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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九年春雪 风灵夏 21951 字 10小时前

左时珩将烧鸡包好,放去了厨房,匆匆返回。

安声坐在脚榻上,手臂交叠在膝上,埋在臂弯里。

左时珩脚步一顿,定定望着她,眸底泛起心疼,她这般蜷缩起来,仿佛很是无措,让他心里既慌又乱,立即坐到她身边去,将她抱在怀里低哄:“阿声,我们去看看大夫好不好?”

小小一个温软身躯,几乎全然淹没在他怀中,愈发娇弱得让人怜惜,恨不得将她揉碎在骨血中,却又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她。

安声抬头,见左时珩垂眸望她,满是忧色,眼尾泛起绯红,眸底也隐有潮意。

她也忽然心疼起来,向他歉声:“左时珩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阿声……”他微微用力,将她抱得紧紧的,低头轻轻蹭她的脸,气息温柔倾洒,交织缠绕,“不必道歉,我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

他埋在她颈间,呼吸轻颤。

他早已离不开她,此生都不能,哪怕一时一刻见不到,亦思念入骨,因此他实在无法接受一丝一毫的意外。

安声在他耳后摩挲安抚,温柔笑道:“左时珩,请个大夫来吧。”

大夫来时,已是暮色四起,附近住的精于妇科的大夫极少,左时珩特意跑了很远才请人上门,三月的天,到家大汗淋漓,浑身湿透。

他顾不得收拾自己,立即陪同在侧,静观大夫给妻子把脉,难掩紧张,纵然呼吸急促,却不得不强行屏息,生怕惊扰了大夫判断似的。

安声见状,轻轻握了他手,探得一片冷汗。

大夫凝神静气,手指轻搭在安声腕上“寸、关、尺”三脉,半晌,点头微笑。

“夫人脉如滚珠,往来流利,此乃滑脉。”

安声当即心定。

左时珩尚不知滑脉是何,欲言又止,却听大夫又问起安声经期食欲等表现,安声一一答了。

大夫点头,笑容不减:“如此,便能确定了。”

左时珩急问:“确定什么?是什么病症?为何不直言说明?”

大夫惊诧,见安声笑得促狭,便知其尚未将有孕一事向丈夫坦明,故也不说,只道夫人身体无碍,六脉调和,往后静养观察即可,切忌惊劳寒热,随后方子也未开一个便离去。

左时珩如雾中观花,似懂非懂,不过一句“身体无碍”总算让他松了口气,连日来始终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

安声握了左时珩发凉的手,用帕子拭去冷汗,又替他擦脸,被他攫住手腕,一眨不眨望着。

安声同他四目相对,眼底铺开灿烂的笑:“左时珩啊左时珩,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还不明白呢?”

她拿了他手放到自己小腹上,柔声细语:“我们有孩子了。”

左时珩浑身一震,神情呆住,脑中思绪百转,竟忘了言语,而眼尾红晕已蔓延开来。

他垂眸看去,抚摸着安声小腹的那只手仿佛捧着贵重珍宝,小心翼翼,不敢擅动毫分。

安声见他这般,噗嗤一声笑出,双手覆在他手背上:“左时珩,你是笨蛋吗?这是我们的孩子,不是炸弹。”

左时珩弯起嘴角,眸子渐渐明亮,透出澄澈笑意:“阿声……”

他藏不住雀跃,连忙追问:“阿声,你果真是说我们有孩子了吗?”

安声歪头一笑:“是啊,我说了。”

左时珩立即扶她在床边坐下,万分小心,珍而重之,将她当作琉璃一般。

安声笑着,也顺势拉了他坐下:“我难道怀了孕就成了面团捏的了?碰也碰不得?”

“我……我不知……”他有些无措,又忍不住笑起来,眉目舒展,“我们竟有孩子了,阿声,是我们的孩子。”

“嗯,你摸一摸。”

左时珩将手搓热,郑重地轻抚安声小腹。

片刻,安声问:“可感觉到了什么?”

