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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白马 渔珥 18097 字 21天前

裴谨本来就心烦,这一下就愠怒了。此时,这人一把掀开面具,露出来的是白乐曦笑靥如花的一张脸。

“裴兄,是我!哈哈哈哈哈哈”

裴谨看见是他,不悦的情绪立刻散去:“你还以为你”

“以为我不来了啊?”白乐曦摘下面具拿在手上转着玩,“我是耽误了陛下办了家宴,本来不用我去的,可是太后非要我去,我就只能稍作停留了。”

“无事。”只要来了就行,裴谨的一颗心终于踏实了。

“那我们走吧。”

“去哪?”

“随便逛逛呀!”白乐曦拉住了裴谨的胳膊,“走走走。”

河面上漂浮着一盏一盏河灯,堤岸上的少女们凑在一起正在许愿。长街上,有木讷的少年公子提着花灯跟在自己心爱的女子身后。也有娇羞的少女将绣了很久的鸳鸯荷包送给倾慕已久的少年。

裴谨看着这一幕幕,恍然想起,上元佳节即是有情人相会之时。

他不由心生涟漪,看向身边,可身边空空。白乐曦跑到卖花灯的摊子跟前,弯腰把玩着。裴谨走过去,看到了一只玉兔花灯。他觉得可爱,伸手摸了一下兔子的眼睛。

白乐曦看见了,立刻掏出银钱来:“就要这个了!”

“哎我不是”裴谨拦住他。

“干嘛,我买给自己的。”

“”

白乐曦哈哈笑,提着兔子灯在手:“哎裴兄你啊,甚是无趣。”

为何这样说自己,裴谨不解。

不远处传来吆喝声:“猜字谜咯,来猜字谜,猜中多者有奖!”

身边的人循着声音都赶了过去,白乐曦一把拉住裴谨的手腕:“裴兄,我们也去看看。”

第26章 上元(下)

这么热闹的节日,这么多的老百姓,京城里的王侯贵族又怎么会错过这个能彰显自己亲民形象的时机呢。于是纷纷在长街划了地方出来,举办猜灯谜、对对联、斗诗等民俗活动与民同乐。

白乐曦和裴谨挤进去的就是宁王府家的猜灯谜场子。看热闹的人太多了,差点把他俩挤散。抬头一看,头顶上是五颜六色的灯笼,每个都系着红绳,末端挂着用红纸写的谜面。

裴谨随手捏住一张遮挡住视线的谜面:“草木之中有一人,打一字。”

白乐曦抱起胳膊思考:“是什么呢?”

“是‘茶’。”裴谨看他一眼,在白乐曦佩服的眼神中喜悦地摘下谜面拿在手中。

白乐曦又指向了一个:“这个呢?秀才进门把门关。”

“是个‘闭’字。”

“裴兄,你真厉害!”

“这些是很简单的谜面了。”裴谨的脸微微红,“只是你平日不喜读书,不熟悉而已。”

白乐曦抓抓头顶:“哈哈,裴兄,我们把这里的字谜都给猜了吧?猜的越多,奖励越大!你看那边,放着一锭金子呢。”

裴谨对金子不在意,倒是想看白乐曦高兴。于是两个人在花灯下穿梭着,说说笑笑间,猜了很多字谜,手上捏着的红纸也越来越多。一旁围观的人也被裴谨的智慧折服,拍手叫好。这引得了王府管事的注意,邀他们二人来兑奖。

“一共二十个谜面,每个都答对了!”管事的抱拳,“小公子博学真叫人佩服,冒昧请问小公子府上何处啊?”

裴谨也躬身行了个礼:“西华门街吴家”

“哦!原来是太傅家的小裴公子!”管事立刻招手,吩咐小厮,“快,快将头奖给公子奉上!”

“哎!”裴谨示意他们别动,瞥了一眼身边的白乐曦,对管事的说,“金子我就不要了,我想要那个荷包。”

白乐曦看向放在桌子上,用来做末奖奖励的荷包。那是一只天青色缎面荷包,上面绣了兰草和大雁。

“荷包?”管事的有些诧异,拿起荷包递给裴谨,“您要这个?”

“是。”裴谨双手接过,“多谢。”

这荷包颈口用丝绳串起一块碧玉做扣,底部缀着几颗小铃铛。样式新奇,做工精致。白乐曦只看了一眼便喜欢了,但是他没说。

管事的笑言:“小裴公子眼光独到,这可是宫里绣娘的手艺。素来这荷包都是女子绣来送给倾慕的男子。可见,小裴公子的姻缘也快到了。”

裴谨听他这么说,顿时脸就红。白乐曦抬起手拉过袖摆蒙住嘴,笑得双肩颤抖。

“小裴公子慢走啊!”

从人群里出来,裴谨拿着荷包不知所措的。原本他是想赢得这件小礼物送给白乐曦的,可现在似乎没法送出去了。

“这个好看,你快挂上呀。”白乐曦看他一脸纠结的样子,拿过荷包半弯下腰给系在了裴谨的腰间,“芝兰玉树,鸿雁传情,多好看啊。”

“”裴谨却难掩失落。

白乐曦转个了身向河对岸看去,嘀咕道:“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什么?”裴谨没听清楚。

白乐曦没有答话,而是拉着他上了拱桥。不远处的河面上有皇家的游船停留在岸边。四周有人保卫,不允许平民的船只靠近。

白乐曦一直抬头看天,似乎在等待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手一指:“裴兄,你看天上!”

裴谨看天,此时天空一声巨响,绚烂的烟花绽放开来,照亮了护城河两岸。所有的人都驻足,抬头看天。皇家游船里,也有人掀开了帘布探出了半个头来。烟花一个接一个的在天空绽放,树下的有情人并肩欣赏,孩童们提着花灯你追我赶,在桥上蹦蹦跳跳。

这真是一派盛世的好光景。

白乐曦忍不住问:“裴兄,喜欢吗?”

