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白希年从房檐上跃下来,轻声落地,他比出手指头压在嘴唇上,“嘘——我是翻墙进来的。去书房没找到你,原来你在这里啊?呐,给你!”
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来一串糖葫芦递到裴谨眼前。
红艳艳的山楂被晶莹剔透的糖霜包裹住,诱人得很!
“这”
白希年不由分说把糖葫芦塞到他的手中:“我可特意给你买的,开心吗?嘿嘿,走走走,进去说。”
白希年把裴谨推搡进屋子里,他握着糖葫芦还在发愣。不相信白希年真的来了,也不相信他会给自己买一直很想尝尝却没有勇气去买的糖葫芦。
“干嘛,快尝尝嘛。”白希年催促着,“之前不是说想吃这个吗?”
裴谨脸颊红红,比这山楂都要红。他轻轻咬了一口,果肉在唇齿间被咀嚼,酸酸甜甜的。
“好吃吗?”
“好吃。”
“嘻嘻。”
白希年搓了搓冻红的双手,转了半圈,看到了香案上的好多灵牌。他上前两步,瞅了瞅:“这两位是你爹娘吧?”
“嗯。”
白希年很自然地躬身拱手拜了拜。
“大晚上的来这里看你爹娘,是不是想他们了?”
裴谨答:“有些烦心事。”
“说与我听听呗?”
裴谨看着他,更加心烦了:那些事怎么说得出口呢?
外面的庭院传来脚步声,白希年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哎哟,有人来了,裴兄我先走了啊。”他一把抓住裴谨的手,急忙忙说,“你明天有时间吧?你去安福寺等我,我会想办法出来,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啊。”
“安福寺吗?”裴谨忙不迭点头,“好!”
白希年一溜烟跑了出去,纵身上了房顶,踩着瓦片就跑了。
是家中的小厮来喊裴谨吃晚饭去,裴谨赶忙把糖葫芦背到身后,应了一声。
哎!那家伙跑那么快,也没说定什么时间见面啊?
第二日一早,裴谨就独自出门了。出了西城门,往山上走,道路有些泥泞,等走到山门处,浑身已经出汗了。
安福寺是国寺,皇室御用祈福上香之地。只是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香客不多,寺院里挺安静。
裴谨拜了菩萨,扭头看到了求签问卦处。他想了想,上前给了点香火钱,拿着签筒闭着眼虔诚摇了摇,摇出了一支签。
他把签给了解签的老和尚,老和尚问他想求些什么?
裴谨撇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才小声回答:“姻缘吧。”
老和尚念签文:“双星遥映水东西,一别霜河路欲迷,莫道蓬山千里远,青鸾直上破云霓。
裴谨似懂非懂:“什么意思?”
“签文说‘虽如双星隔水,总有金风玉露之期,纵蓬山万重,亦化青鸾捷径。须知离别是淬炼,相思非虚耗,云开月明处,便是重逢之时’”老和尚把签文递还给他,双手合十,“施主和心中所念之人,缘分甚深,就算天涯相隔,终有一日也会重逢的。”
裴谨心中一喜:听上去,还不错呢。
他在心里默念着签文一遍又一遍,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心:按说,读书之人是不能信这些的,也不知道这个准不准呢
“裴兄?我来啦!”白希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拍上他的肩膀:“咦,你在干什么呢?”
“你来了”裴谨连忙把签文折起来藏进袖子里,“没什么没干什么”
“求签呢你问了什么呀?”白希年笑着追问,“不用说,肯定是前程!”看裴谨的脸颊微微泛红,他忽然顿住,“不会是姻缘吧?”
裴谨不擅撒谎,涨红的脸说明了一切。
白希年心一沉:原来传言竟是真的。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廊下石桌旁坐下。一位小师傅认出了裴谨,给两人送来了一壶热茶。相见已经是十分不易的事儿了,各有心事的两个人却一直不说话。
昨晚上来去匆匆,人都没看清楚。这些日子没见,白希年除了瘦了点,状态比上次要好多了。裴谨放了心: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见他刚才还挺高兴,突然耷拉个脑袋,搞不清楚怎么了。裴谨翻起杯子给他倒茶:“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说,我要去给太后祈福。我聪明吧,哈哈。”白希年干笑两声,接过茶抿了一口,“裴兄你冷不冷啊?”
怎么不冷呢,四处都是呼呼的风。
裴谨摇摇头:“在宫里还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锦衣玉食的,却不给自由。”白希年摇头,“陛下不让我离宫,或许他是想等太后死了,再放我走吧。”
裴谨吓一跳,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口无遮拦的,不要命了?”
“我可不怕我跟你说哦,我之前在蜀地听到这样的说法”
白希年自己把在蜀地之时,卫焱告诉他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裴谨。裴谨听了,心情愈发沉重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机会想去三司看看当年的卷宗。”白希年唉声叹气,“只是,毫无机会而且,刑部那边应该有人记得我跟乐曦身份搞错了的事,我若去了,恐有暴露身份的危险,真是头疼啊。”
“如果”裴谨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如果,你找到了误传消息的人,你会怎么做?”
“嗯”白希年沉吟片刻,“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辜负我爹的信任?”