他蹙眉:“什么动静也没,会不会他不喜欢我?”语气听来还有些委屈。

安声捧起他脸亲一亲,笑道:“完啦,左时珩真变成笨蛋了,才三个月,孩子还没你拳头大,如何就能回应你呢?至少要再过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烟花][烟花][烟花]

(虽然这个作者在冬至出去玩,吃火锅,回来晚,但是她不忘更新,没有请假,是一个好作者[小丑][求求你了])

第56章 婚事

左时珩似乎对“父亲”这个身份适应得没那么快,在喜悦之余,还有些过分紧张。

譬如,他晚上沐浴时,但凡听见外面的动静,必要问一声“有何事”,连连问的安声冲进去将帕子丢他脸上,失笑:“你好好洗澡吧,哪儿那么多操心的。”

又譬如,他睡觉时抱安声总不敢用力。

夜里安声翻了个身,像往常那般钻到他怀里,他却不像往常那样揽她后腰,将她按入怀中,而是屈了腿,往后挪了半分,然后在安声后背安抚地拍一拍。

安声不由得清醒了些,于是又转回向里。

果不其然,左时珩这倒是能贴近她,将她后背拥在怀里了,不过抱着她的手仍避开了腹部区域。

安声这下彻底清醒了,有些想笑。

她试图坐起,左时珩立即问:“要起夜么?”

“你怎么还没睡?”

他安静片刻,坦诚:“有些睡不着。”

安声:“为何?”

他俯下身抱住安声,头轻轻放在她小腹旁:“我总忍不住想我们的孩子会是何模样,他们长得像你还是像我,你闻到烧鸡就不喜,是不是他们不喜欢烧鸡……”

安声愣了愣,笑得花枝乱颤,揉揉他脑袋:“左时珩,你今日可是殿试,你不去想三日后的结果,却在想这些,还想这么多。”

歇了会儿,她又轻声问:“是不是仍在忧心?”

左时珩本不欲说这些,但安声亦十分敏锐,又或是他藏得不好。

他用脸在她肚子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极低,同她说了实话:“嗯,其实也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怕一切风险,一切未知。纵然我是个男人,也知妇人生产是不易之事,才三个月,你便吃的少了,还犯恶心,还有七个月可如何是好……原先我只想着同你有个孩子,如今见你这般辛苦,才后悔说得轻易,恨不能替你受罪,若必要你付出巨大代价来迎接这个孩子,我宁可不要他。”

安声心间化了化,融成一潭春水。

她笑道:“不要这样说,孩子会听懂的,他们会以为父亲不喜欢他们。”

左时珩忙对着她肚子说:“爹爹并非这个意思,而是希望你们乖巧懂事,莫让娘亲辛苦。”

说罢才反应过来:“他们?”

安声笑:“是啊,是我们的岁岁和阿序啊。”

她坐起来,左时珩便往她身后垫了枕头,让她靠着。

点起蜡烛,暖黄烛光轻拢,映出一个交叠的影子。

安声倚过来,紧贴他胸口,听着他稳定有力的心跳,十分满足。

她闭上眼不紧不慢地同他说:“我未经人事时,因见到了太多不幸福的婚姻与家庭,也曾恐婚恐育,不欲自己也深入漩涡。但我遇见了你,左时珩,你太好太好,我真的爱极了你,想与你组建一个家庭的念头让我有了克服恐惧的勇气。”

“我也曾想,怀孕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除去十月怀胎的辛劳与生产的风险,最可怕的是生育后的艰难挑战,那是更为漫长的折磨,因为这个阶段,丈夫往往是缺席的,甚少愿与妻子共同承担,并肩作战,甚至丈夫的漠视才是妻子痛苦的根源。”

“哪怕这一切都过去了,将孩子一点点抚养长大同样并非易事,孩子生病父母焦心,孩子任性父母生气,即便长大成人,还要担心孩子将来为非作歹,忘恩负义,让父母后悔生养了他。”

安声说到此处停下,伸手搂住左时珩脖颈,与他对视,目光赤忱。

“因为是你,左时珩,因为我遇见的是你,这一切的一切我才不必担心,我知道你有多好,对我有多好,我们的孩子有多聪明乖巧,我才迫不及待地迎接将来,若不是你,我不会和任何人成婚,也不会有孩子,只能是你。”

她蓦然哽住,想到那段痛苦日子,眼泪不禁滑落下来。

左时珩动容不已,低头吻她的泪。

他胸中波澜起伏,也无法此时言语,只温声应:“好。”

她说因为是他,她爱极了他,他们会儿女双全,幸福的不得了。

那他,会倾尽全力,为她做到-

殿试三日后,三月十八日,太和殿前丹陛御道举行了传胪大典,依旧是东宫出席,文武百官朝服在列,新科进士整齐肃立于两侧。

鸿胪寺官员捧了黄纸金书,走到御道中间,高声宣唱。

“第一甲第一名,原州会扬左时珩!”

