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大概还能听到医护在喊他,但慢慢地耳朵也被堵住了一样。只有痛觉,可痛觉也慢慢地消失不见。
值得吗?商语安好像听见有人问他。他不知道。他说不出话。
他能救下它,只要他有一丝可能能救下它。
那只是一只野猫。
它不会感激你救下了它,甚至没有人会记得你救下了一只猫。即使知道了,他们也只会说这个人太傻,那不过是一只野猫。
或许你的运气好能得到社会新闻里微不足道的一角,有人会惋惜年轻的生命,但绝大部分人都只是冷漠的看客。每天都有太多的死亡,每个生命只是死亡证明上的一个符号。
“说完了吗?”
嗯?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商语安轻笑一声,“但你说的话我可不能苟同。顺便问一下,有没有人教过你,一股脑地对别人输出大道理很不礼貌哦?”
“如果什么事都要衡量利弊再去做的话,那人活着也太没意思了。说白了我也不是什么圣人,也不肩负什么人的未来,我只是我。所以我还是能坦然说出,我迄今为止没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是你吧,把我带到这里的人。”
黑猫甩甩尾巴。
“那我确实得谢谢你给我再活一次的机会。”
黑猫挣脱他的怀抱,接着向他的反方向走去。它走过的地方像是被侵蚀一般,被抹去,直至变成一片空白。
在空白的尽头有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黑猫蛰伏在那个人的脚边,坐下来开始清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爪子。
等商语安反应过来想要再靠近一些的时候,那人蹲下身捞起猫咪,转身就隐没在空白之中。
“商先生。”那人的声音平淡,无起伏,像机器一般凭空地从他的脑海里冒出,“虽然我们的第一次面谈不太愉快。但是没关系,陌生人之间彼此抱有敌意是一件很正常不过的事情。我能理解。”
“也巧。本人姓商,单名一个渊字。你是我邀请到这个世界的客人。”
“主人来和客人打个招呼是礼节,我想,今天本来是个好机会。”
那些话好像有魔力一般,商语安只感觉自己的四肢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在这种梦一样的意识空间里,他竟然会感到窒息。
“你救了我的猫,作为回报,我给你一次新生。但不止一次新生,所以我还索取了额外的报酬。
“我把我的精神图景‘借’给了你一部分,所以你能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这是很宝贵的资源。当然怎么使用也还是取决于你。我会期待你的选择,商医生。”
他又听到黑猫一声短促的叫声,接着桎梏松开,他又跌入漆黑的海洋。
“商先生!”
奇特的失重感将他包裹,还来不及适应,豹猫柔软的爪垫哐当一下砸在他的脸上,他终于得以从噩梦中挣脱。
再睁开眼便是孟晓岚和花花关切的眼神。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被挪了地。头顶的天花板不是星空,而是白茫茫一片。
商语安反手就抽了自己一耳光。脸上传来清晰的痛感,他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彻底醒了过来。
“我见到他了。”商语安说,“那个人,你们在找的那个人。”
但记忆好像被掐断的线,除此以外他再也想不起一点细节。商语安想说的话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没关系,商先生,想不起来是正常的,您先好好休息一会,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做就好。”孟晓岚安慰他,“等您恢复一会,我带您先去公寓落脚。”
她知道商语安现在满腹狐疑,但是又不能准确地形容自己的感受和疑惑,因此整个人显得有点闷闷不乐。于是孟晓岚又递给他一本书。
封皮上写着“精神体与精神图景初级认知”,扉页上甚至还有“国家特殊能力者事务管理总局及教育局联合审定”“新时代能力者教育工程重点教材”。
商语安又翻开书,竟然看到了熟悉的“世界的物质性及发展规律”这些字眼。接着往下扫,第一句就是“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是高度组织化的物质(大脑)的产物和属性”。
商语安合上了书,又草草地翻了几页。
【“精神体”的本质是高度特化的神经活动具象化投射。】
【精神体并非独立存在的“灵魂”或“超自然实体”,而是哨兵/向导高度发达的、特异化的大脑神经系统活动在特定感知维度(精神维度)上的具象化投射。守卫/伴侣不具有精神体,是因为其大脑的特异化程度不及哨兵/向导发达。】
【“精神图景”的本质是个体意识世界的神经映射模型。】
【精神图景并非一个平行宇宙或独立的精神空间,而是个体大脑对自身意识状态、记忆、情感、认知结构以及对外部世界感知所构建的高度复杂的内在神经映射模型。】
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商语安有种在他乡遇故知的荒诞感。
翻开前面,果然在书里最无趣的前言找到了两段话:
【过去关于特殊能力者认识的谬误来自主观唯心主义的错误认识。】
【因此本书有关特殊能力者的“精神体”和“精神图景”理论研究全都基于辩证唯物主义论】
他释然地合上书,在学习哲学理论和弄清真相之间选择抛弃大脑,盯着天花板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睡了一觉,又被孟晓岚轻轻推醒。
周霞写了一份报告交给了他本人后,摘下他颈部的软布条,告诉他过一段时间将这份报告交上去。
“很抱歉今天只能简单地对您进行一个评估,您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引导你的能力,塔局那边看完这份报告后会有安排。”周霞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今天的插曲是我专业能力不足导致的,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
离开市一中已经是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他远远地看见孟晓岚在校门口打电话。
耐心地等她讲完,向他招手时,商语安才揣着手机走了过去。
虽然邻近江边,但高楼大厦阻拦的江风,城市之中仍带着太阳的余热。
傍晚是最热闹的时候,小摊横在道路旁,夜市刚刚开张。小贩的吆喝和汽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孟晓岚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就离开了。他拿着门禁卡,站在高楼下,恍若隔世。
好在安置他的公寓并不难找。商语安像探索地图一样在周围简单地逛了逛,熟悉了一下附近的环境,顺便给自己买了几套换洗的衣物。
在天完全黑透前,刷开了公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