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见他如此,怜爱地抓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搓摩:“以后不要这么喊了,我们商量了,趁今天这个好时候收你做义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孩子,该叫爹娘了。”
什么?!
白希年看看了看长公主,又看向白将军,白将军冲他点头。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天知道,他在听白乐曦亲热地唤着爹娘的时候,心里有多羡慕。
“你是傻了吗?”白乐曦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快叫爹娘啊!”
白希年擦了一把眼泪,扑通一声跪下:“爹娘在上,受儿子白希年叩拜。愿爹娘身体健康,四时顺遂!”他伏地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儿子承蒙搭救,得以庇佑今后定当孝敬爹娘,以报大恩!”
“好了好了,起来吧。”长公主的双眼也噙了泪。她扶起白希年,拉他坐下,转而对两个孩子嘱咐道,“今后,你们两个就是兄弟了,要互相谦让,互相扶持。”
白乐曦响亮地回应:“知道了!”
白将军又叮嘱:“我们家虽然是皇亲,但行事一向低调。你们出门在外不可宣扬,亦不可仗势欺人!”
白希年郑重点头:“儿子明白!”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拘谨。吃饭吧,菜都要凉了。”长公主把两根鸡腿分给两个孩子,“快吃,吃完你们的爹要教你们习武!”
“啊??”
第56章 身世(二)
邻里大娘送来了一篮地瓜和几尾新鲜的鱼,长公主收下之后要给钱,大娘怎么都不肯收下。她便摘了些石榴,让大娘拿带回去给家中的孙儿吃。
白将军正带着两个孩子练把式,呼喝声响彻院子。
“哟,小公子在练武呢!”大娘说笑,“又会读书又会功夫,以后啊,肯定是个文武大将军!”
长公主掩着嘴笑,看着丈夫和孩子们,满眼荡漾着幸福。
白羿在前面示范,两个孩子在后面跟着学。不管是扎马步还是打拳,都是白希年做得更好,连出招的呼喝声都要响亮些。
白羿捏着他的肩膀,转过来转过去看了又看,甚是满意:“真好,真是练功夫的好苗子。”
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优点,白希年很激动:“那我要练好功夫,以后跟着爹上阵杀敌!”
“好!”
一旁的白乐曦着急了:“我不适合吗?”
白羿揽过他,安慰道:“各有所长嘛,你呀脑子比我们都聪明,适合读书。以后考个功名做个好官,就更厉害啊!”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
长公主提着篮子和鱼走来,白羿乐呵呵与她分享喜悦:“你看你看,这一文一武,全来咱们家了,咱们白家后继有人了,都是你的功劳!”
长公主被逗得脸颊泛红,轻轻白了他一眼。
之后的日子里,只要白羿在家,他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教白希年练武。他还送了一些兵书,只是很多字白希年暂时还不认识。
他说,不着急,以后就会看懂了。看懂了,就会运用了。
他说,黎夏现今内忧外患,零星冲突不断,大规模战争今后不可避免。若是和平昭开战,他会身先士卒!
他又说,不打最好,打仗终归不是什么好事的。
彼时,白希年还不能理解。只是记住了他抬头看着墙上的边疆地图,背着手,唉声叹气的背影。
“云崖书院?”
“是啊。”白乐曦提笔蘸了蘸墨,“再过三年吧,我一定要考去!”
白希年坐下来,一边磨墨,一边好奇地问:“是很好的书院吗?”
“当然了,满朝文武,几乎一半都从那儿出来的。”白乐曦跟他解释,“就连咱们的爹,也在那里读的书。不过他没有参加结业考试就离开了,拜了一位武将为师,上战场去了。”
“我要跟着你。”白希年着急,抓住了他写字的胳膊,“你总得有人伺候你吧?有我陪着你去,爹娘也好放心。”
白乐曦咯咯笑:“我当然要带着你啊!不过,你不是去伺候我,你要跟我一起考进去好好学习。”
“我我读不好书,那么好书院,我怕是考不上吧。”
“有我呢,别怕。”
书房外面传来老仆的声音:“乐曦少爷,韩相公来了,老爷让你去他的书房见客呢。”
“我师父来了?!”白乐曦噌一下站起来,惊喜万分。
韩相公?他是谁?
白乐曦放下笔,赶忙去洗手,白希年伺候他换了件外衣。他拉着白希年往前厅疾步而去,边走边解释。
“韩相公便是韩慈,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文武双才,拿笔能写诗,拿剑能杀敌!”白乐曦两眼放光,对这位老师满是崇拜之情,“他和爹是在云崖书院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两人志同道合,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哇,听着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两个孩子来到书房,隔着屏风,他们听到大人在说话。白乐曦停下脚步,比出食指压在唇边示意不要发出声音。白希年不明所以,学着他猫着腰躲在屏风后面。
大人们语气严肃地说着听不明白的话:
“韩兄,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与平昭勾结?”
“是的,我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此番,我正是要南下去求证。”
“是谁?”
“恩还未证实,不便明说。”
从屏风的缝隙间,白希年看到了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那人的腰间有一把长剑,凛然生风。
白羿听见了动静看过来:“小鬼头,躲着做什么,快来拜见你师父。”
白乐曦嘿嘿一笑,起身跳了出去,大喊一声“师父!”小跑着扑进韩慈的怀里。
“哟,乐曦长高了!”