裴谨垂下了眼睑。
“哎,就算搞清楚了到底怎么一回事,也没什么用了。我干爹一家又不能复生”白希年沮丧得眼睛泛红,“而且,我不觉得陛下会给他平反。”
茶水已凉,屋檐上突然响起几声凄厉的乌鸦叫,引得两人抬头看去。
姜鹤临捧着手哈了口热气,从包子铺老板手上接过两个大肉包子,心满意足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今日去参加了文人云集的讲会,在会上她还辩赢了几位挺有名气的才学青年,受到来看热闹的礼部官员赏识,心里美得不行。
以至于有人尾随在后,她也没发现。
她刚要啃一口肉包,就被人捂住了嘴巴,拖到了巷子里,按在了墙上。
“呜呜?”姜鹤临吓得瞪圆了眼睛。
“别喊,是我!”
“嗯?”
天黑了,眼花了,眼前的人好像是薛桓?
姜鹤临把薛桓带回了自己现在住的客栈房间里。他人风尘仆仆的,浑身上下脏兮兮,连头发都打缕了。
姜鹤临花钱如割肉一般心疼,叫小二送来几个硬菜。薛桓饿坏了,坐下来狼吞虎咽。
姜鹤临给他倒酒:“你从哪里回来的,怎么搞成这样啊?”
薛桓头也不抬:“蜀地。”
“白兄一直在找你呢。”
薛桓一愣,不悦:“他是要问我金灿的事儿?”
“应该是吧。”
薛桓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矛盾,一边咀嚼一边愤愤:“是他自己倒霉我劝过他不要去,他非要!还拉着我一起去,差点害死我!他的死怪不了我”
“快闭嘴吧,”姜鹤临不高兴了,“人都去了,你还这样说。”
薛桓不服气,却还是听话闭嘴了。
姜鹤临看他现在这落魄样子,于心不忍:“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啊?你们家被抄了,你爷爷回老家了,你要是无心学习就回老家陪着他老人家吧?”
薛桓吃饱了,擦了擦嘴。他看着姜鹤临,咽了口唾沫:“我此番回京城,是来接你的。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去蜀地。”
“啊?”姜鹤临懵了。
薛桓索性摊牌:“好了,你不用装了,我一早就知道你是女孩了。”
“什么!”姜鹤临无比震惊,下意识缩脖子,“什么什么时候知?”
“来我们家的第一年。”
姜鹤临噌一下站起来,又气又羞:“你个死”
薛桓也噌地起身,他一把抓住了姜鹤临的肩膀:“你听我说,蜀地的王爷答应我,我可以带着一家子投奔他。他会给我个官职,我就此机会可以复兴我们薛家。我要带上你,你跟我一起去吧?”
“蜀地王爷?那个阴森森的卫焱吗?”姜鹤临莫名其妙,她用力扒拉掉钳制住自己的双手,“你要去就自己去,带上我做什么?我可不想去,我还要准备考试呢。”
“你还想着去考试?!”薛桓无语,“你一个女子,会被抓起来砍头的!”
姜鹤临转过身不理他。
薛桓气到头顶冒烟,一屁股坐下来:“我看你是疯了。”
第77章 除夕(上)
明日便是除夕了,宫里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忙碌热闹。
唯有太后的寝宫,安静如常。
伺候的宫人小心谨慎,一切交流尽量都用眼神和气声,稍微放大一点音量都会引来旁人的大惊失色。香料和草药味道充斥着殿宇,帷帐里时不时传来病人的叹息声,一切都死气沉沉的。
相比之下,偏殿里就要有活气一些。
白希年突然想练字,扎起袖子就伏案在纸上涂涂写写起来。顺安在一旁剪窗花陪着,一双巧手,剪了个活灵活现的兔子出来。他拿给白希年看,白希年兴致乏乏,敷衍了两声好玩好玩。
奇怪,自那日从宫外回来后,不仅不见白希年开心,看上去反而更郁闷了。这些天总是懒懒的躺着,坐着,趴着再也没听他吵着要出宫了。
顺安问过他出去玩怎么还弄得不开心了,白希年也不答话,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字还没写多少呢,墨汁已经糊了一手,不小心又糊到了脸上。白希年抓着笔在纸上画了一连串圆圈,然后一笔连起来,成了一个糖葫芦。
“那个杨大人,是不是很厉害?”他突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你是问杨峥杨大人吗?”看他点头,顺安又说,“当然厉害了,那可是信任首辅,陛下也要听他几分的。”
白希年拿着笔托腮:“听说,他有个千金?”
“不知道啊。”
“那他们家很显赫吧?”
“不清楚,但能位极人臣,肯定不差的。”
白希年下意识点头:若裴兄真的与杨家结亲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真想去看看这位小姐什么模样?”白希年放下笔,语气酸溜溜的。
顺安咯咯笑起来,以为他春心萌动了:“公子,别说笑了。人家闺阁小姐,你怎么会见到呢。”他说着放下剪刀,向外走去,“好了,我去打水来给你洗把脸。”
白希年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糖葫芦,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丢到一边去。
太阳难得露了头,照的廊下亮堂堂的。院落里的积雪闪着荧光,仔细听能听到它们融化的声音。
红梅不惧风雪,开得正盛,白希年凑近,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围墙下,一个奶娃娃笑嘻嘻边跑边回头看。他拐个弯,闯进了偏殿的门,一不小心撞到了白希年的腿,摔坐在地上。
“嗳?”