左时珩抬眸,目中略过一丝诧异,遂轻抚衣袍,恭敬出列,跪在御道中间,受百官视线,不卑不亢,从容坦然。

高坐御座的太子露出赞赏的微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鸿胪寺官员又继续唱名,唤出榜眼,探花,二甲三甲则不逐一唱名,只提一位。

待金殿传胪结束后,礼官手中的黄纸金书便会张挂于龙门之外,供万民瞻仰,其上的考生名姓便是真正落了实,称为“金榜题名”。

一甲赐进士及第,直接授翰林院修撰,二甲赐进士出身,参加朝考,优秀者选为庶吉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授京中或地方知县等职。

传胪次日,进士们同去国子监拜孔圣人,脱下布衣布袍,换上官员襕衫,再去礼部赴“琼林宴”。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当真是荣耀至极。

自然,在琼林宴前日,还少不了最为风光的跨马游街,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身着红袍,胸披红绸,帽插金翎,骑在高头大马上,既有御前侍卫、礼部官员开道,又有旌旗伞盖,鼓乐演奏,示荣于天下,引万人空巷,山呼海啸。

安声为这日早作准备,挎了满满一篮子的鲜花,在游街必经之道的酒楼上,预上一间临街包厢,在左时珩骑马而来时,向他抛洒,为他欢呼喝彩。

左时珩在万千荣华中仰头望她,眸中温柔含笑,仿若流淌星河,见众生,也见一人。

……

安声他们所在的小院披挂红绸,张灯结彩,日日都能迎来邻居或同年庆贺拜谒,络绎不绝。

除去与安声同赴了张为是在同庆楼设下的谢宴后,左时珩几乎未与任何一位同榜进士结交。

他向东宫上表一封,措辞恭敬恳切,陈情他与妻子早早定下婚约,承诺金榜题名后正式迎娶,君子守信,且为安家室、承宗祀,不敢久拖,但深切忧虑圣上龙体,恳请一切从简,不举乐,不宴客,仅行基本之礼,以免失仪于君父之前。

太子拿到这封表文看了又看,又递给太子妃,赞道:“你看看这字,这字绝了。”

太子妃一愣,不期他竟是说这个,但一想也合理,不由微笑道:“这位新科状元虽年少,但识大体,懂进退,殿下何不成全了他。”

太子落下朱批,颔首:“父皇这两日清醒了些,但犹在病中,虽不宜大办,或许多有些喜事冲一冲也不是坏事,左时珩年纪轻轻,身为状元,却不骄不躁,忠谨知礼,那份策论写得也是切实有据,确是人才。”

他略思片刻,道:“着礼部协办吧,务必从简但不失庄重。”又让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担任主婚人,并赐下一对同心白玉佩以示恩荣。

太子妃笑道:“殿下仁厚,妾亦随玉镯一对以示祝福吧。”她着眼于那字里行间:“说得这般深情,这位状元夫人妾也有兴趣见见。”

太子方想应下,转念一想,又改了口:“不宜荣宠太过,日后再见吧。”

太子妃点头。

……

得到允准后,左时珩亲自跑了好些地方,赁下间漂亮院子,精心布置一番,确认万事周全,才接了安声来,请了丫鬟婆子细心看顾。

这是场不算盛大的婚礼,但正是这般外简内丰,才契合安声的心意。她是爱热闹,却不爱出风头之人,本已是状元夫人,十分耀眼了,若让她再坐八抬大轿,穿闹市,绕皇城,被全程百姓围观,她实在不自在。