“您好久没来了。”
白希年看着这一幕心生羡意,不想打扰他们,便悄默默退出去了。
那日韩慈来去匆匆,事情说完就要走,白希年始终没有见到他的面容。他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长剑立身,大步流星,潇洒不羁。
白乐曦架过他的肩膀:“以后,我们也要成为我爹还有我师父那样的人!”
白希年问:“他还会再来吗?”
“会!”
“那下次,我想正式拜见他。”
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自此,韩慈便在这人世间杳无音信了。
冬日午后,长公主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上针线游走不停。白乐曦在边上读书,白希年在石榴树下打拳。
长公主把针拿到头发上捻了捻,看看孩子们,又看看大门处,希冀丈夫能早些回来。很快她便补好了衣服,招手让白希年过来。
“补得好好啊,一点都看不出来。”白希年摸着细密的针脚。
“我把你爹的旧衣改一改,给你做练功服,可好?”
“好!谢谢娘!”
门外,几个邻家大哥路过,冲里面喊:“夫人,我们去赶海,让两位公子随我们一起去玩吧?”
征得了长公主的同意,两个孩子手拉着欢欢喜喜跟着他们去了。
十几条渔船停靠在岸边,渔网中大鱼小鱼蹦跶不停,城里家家都遣了人来买鱼获,人山人海的热闹极了。
站在岸边,白希年被冬日的海风吹得捂住了耳朵,白乐曦更是流下了鼻涕。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跳啊跳啊,挣脱了渔网的束缚,掉下了船。白希年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它,把它给了白乐曦。
“好小啊。”白乐曦学着鱼儿鼓起腮帮子吐泡泡,“走,咱们把它放了吧。”
两人爬上礁石,面向大海,白乐曦向前用力一扔。那只小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入了海水中。
冬去春来,岁月匆匆,这一年,两个孩子十三岁了。
正月里,天上雷声轰鸣却未下雨。
白羿站在院子里看着变幻莫测的天,忧心忡忡:“正月旱雷,必有大灾啊。”
《黎夏·五行志》:泰和二十年初夏,江南大雨连绵数日,江口决堤,地水深丈余,溺田禾无算,各县府衙设粥厂以赈饥民。诏发帑银三十万两,蠲免本年钱粮
不日,朝廷下旨,命镇北将军白羿前往江南辅助巡抚大人赈灾。
长公主急忙忙为白将军收拾行李,抱怨道:“满朝文武,为何让你千里迢迢赶去你是行兵打仗的将军,哪懂赈灾之事?”
白羿不以为然:“我一个北地武夫,在江南又无人情关系掣肘,陛下那是信任我,让我去监督赈灾罢了。”
“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安”长公主把包袱递给他,“你这性情直来直去的,一不小心得罪人还不知道。你切记,若有需做决定的事,你不可强出头啊。”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我保证公务一结束,立刻就回来。”白将军安慰妻子,“家里大小事情和孩子们,就全靠你了。”
他背上包袱,飞身上马。马儿跑出去十几步,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妻子和孩子们站在门口目送,见他回头,两个孩子拼命挥手。
“爹,早点回来啊!”
这一去,便有三个月。直至夏末,白将军才回到家中,整个人疲惫不堪。
通过他和长公主的交谈,两个孩子才知道,江南事了后,他又去了北地边防军营。此番,正是从北地回来的。
冬月,两个孩子生辰日至。
白将军从驻地回来,长公主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坐下来,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忽然,家中老仆惊慌来报:“老爷,夫人,外面有官兵把咱们家前前后后围起来了!”
长公主受惊,打翻了手中的碗。白羿轻拍她的肩膀,起身出去。只见刑部的大人拿着圣旨,带着人进了院子。
白羿带着一家老小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镇远将军白羿,身受国恩,位膺重寄,却当江南水灾之际,贪墨婪索,罔顾民生!将朕恤灾救民之帑银,视作肥己之私囊!尔之行径,上干天和,下负朕恩,中绝民命!
着即革去白羿一切职衔,锁拿进京,由三司会审,严加议罪!
钦此。”
什么?什么意思?文绉绉的一段话,白希年大半没听懂,只知道皇帝要问罪白将军。
“大人,是不是搞错了?”长公主懵了,“怎么会呢?我夫君不会做这些的。”
刑部大人抱了抱拳:“公主殿下,陛下亲口命下官着办此事,还请配合。”他把圣旨递过来,“白将军,跟我们走吧。”
白羿面如死灰,接过了圣旨。
第57章 身世(三)
一桌佳肴已经没了热气,长寿面已经坨成了一堆糊糊。
镣铐冰冷的声音刺激到了妻子和孩子,他们不顾官兵阻拦拼命想要抓住白将军的手。刑部大人立刻挥手示意让旁边的官兵拦住他们。
余下的人进入各个房间里,一顿乱翻,闹得整个院子鸡飞狗跳。他们搜出来一些白羿的随身物品,行军日志,往来书信,家里日常开销的账本,以及所有“可疑”的东西。
白将军被押上囚车,两个孩子追上去,却被官兵推搡在地。
“别推我的孩子!”白将军终于说话了,抓紧时间安慰着,“你们别怕,爹不会有事的,你们好好照顾娘,我很快就回来!”