白希年低头一看,是个奶娃娃,连忙蹲下来,扶起他。奶娃娃穿着个毛领披风,小脸粉嘟嘟的,约莫三四岁的模样。
他奶声奶气地凶人:“你是何人?”
白希年被可爱到了,噗嗤一笑:“你这小孩,闯入我这儿,还要凶我?真是不讲道理啊。”
他轻轻捏了捏这孩子脸蛋,墨汁沾到了他脸上。
“好脏好脏,你拿开”孩子缩着脖子奋力躲避他的手。
白希年玩心大起,把他困在怀里,手指在他的唇上左右各抹一下,给他添了两撇小胡子:“快说,你是哪来的?!”
小孩急了:“你胆敢欺负我,你等着,我叫我父皇来打你!”
“哈哈哈哈嗯?”白希年猛然松手,“什么?父皇?!”
要死,这孩子难道难道是陛下的孩子?!对哦,能在皇宫里乱跑的小孩,可不就是皇子吗?听说崇元帝目前就这么一个孩子,才四岁,极为宠爱。
哎呀呀,完蛋了!
白希年赶忙上手去擦小皇子的脸,谁知道越擦越黑,原本粉嘟嘟的一张脸已经成了铁面包公的模样。
“怎么办怎么办”白希年急得差点要吐唾沫去擦了。
“殿下——殿下——”宫门外传来焦急的声音。
追来的宫人看到了小皇子,急慌慌跑来:“殿下,你可别跑了。”待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脸上都黑乎乎的,宫人懵了,也吓坏了,赶紧拉起小皇子就走:“殿下,咱们快回去洗洗脸。”
小皇子边走边回头,指着白希年说了一句什么,也没听清楚。
顺安端着热水回来,看到白希年正急得转圈。
“公子,过来洗脸了。”
白希年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是不是来人了?陛下是不是派人来抓我了?”
顺安懵了:“哪有人啊,陛下那么忙,他抓你干什么,来,快来洗脸。”
白希年忐忑不安接过毛巾洗脸,洗了好几遍才把脸和手都洗干净了。
顺安这才说道:“嗯那个姜公子又托了人来让我带话给你,他有急事找你,你要不要出宫啊?”
“今天吗?”白希年擦干脸,“奇怪”
薛桓睡得正香,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白希年的脸。他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噌地就要起身。
“想跑?”白希年眼疾手快,出手就把他按在了床上。
薛桓乱打乱踢:“你干什么!”
“没想到你还活着。”
“该死的!”薛桓冲站在不远处的姜鹤临嚷,“是你叫他来的?!”
姜鹤临心虚地摸摸鼻子,扭头看向别处。
“别喊!”白希年稍稍松了手,“我不想对你做什么,就是问你点事。”
“哼!”薛桓坐起来,跳下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
好长一段时间未见,这薛公子真是落魄了。以往那个鼻孔朝天的小霸王,没想到有一天混得跟乞丐差不了多少了。
白希年看着他:“阿灿身亡了,这你知道的吧?”
薛桓的手一滞,避开白希年的目光:“又不是我干的。”
“那天你们俩为什么要一起出城?你们两个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受伤?”
薛桓短暂地陷入当日的回忆中,内心一番挣扎后,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白希年,冷哼一声:“知道有什么用,人都没了,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你吧?你是在审问我吗?以什么身份?”
这家伙真是要气死人!
白希年忍了又忍,强压下了想要痛打他一顿的冲动。也因为他的话,再次陷入难过的情绪中:“是,你说的对。是我始终不能接受他已经不在了这件事”
薛桓颇为警惕,以为他在假惺惺骗取自己的信任。
“不过,听说你要去蜀地做大官了?”白希年又问,“你们一家子要去那里?”
薛桓不可置信,又冲姜鹤临嚷:“这些你也说了?!”
姜鹤临的脑袋都要扭到后背去了。
“奇怪,你为什么想去那里?”
薛桓没好气地呛:“我家都没了,我不能谋个前程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只要有我在,我薛家不会就这么完蛋的!”
他这幅愣头青的样子,白希年想到卫焱那个心机深沉的模样,倒有些于心不忍了:“薛少爷,我奉劝你,你不要太执着荣华富贵,不然有可能害得自己万劫不复。”
“就是啊。”姜鹤临帮腔,“你该回去陪着你祖父,老人家看到你会高兴的。”
“不关你们的事!”这两人一个鼻孔出气,把薛桓气得脸通红。他瞪着两个人,“你们两个哼!”
话还没说完呢,他推开两人愤愤离去。姜鹤临追出去想要再劝,他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真是奇怪”白希年握拳抵住了下巴开始思考:卫焱怎么会收留他呢?之前在书院也不见他们感情多么好。一定有别的原因对了!应该是为了他的祖父。薛泰虽然已经下野,但是他把持朝堂这么多年,对朝堂内外的一切是非常熟悉的
难道?!