“喜欢。”裴谨的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温柔欣喜,他的眼眸亮亮的。

白乐曦笑:“喜欢就好!这可是我从津州带来的烟花!你不是腊月的生辰吗?这是我给你送上的生辰礼,可惜迟了半月,裴兄不要介意啊哈哈哈哈,”

“生辰礼?”裴谨看向他,此时天上又是一声响,烟花在白乐曦的瞳孔里绽放。裴谨的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

“裴兄,你”白乐曦觉得他表情不太像高兴的样子,忙要寻问。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白兄——裴兄——我来啦!”是金灿!他拎着衣摆,三步并两步上桥而来,站到两人跟前。

白乐曦再次看去,裴谨那奇怪的表情已经不见了。

“你带的什么烟花呀,刚才差点炸到我手指!”金灿张牙舞爪的。

“嗯?我看看。”

“还好我躲得快啊。”

“哎哟,辛苦你咧。”白乐曦搭上了金灿的肩膀。

烟花结束,桥上的行人开始走动了。两个人勾肩搭背,打打闹闹走下拱桥,裴谨陡然生慕。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他俩能这么直接的表达欢喜,自己就不行呢?

“元宝——”不远处传来呼唤声。

是几个身着华服的男女。

“是我哥哥姐姐们。”金灿招手,“我在这儿!我和朋友说话呢。”

哥哥姐姐们看到他了,并没有过来。只是告诉他,他们去茶楼里坐坐,让金灿不要乱跑,早点去茶楼找他们。金灿不耐烦应了,还赶走了要留下来伺候他的小厮。这下轮到白乐曦和裴谨双双羡慕他了,金灿有这么多家人,还都这么宠爱他。

酒楼上,薛桓和李旭正在对饮。

李旭不经意向楼下瞥了一眼,不确定又瞥了一眼:“哎?可真是巧。薛兄你看,都是老熟人呢。”

薛桓不知为了何事正在郁闷,听他这么一说就往楼下看去。长街上的三个人,真是扎眼的很。

李旭感叹:“这白乐曦,究竟多大的魅力?能让这两家的贵公子与他这般交好?”

薛桓说:“不论如何,他也是太后的外孙。明面上不能提,可太后是疼爱他的。就凭这点,他就有资格拉拢这两家人。”

李旭醉了,声音大得很:“太后现在身体大不如前了,朝廷不还是仰仗薛大人在撑着。薛兄,你莫着急,且看后来吧。”

“小声点!”薛桓厉声。

“来,喝喝喝。”

戌时末刻,游人散去,市集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金灿被哥哥姐姐们接走了,他半跪在马车上,不停地挥手跟二人告别。

白乐曦目送金府的马车离开,回身来:“裴兄,我送送你。”

“好。”

寒风阵阵,两个人并肩走在前面。身后不远处跟着送裴谨来此地的小厮和马车,以及两个腰间别着剑的高大男人。

白乐曦感叹:“啊,裴兄,我们已经十七岁啦。”

裴谨点头,他有些话想说,所以回头看了一眼。

“裴兄莫怕,那是宫里派来保护我的人。”

裴谨说:“太后很疼爱你吧,幸好给了你请帖,不然,外公是不会让我出门的。”

“是陛下,陛下给的。”

“是陛下吗?”裴谨有些惊讶,他走出几步远说道,“我曾经跟陛下一起读过书。”

“哦?”白乐曦有些惊讶,随机想通,“也是,陛下和我们也就差了个四五岁。”

“我记得陛下,少时身体不太好,但是很勤学。”

“是吗?没看出来。”

两人此时想到一块去了:谁能想到,当初带病都要坚持上学堂的皇子殿下,做了万人之上的帝王之后会荒唐成这个样子。

街道上已经静下来了,巷子里传来犬吠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希望这短暂的相处时间可以流逝地再慢一些。

“不消几日,就要回书院了。”白乐曦说,“裴兄,不知有没有机会一起同行呢?”

裴谨想起了冬假回来那日挨训的场景,不禁失落:“外公应该会送我去的。”

“啊”白乐曦感受到裴谨的外公似乎不喜他与自己亲近:“你外公似乎不喜欢我呢。”。

“没有!”裴谨连忙解释,“他他是看我学习懈怠,生我的气而已。”

“哪里有懈怠了?”白乐曦不平,扬起了手里的兔子灯,“难道非要变成书呆子才算是用功吗?”

裴谨没有接话,腰部系着的荷包隔着衣服轻轻蹭着他的胯,痒痒的。

拐了个弯,眼前就是吴府了。门口的灯笼高挂着,在等外出的裴谨回家。两个人在原地站定,跟在后面的家丁和护卫也站定了。

两人相视,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怎么说。

“裴兄,这个灯送给你。”白乐曦把手中的兔子灯递给他,“我这几日大概都不能出宫了,就让这个灯陪着你吧。”

“好”裴谨接过来。转而他鼓起了勇气从腰间摘下刚才赢来的荷包,“这个送你”

“啊?”白乐曦笑着接过来,捏了捏,“香闺绣荷包,赠予钟情郎裴兄,你真的要送给我呀?”

白乐曦挑着眉毛,一脸坏笑。这四周的黑暗掩藏不住裴谨发红发烫的脸,他干咳了一声,躲着白乐曦调笑的眼神。

白乐曦都不忍心逗他了,把荷包系上自己的腰带,又拍了拍:“我收下啦!我会好好带着的。”

裴谨轻舒一口气,心满意足。

两个人又是看着对方不说话,谁也不提要走。不远处的老马受不了了,低声嘶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最终还是白乐曦主动了:“裴兄,你快进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好。”

“书院见!”