门口大街上挤满了围观的人,在听说白将军涉嫌贪墨要被带往京城调查,各个不信。
两个孩子无助地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白将军被带走了。长公主倚着门,双手发抖,陷入手足无措中。邻居们上前安慰她,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找找将军的同僚部下们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被提醒了,忙要出门。两个孩子哭喊着也要去,她便一同带上了。
他们去了驻津州的边防卫所和城内几个与白将军交好的朋友家里询问,可是这些人也不知具体情况,只给了些零碎的消息。
他们说白羿在江南赈灾的时候,挪走了朝廷的十万银两,中饱私囊。
长公主和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反驳:不可能的!
是啊,家里的境况也就比普通老百姓要好些,前前后后一览无余,谁也没见过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在家中等了几日,京城那边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长公主夜不能寐,熬红了双眼,憔悴不堪。终于在一个清晨,她做出了决定,安排好家里的一切,带上两个孩子去京城。
马车日夜不停颠簸七八日,终于到了京城。这是白希年第一次来到京城,却无心欣赏这处处繁华。
连日的担惊受怕以及旅途的颠簸让白乐曦生了病,住进驿馆的当晚,他就高热不止,白希年一直守在床边照顾着他。
作为当今太后和先皇帝第一个孩子,如此尊贵的长公主为了丈夫不得不抛头露面去刑部,去大理寺,去督察院,去各个朝中官员家中打听消息。
只是这些人碍于她的身份,对她百般客气,却也不肯再透露更多的消息了。
夜半寒风起,人言有降雪。
连着几日空跑下来,却得不到一点帮助,长公主委屈极了,啜泣了片刻后用手帕拭去眼泪,给睡着的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此时,敲门声起,惊醒了浅睡的白希年。
外面下雪了,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只身前来,斗篷上落了雪花。
长公主一见他来,又惊又喜,眼泪夺眶而出,扑进了他的怀里。四喜公公也很激动,抱着她也哭了起来。
“公公”
“我的小公主你受委屈了”
情绪发泄完毕后,两个人相扶着坐下来。四喜公公带来了噩耗,让长公主做好心理准备后,他才吐露。
白羿的贪腐案子已经会审完毕,贪墨属实,另外还有些七七八八的罪行。为平民怨,皇上下旨,明日便要将其斩杀。
长公主听了后,表情僵住了,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此番我来,是带着太后的旨意来的。”四喜公公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在桌子上铺开,“这是和离书,太后要你与驸马和离。驸马进京当日便已在这上面写了名按了印,现在你也快写上吧。”
长公主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和离书,瞬间崩溃了:“公公,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是疼过我的,你帮我求求情,让我见见母后。”
她情急之下,直接跪了下来。
四喜公公怎么扶,她也不肯起来,便挑明其中厉害:“公主,你还不明白吗?驸马救不了了!太后这是在保你,也在保你的孩子啊!”
长公主泣不成声:“公公不行的我跟驸马是夫妻,我们是夫妻啊”
“你就快写了吧,我的公主!”四喜公公急得不行了,“太后说了,和离之后,你带着孩子回宫居住!你不要犯傻了,夫妻算什么?你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保全自己和孩子才是真的!”
长公主幽怨的哭泣声扰得白乐曦不能安眠。风寒让他的脑袋昏昏涨涨,想睁开眼睛却不能,梦呓不止。
白希年立即坐起身,学着长公主平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小腹,哄他沉睡。
又过了片刻,四喜公公起身穿上了斗篷,拉着长公主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明日一定带着和离书入宫。
送走了他,长公主回到桌子旁边坐下。
烛火轻摇,啜泣声不止白希年看见长公主把那份和离书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燃烧直至变成一片片黑灰,飘落在地。
一夜难眠,迷迷糊糊中白希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天刚蒙蒙亮,冰雪的寒气从门缝里吹进来,他打了个激灵。一旁,白乐曦还在酣睡。
长公主披上了斗篷,系紧了绳子。
白希年担心:“娘,你要去哪里啊?”
长公主见他醒了,轻轻走了过来。她那一双美目已经红肿不堪,白希年心疼极了。
她摸了摸白希年的耳朵,又摸了摸白乐曦的脸,哑声道:“娘去宫里,求求太后,看看能不能救你们爹爹出来。”
她咬着嘴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白希年正色道:“希年,你照看着乐曦,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白希年点头:“好。”
“万一万一我和你们爹爹回不来了,你们也不要害怕,宫里会有人来安排你们的。”长公主说着说着,抓住了他的肩膀,“希年,我把乐曦托付给你。你答应我,一定好好照顾他好吗?”
“娘,我会的,你放心吧。”
长公主眼中含泪,低头亲了亲白乐曦的额头。
“你跟乐曦说,爹娘不需要他做什么,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你也好好活着。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记住了吗?”
白希年点头如捣蒜:“娘,我都记住了!我答应你,我会尽我的全力去保护他。”
“好,好孩子”长公主深深叹口气,擦掉了眼泪,“娘走了,你再睡会儿吧。”
一夜大雪,屋顶和地面一片白。四下寂静,长公主踩着积雪离去的声音清晰地捶打着白希年的心。他站在门口被寒风吹得发抖,隐隐察觉到,她这么一走,好像不会再回来了。想抓住她,拦住她,求着她不要去
长公主走后,白希年没有心思再睡。他一边看护着白乐曦,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天渐渐大亮,有人出来打扫庭院,说话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房间里取暖的炭火逐渐熄灭,白乐曦醒了过来。白希年喂了水给他,告诉他长公主入宫去见太后了,让他不要担心。
白乐曦长舒一口气,看向窗外的屋顶。
“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病了这几日,白乐曦说话都要攒着力气才行:“我幼时跟随娘亲来京,吃过一家名叫‘五芳斋’店铺里面的豌豆黄,香甜可口。”
“那我去买!”