“看来,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夜幕降临,北风又呼呼刮了起来。白希年走到宫门口,老远就看顺安在那等着。他看了看守卫也没有要抓他的迹象,便放心地走过去。
“我的公子,你可回来了。”顺安把披风甩盖他身上,“快跟我回去吧,四喜公公找你呢。”
“啊,他想要回腰牌了?”
“不是,太后精神好了些,她想见你。”
“这样啊走吧。”
白希年心情复杂地进了宫门。
第78章 除夕(中)
除夕当日天气不佳,寒风凛冽,天空阴霾,新一轮风雪即将来临。
四下的宫人都在为晚上的皇家夜宴做准备,十分忙碌。
唯有太后寝宫,安静如常。
白希年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之后终于撑不住了,见帷帐中的人睡着了,便伏在摆放花瓶的高凳上大咧咧酣睡起来。
他做了个梦,梦中,他看到了白乐曦。
以前想他了,就会在梦到他。现今,大概是现实中经历的事情碰到的人都太多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梦到他了。今日是他的祭日,白希年原本是想回津州老家祭拜,只是宫里一直不放人。
梦中,白乐曦责备他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让他快些找机会离开皇宫,去陌生的地方隐姓埋名生活,再也不要露面。
白希年心中委屈,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流眼泪。
正肝肠寸断之际,有人拍醒了他。
悲伤的情绪瞬间消失了,白希年睁开氤氲的眼睛。
是顺安
他比出手指头示意白希年别出声,又指了指外面。白希年起身,蹑手蹑脚跟着他走了出去。
顺安告诉他:小殿下来了。
“谁?”
“皇子殿下呀。”顺安引着他往偏殿走去,“我说了人不在,他闹着不肯走,非要见你。”
全身酸痛,白希年揉了揉肩膀。
小皇子背着手站在廊下等着,都有些不耐烦了,跟着伺候的两个宫人一副想劝又不敢劝的为难模样。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依据他的年龄身高做的弓箭,看到了白希年走来,二话不说,拉弓就射。
那支箭还真飞起来了,咋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扎”了白希年的裤裆上,然后掉在了地上。顺安吓得啊地叫了一声,白希年下意识躬身捂住了裤裆,惊呆了。
小皇子颇为得意,抬了抬下巴:“我来报仇了!”
白希年明白什么情况也就不慌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箭,一看箭头是蜡做的,笑了起来。他走过来给小皇子行礼:“参见殿下。”
“哼!”
白希年的嗓音不由自主变幻得轻柔起来:“殿下报了仇,可开心?”
小殿下伸手要夺回自己的箭:“要是父皇的弓箭,你就死了!”
“哎,大过年的怎么能说不吉利的话呢。?”白希年手一抬,不让他够到。他拎起衣摆在小皇子跟前蹲下来,伸出手,“殿下,能否借你的弓一用?”
小皇子想了想,狐疑着把弓递给了他。
白希年接过弓,瞅了瞅四周。光秃秃的柿子树上还挂着最后一个柿子,黄澄澄的。他搭着弓,瞄准,一箭过去,柿子掉下来。
“哇——”小皇子惊叹。
白希年走过去,捡了柿子回来,又蹲下来把柿子递过来:“殿下,昨日是我冒犯了您,对不起,您消消气?”
小皇子看着他的盈盈笑脸,又看了看柿子,接下了。
真可爱,白希年又一次在心里感叹。
身后的宫人提醒道:“殿下,咱们该回去了。”
“好,走吧。”
小皇子拿着柿子跨过了门槛,停下回头,白希年冲他摆摆手,他有些害羞,傲娇地扭头便走了。
顺安见人都走了,才敢说话:“公子这下放心了,您的小命保住了。您还没吃早饭呢,我去给你熬点小米粥,再弄点几样可口的小菜?”
“好!”白希年摸摸肚子,“还真是饿了。”
白希年在偏殿里吃了早饭,顺安还用炉子温了热酒,让他喝了暖身子。回寝殿的路上,他抬头看天空,愈发的阴沉了。
太后身边只有两个丫鬟在近身照料着,四喜公公不知道忙什么一早上没有看到人影。
白希年在炭盆旁边坐下来,伸出手烤着火。看着冒红光的炭火,他的眼睛越来越花那两年在北境蛮荒之地,他和白乐曦在四处漏风的帐篷里,只能抱着彼此取暖
除夕夜,京城夜空处处绽放着璀璨的烟花。
皇宫家宴开始当,宫里宫外的皇亲国戚,王孙公子都来了。他们有些人还算有孝心,在太后宫殿外跪地请安。
白希年听着他们的祝福,看着帷帐中垂暮的老人,心里不是滋味。
家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小皇子爬上李璟的膝盖,李璟放下酒杯将他抱在怀里,两人之间展现出了皇家里难得一见的温情。
李璟摸摸孩子的头发:“你这个调皮鬼,整天捣蛋。等开春了,把你交给老师管教去。”
小皇子问:“儿臣是要去读书了吗?”
“是啊。”李璟说,“父皇把老师都给你找好了,是个非常年轻的公子,他曾经和父皇一起读过书,非常有才华。相信在他的教导下,你也会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的。”
“可是,儿臣想要学骑马射箭。”
“哦?”李璟笑了,“想要打仗。”
“嗯!”小皇子用力点头,“儿臣碰到一个人,箭术很好。儿臣很喜欢他,儿臣想要他教射箭。”
“嗯?是谁啊?”
