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2 / 2)

可就在傅戎濒死之时,汝渊却突然松开他,快步推开大门朝里面进去。完全没了昔日的严肃稳重,一脚狠厉踹开寝殿门,袍裾在疾步中猎猎作响。

屋内红烛摇曳,层层叠叠的轻纱垂下来。

他绷紧唇畔,大力扯开帘子。

柔软的床榻上空无一人,只有带着血渍的镣铐,以及一张字条——

【百年师恩空负尽,此恨泱泱到白骨】

晏骄逃走了,只留下血水晕染的一句话。

汝渊将字条攥紧在手中,浑身笼罩恐怖阴森的气息,指尖在强抑之下剧烈颤抖。

“不好了不好了!太清师祖,几位长老!”

一道慌乱的急声突然从大殿外传进来。汝渊阔步出去,看到一名弟子手足无措地指着天穹,艰难道:“回启峰上有突破天雷降落,有人说是,是晏骄师兄。”

*

那天雷是在一炷香前出现的,守山门的弟子一开始没有当回事,以为只是哪位修士在突破境界。直到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下,弟子调出思询鹤才发觉不对。这天雷竟是在回启峰上!回启峰在首阳宗边缘,山下围绕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村庄,这天雷陆陆续续劈了五十多道,不知是哪位合体期大神在此处突破,可天雷一旦走偏,就会害死山下大量村民!

但他只是守门弟子,不能越过师兄直接向内门长老们禀报,今夜又是元宵佳节,许多修士都喝了酒不省人事。等一级又一级往上传到汝渊耳边时,那天雷早已经消失了。

他们循着天雷残留的薄弱气息赶过去,天色已经亮起。东方既白,缥缈云雾环绕在回启峰上。

回启峰下的村庄从远看来如星火连缀,彻夜灯火通明阖家欢乐,但回启峰顶却没有花草,只有枯石和皑皑白雪。

他们落下时,看到白雪间跪着一道红衣身影。

青年低垂着头,胸膛、腹部、四肢皆是贯穿的剑伤,右手被生生砍断,断裂口已经冻住覆盖着霜雪,而他的本命剑挽灵则不知所踪。

鲜血从苍白的脸颊淌落,如红珍珠一颗一颗地落在白雪里。天地忽然变得寂静无声,安静到能够清清楚楚听见一滴,又一滴的血,落地回音,辽远宁静。

“晏师兄……”一名弟子失声惊呼。

晏骄毫无反应地静静跪在那里。风吹动他散落的墨发,病骨浓重的苍白面容,被鲜血染红的唇瓣紧紧闭着。这样冷的天,他却连连双鞋也没有穿,赤裸着脚,脚踝一圈深深皮口肉绽的伤口,好像是拼了命刚从哪里逃出来。

楚慵归趔趄了一步,僵在原地,到好久后猛然回神跌跌撞撞狂奔过去。

手颤抖着想要碰他的断臂,却连触碰都不敢。

“小红莲…小红莲别怕,你楚哥哥来了,你楚哥哥就在这里呢。”他慌张脱下自己的外袍替青年暖脚,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癫狂失神地一句句喊着小晏、玉生、晏骄。可不管他怎么呼唤,晏骄都不肯睁开眼。仇恨如烈火疯狂燃烧过胸膛,楚慵归抱紧青年崩溃大吼,尖锐的悲鸣响彻回启峰上空。

“把他给我。”汝渊站在跟前,神色平淡。

楚慵归双目赤红,暴呵一声,抬袖甩出杀意浓厚的月魄欲刀!

他的修为远低于汝渊,不过三个回合就被汝渊一掌掀翻。各种难以启齿的咒骂声从身后响起,这个从前一句脏话都不会说的少宗主,此时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着汝渊,眼中仇恨满溢,浓得化作一把利刃。

“你杀了他,是你害死的他!你会被全天下唾骂,你这个畜生,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晏骄如果魂魄不散,一定会化作厉鬼来找你索命!”

“那也很好。”汝渊淡道,轻轻把晏骄抱起来,“我们回家了,徒儿。”

“还给我!!”楚慵归崩溃嘶吼。

汝渊轻轻挥袖,灵力凝成一道可以捅破天地巨型剑刃朝楚慵归飞去。锵!剑刃猛然间被几名长老联手阻挡,众人纷纷吐血,压着强大灵力攻击下剧烈颤动的金丹。

“师祖,晏骄已死,尸体交由首阳宗来处理吧!”

“晏家必会追问此事,还请师祖将尸体留下……”

他们更想说的是,如果汝渊这样当众将晏骄的尸体带走,那十年囚禁的事就坐实了,日后首阳宗不就成了旁人口中的谈资。

“让开。”

“师祖!”“师祖怎可执迷不悟,晏骄已死,放他归家吧。”“请师祖以首阳宗为重啊!”

嘈杂的声音响起。汝渊抬头看向他们,几名合体期长老猝然被一阵力量震开,像被烈风吹起的水花一样四分五裂洒到地上!

汝渊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全程没有抬头,直到一把策阳长枪暴戾飞来,贴着他的鞋尖深深插进地面,再度挡住他的去路。

傅戎吐掉血沫,眉心有浓烈的黑气涌出,双瞳在人形和竖瞳间急速骤变,最后定格在左眼人瞳,右眼竖瞳。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把他留下!”