“你不认识路啊。”
白希年迅速穿好衣衫和鞋子:“我可以问人啊,五芳斋,豌豆黄,没错吧?”
“嗯找不到就回来,不要走远了。”
“好,你再睡会儿吧。”
白希年找到驿馆的人问了路,便一路小跑着上大街上找五芳斋去。
今日京城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大街上巡视的官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跑来跑去,呼呼喝喝,弄得很多小贩还没开张便打算收摊回家。
白希年好不容易买不到了豌豆黄,从五芳斋里出来,听到围观的路人闲聊提到了白羿的名字。他立刻凑上去,听他们的谈话。
嘈杂的市井闲话中,他听到了“皇上病得不轻,连着好几日都没上朝”“那个做将军的驸马死了”“公主也死了,听说还是自杀死了”“薛大人一早就入宫到现在还不见出来呢”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白希年抓住了一个说话的人,迫切想要知道传言真假,“公主和驸马都死了?”
说话的人见是一个小孩抓着自己,忙甩开胳膊,莫名其妙反问:“什么真的假的,告示不是贴出来了么,你去看啊!”
白希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跑到告示栏。
上面张贴着一张最新告示:
近查案犯白羿,身负国法,罪迹昭彰。朝廷依律明正典刑,已于今日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望四海臣民悉知:王法煌煌,天网恢恢,凡有作奸犯科者,皆以此为例,绝不姑息。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白希年呆愣住了,回过神后,他把糕点揣进怀里,急慌慌迈步向驿馆跑去。
他猛地推开房间的门,躺在床上的白乐曦被吓一跳,看到他满脸泪痕鼻涕,忙问发生何事。白乐曦心头堵得慌,一句话说不出来。
娘不是说了宫里会有人来安排他们吗,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来?那些官兵肯定是来抓乐曦的,决不能让他们把乐曦带走!
白希年顾不上喘口气,把衣衫往白乐曦身上胡乱一套,背起他就向外面跑。驿馆门口人声嘈杂,依稀还听见了兵器的声音,他转而从后门离开。
恰在此时,四喜公公带着两个宫人从驿馆正门进来了。
第58章 身世(四)
京城太大了,人也太多了,太多好奇的眼神看过来。这样下去,会被长街上的官兵发现吧?白希年心一横,背着白乐曦拐进了市井街坊纵横交错的巷子里。
积雪来不及清扫,又冷又滑,白希年深一脚浅一脚,跑得气喘吁吁。
“希年,你先放我下来。”白乐曦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着急要弄清楚,“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白希年憋着一口气不敢出声,被他这么一问,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双脚也顿时没了力气了。两人摔躺在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面,在寒风中可怜兮兮挤在一起取暖。
白希年把怀中的糕点拿出来:“来,你吃点吧。”
白乐曦接过,打开纸包,豌豆黄都碎成一块一块了。他摇摇头:“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吃得下啊。”
白希年抽泣不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娘他们出事了是吗?”白乐曦看他这个反应,心里便确认了。
白希年抽噎着把自己看到的告示和街上听到的传言告诉了他,白乐曦听完脸色煞白,僵了片刻,竟生生呕出了一口血喷溅在积雪上。
“乐曦!”
白乐曦呜咽出声,眼泪簌簌落下
院墙瓦片下的冰凌融化,水滴落下砸在早已湿透的鞋子上。周围是一片模糊,绝望的冰凉。
泪痕结冰,脸颊被冻得快没了知觉。两颗脑袋挨在一起,看着冰冷的天与地,久久没有出声。
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白希年用手心焐了焐僵硬的脸颊:“乐曦,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白乐曦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些官兵是不是在抓你当今太后不是你的亲外祖母吗?要不要想办法进宫,请她救你?”
白乐曦还是摇头:“你不知道内情,她老人家不待见我爹,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她若真有心搭救,就不会看着我爹娘去死了。”
白希年不理解:皇室也是一个家庭,彼此之间难道一点亲情都不顾吗?
白乐曦狠狠吸了鼻子,擦掉眼泪:“我们先去刑部,再去皇宫。他们总得把爹娘的遗体还给我吧,我要带爹娘回津州。”
“不行!万一他们等着抓你呢?”白希年站起来,“这样,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要!”
“你不认识路啊”白乐曦苦笑,“其实我也不太认识一起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好。”
白希年扶起白乐曦,两人互相依偎扶着院墙跌跌撞撞走出了这条巷子。
院墙里,一个小公子从书房中走出来。正在清理庭院积雪的小厮看见了,连忙过来问他有什么吩咐。
“依稀听见院墙外有哭声,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忙?“
“唉!”小厮应声去了。
没一会他便回来了:“没看到人呢,倒是散落些糕点,可能是哪家的孩子走路滑到了。”
“哦。”小公子点头,看了看院墙外的天空,“老爷还没回来吗?”
“没有。”小厮摇头:“今日似乎有大事发生,到处都是官兵。”
小公子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书房,坐下来继续苦读。
刑部的侍郎大人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翻查着厚厚的案件记档。手下人来报,说堂外有自称是白家的公子来领尸。
“谁?”
