虞子熙呵笑一声。

她瞥了眼严俊,发现严俊脸色亦没好哪里去,疲态尽显脸上,便问:“你瞧着也没休息好的样子。”

严俊说:“当然没休息好,我躺床一晚上脑子里都是你和魔晶碎片的事。”

虞子熙和他一块儿下楼,问:“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严俊沉了一口气说:“说实话不知道。平心而论,我认为魔晶碎片的事更大。一方面,我希望可以通过收集魔晶碎片来寻找到取出你体内这一枚的办法;另一方面,倘若魔界那名前辈说的都是真的,不收集碎片并最后摧毁整块魔晶,三界会步入魔界的后尘,那我们必须尽快动身,关乎世间存亡,义不容辞。”

虞子熙:“是,我会和萧宿一起上路。你呢?”

还以为严俊会说一同上路去收集魔晶碎片的话,谁知就听严俊说道:“但是我此番前来,是受宗主指令带你回去。一来,这是我的任务;二来,御宵宗与万法宗之间的联姻,关乎两宗之间的情谊与利益。”

他们来到客厅,此时还没上菜。

虞子熙走到桌前拉开椅子,一夜没休息,累得仿佛身体被掏空,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加上严俊又提到联姻成亲,虞子熙往椅子上一瘫坐,胸口发闷疲惫道:“所以你想说什么,强行带我回御宵宗?”

严俊想,他是该和虞子熙好好聊聊,仅是以师兄的身份,而不带任何其它强加的意图。

他在虞子熙旁边坐下来,说道:“我感觉你并不乐意联姻。”

虞子熙恹恹打起哈欠,眼尾洇上薄红,鼻尖里漏出声音:“当然不乐意。”

严俊本想问她和萧宿之间的事,但是话到嘴边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种话怎么能问!也不好问。

严俊“哎”一声,郁闷地胳膊支桌上,一手扶额,他使劲搓一把脸说:“要不我假装还没找到你?”

“都行。”虞子熙有点渴,正想起身去找水,就看到门口渐近的身影。萧宿进屋了,他出了很多汗,额间和脖颈上流着汗珠。

严俊真没想到虞子熙怎么能如此轻松说出这俩字,他说:“你当真不着急成亲的事?那你还回不回去了?燕大公子还……”

虞子熙在桌下踩一脚严俊。

“!”严俊大叫一声,“你踩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严俊就注意到旁边的身影。

方才讲得太投入,严俊扫了一眼才发现萧宿,就见萧宿独自上楼去了。

作者有话说:“视乎冥冥……独闻和焉。”出自《庄子·天地》三合一来咯[爱心眼]!这章给大家发红包呀~~[撒花]明天也0点更新哦放个预收,下本开《克夫煞星和她的鬼王夫君》,专栏可见,撒娇求收藏呀(*/ω\*)[红心]洛白川是天煞孤星,生来蓝眼睛能视鬼。

道长说她未来丈夫是个凶煞不好对付的主儿。

洛白川倒是不在意,反正算命的说她克夫,只是随手买了些驱鬼符贴满家中——结果符一贴完,凭空掉下来个男人。

·阴阳共惧的鬼王占得预言,白发蓝眼的凡人女子将成为他唯一的死劫。

这日,他蓦然被莫名其妙召唤到了一个闺房里。

眼前的凡人女子白发蓝眸。

正是他命中那死劫。

洛白川见眼前男人容貌绝美,浑身散发压迫感的黑气。

他低笑拈起她的一缕白发,阴气缠上:“找到你了。你说,怎么杀你好呢?”

“……我是不是贴错符了。”

鬼王笑得更森:“你贴反了。”

洛白川:“那、那我撕下来?”

鬼王:“?”

淡定少女x想杀女主都没成功只能时刻守紧了,一不小心守出了感情的鬼王专栏可见,感兴趣的宝宝可以进专栏点个收藏呀![爱心眼]谢谢天使们的支持!!

第23章 闹别扭成不成亲关他什么事了?简直莫……

图兰迦从外面过来了,瞧见虞子熙也在,便在对面坐下来道:“姐姐你醒了!午膳马上就来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进来了一排婢女,她们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进屋。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饭菜,头盘上了凉拌海蜇丝、花雕醉虾、瑶柱节瓜卷,主菜蟹粉蒸狮子头、清蒸大闸蟹、葱烧海参、鲍汁花菇扣鹅掌、龙虾金汤泡饭,羹汤是乌鸡虫草炖响螺,最后点心佐以干贝萝卜丝饼、玉蚌莲子羹和海胆冰酪。

严俊咽口水:“!”

虞子熙:“这也太丰盛了。”

图兰迦笑起来,灿烂道:“没事,我还嫌少呢,哥哥姐姐想吃什么都跟我说。”

萧宿从楼梯下来,听到阶梯上的脚步声,虞子熙说着看了一眼过去。

萧宿洗完澡换了一身黑色武服,肩宽腿长,劲束之腰。

看到满满一桌盛宴时,萧宿愣了下,随后走过去。

虞子熙看着他在旁边坐下来,迎面而来的是萧宿身上还散去的潮湿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