“是嗯是我不知道。”
见小皇子说不清楚,一旁跟着伺候的宫人回话:“回陛下,殿下说的是住在太后宫里的那位白家公子。”
宫人把这两日小皇子与白希年之间发生的事儿说了,李璟听罢颇为意外,表情变得凝重。
“父皇,儿臣明日还想去找他。”
李璟闻言回神,点头:“好。”
书房里,裴谨看着那串白希年给他买的,用绢布包起来却阻挡不了融化腐败的糖葫芦,一直愣神。
他只吃了两颗,舍不得吃了,就放着,现在坏了,又舍不得扔。
像极了他现在的心境,向后是为难自己,向前也是为难自己。
小厮敲门:公子,老爷让你去祠堂。
每年除夕,祖孙两人都要焚香祭拜裴吴两家的列祖列宗,今年也不例外。
裴谨接过外祖父点好的香,立定站好冲着列祖列宗恭敬拜了拜,把香插在了香炉上。
“列祖列宗会保佑你的,孩子。”吴修有种大事已定的松弛感,看着裴谨既欣慰又满意,“开春后,我就会彻底离开朝堂。本来还想在你入仕后保驾几年,现在有了杨大人护你,也就够了。他是先帝留给陛下的一张王牌,跟着他你会前途无量的。”
裴谨闻言没有立即作声,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辰尚早,和你的爹娘说说话吧。”
见他要离开,裴谨还是忍不住了:“外公?”
“嗯?”
“外公,您一直把家族荣誉看得很重要,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把重振家族荣光当做人生目标。您在为官的时候也颇有建树,为什么后来不愿主事,甘心去教书了呢?”裴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些,吴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略微思忖后回道:“有一段时期,我与朝廷主派意见不合,对朝廷颇为失望,一气之下便走了。”
裴谨能感觉到他在避重就轻。
“现今陛下肃清了朝堂,对你们这批人来说是难得的机会。裴吴两家能否重振昔日荣光,就全看你了。”
裴谨又问:“您为什么一直坚信,我能做的比你更好呢?”
吴修莫名:“那是自然,你吃了这么多的读书的苦,有最好的学问,宫中的皇子们也比不过你,你就是最好的!”
烛火微动,裴谨黯然。他转而看向自己爹娘的灵牌:“可我很害怕,想到朝堂会害怕,想到为官更会害怕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离我想要成为的人,越来越远了。”
吴修惊愕,看着陷入痛苦纠结情绪中的裴谨,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上来。
家宴结束后已经亥时末了,宫里放起了烟花。宫人们难得有了休息的时间,三两聚在廊下抬头看烟火。声响扰了太后的清梦,她醒了过来。四下无人,只有一个坐在炭盆旁边的身影。
她用枯槁的手掀起帷帐的一角,看到白希年满脸泪痕。
“曦儿?”
白希年回过神,擦掉眼泪。
“曦儿,过来。”
白希年起身走过去,见太后要起身。他便拉开帷帐,扶着她起身,塞了枕头垫在她的腰后。
“几更了?”
“回太后,亥时刚过。”
“睡得头昏。”太后示意,“你坐下,陪哀家说说话吧。”
白希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再次抹了抹酸涩的眼睛。
“为何哭啊?”
白希年实话实说:“回太后,我是想起爹娘了,还有一些家人。”
太后轻叹:这个日子,的确能勾起太多团圆的回忆。曾经,自己有一双儿女,承欢在膝下。后来,她自己永远失去了他们。
想必不久,自己会和两个孩子再见面。只是不知,他们是否还在责怪自己的无情。
“你心中一直有怨气,不愿与哀家亲近,哀家理解你,也不怨你。”太后说道,“只是当年的事情,各有为难,你早些放下,安稳渡过余生,就是对你爹娘最好的安慰。”
白希年突然不要命的地冷笑了一声,他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放下?如何放得下?”白希年说,“我境界太低,做不到太后这么坦然。”
太后惊讶:“”
今天这个日子太令人痛苦绝望了,白希年一遍又一遍回忆着白乐曦在自己背上逐渐凉下去的体温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发疯的冲动,利用太后此时生出的愧疚,问出那句话:“太后,现在宫里并无其他人,您能否把当年的事情跟我说个明白?”
第79章 除夕(下)
泰和初年,杨峥因进言得罪以薛泰为首的阵营,泰和帝迫于前朝和后宫的压力将其降职且发配至西域,无诏不得回京。
离京这一日,首辅高安前往城外相送。
当他听了高大人说不日就要展开“革新变法”的计划时,一脸担忧:“大人明白,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高安点了点头,尽是无奈唏嘘:“的确如此,但,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杨峥愤然:“是啊,等薛泰做大,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一辆马车哒哒而来。
高安说:“杨大人,今日不仅我,还有人要来送你。”
马车行至跟前停下,里面的人一把掀开帘布,竟是泰和帝。
杨峥甚为惶恐,立刻参拜:“陛下!”