“书院见”

两个人一步三回头,跟着裴谨的小厮上前一步扣响了门环。白乐曦看见吴府的大门开了,这才放心转身跟着护卫们离去。

裴谨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又回头看去。巷子口的月光,将白乐曦和两个护卫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27章 秘辛

大清早,白乐曦就被太后叫去宫中挨训了。起因是,他差点猎杀了一只梅花鹿。

在宫中不能出门的这几日,他实在无聊的很,就在自己所住的猎鹿苑到处溜达。这猎鹿苑本是一个小型围场,里面养了很多动物供皇室子弟练习骑射,打猎玩耍。

后来又在旁边修建了多处庭院,成为皇室子弟的居所。如今,年长的皇子们早已封爵出宫开府,除了白乐曦,这里也见不着什么人。

随身伺候他的小太监顺安看他心情郁闷,想哄他开心,给他递上了一把弓箭。冬日里,猎场不见什么活物,就在他悻悻而归的时候,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只梅花鹿,向他扑过来。白乐曦一点没犹豫,直接就搭弓射箭。那梅花鹿迎头中了一箭,吃痛立刻掉头就跑没影了。

本来是件小事,可熟料这只小鹿是某位皇子殿下的心头爱宠。得知此事之后,他立刻找上门,哭哭啼啼抓着白乐曦要去面见圣上说理。

宫里的人鲜少知道白乐曦的身份,只当这是哪位外戚亲眷。除了顺安,无一人上前帮忙解围。后来还是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闻讯赶来,调和了两人的矛盾。

一夜过后,太后知晓了此事,把白乐曦叫了去。一开始倒也没有责怪他顽皮,反而和颜悦色地让他就此写一篇狩猎心得的文章以作惩戒。等白乐曦抓耳挠腮,憋了半天总算写好了呈到太后眼前,太后这才忍无可忍得发火了。

他的一手鬼画符,把太后气得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白乐曦见情况不妙,噗通跪下。

“你怎会如此?”太后不敢相信,“你幼时便能独自静心写得一手好字,怎现如今,退步成这样?”

白乐曦伏在地上,不吭声。自打裴谨督促他练字之后,他的字已经有所进步了。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想‘讨好’。

太后还在训话:“还有月前,你托宫人给哀家带回来的课业成绩一塌糊涂你明明是以第二名的好成绩考进了书院,怎么越学越差劲了呢?”

说到这个,白乐曦也是很难解释清楚,他只是走大运了而已。当时他虽然去考试了,但也没有信心。熟料书院出的考题,完全就是他的兴趣所在。他知晓边境的一切,写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只是正儿八经的上学堂他可就比不过那些埋头苦读多年的学子了。

太后看着白乐曦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挨骂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你完全不似小时候那般了。”

一旁的四喜公公轻咳了一声,给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话过份了。白乐曦流放三年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想必也没有那个闲暇去关心功课。

太后放软了声调,语重心长地说:“乐曦啊,你得好好用功啊总不能,将来也去做个辛苦的武夫吧。”

白乐曦的手忽然收紧,正欲起身反驳!忽然外面传来太监的高喊:“陛下驾到!”

崇元帝李璟走进殿中,躬身给太后行礼,“给太后请安。”

白乐曦也伏地给李璟行礼:“给陛下请安。”

李璟好像才看见他,低头问:“呦,这是做什么呢?”

太后说话了:“这小儿懒惰,我正在训斥他。皇帝,坐吧。”

李璟坐在太后跟前的软椅上,对白乐曦说道:“大清早的,怎么把皇祖母气成这样啊?一点都不乖。”

白乐曦叩首:“草民知道错了,日后一定勤加练习,定不负太后所望。”

两人一唱一和的,太后也不好再责怪,让白乐曦起身了。白乐曦躬身站到一边,他很想离开这儿,但是堂上的两位没发话,他也不敢提。

“哎,我看到你射中那一箭了。”李璟倾过身子,对白乐曦说话,“很厉害嘛?谁教你的?在边境学的吗?”

他连珠炮地问,白乐曦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璟又转而跟太后说话了:“太后娘娘,恕我直言也不是人人都能做文状元的,我看他适合考个武状元。以后像他爹一样做武将啊,你看他”

太后大惊失色,厉声打断:“皇帝!”

白乐曦身形恍惚,他惊讶当朝陛下就这样大咧咧说出来那个无人愿意提起的罪臣。

白羿是个禁忌,对太后来说。被打断说话的李璟,仿佛才意识到这点。立刻起身:“哎呀,我说错话了,太后息怒啊。”

太后瞪了一眼李璟,让白乐曦退下。

“是。”白乐曦磕了头,躬身后退。

他有些担心李璟,微微抬眼看向他。熟料,李璟虽然躬身面向太后,却是悄悄向后看着自己,还冲自己眨了下眼!

哎?白乐曦糊涂了:他好像是故意的。

伺候他的顺安因为‘猎鹿’事件挨了打,趴在床上哀哀戚戚的。见到他回来,连忙要起身。白乐曦不要他伺候,只要他好好歇着养伤。

他翻出来自己从津州带来的伤药,给顺安敷上。这顺安比白乐曦还要小上几岁,去年才来的宫中,没什么心眼子,时常受到欺负。第一次碰见这么平易近人的主子,突然就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别哭了都怪我,连累你了。”白乐曦拍拍他的背,又把赏赐的糕点拿过来,“饿了吧,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吃。”

顺安在他的抚慰下,止住了哭泣。两个人就在塌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聊。

白乐曦忽然问:“咱们陛下,有孩子吗?”

“有的,小殿下尚在襁褓。”

“哎?我记得咱们陛下,不是太后亲生子,对吧?”

“是啊,陛下是太妃孙氏所出的。”顺安对白乐曦知无不言。

“那太妃现在何处啊?我在此多日,也没见过她。”

顺安小声回答:“陛下登基之前,那位太妃突然暴毙身故了。”

“突然?”

“是啊,孙太妃年轻,也不曾说身体有什么病痛。只是一日午睡后就醒不来,匆匆去世了。”

“这么奇怪的吗?”

“是啊,还有”顺安凑近了一些,附在他耳边,“宫中一直有传言太妃是被下了毒正是太后所为。”

“啊?”白乐曦睁大眼睛,“为何啊?”