其实,这场仪式对安声而言本也是可有可无,但她深知左时珩的心思,无论怎样安排,总觉得委屈了她,对她亏欠甚多。

当日,持请帖而来的宾客也在少数,但位尊且贵,皆是在朝官员,乃会试主考副考或翰林院同僚及大学士,同年仅几位,不过榜眼探花倒都来了,众人亦是低调从简,备上贺礼。

杏花胡同的小院门前悬了灯笼,贴了楹联,远看素净,近观有喜。

吉时前,安声由侍女服侍,穿上嫁衣,戴上凤冠,画上清丽妆容,从暂居的别院中出嫁,左时珩已牵了马,早早候在门前接她,无锣鼓旗牌,只有几名仆从,几位傧相,之后是一顶八抬喜轿,虽无过多奢侈绣饰,但规格足够庄重。

安声盖着大红盖头,朝他伸出手,被他稳稳握住,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却紧张得生了汗,还有些微微发颤。

可见处变不惊的左大人内心远不如外表这般从容,安声噙起笑,稍稍用力握了握他,被他稳稳扶入轿中坐下。

喜轿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长街巷道,落在状元府门前,才点了一串高挂的鞭炮。

在噼里啪啦的热闹声中,雇来的仆从向坊里邻居分发喜糖,安声则在左时珩搀扶下,越过门槛,跨过火盆,走入厅堂。

那方“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摆在正中间,左右鎏金银烛,面前瓜果喜糖垒成宝塔。

工部尚书苏大人满脸温和笑意,频频点头,为他们主完了三拜之礼。

礼成之后,左时珩牵安声的手入了婚房,再出来招待宾客,全程只有祝贺道喜,并无喧哗吵闹。

待宾客尽散,院门关上,仿佛世上只剩了这一方天地,天地中只余他们两人。

左时珩轻轻推门而入,安声正坐于镜前,在朦胧烛光中,朝他浅浅一笑:“我夫君真是好生俊俏的新郎官啊。”

左时珩扬起笑,走到她身旁,俯身拥住她:“累了么?”

“还好,除了早起,我也没做什么。”安声握住他的手,“替我卸了钗环吧,这倒有些重。”

“好。”

左时珩望着铜镜中的那张明媚容颜,嘴角的笑始终下不去,手上倒是不紧不慢,将她头饰一一摘下,散下乌发。

才解下,他便忍不住低头吻她,很轻柔,似一阵风掠过唇瓣。

“吾妻阿声……”他呢喃着,将她的名字反复念起,缱绻缠绵。

安声透过镜中看他,渐渐眼眶发红,亦忍不住抬头回吻。

左时珩捧了她脸轻柔摩挲,而后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指环,牵起她手,在她无名指处落下一吻,将指环慢慢戴了上去,尺寸正好。

安声怔然落泪,尚未反应,便听他抬眸笑问:“这般,可是你们那边的规矩?”

安声回过神,眸中泪光盈盈,再坐不住,扑入他怀里。

“左时珩……不要跪我,我不是你求来的,我同你成婚实在愿意得不得了。”

左时珩从未生活在她的世界过,她深知时代局限性与左时珩的心气风骨,因此,他曾向她问起在她那里,男子如何向心爱之人求娶时,她对此只是一带而过,不曾想,他竟对她的字字句句都上了心,于他而言,这个跪礼无异于将她置于一切认知礼教之上,她如何能不感动。

左时珩摸她的发,温声笑道:“我若早知将来会娶阿声为妻,当从牙牙学语时便开始向上天祈求,早日与你相见。”

“你待我万般好,我跪一跪你不会折我的尊严,也不会折你的寿数,这当是我的福运。”

“左时珩,我不过是如你待我一般待你。”安声撩起裙摆,同样单膝跪下,眼眶红红地笑,“既如此,这也是我的福运。”-

三月底,京城热闹氛围仿佛被画上了休止符,倏的一紧——老皇帝陡然病重昏迷,时日无多。

挺了几日,终归是没能跨入四月,崩于乾午宫中。

太子灵前继位,礼部宣诏,四月正式登基,改年号为“安和”。

第57章 元年

新皇登基,服丧二十七日,正式昭告天下,入主乾午宫,启用年号安和。

安和元年四月底,安声第一次做了个关于云水山的梦。

梦中,她穿着那身蓝色长裙,神色匆匆,行于云水山中,似在寻找什么。

终于,她看见那座林中小屋,不由大喜,急奔而去,猛地推开门,但见桌椅腐朽,蛛网遍结,灰尘积厚,空无一人。

她愣了许久,听身后脚步动静,慌忙转身,见一樵夫背柴而过,向她问道:“你找谁?这里早没人了。”