泰和帝下了马车,快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杨卿,朕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是我太过冲动行事,搞砸了这一切,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杨峥深知他们前来不易,抓紧时间叮嘱道,“陛下,高大人,此番我离京而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效力。革新之事,还望陛下和高大人慎之再慎。另外,那几个年轻人初入朝堂,年少气盛,如若有失,请陛下和高大人全力保全。”
泰和帝愧疚应下:“朕定当如此,卿务必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一年后,远在西域的杨峥收到了“革新失败,高相引咎下野”的消息。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他非常欣赏的一批年轻人,被问罪的问罪,被贬斥的贬斥,还有在万分失意之下,郁郁而终的
那些日子,杨峥在西域风沙中终日喝得烂醉。
一晃,十几年过去。泰和帝驾崩,举国哀悼。月余,杨峥收到了他的生前手书:
杨卿,暌违经年,征召无由,朕之深憾也。今沉疴难起,大限将至。幼弟承祚在即,然年少懵懂,孤立无援,恐为权佞所制。惟希卿伺机还京,辅助新帝,匡扶社稷。
崇元二年初,杨峥带着西域治理之功回京,出任户部尚书
一日,与陛下谈完事情,离开文华殿的时候,他看到了台阶下站着的少年,莫名熟悉。
他问宫人:“那个孩子是谁?”
宫人答:“那是太后的外孙,白家的公子。”
哦,难怪了,难怪有故人之姿。
此时,那个少年正在跪坐在太后的床前,期待她给一个真相。
“哀家有什么不愿意告诉你的呢,哀家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徒增你伤心罢了。”太后轻抚了抚额头,“你知道你的爹娘是怎么认识的吗?”
白希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们是在先帝的撮合下认识的。当时有传言,平昭想要求娶一位公主,以修两国之好。你娘非常担心会选中自己,惶惶不可终日。先帝不忍,决定在平昭使团来京之前,为其促成一门婚约。
一日,他将你娘带去了皇家的演武场。你爹娘一见钟情,先帝当场下旨赐婚。
虽是帮着姐姐解围,但先帝是有私心的。自继位起,他就很讨厌薛泰,急于培养自己的人。他喜欢那些和他一样性情,热血冲头的年轻人,用一切办法笼住他们为自己所用。
哀家是极力反对这门婚事的,哀家不明白,一个家世败落的莽夫而已,冲动之下冒着傻气,迟早会在别人的蛊惑下做出一些傻事来,有什么好钟意的?就算你娘不愿意去平昭,哀家也会在满朝文武里替她择一门更佳的婚配。
哀家劝过你娘,但是她执意要下嫁。
哀家威胁她:若你执意要嫁,那就放弃皇室尊荣。
你娘一口答应了,她决绝说道:身为皇家子,却感受不到一点亲情,就此离去也罢。
半年后,她跟着你爹去了津州那个穷乡僻壤,从此开始吃苦。
执着于小情小爱的女子就是这样,往往选错一步,就彻底失了毕生所有的气运。”
太后说得口干,白希年伺候着她喝了水,又重新跪下。
“老先帝在位时,哀家并不受宠。他去得突然,大位之争你死我活。是薛泰一党联合禁军铲除了所有的威胁,拥护先帝继位。
薛泰仰仗有从龙之功,又是哀家的表亲,对先帝常有训诫,朝堂之事更是一家之言,官员们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先帝便对他产生诸多不满。
他一心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傀儡’处境,年轻人似乎对‘只要做出改变就能拯救一切’的观念抱着非常乐观的态度。
人性中的自私是经不起考验的,自古以来,改变带来的只有动荡。
你是读过书的,知道那一场‘革新’的结果是什么。薛泰彻底把控了朝堂,先帝失去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人才、声望和信心”
白希年耐心地听着,他知道太后说的这些,就是一切后果的起因。
“那两年,灾祸连连,朝廷入不敷出。江南水患,先帝想给个机会重用你爹,派他去完成救灾之务。
拿着二十万官银在手,他也是万分谨慎。直到有人告诉他,平昭即刻来犯,北地边境急需军饷。
你爹一向‘战事大过天’,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挪用了其中一笔十万两送到了北地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哀家也就不多说了。”
白希年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轻笑了一声:“贪墨?勾结外敌,叛国?他这样一根筋的蠢货怎么可能做这些事呢?”
白希年问:“三司难道难道查不出来这个误传消息的人吗?哪怕我爹被问罪被砍头,那个人也没有站出来承担责任吗?!”
“你爹直到死都没有供出来这个人。哀家至今都觉得奇怪。倒不是奇怪那人是谁,而是奇怪,你爹为什么宁可不要命了,也不愿意说出来。”
“只要给点时间往下查,肯定能查到的!”
“当然可以。”见他激动,太后抬手安抚,“只是,他有没有贪墨,有没有叛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他必须死。”
同样的话,之前在蜀地已经听说过了。
太后接着又说了很多当时先帝面临的为难局面,平昭的逼迫,薛党的威胁,革新派的落井下石和卫焱告诉他的一模一样。
白希年怔然,想要辩驳,却发不出声音。
“在‘面临开战还是保全一个臣子’的两难上,先帝不得不选择放弃后者。”太后缓了缓,深吸一口气,“他自觉对不起你白家,也对不起自己的姐姐,当夜就血气上涌一病不起了。”
白希年心如刀割,如太后所说,再次听一遍这所谓的真相,只不过是对自己精神上的又一次摧残,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颤着声:“太后,您的私心里,有想过为了女儿,出面救他一次吗?”