顺安努力回想:“宫中传言,先帝驾崩之后,太后急需一个合适的皇子在手以便继续涉足朝政。她挑中了当今的陛下,可陛下有生母太妃,一旦登基,必然会出现两宫太后的情况。所以太后就”顺安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来,后面的话也就不必明说了。

“那,陛下没有调查过吗?”

“咱们现在的陛下公子也见识过了,没心没肺的主儿,哪有那个心思。”

“可我听闻陛下少时是非常勤学刻苦的,不似现在这般荒唐。”

顺安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些都是宫中的传言,作不得真的,公子听听就忘了吧。”

白乐曦掐着下巴,若有所思:只怕,不仅仅是传言哦。

明日就要离宫去读书了,白乐曦不想再生纰漏,就在殿中和顺安下棋消磨时间。顺安棋艺哪比得过他,连输了几轮之后就就不要玩了。白乐曦就把太后赏赐的一些小玩意一股脑都给了他,央求他再陪自己下几盘。

“公子,您快收好这些。我陪您下就是了,您可别再这样了。”顺安推拒。

白乐曦不由分说往他怀里塞:“拿着拿着,我用不到这些。你拿去换些银钱度日,别再叫人欺负了。”

顺安又要哭鼻子了:“公子,您明日离宫带上我吧,我跟着伺候您。”

白乐曦笑:“我都自身难保的这样我答应你,你好好保重,日后有机会,我来宫中接你。”

“当真?”

“当真!”

两个人正拉勾呢,忽然外面传来禀报:“陛下驾到!”

第28章 对弈

第二十八章 对弈

顺安从塌上翻下来,打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两个人连滚带爬,匍匐在地:“拜见陛下!”

李璟背着手跨步进来,看到两个人跪得乱七八糟,笑得亲和:“都起来,都起来。”

白乐曦扶着顺安站起来,两个人退到一边。

李璟走过来,看到散落在地的棋子,更加开心了:“你们在下棋啊?太好了,朕也喜欢下棋。来来来,你来,陪朕下棋。”

他伸手拉过白乐曦的衣袖子,白乐曦难以拒绝,只得跟着坐下。太监们伏地收拾好棋盘棋子,李璟让他们全部出去殿外伺候。

白乐曦打起精神来,决定陪他消磨这无聊的时间。

“陛下执黑子,您先!”

“好!”李璟兴奋地搓搓手。

这位年轻的陛下,仪表堂堂,时不时露出天真少年的神态来。白乐曦有些感慨:他也不过是比自己大上几岁而已。

半个时辰后,白乐曦托着腮帮子,昏昏欲睡。而李璟则盯着棋盘,手执一子,迟迟不落。

“陛下?”白乐曦忍不住问,“您是睡着了吗?”

“没有朕朕放这里”李璟挽起衣袖,放了一子

白乐曦低眉看了眼:“您确定哦?那我可就吃了!”

“哎哎哎!”李璟立刻反悔,拿回那一子,“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陛下,您都悔了三步棋了。”

李璟不觉:“是吗?哎呀朕,朕好歹也是你舅舅,你就再让一下舅舅怎么了?”

闻言,白乐曦瞌睡都吓没了,警惕看了眼门外,起身跪在李璟的脚下:“陛下,您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草民只是草民,草民只想护好自己这条小命。”

李璟捏着手中的棋子,看着他这幅做小伏低的窝囊样子,忽然轻笑了一下:“好了好了,起来吧”

白乐曦起身又坐回去,这次他可不再催促了。

李璟的棋艺真的很差,别看下棋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实际上,白乐曦怀疑他连棋盘都看不懂。

“哎要是皇帝哥哥在就好了。”李璟忽然嘀咕了一句

“什么?”白乐曦没听清楚。

“没什么”李璟摇摇头,沉思了一会又说,“以前在各位皇兄皇弟之间,朕就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

白乐曦抬眼看他,李璟虽然说着丧气的话,但嘴角是笑的。

“朕的棋艺都是皇帝哥哥哦,就是先帝,是他教的。”李璟扔掉了手中的棋子,视线看向了虚无之处,“朕小的时候呢体弱多病,学习又笨又慢,一直不得父皇宠爱。众皇兄弟中呢,唯有先帝对朕友善,时常照拂。

君子六艺,全拜先帝教导。可唯独这个下棋,我是怎么都看不明白。每每对弈,我都满头大汗。总是被他们嘲笑,越嘲笑,我就越下不好。

只有先帝摸着我的头说,‘不会就不会吧,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也不是什么都要会’。”

白乐曦眨巴了下眼睛,联想到自己读书写字实在是为难自己,顿觉先帝说的非常有道理。

李璟把自己的黑棋一一收好:“后来先帝一直卧床不起,我常常偷偷去看他。每每,他都要拖着我下棋。可我这些年来,棋艺根本没有见长。他看我满头大汗也是非常着急,唉声叹气的。

他对我说,‘璟儿你不会下棋,就不会驭下,将来做了皇帝,要如何驾驭臣子们呢?’我说,‘我不要做皇帝,我只要皇帝哥哥能好起来!’”

白乐曦听着李璟的叙述,感动这皇家难得的手足情谊之余,也非常疑惑:他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李璟忽然看他:“我总是说先帝,你会不高兴吧?”

“啊?”白乐曦赶紧摇头,“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李璟看他又变成了缩头鹌鹑的样子,觉得没趣:“先帝,有先帝的难处以后你会明白的。”

白乐曦腹诽:我也许能搞明白先帝的做法,但我现在真的不理解您啊陛下。

收拾好了棋盘,李璟起身来双手举高舒展身体:“听说你明日就要离宫去读书了?”