她怔答:“我找左时珩。”

樵夫道:“左大人已逝世三年,你来晚了。”

她呆滞原地,血肉骨头似寸寸断裂,梦中亦有痛感。

被左时珩唤醒时,梦中悲恸犹自延续,让她哭得停不下来,左时珩将她拥入怀中,温柔低哄。

直到安声完全被他身上熟悉清冷的白梅香包裹住,才渐渐从那份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将左时珩的衣襟都哭湿了,却仍不想放开他,紧紧抓住他衣裳,似乎如此便能抵消梦中的失去感。

左时珩抚摸着她后心,柔声问:“做噩梦了么?”

安声埋在他怀中低应了声。

左时珩吻她的发:“别怕,噩梦都是反的,好梦才会成真。”

安声缄默着,没有回应。

她已无法说服自己,那些梦仅仅是一个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离安和四年还有许久,她与左时珩相遇至今,实在幸福的不得了,宁可自己暂不去想那遥远的事,可今夜这个突然来临的梦魇,仿佛一朵阴云笼罩在她心头,让她刀悬于顶。

她又想起安和九年时,她做的那个梦,梦中她眼见左时珩在大雪中踽踽独行,葬身云水山,当时梦醒便忘,反倒如今愈发清晰,犹在眼前。

她忍不住在他怀中颤抖起来,到底要多少次,要重来多少次,她才能找到一个与左时珩相守一生的结局。

“阿声,阿声……”左时珩柔声唤她,捧起她脸,“看我。”

她泪眼婆娑,跌入左时珩满是心疼的目光里。

他问:“能告诉我,是怎样的梦吗?”

安声摇头,眼泪又兀自滑落。

左时珩指腹拭去她眼尾泪痕,与她额头相抵:“好,那我不问,不过无论是怎样的噩梦,都不会发生的,你的夫君会帮你拦下所有坏事,信不信?”

他尾音里带了些轻松笑意,让安声也自然地心定了些。

“信,我的夫君会倾尽所能保护我,所以我也会如此。”

左时珩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听她轻呼一声,不由又紧张起来:“怎么了?”

安声将手放到小腹上,惊喜:“胎动了!”

她忙将左时珩的手也放上去:“你摸一下,看看还会不会动。”

左时珩大气也不敢出,静静等着,不过半晌也无反应。

安声覆住他手背:“大约是他们已睡了,方才只是翻了个身,所以又不动了。”

左时珩笑笑,蹭她颈侧:“嗯,只要不是怕我这个爹爹就好。”

“我们也睡吧,两个孩子或许被我们吵醒了,这会儿正不高兴呢。”

“我们家可能只有我有起床气。”安声笑了声,重新躺下,枕在他臂弯里,被他身上清冷香味一浸,倒是暖融融的。

眼见着到五月,天已暖和起来,棉衣也换了春衫。

新朝新气象,安和帝连续颁发了多条政令,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左时珩任翰林院修撰,除参与编修前朝史料与本朝实录外,也忙于协助起草各种诏书奏表,一日比一日回来更晚。

他不放心安声一人在家,想买了丫鬟婆子来照顾,安声不愿,说自己才刚显怀,且已四个多月,胎象稳固,没那么娇弱。

左时珩无法,只得就近请了厨娘,白日里过来烧饭,顺便做做简单洒扫。

安声倒不是真那么勤快,是她私心在等穆诗一家人出现。

她总觉得,若是请了丫鬟婆子管家,似乎冥冥中便将他们替代了似的,她不愿如此。

但她苦恼也在于此,她并不知要怎么找到他们,纵然她闲暇时在城中四处逛过,也没有与他们相遇。

安和九年中,她只以为那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发生过的事,并未细问穆诗一家是何日何时何地被他们所救,如今只能干等。

五月上旬,忙了一个多月未曾分身的左时珩,终于得了一日休沐,安声说想出城去看看老乞丐,左时珩担心之余还是应下,租了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褥子,一路小心看护。