“没有。”太后回答,没有迟疑,“如你心中所想,哀家也想他这个麻烦快点消失。之后,哀家便接回女儿外孙回京,享天伦之乐。”
“只是太后没想到,我娘会那样决绝。”白希年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滑落进唇缝,尽是咸涩,“我娘她那样求您她那样哀求您明明是党争,明明是您联合薛泰与先帝相斗,为什么要牺牲我爹?!为什么!!”
他蹭一下站起来,可是长时间的跪地导致他膝盖肿痛,双腿麻木到不听使唤,又跌倒趴跪在地上。
太后没有因为他的冒犯失礼而生气,她再次耐心解释道:“你不是生在帝王家,也未曾站在朝堂上。你还是觉得这世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万事不过一个理字。也许有一日,你陷入到权力的旋涡中,就知道‘身不由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夜空中的烟花依旧绚丽灿烂,家宴上的小孩子们拍手欢笑。风雪伴着除祟的爆竹声来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宫人们一不小心便白了头。
白希年扶着宫墙,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跌跌撞撞,最后失去所有的力气,只能扶着廊柱心碎到放声大哭。这高高的红墙,框起这样一个无情无义,像是监狱一样的地方,让他喘不上气。
同样的除夕夜,同样的烟火,同样刺骨的寒冷他讨厌这个日子,憎恶这份热闹,畏惧这样的温度。
回忆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他泣不成声。
人生里那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那些自己愿意用性命去保护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自己终成了这天地间的一个无家的可怜人,带着无尽的怨念不知去向何方。
第80章 对峙(上)
一直跟在裴谨身边伺候的小厮最近发现,不管刮风还是下雪,裴谨每晚都开着自己书房的门到很晚。上前问是不是有什么吩咐,他盯着房顶,摇头说没有,就是要他们不要在附近徘徊打扰。
小厮感觉他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来,但是正月都快过完了,也不见有人大晚上来拜访。倒是月末这一日收到了来自清州的一封信,裴谨看过之后,忧愁的面色愈加苦闷了。
裴谨叹口气,吩咐道:“给我收拾几件行李,我要出远门。”
“是。”小厮应声。
他刚要转身,裴谨喃喃又问:“不知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宫中的内侍?”
整个正月,白希年都在卧床吃药。
新岁的第一天,他就被一场严重的伤寒击倒了。终日咳嗽不停,昏昏沉沉,胳膊之前受伤的地方也时时作痛,折腾地他夜里常常睡不着觉。顺安衣不解带在旁侍候,四喜公公带着太医也来看过他几次,送来了各种名贵药材,嘱咐他务必把身子养好。
这期间小皇子来找过他几次,回回白希年不是病得下不来床,就是在顺安地搀扶下走到门口去晒太阳,然后连连咳嗽,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小皇子抱怨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不是看了大夫也吃了药嘛”
白希年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又觉得冒犯,就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蛋:“殿下,等天气暖和了,小人教你射箭好不好?”
“好!一言为定哦!”
“嗯!”
宫墙高处,梅花不惧严寒,鲜红似血,开得更甚了。
这日傍晚,白希年喝了药,疲惫不堪,本打算早早上床躺着,顺安来告:裴公子托人递了消息进来,他有要事相商,约您在宫门口一见。
白希年一听,倦意立消,起身穿衣穿鞋。顺安拿出狐裘大氅披在他身上,陪同他一起出宫。
出来后,天已经黑了。好久没有出来,听到街市和人群的热闹声音,白希年的心情明亮了很多。
远远就看见裴谨等候在那里,牵着马儿,长身立定,别提多俊美了。走近了些,看见那马背上有个包袱,他这是要出远门吗?顺安站在宫门口等着,白希年拖着病歪歪的身子,疾步上前去。
“裴兄,我来了!”
裴谨看到他这一副病容,颇为意外:“你病了啊?”
“有些伤风,快好了。”白希年压下想咳嗽的冲动,追问,“你喊我出来,所谓何事啊?”
难怪他一直没有出宫来找自己,平时活蹦乱跳的,宫里有人跟着伺候,怎么还伤风了呢?
裴谨赶走这些纷乱的思绪,从怀中拿出信来:“院长夫人来信了,你看看。”
“啊好。”
陆如松久病不愈,疑大限将至,时常念叨他喜欢的学生们。夫人含泪来信,希望裴谨和‘白乐曦’及其他几个学子能一同前往清州一趟看望他,了了他这一桩牵挂。
裴谨自是要去的。虽知道希望不大,但是他也想白希年能和自己一同前去,便想办法通知到了他。
看完了信,白希年为难地摇摇头:“虽然很想去尽尽心,但是我走不了。来回要好些时日,宫里是不会答应的。”
裴谨失望地低下头。
“就有劳裴兄带我问候他老人家吧,你说我一切都好,可千万不要提我在宫里的事啊。”
“好,我一定带到。”
白希年看看他身后的马:“你现在就出发吗?”