“回陛下,是的。”

李璟背着手踱步到他的书案,看到桌子上白乐曦写的烂七八糟的字,嫌弃地摇摇头。还好他没有开口数落,白乐曦松了口气。

“哎?”李璟看到了他床头搁的一把剑。

这剑就是韩慈“留给”白乐曦的那一把,他一直随身携带。回到津州之后,还找了铁匠仔细修磨了一番,恢复了它原本的荣光。

“无别。”李璟拿起来,看着剑柄的刻字,一下子抽出,剑出鞘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把剑有些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白乐曦不吭声。

“我想起来了。”李璟拔高了声调,“先帝有个极为欣赏的臣子,他风流倜傥又才华横溢,剑术也很好。他被允许可以佩剑面圣,时常会和先帝论政从黑夜到天明。朕曾经见过他几次,他手上就带着这把剑。”

白乐曦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韩慈的事情。李璟竖起剑身,借着反光看着白乐曦纠结的神情。

“无别”李璟摸着刻字,“在佛学教义中,‘无别’指超越对立的境界,强调万法平等,无有差别。”

李璟轻笑了一声,白乐曦捉摸不透他这是什么意思。

“会耍吗?”李璟转身,剑指白乐曦,“来来,你耍一套给朕看看。”

“陛下您小心点,别伤着了。”白乐曦为难:这要是惊动了外面,不知道传到太后那边,又要闹成什么样子。

“哎呀,朕还没看过”

此时外面有人禀报:“陛下,小殿下吐奶了,请您去看看。”

“啊?朕这就去!”李璟连忙把剑插进刀鞘

白乐曦接过剑,松了口气,躬身:“恭送陛下!”

李璟走到门边,忽然转身,又像之前那样冲白乐曦眨眨眼:“小侄儿,好好干吧!”

等崇元帝离去,白乐曦抱着剑一改方才唯唯诺诺的样子,拧紧了眉头:他怎么一点都不好奇我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把剑?

白乐曦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能和裴谨一起去学堂。

原本宫里安排了车马送他去,但是他严词拒绝了。恰好金府的车马来接他,他欢天喜地跟着金灿一起上路了。

四方学子归来,云崖书院又恢复到了往日的热闹。

白乐曦和金灿说说笑笑来到宿处,他眼尖,在众人中看到了裴谨。

“裴兄——裴兄——”白乐曦跳起来挥舞手臂。

裴谨听到了声音,扭头看到了他。一别不过几日,却感觉三秋已过。临行前,外公说:如若你再不用心在功课上,那之后就回京城读书。

想到这里,裴谨只觉得后背一阵寒冷。他无视了白乐曦的热情,转身离去。

“唉?”两个人都迷惑了,“这裴公子,脸变得真快!”

姜鹤临提前一日从岭南老家回来了,还背了一大袋特产,都是中原腹地没见过的稀奇古怪零食和药材。他送了一些给师长们还有平日交情好的同学,大家都很高兴。

薛桓也收到了,虽然表面上嫌弃个不停,却也收了。

把行李收拾好之后,白乐曦和金灿双双倒在自己的床上:“额累死了。”

“不想动了晚饭我也不想去吃了,你别喊我了。”

“我也不想吃了。”

当夜,舍间里,多日不见学生们三两聚在一起闲聊,久久不愿意入睡。

翌日

学生聚集到竹林空地,陆院长照例要进行教学例会。

他在上面讲,白乐曦在底下走神。他歪着脖子看远处的裴谨,只觉得很奇怪:裴谨好像又变回了一座冰山,对自己冷漠得好像两个人从来不认识一样。

“学生们,今天呢还有一件事”陆如松清了清嗓子,“有一位蜀地来的学子要跟随大家一起读书了。”

“新学子?”学生们好奇。

陆如松说完招招手,众人的视线聚集在一个翩翩而来的身影上。

第29章 世子

身着学服的少年公子走到了院长身边,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怯,一脸从容。他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锁定在白乐曦身上。

白乐曦无意识间跟这少年对视了,看见他冲自己笑了一下。

“哎?”莫名其妙的。

院长对学子们说:“这位卫焱同学初来乍到,大家多多照顾一下。”

院长示意卫焱入队,卫焱昂着头,径直走到了白乐曦旁边站好。他歪过头跟白乐曦招招手,白乐曦虽满腹狐疑,也礼貌回应。

不过,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院长发表完致辞,让大家都散了。白乐曦和金姜二人一如既往凑到一起边走边说话,话题嘛自然就聊起了新来的学子。

“他好像都没有参加考试就进来读书了”姜鹤临不平,“哼,凭什么啊?”

金灿说:“王孙公子我见得多了,我看他那个样子绝不是普通人。”

“我总觉得有些眼熟。”白乐曦说出了心中的感觉,“好像之前见过这个人。”

“不会吧?”

此时,身后传来呼唤声:“白兄?白兄?”

三个人回头,新来的学子卫焱走到跟前。

白乐曦疑惑地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卫焱抱拳,笑着说:“这里有谁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白公子呢?”

“咳”白乐曦有些尴尬,这句话听着怎么怪怪的呢。他给卫焱介绍身边的二人,“这是金灿,这是姜鹤临”

“有礼有礼!”卫焱又抱拳。

四人互相行礼,一片和谐友好。不远处的裴谨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行完礼,三个人面面相觑,刚刚还在背后议论别人,这会当面了反而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了。姜鹤临见情况不对,立马抱拳溜走。

卫焱看着白乐曦,撇了撇嘴角:“白兄啊,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嗯?”白乐曦吃了一惊。

“你再仔细看看我。”

白金二人从不同的角度仔细看着卫焱的脸,瞥见了他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绳,异口同声:“小乞丐?!”

去年庙会那日,白乐曦一行人在街上救下了一个因为饥饿晕厥过去的乞丐,正是眼前这个卫焱。当时请了大夫,还赠了路费送他离开了此地。

他怎么摇身一变,来这里读书了?

白乐曦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来书院里了?”