出了城,城外已是绿荫遍地,一片暮春盛景,今日亦天气晴朗,天蓝的像一块透净琉璃,偶尔飘着几缕棉絮。

路不好走,有些颠簸,安声半躺在左时珩怀里休息,只觉腰隐隐酸胀。

左时珩替她按揉着,问她是否好些,眉目中忧色始终未能散去。

安声说好一些,只是身子发沉,毕竟怀了双胎。

不过岁岁与阿序当真是乖巧懂事,她害喜的反应不是很大,只闻不得油腥,闻了便想吐,若是清汤炖的之类,则不会有反应。

口味也有些许变化,孕中喜辣喜酸偏不喜甜。

食量上吃得多些,但她也有意控制,不让体重增长过快,每日还要在院中至少走动一个时辰,以增强体魄。

“左时珩!快看。”

她掀起外衣,贴身里衣覆盖的隆起的肚皮上,时不时有些起伏波动。

左时珩将手轻轻抚上去,俯身凑近:“你们要忍一忍,娘亲比你们更不舒服,就不要折腾她了。”

仿佛真的听懂他的话似的,果然没多久,胎动歇了下来。

安声在小腹上摸了几圈,笑道:“左时珩,以后坏人交给你来做,我做好人。”

左时珩笑道:“我若是教他们学问,只怕想当慈父也难,你倒不要惯他们太过,免得将来总向你去告状。”

安声略想一想,忍不住笑。

以后还真是这样。

只是……要除去那五年。

绕过云水山,又行了一段路,马车最终停在破庙不远处,左时珩将安声抱下来,安声揉了揉心口,寻一处荒草吐了会。

左时珩蹙着眉,轻拍她后心:“下次我替你来即可,师父他老人家不会怪你的。”

“我不是怕他怪我,我也想运动运动嘛。”

安声握住他手,示意他别担心。

左时珩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着安声,相携往破庙走去,车夫驾车在原地等。

老乞丐正在庙中,坐在那一堆锅碗瓢盆,衣裳毯被中间,耐心地削他的木头。

之前安声来时给他留了吃食衣物银钱,还有便于雕刻的软木,不过此刻他手中拿着的仍是纤维很粗的树枝。

她推门喊了声师父,老乞丐抬起头,眯了眯眼,露出笑容。

得知安声已经怀孕,老乞丐感慨许久,又对左时珩道:“你个后生真是好福气啊。”

左时珩笑应:“是。”

安声再次请求老乞丐随他们回去,住到城里,老乞丐也依旧拒绝,没有松口的意思。

他道:“没想到小老儿孤身一人这么多年,到老了快死了还有个女儿似的贴心徒弟和状元女婿,这谁能想到,看来我也是好福气。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一个人惯了,要我住到房子里,睡到床上,我浑身都不自在,你们都不要干涉我。”

聊了半个时辰,他催促起来:“走吧,回去吧,路远,时辰也不早,别等城门关了麻烦。”

左时珩扶着安声起身,颔首:“下回我再来看您,不过阿声身子重了,不便出门。”

老乞丐摆手:“别来了,都别来了,下回来我不在这儿。”

安声忙问原因。

老乞丐沉默良久,笑了一笑,黑黢黢的脸上皱纹遍布,他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寻故乡去。

他自小无父无母,几岁时被人捡了回家,两年后遇上饥荒,逃难路上走丢,在道观里待了三年,庙里又待过一年,后来就是四处流浪四处乞讨,转眼已是两鬓苍苍,还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或许大限将至,近几年他愈发有了落叶归根的念头,于是多方打听,直到今年总算是有了点眉目,说要往江州去,不过他已这把年纪,即便真有亲人,只怕记得他的也已死绝了,只能去碰碰运气,若是没有结果,再回来找他们。

他笑道:“到时候小老儿也活到头了,师徒一场,替我打口棺材,多烧点纸,免得我到了地下还要讨饭。”

安声潸然泪落。

回程时,她默默良久,趴在左时珩怀中伤怀。

老乞丐耄耋之年,已是长寿,生老病死是必然命题,但人无论做多久的心理准备,在分别来临前,依然无法真正从容。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那时她才高一,外婆被查出胃癌晚期,手术化疗吃药等拖了半年,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一个稍显富态的老太太,变得皮包骨一般。