沉默间,汝渊浑身散发出恐怖至极的戾气,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可那双眼睛里却惊涛骇浪,燃着平静到疯狂的冥火。

“一个妖物,也敢肖想我的徒弟。”

数万道利刃朝傅戎冲去,傅戎竭尽全力以策阳枪抵抗,浑身爆破一道道伤口,鲜血大片大片洒落,从漆黑袍裾滴落,但他却死也不肯退,偏执地要汝渊将晏骄的尸体留下来。

傅戎艰难跪倒在地,被无形的力量压着,身体寸寸嵌进地面。他仰头嘶声:“他最是骄傲……你不可以这样羞辱他…汝渊,我唯一一次求你,放他走……”

汝渊的手顿住,“羞辱?”

那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施加在傅戎身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傅戎再看过去时,原地已经没了人影。

元宵佳节的第二天,首阳宗最杰出的天骄晏骄死于天雷劫下,举世惋惜。而这位红莲仙君曾被囚禁在虚室殿十年的丑闻也被首阳宗一力拦下,天底下无人知晓。

自那以后,传闻晏家联合仙盟齐齐向汝渊施压,最终将晏骄的尸体迎回晏家下葬。

而大央王朝寿永帝可怜天妒英才,为祭奠晏骄在各处建起了红莲祠。至于汝渊,此后闭关修行,五十年间,不问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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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后。

首阳宗外门,弟子院东院内。

“李师弟在不?”王柏晃着两包药草,敲响门。

没多久里面传来脚步,一灰袍青年姗姗来迟,五官绝美清艳,含着化不开的苍白病气。

李群玉扶着门框,如弱柳扶风,眼皮薄薄的一片:“多谢王师兄。这两日劳符钦师兄不在,辛苦你了。”

“没事,你王柏师兄我巴不得来给你送药呢。”王柏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透着痴迷的色意。他舔了舔唇,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直接找我,别找劳符钦那个傻子,他连回气丹那么简单的丹方都记不清楚,多给你丢脸。”

他拉住青年的手腕:“你王柏师兄我哪不比劳傻子好,你那么想筑基延长寿命,眼睛就得睁清楚一点,我说的对吧?”

丑陋短小的手反复揉捏着青年白腻纤细的指尖,脑内疯狂幻想着青年脱了衣裳坐在他身上淫/荡娇喘的模样。青年眉眼生得十分艳丽张扬,但神色却清冷疏远,真可谓濯清涟而不妖。这世间怎么就有这等尤物,要跟他上床那滋味说不定比飞升成仙还爽。

青年静静望他,不再抽手,苍白病骨上如生花般露出笑意:“王柏师兄待我真好。听闻明日其他宗门就要到了是吗?”

王柏挑眉:“你也听说了?黑龙谷秘境第一次开启,明日首阳宗肯定很热闹。说起来我还得急着安排弟子去帮忙洒扫那些给外宗住的院落,今天事多,都快忙忘了。”

李群玉轻倚着门,另一只手指尖轻落在他粗糙丑陋的手背上,缓慢摩挲:“师兄若是人手不够,我也可以帮忙。只是洒扫我还是能做的,宗门收下了我,可我却修炼也修炼不好,心中愧疚,还是想为宗门出些力。而且,王师兄帮我这样多,我也想为王师兄分担。”

王柏咕咚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好好好,你明日来顽疾台找我,我给你安排!”

李群玉似笑非笑:“多谢师兄。”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青年不能受太多风寒,就关门回屋休息了。

关上门,李群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把药冷冷丢到一旁,摁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轻颤着呼出一口浊气。

一只白老虎从床底下钻出来,圆咕隆咚的脑袋转向他:“你又去骗那个色眯眯的师兄了是吧?”

“李群玉”一脚踩中它圆脑袋,白老虎挣扎着从他脚下钻出来,用力晃动耳朵。

“你就不能挑些身份高点的吗?内门里那么多师兄师姐,那么多天骄,以你的脸要骗其中一个当裙下臣又不难,这样给你省了很多麻烦,我们还能住得比这再好点。”

青年盘腿打坐,闭眼道:“你可以自己去。你不是也很能装乖吗?昨日我看你为了一只烧鸭在别人脚下滚了半个时辰。”

白老虎努嘴:“那我不是没成功吗?我要是一只小猫咪我就成了,可我偏偏是只老虎。”它试图做出斯哈的凶恶表情,但只有蠢和胖,跟凶占不了半点关系。

跳上床榻,白老虎趴在青年腿边:“你随便勾搭一个师兄姐,进黑龙谷也会容易很多呀。”

“王小二。”

青年睁开眼,抬手就往老虎额头用力一弹,后者痛得捂着脑袋连忙往后缩。

“等你什么时候能滚出一只烧鸭来,我再考虑你这脑子能提出来的意见。”

王小二满脸委屈:“那我得先减肥…”

王小二是一只白虎灵兽,但它和其他的灵兽不同。

它没有以前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哪座山头里的大王,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守着一具棺材,棺材里面躺的就是跟前这个叫李群玉的人。

但他又不是李群玉。

这具身体里的魂魄有另一个名字:晏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