卫焱也有长谈的意思,伸手做了个请:“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回舍间再说吧。”

不远处,陆院长看着四人携手离去,摸了摸胡子。

一旁的学监叹了口气:“咱们奉命收留他,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吧?哎近日山下镇子上多了一些生面孔。”

陆院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只希望外界纷争,不要扰了书院的一片宁静哦。”

“什么?你是蜀地王爷家的公子?”白乐曦和金灿一下子站起来了。

卫焱抓着两人的胳膊拽着让他们坐下来:“是啊!坐下坐下。”

蜀地卫氏是黎夏开国分封的异性王侯,身份贵重。世代为黎夏镇守西南蜀地,平西有功。可犹如历朝历代一样,藩王始终都是皇室的心腹大患。先帝爷自登基起,便有着手削藩的计划。消息走漏,老王爷为求自保举兵反叛,可还没成气候,内部已经打了起来。

老王爷膝下多子,均非一母所出,各个要想争爵位。他一把年纪了,终日斡旋在子嗣争斗中,心力交瘁去年开春就病逝了。

他的长子在厮杀中侥幸胜出,单方面宣布自己承袭了爵位。原以为斗争至此告一段落,可之后蜀地老百姓却并没有盼到和平。受到西南部族各方势力渗透威胁,这位新任王爷一直在清算自己兄弟们,战火依旧燃烧不止。

白乐曦明白了:“所以,去年的时候,你是被追杀至此的?”

“你们应该也知道我父王离世,王兄继位的事情了”卫焱回答他的疑问,“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我真的无心王位的,可惜我王兄不信。父王走了之后,他杀的杀,圈的圈,我们兄弟早已苦不堪言。去年,他不知道听信了什么人的谗言,认为我对他有威胁,就想杀掉我。我母妃冒死将我送出王宫,要我去京城寻找找舅舅庇佑我一路逃难,银钱丢了,护卫也死光了,我也就变成你们看到的那样子。”

白乐曦和金灿唏嘘:“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卫焱抱拳:“承蒙二位相助,我顺利到了京城,找到了舅舅,保住了小命。”

“你舅舅是谁啊?”

“我舅舅是四夷馆一名通事。”

“哦——”

卫焱解释:“他找到了京城的大官帮忙,带着我向陛下陈情。圣上怜我年纪小,又无家可归,就先送我来这里读书了。总之,多谢二位了。日后在书院,还请多多照拂。”

“真是坎坷啊。”白乐曦揽过金灿的肩膀,“其实我没帮你什么,是元宝给的钱。”

金灿摆手:“小意思。”

送走了这个小公子,白乐曦和金灿好一番唏嘘:为了爵位,手足之情都可以不顾。这王权,就这么让人疯魔吗?

“陛下怎么会同意让他来书院呢他的身份这样贵重特殊书院又不是什么守卫森严的地方。”白乐曦说疑惑,“总感觉日后会很麻烦呢。”

金灿不以为意:“嘁,什么贵重啊,还不是流亡世子一个。这样说你也是王孙公子,身份贵重的,你还嗯?呜呜!”

白乐曦捂住了他的嘴!

当夜,卫焱出现在山脚下光秃秃的密林中。他背着手,立身看着天上的月亮。几个身手矫健的人疾步到他跟前,单膝下跪:“殿下,有何吩咐。”

卫焱转身:“我已经在书院安排妥当,你们不必再保护我了。”

为首的护卫不放心:“可是殿下”

卫焱抬手:“不必多言,我跟朝廷达成了协议,我现在是安全的。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回去之后,也务必小心。”

护卫们拜别,为首的走出去一步又转身:“殿下,王妃她已经自尽了。”

卫焱闻言,目眦欲裂,极力控制住自己情绪,伸手捏住了脖子上的红绳:“我知晓了。”

护卫握拳扣在心口:“殿下,我们都期盼着您回来。您保重!”

卫焱咬牙切齿:“我一定会杀回去,取了他的人头!”

等护卫全部离去,卫焱愤恨地一拳打在了树干上。

白乐曦敲响了裴谨的门。

裴谨正在房间里读书,看到了门上映着的身影:“谁呀?”

“裴兄?是我!”

翻书的手一滞:“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没有事啊,来找你聊天?”白乐曦皱眉:奇怪,他怎么不开门啊?

裴谨看了眼手边的烛火,冷漠拒绝:“我有很多功课要做,没有时间。”

白乐曦无比失落,伸出食指在门框上挠了两下:“哦,好吧那我走了。”

“”没人应。

等不到他出来,白乐曦悻悻,转身往回走。

转个弯就跟卫焱撞上了,他身上一股霜露寒气,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

“哎?这么晚还没睡啊?”

“吃多了,散散步消消食。”卫焱问,“白兄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的舍间在同一个方向,于是一起往回走。要说今晚可真热闹呢,迎面又碰上了薛桓。白乐曦当没看到抬脚就要走,这家伙居然张开胳膊拦住了两人。

卫焱看了白乐曦一眼,显然不知道来者何人。

薛桓并不介意这个藩地来的人不认识自己,他笑眯眯地佯装好心地提醒卫焱:“世子殿下初来乍到,与人结交可一定要谨慎啊别什么乱臣贼子,都要与之交好。”

白乐曦冷哼一声。

薛桓说完,斜睨了白乐曦一眼,大摇大摆走掉了。

卫焱不解:“他是谁啊,在说什么啊?”

白乐曦懒得解释:“日后你就知道了。”

尽管薛桓别有用心提醒卫焱不要跟白乐曦交好,但是卫焱好像没有在意他的话。不管是上学堂,还是吃饭,亦或是后山练武还是去藏书室练字卫焱时时刻刻都伴随在白乐曦的身旁。他也几乎把白乐曦和金灿的舍间当成了自己的,一有时间就过来,在白乐曦身边唠唠叨叨个没完。

短短几日,金灿就感觉到自己这个好朋友的地位快要被这个外地来的‘世子’取代了。他看着卫焱对白乐曦笑眯眯的,就觉得他不怀好意。好不容易听到外面响起了打更的声音,金灿说自己困倦要睡觉了,才把卫焱请走。

“我觉得那个家伙很奇怪啊”金灿关上门,气呼呼地抱起胳膊,“搞什么啊,整天粘着你上课要跟你坐在一起,吃饭也要跟你坐在一起你去练武,这么无聊的事,他都要等在旁边看着很奇怪啊!!”