“白家,就是刚刚被杀头的白羿的公子。”
侍郎大人一惊,赶紧起身。他刚走出几步,又吩咐道:“快,去找尚书大人,请他快回来。”
“是!”
侍郎大人来到大堂,看到了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
“你们谁是白家的公子?”
白乐曦刚要出声,白希年抢先一步上前:“我是!”
白乐曦吃惊,白希年暗暗捏紧了他的手心示意他别说话。
在来的路上,白希年就做好了准备。此行凶险,万一朝廷真的要牵连白乐曦,那他愿意代替乐曦一死,就当是报答将军夫妇的养育恩情。
侍郎大人丝毫没有怀疑,相比较看上去病恹恹的白乐曦,白希年的精气神更像个公子少爷。
侍郎大人头疼得很:这孩子身份特殊,即是皇亲可也是罪臣之后,捧不得也打不得。朝廷虽然处置了他爹,但是对他是个什么样的安排,没有明确的示下。他这么突然现身刑部,实在难办。
“你来此所为何事啊?”
白希年心里发怵,可还是壮着胆子提出了要求:“你们该把我爹的遗体交还吧?”
“什么?”大人挺意外,本以为他是来闹事的,没想到是这个目的。
白乐曦着急,忍不住出声:“把遗体交还给家属是伦理常情,大人不会不依律办事吧?”
做官这么久头一遭被小孩子“说教”,侍郎大人觉得好笑。此时去通传的人回来了,凑到他的耳边一阵嘀咕。
大人听了脸色一沉,立刻吩咐堂下的官兵:“把这两个咆哮公堂的无知小儿先带下去关起来。”
虽然做好了有可能会被抓起来的准备,可冒险来此却没有达到目的实在让人倍感沮丧。来不及再抗辩几句,两人便被官兵投进了刑部昏暗的大牢里。背靠冰冷的墙壁,两人好一会都缓不过来。
白乐曦愤恨徒手锤墙,白希年赶忙抓过他的手,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半个时辰后,有个大官来看监。看侍郎大人跟在其身后谦卑的样子,两人猜测到这应该是刑部尚书。
尚书大人愁容满面,说了些两人听不懂的话:“大理寺,督察院又或是皇宫那么多地方你为何偏偏跑来这里?放了你吧,有人不高兴,不放你吧,又有人不高兴,真叫人难办啊。”
侍郎大人提醒:“大人,此处人多嘴杂,还是出去说吧。”
尚书大人叹口气,摇摇头带着人走了,留下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两人互相依偎时而睡着,时而哭醒,渐渐没了精气神。阴湿的环境让本就没有痊愈的白乐曦再度陷入断断续续的高热中,梦呓不止。
白希年大闹,冲着狱卒又是哀求又是威胁,终于让他们请来了大夫。
侍郎大人跟随其后,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本官只是依照上面的吩咐办事,无意开罪于你。他日若你有幸出去,可不要埋怨本官啊。”
白希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予理会,一心只关心白乐曦的病情。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抓了药,狱卒拿去熬煮端来,白希年喂着白乐曦一勺一勺喝下。
一夜过后,白乐曦总算醒了过来。他们得到了优待,有着不同于其他犯人的丰盛饭食。只是,白乐曦一点都吃不下。
白希年劝慰他:“乐曦,吃点吧,不吃你怎么好得起来啊。”
白乐曦倚着墙壁,双唇发白,虚弱极了:“好起来又能怎么样我爹娘没了,家也没了死了算了。”
“你相信爹真的贪污了吗?”
白乐曦睁开了眼睛,回头瞪着白希年:“当然不信,爹不是那样的人!”
白希年笑了,舀了米粥来喂他:“所以啊,你要养好身体,咱们活着才有机会搞清楚真相不是吗?”
白乐曦眼睛一红,终于肯进食了。
坐牢的期间陆续有些人来看监,但大多都在深夜两人睡着的时候,没有同他们交流半句。这其中,就有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匆匆便走了。
昏暗的光线让人失去了时间概念,吃吃睡睡久了,两人彻底分不清今夕何夕。这一日,白乐曦询问狱卒,才得知出事至今已经过去了十日之久。
他濒临崩溃,大骂道:“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啊?!要杀要刮,总得有个说法吧?!”
狱卒不予理会。
骂完没多久,圣旨下到大狱:白家所有资产充公,白乐曦流放北地服徭役,终生不得回京。
白乐曦闭上了眼睛:果然,太后和皇帝舅舅彻底放弃他这个亲人了。
侍郎大人的眉宇间竟然有些不忍,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上路吧。”
白希年跪地磕头,谢皇上隆恩!两个押送的官兵要给他上镣铐。
“住手!”白乐曦起身呵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掸掉了身上的草屑,理了理衣襟,“我才是真正的白家公子。”
“你是白家公子?”侍郎大人懵了,“那这个是?”
“他只是我的书童,与此案无关,你们放了他。”
白希年不肯:“大人,不要听他胡说,我才是!”
“他不是!”
“我是!”
“放肆!”侍郎被吵得头疼,大喝道,“你们这两个小儿把刑部当什么了?!既然你们都争着当罪犯,那就都带走吧!”
一旁的官兵立刻给两人上镣铐,将他们带出牢房。
白乐曦又急又气:“北地苦寒,你做什么要跟着我去受苦!”