“是的,不想耽搁时间。”
喉咙再次发痒,白希年又强压下咳嗽,憋得脸通红。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一甩,披在了裴谨的身上:“天冷路滑,裴兄一路上保重啊。”
这狐裘大氅里还有白希年的体温,骤然暖烘烘的,裴谨的脸开始发烫。
失去了大氅的保护,风一吹,白希年终于压不住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裴谨见状蹙眉,不由分说,把大氅拿下披还到他身上。
十指翻飞,他仔细给系好了绳结,然后深深看了一眼白希年,什么话也没说,翻身上了马,向着城门口的方向去了。
长街灯火通明,吆呵叫卖声不绝于耳。
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掩映到人群中,再也看不见为止顺安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回宫里。
白希年点点头,跟着他转身,只是走了几步,倏而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公子?”
白希年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吩咐道:“你去取我的剑来,我在这里等你。”
行至城门处,裴谨无意间摸到了腰腹,才惊觉腰部空空,准备好的银两没有带上。无奈,他只能扯着缰绳调转方向回家取。
晚饭后,吴修清着嗓子往自己的卧房走去。自从书房被烧后,他就把文书工作搬到了卧房去。
萌生退意之后,他的所有时间全用来著书了。
年轻的时候,他就计划写一本平昭语言的教学书籍,供后人所学使用。远离朝堂的这些年来闲暇时间里,他便在自己作的细纲基础上一点一点编写出各章节内容。如今书已完成大半,只要再做一些注释内容等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来人间一遭,名利争不过别人。年逾古稀的年纪,只想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有认真对待过这一生。
穿行回廊,他不经意瞥见祠堂的门是开着的,隐约还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奇怪,谨儿已经出发了,这个时候谁还在里面?
吴修走到门口,往里一看,看到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白希年拿着三柱香,拜了拜裴谨的爹娘。听到脚步声,他也不惊,淡然地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才回头来,十分正经地给吴修行礼:“小人拜见太傅大人,恭祝大人新年福寿安康!”
吴修大为震惊,指着他质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我不是正经路子进来的咳咳”白希年轻咳了两声,“大人不要紧张,小人是孤身前来的。其实小人一直想找个机会能跟您说说话,碍于裴兄在侧的原因,始终不能如愿。”
吴修听出来了他话中的意有所指,有些好奇他此番前来的目的,萌生出了“看他耍什么花招”的念头,便放下惊愕,走进来关上了门。
突然,利刃出鞘,发出刺耳的声音,寒光凛凛,直映吴修的面门。
吴修看着他手中的剑,眼神慌乱不堪。
白希年看到他的反应,笑了一下:“太傅大人认得这把剑吧?这儿还有刻字呢,叫‘无别’。”他轻动手腕,挽了个剑花,“是一次意外下,我和裴兄在书院后山一个半塌的山洞里挖出来的。对了,还有一把玉箫,我代为做主送给了裴兄。与这两样东西一同现身的,还有一具有些年头的白骨。”
闻言,吴修脸色僵得做不出表情。
白希年把剑收回了鞘中:“大人,您应该知道那具白骨是谁吧?”
吴修抿紧了嘴唇,依着他的问话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稍作柔和,半晌才起唇念道:“‘文武双修,剑手慈心,泰和俊才,名堪第一’,我想,整个黎夏应该没有人没有听过韩慈的名字。”
“是啊。”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白希年微微松了口气,“但是大人,您和韩慈的关系,不仅仅是“知晓此人”这么简单吧?”
烛火摇曳,吴修不语。
白希年拿着剑踱了两步:“前年,我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因为犯错,被罚禁闭,关进了一个废弃的房间里。无意间看到了,那儿堆放着很多数十年前一些学子们的功课。我翻呀翻找啊找,看到了我爹以及韩慈叔叔的功课。他们写了些自己对时政的看法,言辞激进。一个署名‘黍离子’的老师给了简短的批语——‘荒谬至极’。”
吴修依旧不语,但游离的眼神已经将他此时正在年久的冗杂记忆中寻找着什么的的紧张状态给出卖了。
白希年继续说道:“起初,这个名字只是一闪而过,我并未在意后来么,随着韩慈叔叔的遗骨现世,我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名字,便开始留心。去年游学,我去问陆院长‘我爹他们在书院读书时,那些老师里有没有一个名号‘黍离子’的老师?
时间过去太久了,加上陆院长任职时间不长,他也不甚了解。只是依稀判断‘黍离子’的名号,大概是大人您当年在平昭游学时期所用,他后来去平昭游学有幸看过您用平昭文字书写的文章。
再后来,我跑了一趟四译馆。
我看了些你的工作记档,身为使节的您当年真是劳苦功高啊。那么忙碌的情况下,还去了云崖书院代课了三个月的时间咳咳”
说了太多的话,香火气息又浓,白希年抑制不住,猛然咳了起来。
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吴修已然知晓了他前来的目的。
眼前这孩子虽不是韩慈所生,却有着韩慈那桀骜不驯性情的影子。拔剑的样子,更是像极了他。
韩慈,韩慈从他死去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成为自己下半生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