白乐曦眨巴着眼睛,都不敢说话。他也感觉到了卫焱对自己是有些过于热情了。但是,好像也不能说明别人就有问题吧。

“你理解一下吧,他之前被追杀,在这里又没有亲朋好友的。可能是我们之前救了他一次,他心生依赖吧。等过段时间他适应了,认识了新的朋友,就不会这样了。”

金灿正冒火呢,听到白乐曦这么维护他,气得倒床闭上眼睛。

书院里突然多出来这样一个人,整天缠着白乐曦,任谁都看在眼里都觉得奇怪。裴谨亦然,他亲眼看到卫焱对白乐曦大大方方表达他的热情,震惊不已。白乐曦对他似乎也格外的亲厚这让裴谨不可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连日心神不定,心中郁结难消,裴谨孤身来到后山。春寒料峭,山峦上还有积雪,只有星星点点的腊梅花开在枝头。

裴谨伸手扫掉了石头上的枯叶,坐下来,拿出了骨笛。

回廊上,卫焱正追在白乐曦身后说话,白乐曦忽然抬手示意他闭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卫焱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摇摇头:“什么?没有啊”

白乐曦忽然眼睛一亮,往后门跑去:“你别跟着我!”

一曲结束,郁结也没有得到纾解。裴谨看着手里的笛子,脑海里又浮现了白乐曦的笑脸。

“裴兄——”白乐曦的声音响起。

裴谨扭头看去,只见白乐曦提着衣摆,挥着胳膊向他快步走来。他收起骨笛,起身等待着。

第30章 禁书(上)

“裴兄——哎哟!”白乐曦行至跟前,被一截枯枝绊住脚,本能向前扑去。

裴谨连忙伸手去扶,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扶着他站稳。地上掉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自己送给白乐曦的荷包。白乐曦弯腰捡起荷包,拍打掉上面的尘土。

“这个荷包你一直随身带着?”

“对啊。”

堵在心口的郁结,像一抔香灰,随风而散。

白乐曦将荷包重新揣进腰间,站直了身体,把飘到胸前的发带甩到身后去。他看着裴谨,心里嘀咕:裴谨好像是在生自己的气,自己哪里惹到他不开心了啊?

“裴兄”白乐曦小心翼翼开口,“你最近怎么都不理我啊?京城一别到现在,我们还没说上话呢。”

裴谨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他这双眼睛里看出来点别的东西。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轻轻叹了口气:“跟你没关系,只是课业繁重我有些心烦罢了。”

撒谎!明明在生气!

“裴兄啊,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白乐曦见他不想说,就主动认错,“我这个人挺笨的,做事顾不上周全。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千万别生气啊。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可难过了。”

裴谨吸了口凉气,握紧了骨笛:这家伙明不明白说这些话会让人误会的。

“裴兄?”

裴谨摇摇头:“没有,真的就是累着了。”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裴谨岔开了话题,“你在宫中可好?”

“嗐挨了顿骂。”

“怎么回事?”

白乐曦将自己贪玩课业乱七八糟遭到太后训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他说的自己可怜兮兮的,想要博取裴谨的怜悯,不要再冷漠对他了。

“所以你要下点功夫。”裴谨的语气果然变得更温柔了,“我也是”

“知道了。”

裴谨收起了玉箫:“风大,我们回去吧。”

“好。”白乐曦点头。

回去的路上裴谨主动提到了卫焱,白乐曦将卫焱的身世一股脑都告诉了他。裴谨后知后觉,也明白了卫焱为何如此黏着他了。

“裴兄,你还教我练字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你一点都不上心。”

“我上心啊,我可上心了”白乐曦想伸手拉裴谨的胳膊,没注意看路,跟从藏书室里走出来一个学子撞上了,“哎呦!”

这学子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一看眼前这二人,大惊失色,连忙捡起书疾步走了。

“奇怪,他怎么了?”

裴谨面色凝重:“你看到那本书了吗?”

“是什么?”

裴谨看着逃走之人的背影,忧心起来:“他拿的是《趣游纪闻》新编本,是朝廷现下严禁传阅的书籍。”

《趣游纪闻》是一部短篇故事集,出自化名为“抱吃圣手”的作者。他以自己梦游异境为开篇,在书中记录下了很多中原各地乃至四方国家部落内一些志怪传说。

三五年前,此书在民间传开。因其中的故事鲜活有趣,不乏有醒世良言,也常备父母拿来做学前孩童开智所用。

这期间,“抱吃圣手”一直不断更新故事,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因其出色的文笔和丰富的阅历,有传言“抱吃圣手”要么是朝廷官员,要么来自商贾之家。众说纷纭,一直无从定论。

这样一本书,是怎么“得罪”了朝廷呢?