白希年大哭:“我答应过娘,一定要保护你的!他们不在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乐曦,你就让我跟着你去吧。”
“呜呜呜,希年,我不该带着你一起来的,我害死你了”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
两人抱头痛哭。
去往北地的一路艰辛无比,若不是有白希年的相伴,白乐曦只怕是坚持不住。跋涉的疲惫和严酷的天气为他的健康埋下了隐患。
这些也仅仅只是三年流放苦刑的开始。
第59章 身世(五)
北地边境这片不毛之地,是黎夏、平昭、雾刃部落三方势力盘踞的地带,纷争不断,鱼龙混杂。
这批发配至此的罪犯中,白姓两人因为年龄尚小,无法做充军,挖矿、戍边这些苦力活,办理好入籍之后,便被卫所指挥使分配去为军队放马牧羊以及干些农活。
白乐曦病得下不来床,两个人的活计便都压在了白希年一个人身上。
正值北地一年中最严寒的季节,寒风呼啸,吹在脸上感觉是一把刀子在割。为了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将牛羊全部关进棚里,白希年从天亮忙到天黑,一口没吃,双手的冻疮破裂,血迹斑斑,却依旧不慎弄丢了几只羊,结结实实挨了管事儿的一顿鞭子。
他咬紧牙关,佯装无事回到帐篷里,顶着饥饿睡下,睡梦中因为伤口的疼痛无意识哼哼唧唧起来,白乐曦才发现他受了鞭打。他既气愤心疼又愧疚,捂着脸大哭了起来。白希年惊醒,连连安慰他说自己没事,一点都不疼。
鹅毛大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牲畜都死伤了几十头。这些肉食两人是吃不到的,全部被军队派人来拉走了。白希年哀求他们给一只羊腿,因为白乐曦再不吃点肉食可能就要死了。对方将他狠狠推倒在地,连一根羊毛都没有留下来。
幸好有善良的流民给了半身兔肉,白希年千恩万谢拿回来炖了汤。两人端着碗你让我我让你,最后一起喝了。没有任何调味,甚至腥得很,但对此时的两人来说这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白乐曦的身子在严冬中苦苦煎熬,整夜整夜的咳嗽,往往十天半个月才能从军医那边拿到一点草药熬煮喝下缓解病情。从昔日名满津州的少年才子成了现在躺在床上的病秧子,白希年比他还要难过百倍。
“这个冬天真是漫长啊”白乐曦捏了捏手指算了算,“都已经三月了,还是这么冷。”
白希年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比不上咱们津州老家,这个月份能看到燕子在檐下作窝了。”
“是啊”
两人无比伤感:津州,这辈子只怕是回不去了。
白乐曦又从被子里拿出手来,紧紧握住白希年红肿的手:“希年,幸好你在若不是你陪着我,我怕是熬不下去了。”
“我也是”白希年眼睛发酸,坚强地冲他笑,“幸好有你在。”
五月初,气温回升,太阳和煦,土地上生出了片片青草。白乐曦的身体情况总算有了好转,能和白希年一起出门下地了。他们一起牧马放羊,一起开荒种地,相扶相持,成为彼此的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马儿羊儿吃草的时候,白乐曦总要抓着白希年背书练字,说不能因为来到这里,就把之前的所学全荒废了。白乐曦在劝学这件事上非常认真且负责,白希年为了让他的精气神好些非常愿意配合。
“哎呀,错了错了,是这样写的。”白乐曦夺过他手中的枯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你看,落笔一提,这气势不就出来了。”
白希年托着腮:“哎,能认识不就行了,反正我是写不好看的。”
“你没听过吗,‘字如其人’啊。写得歪瓜裂枣的,别人也会觉得你做人‘歪瓜裂枣’”
“谬论!单凭字的‘美丑’就能断定一个人的品行优劣吗?”白希年不服气,“那未免也太武断了。”
他说的很有道理,白乐曦摇摇头,莞尔:“我是说不过你了。”
白希年笑嘻嘻夺过树枝:“别生气嘛,我练,我练就是了。”
春风和煦,天幕湛蓝如洗。白乐曦起身眺望遥远的天际,眉宇间浮现起一些忧愁。咽喉发苦,他按住心口把一阵咳嗽强压下去。瞬间,一个难以言说的预感,伴随着春风渗入他的心头。
傍晚,两人赶着牲畜回来,看到又有一批犯人流放至此。白乐曦上前去打听朝廷是否有意重新调查白羿贪腐案,那些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白乐曦失望地耷拉下了脑袋,白希年捏捏他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春日短暂,好景不长。
等这片土地上水草丰茂起来的时候,黎夏军民和雾刃军民为了争夺牧场,爆发了几场冲突。平昭的海盗们趁机上岸,闯入牧民区烧杀抢掠,掳走了包括两兄弟在内的十几个劳役到了海上,强迫他们在大船上做苦力。
倒霉到要为平昭人做事,这简直要把两兄弟气吐血。可是慑于暴力,保命要紧,两人不得不遵从。几个劳役因为不堪忍受伤病选择逃跑,抓到后便被直接处死了。剩下的人被吓坏了,无奈妥协,期盼着防卫所派兵来救他们。但是等了好几天岸边都没有动静,也就知道卫所是放弃他们这些人了。
在船上,两兄弟终于吃到了肉食。来自海里的各种鱼,宰杀之后晒干了就可以食用。可是太久没有沾荤腥,肠胃一时无法适应,两人剧烈呕吐起来,引来边上的平昭海盗们大声嘲笑。
整日劳作的同时还要忍受日晒和淡水不足等生存困难,时不时还会受到平昭人的鞭打,这样遭罪的日子一待就有半年的时间。也就是这个期间,白希年了解了一些平昭的文化,也学习到了很多平昭的语言。
天凉了后,白乐曦旧疾复发,晕倒在船板上,差点被当成死尸让平昭人扔下海喂鱼。白希年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便想尽办法准备逃跑。
终于在秋末的一天,平昭人迎来他们自己的节日。海域上的大船聚集到一起,他们要在船上办宴会。
天蒙蒙亮,两兄弟就被叫起来忙活。白希年注意到他们穿梭在各个大船之间的小木舟就停靠在大船边上,心里登时有了主意。
晚上,平昭人沉浸在美酒佳肴歌舞中,放松了对劳役们的看管。
瞅准机会,白希年放下绳梯。借助着夜色的掩护,众人依次从绳梯跃入小木舟。他用一早藏起来的匕首割断了绳子,七八个人手忙脚乱拿起浆开始划船。
没跑多远就被人发现了,守卫立刻划船来追。白希年等人拼命划,小木舟在风浪中颠簸,白乐曦晕头转向,冲着大海呕吐不止,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白希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拉起。
或许是上天保佑,就在守卫靠近他们的时候,海面上升起一片浓雾,将小木舟掩护了起来。一阵顺风起,小木舟流速加快,守卫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小木舟靠了岸。
众人浑身湿透,白乐曦冻得不轻,双唇发白,连站起来都困难。两人脚程慢,渐渐就落在了后面。走了不知多久,碰到了穿着毛皮拿着弓箭的异族人,才知道误入了雾刃部落的势力范围。
两人差点被当成细作抓了起来,在白希年急迫的比比划划中才解释清楚缘由。部落里一个巫医给白乐曦看了病,面色沉重地说了一些两人都听不懂的话。好心的农妇给了他们一张保暖的狐皮和一点鹿肉,两人千恩万谢收下,向着黎夏地盘的方向走去。
七天后,两人终于回到了大营,经过一番盘问核对身份后,回到了属于两人的小帐篷里。
经此一遭磨难,白乐曦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开始咳血,一日日消瘦下去,成了皮包骨的模样。白希年找了几次防卫所,都被赶了出来。边防事大,没有人在乎一个流放犯人的死活。有个军医不忍,跟着他来到帐篷给白乐曦看了看,说他这是肺痨,好不了了。他也甚感惋惜,白乐曦今年还不满十五岁。北地草药稀缺,所有药品得紧着士兵们用,匀不出来一点点给他。
军医走出帐篷外,低声让白希年做好心理准备:白乐曦大概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白希年急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一口气跑到牧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场。哭完了之后,他瞄上了吃草的牛羊和骏马。
他铤而走险偷了牛羊崽子去集市上,找到平昭或者雾刃的商旅,说着不太熟悉的异国语言和他们换取一点钱财,抓了药回来熬煮然后喂着白乐曦喝下。
除了每日的徭役,每天晚上他还要去市集里做些零工,在茶馆餐馆里跑堂赚取微薄的工钱,买些衣物吃食带给白乐曦。
深夜,白希年回到帐篷里。尽管他小心翼翼,还是惊醒了浅睡的白乐曦。
“你最近在忙什么,睁开眼睛总看不到你。”
白希年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去饭馆里做工赚点钱,咱们之前无意学会的平昭话派上用场了,饭馆老板可稀罕我了。”
他用轻松的语调想要掩盖做工的辛苦,白乐曦听了心里发酸:若不是自己一直生病,他不用这么辛苦的。
“快上来睡吧。”白乐曦掀开被子。
白希年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两人抱在一起,汲取彼此身上可怜的一点温暖。
第60章 身世(六)
偷盗牛羊崽的事情没多久就被发现了,管事儿的要用军法处置他。念他年岁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欲当众砍他一只手,以儆效尤。
白乐曦与当初同他一起从平昭大船逃跑的几个劳役跪地为他求情,说他曾经解救了这些人,功过可以相抵,求法外开恩。
管事儿担心事情闹大会引发劳役生怨反抗,便将他狠抽了一顿鞭子后,绑在树上示众了三日。深知白希年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白乐曦内疚至极,更加郁郁寡欢。
不能再放马牧羊后,白希年被罚去和重刑劳役一起戍边,屯田。北地漫长的冬天又来了,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这里又迎来新一批流放的犯人,衣物和食物极度匮乏。两兄弟吃了上顿没下顿,艰难地熬过一日又一日。
白乐曦的病情愈发严重了,夜里常常断了气息。白希年不敢睡觉,整夜整夜守着他,怕他一个呼吸不上来人就没有了。
他太怕了,怕白乐曦坚持不下去,永远离开自己。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祈求,希望天上的干爹干娘能救救乐曦。
他愁得不行,无比期盼暖和的春日快点到来。
明日便是除夕了,白希年得想办法弄到一些食物。
市集在冬日更加热闹了,三地互通有无,雾刃部落商旅们带来的牛羊肉食价格水涨船高。白希年捏了捏口袋里仅剩的两个铜板,吞了吞口水,悻悻地离开了。
身后跑来的一群小乞丐追着商旅的马队将他撞倒在地。只是一个小小的挫折,但是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索性瘫坐在了地上缓缓。
太累了,实在太累了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自己是要辜负娘亲的重托了如果乐曦真的挺不过去,自己也绝不苟活!