原来在崇元帝登基那一年,《趣游纪闻》出了新篇。记录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江南某村落里,一个寡妇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为了能继续在家族中立足,把持家业,她联合自己的表哥,杀了丈夫的小妾,并将小妾的孩子抢走,收到自己膝下。自此后,她稳固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不顾家族耆老反对,跟这个外姓的表哥一起把持着家业,为所欲为。

这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可麻烦就在于,问世的时期恰好在新帝登基后的那几日。结合宫中新帝生母孙太妃暴毙的事情,很难不让士大夫联想到扶新帝登位的太后以及在前朝独揽大权的太后表哥——首辅薛泰。

一时间,朝堂上流言霏霏。

彼时新帝登基,事态不稳。因此明面上薛泰并没有严厉调查,只是下令朝廷官员不得传阅此书,此书便销声了一段时间。

可就在去年末,“抱吃圣手”又添了一则新篇:边境渔民在海上风浪中救下一群异人,带回村中好生照料。不料,这群异人恢复体力后,结伙在村中烧杀抢掠。村民不敌,不得不举家搬迁,离开故土。在通往内陆的官道上,流民遍地,饿殍遍野。而那群如同恶魔临世的异人,原地筑起房屋,建造家园,开始繁衍生息。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则故事就是边境流民惨状生活的真实记录。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本《趣游纪闻》里有大量看似不相关的内容却都在影射时政,宫中秘闻,朝中奸佞也是朝廷中以薛泰为首的讲和派一直致力封锁,不愿让内陆老百姓们知道的真相。

“抱吃圣手”羞辱了讲和派的脸面,原本势弱的主战派更是借机发力,与讲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令朝廷大为光火。

随即,朝廷下令将《趣游纪闻》新编本全部收缴销毁。从中央到地方,家家户户不可再有收藏。同时还查封了几处私人的刻印书坊,抓了多名疑似“抱吃圣手”的人严刑拷打,闹得人心惶惶。

自此,“抱吃圣手”销声匿迹,《趣游纪闻》被列为了禁书,再也不能刻印了。

一早,白乐曦跟金灿被门外的嘈杂声吵醒。金灿好奇打开门,只见每个舍间的学生都站在门口,捧着一本书在翻阅。

“嗯?”金灿低头一看,自己的门槛上也放着一本书。他拿起来,“《趣游纪闻》?这是什么?”

“你快穿衣服吧,别磨蹭了。”白乐曦洗了脸,凑了过来,“拿的什么啊?”他从金灿手中拿过书:“哎?这不是”

这是昨天碰到的那位学子的书,当时裴谨说了这本书的来历,严肃强调这是一本被朝廷下令严禁的书。

怎么每个人的房间门口都有一本啊?

正在众人摸不到头脑的时候,薛桓冲过来,怒气冲冲挨个收缴走大家手上的书,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几个胆小的学生吓得差点要哭。

金灿不明就里:“这霸王又在发什么疯啊?”

白乐曦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催促着金灿去穿衣服,趁机将这本书藏到了床底下。

去学堂的路上,白乐曦将这本书的事情大致告诉了金灿。金灿忍不住嘲笑:难怪薛桓一副火烧着屁股的样子,原来是‘家丑外扬’了。

薛桓没有来晨读,大家都看到他气急败坏地去找了学监。上午课到一半,学监走进了课堂。夫子见他来了,立刻停止了授课,站到了一边。

学监沉着一张脸,扬起手上的《趣游纪闻》:“各位学生,手上若有此书,请务必于饭前交到我这里,不准私下传阅以及讨论。另外,早晨的事情是谁做的,也请主动去找我认错。若由我查出,定当严惩。”

堂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裴谨注意到白乐曦低下了头。学监见众人默不作声,面色惊惧,安慰了两句便离去了。

金灿想起来早上那会,好像白乐曦拿着的书并没有交给薛桓。他扭头来问:“你”白乐曦迅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一侧的卫焱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下了课堂,白乐曦脚步匆匆往舍间走去。

身后,卫焱追了上来:“白兄,你不去吃饭吗?”

白乐曦现在看到他就脑袋疼:“我”

“真有意思啊。”卫焱并肩,说着奇怪的话。

“什么?”

卫焱笑眯眯的:“我是说早上看到的那本书,里面的那些故事,很有意思。”

“我没有看过的不太清楚”白乐曦加快了脚步,“我困了,要回去睡大觉。你请便吧。”

说罢,一溜烟跑远了。察觉到他的有意疏离,卫焱并没有难过,他依旧笑眯眯的,让人难以捉摸。

白乐曦回到舍间,反手关上门。他伏在地上,从床底下扒拉出来那本书,拍掉灰尘,打开来认真看了起来。

陆如松正在给礼部写公文,希望他们能快些调拨书院所需的物资。突然一撂书重重放在了案上,这么冷的天,学监却满头大汗。

“光这里就有五十余本了。”学监喝了口冷茶,忧心地来回踱步,“之前就听闻其他的书院里有学生私下传阅这本书。我以为这里不会呢。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做此等逆事?抓到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子仁兄不要动肝火嘛,孩子们知道什么,只是好奇就传阅开来罢了。”陆如松起身来,给他斟了杯茶,“坦白说呢,去年我就看过了除去那个寡妇和表哥的故事不说,后面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百姓关心战事,学生关心家国有什么不对?不至于到封禁的地步呀。”

“院长!”学监一口热茶吐出去,“您万不可再说此话了。首辅大人若是知道我们书院也出现了传阅的现象,会失望的!”

学监的话提醒了陆如松,他拿起写了一半的公文,叹了口气:“子仁兄说的也对啊。”

“我们必须给首辅大人一个态度,当众焚书!”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傍晚,学监将众人集中到祠堂外面的空地上。收缴上来的书已经堆放好了,薛桓站在一边,阴鸷的眼神在这些同窗的脸上逡巡,想要抓出来散发这本书的人。

学监举着燃烧的火把,扔在了书堆上面。火焰高燃,那些书本卷起了边,变黄变黑,烧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渐渐变成灰白的粉末。

火焰中,白乐曦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了,皱起了眉头。他偷偷看向昨天跟自己相撞的学生。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惊慌害怕反而眼神如炬。

他又扭头看向裴谨,裴谨原本注视着火焰,似是有所感应,他看向了白乐曦。

深夜,万籁俱寂。

一名学子赤着双足,轻轻将怀中的书本一一放在每个舍间的门口。

就在他弯腰将书放在裴谨门廊的时候,突然,门从里面拉开,窜出来两个人。白乐曦一把攥住了这人的手腕。

借着月光,白乐曦定睛一看:“果然是你!”

裴谨捡起地上的书——依旧是一本新编《趣游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