一个东西咕噜噜滚到了他的脚边,白希年擦擦眼睛,确认是一块饼。老天爷开眼了?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白希年捡起来这块饼,拍掉粘上的灰尘,起身刚要揣进衣襟里,突然被大喝一声:“小贼!”
一个披着狐裘大氅的小公子疾步跑过来,指着他大叫:“小叫花子,敢偷我东西?!”
边境这边鲜少见到这么富贵的人,看上去应该是某个商旅中的孩子。
白希年辩解:“我没偷,我是捡的。”
“这是我刚买的饼!有店家作证!”小公子不听,“就算是捡的,你也要问问是不是谁丢了,不问自取视为偷!”
他这般大吵大闹,引得周围人忙碌的人都看了过来。白希年自知理亏,涨红了一张脸。
他把饼递过去:“抱歉,还你。”
“哼!”小公子把饼打在地上,“被你碰过都脏死了,我才不要!”
这位小公子骄纵地又踩了一脚,一甩大氅转身离去。一只野狗闻着味道就来了,嗅了嗅地上的饼,又伸出舌头添了一口。
本来就饿得手脚发软,被这么狠狠羞辱,白希年又羞又气。他本想转身走,逃离周围人看笑话的视线。可是,视线再次投向地上的野狗以及那块饼白乐曦还躺在床上呢,再弄不到吃食,他可能会饿死。
经过片刻的思想斗争,白希年向那只野狗走去
白乐曦近日常常梦魇,无数次梦到自己上一刻承欢在父母的膝下,下一刻父母惨死在自己眼前的画面。每每醒来,里衫都湿透了。
他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了,天上的父母要来接自己了。
“乐曦?乐曦?”
耳边是白希年的呼唤,他睁开了眼睛。
白希年拿着半块饼,手上布满了伤痕:“看,我买了饼,起来吃吧。”
他扶着白乐曦坐起身,把饼塞到他手里。这饼已经凉透了,邦邦硬。
“你怎么受伤了?”白乐曦抓过他的手,“眼睛也红红的,你哭了啊?”
“没有啊,是风大吹迷了眼睛。路太滑,我又摔了一跤才这样。”他解释道,“你快吃啊,我太馋了,路上就吃了另外一半呢。”
“真哒?”
“嗯!”
白乐曦捏着饼咬了一口,嚼了嚼,虽然硬邦邦但是很香。白希年倒了热水给他,坐在一旁看着他吃,默默咽了口唾沫。
除夕当日,黎夏这片营地喜气洋洋。新年的美好气氛冲淡了北地的萧条肃杀,将士们聚在一起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流下了思乡情切的泪水。
白乐曦一早便出门去餐馆里做工。今日生意很好,老板答应他到了晚上,可以送他一些没有卖完的饭菜带回去。
今日来的大多都是平昭和雾刃的商旅。只有一支没来及入关回中原的黎夏商旅留宿在此地,一行七八个人围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喝酒说笑。
其中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商人老爷,用荡漾的眼神一直在白希年的身上逡巡。等白希年从旁边经过,他一把拉住了白希年的手腕,让他给自己倒酒。
劳役们所住的营地今日也是格外热闹,众人尽可能地用红纸装扮帐篷。往来的说话声脚步声,惊醒了白乐曦。
不知怎的,此刻他觉得自己耳聪目明,整个精神状态好了太多,也有力气下床了。他裹上白希年留给他的狐皮,走出帐篷。
今日放晴了,明晃晃的太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掌遮在眉头,看到了周围的帐篷都贴上了红色春联。
自己能撑过这个新年,等到春天来临吗?
忽然很想看到白希年,于是他便向着市集的方向去了。走走停停,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他来到了市集。
天色向晚,这条小小的街道两边,凡是属于黎夏的摊位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橙黄的烛火摇曳着,看得心里暖和和的。
他来到了白希年做工的餐馆,听到里面传杯弄盏的声音。
心怀春色的客人借着酒醉摸了一把白希年的脸蛋:“模样当真不错,老爷我有心买你回去。你要不要今后跟着老爷,伺候老爷?”
同桌的七八个人哄堂大笑,白希年不明所以,直到他辨识出了这位要买他的老爷眼神中猥亵的意图。
北地这边女子甚少,上从军营下至市井,狎小厮之风盛行。为了能在此地活下去,的确有像自己这般年岁的少年委身于营中或者来往的商旅,只为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白希年怒火中烧,第一反应是扑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但是他不能得罪客人,生生忍了下来,转身就走。
步子迈出去一步,停了下来。
他怔在那里,思考了片刻,转身:“你能出多少?!”
一看有眉目,这老爷眼睛一亮,大笑着从怀中拿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子上。
白希年看着银子,理智于情感在心中激烈交战!
“只一晚”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只伺候一晚”
这老爷眼睛放光,恨不得此刻就生吃了他:“好!你值这个价!”
白希年迈出一步,犹犹豫豫伸出手去忽然,冲过来一个人,抢先一步抓过那一锭银两,砸在那个猥琐的老爷脸上。
“乐曦?!”白希年惊呆了。
被砸痛的老爷哇哇大叫,气急败坏地嚷嚷抓住这两人。
白乐曦一把抓住白希年的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