外婆生病后,在老家休养。她便办了住校,周一到周五上学,周五不用晚自习,放学后就赶去外婆家,后来则是赶去医院,最后是赶去殡仪馆。

见外婆最后一面就是在殡仪馆中,外婆画了妆,穿着崭新的衣裳,静静躺在水晶棺中,像是睡着了,原先的蜡黄病态不见了,神态十分安详。

她站在一米开外望着,妈妈哭着推她,要她跟外婆说些告别的话,她豆大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她沉默地送走了最爱她的亲人,从此没了家,像一棵野草自石缝中独自生长。

马车入城后驶入主街,被拦了下来,带刀侍卫沿街开路,护送一队百人的豪华仪仗缓缓而过,往南城门去。

车夫打听了下,说是礼亲王领了旨意,前往就藩。

左时珩点头:“那绕路吧。”

马车从巷中穿过,绕了条远路,路窄人多,也不算好走。

行至中途,夕阳半落,安声撩开帘子,想透口气,忽而瞥见一个巷尾街角乞讨的妇人,那妇人满脸绝望,向过往路人哭诉讨要着银钱,她面前躺着一个面如菜色,身染重病的男人,手边还有个八九岁的瘦弱小女孩,双膝跪地,握着父亲的手,默默流泪。

“左……左时珩!”安声激动起来,一时语无伦次,“他们,是他们!”

她当即让车夫停下,便要下车,被左时珩拦住。

虽不解,但他温声道:“别急,我下去看看,你待在车内好吗?”

“我也要下去。”

“好,那你别着急,慢慢来。”

他跳下马车,接了安声,两人在暮色里来到那家人面前。

只见那妇人抬头望着他们,泪流满面,往外拽了拽女儿胳膊,祈盼着问:“公子夫人……买丫头吗?她聪明听话,什么都能干。”

安声热泪盈眶,忽而俯身握住她那双枯瘦如柴且粗糙的手。

“我能买你们一家吗?多少钱都行。”

第58章 暂别

穆诗一家人的出现,似乎比“上一次”晚了些,但安声无法确定。

安和九年的安声,对于安和四年前发生的事知之甚少,所知不过是左时珩与旁人的只言片语,因时间跨度太长且认知错位,她也从未细问过,但仅从一些细枝末节中,她也隐约意识到,她如今的生活轨迹,与“上一次”并不完全重合。

其中一些是她主观刻意地改变,另一些不确定是蝴蝶效应还是客观原因,再加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境与谶言,总之,她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每次的结果并不相同。

虽说如此,但结果不一定是她想要的,否则她不会重来这么多次。

如果她猜测没错,她在这样一个时空循环中,已经找到过破解之法,只是跳出循环后的时空,是她不能接受的现状,故而,她又一次次主动跳入循环,进行“重启”。

她可以确信的是,从那场车祸中出现在云水山的她,对这一切都没有半分记忆。如果她在奇石上所见的第一句谶言中提到的“第十一次”为真的话,那么则说明,即便她与左时珩已做了十一次的夫妻,她依然在安和九年见到他时,对他完全陌生。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最多只能说她对左时珩有股没来由的信任感与亲近感。

她思虑着这些,便又有更多问题出现。

她是如何跳出循环又是如何主动进入循环的?

曾经那么多次结果的不同到底是她主动选择还是被动承受?

以及,在安和四年之前,所有事件的发生,又有多少在可控的范围?

例如,她曾经不知她的木雕是跟老乞丐学的,但她依然被他收徒,学了木雕,左时珩依然高中状元,依然与她成婚,住在杏花胡同里,她也依然与穆诗一家相遇。

但又有些不同之处,她主动选择的譬如不会去刻曾在左时珩书房中见过的木雕作品,客观的则是太永帝去世与穆诗一家出现的时间均往后推迟了一小段。

到底是该发生的一定发生,只是节点不同,还是有些许多事已经消失改变,只是她不知道呢?

说不清楚。

大夫说,孕中不宜多思,但她实在控制不住。

有时她一觉醒来,尚是半夜,借一盏纱帐外摇摇欲坠的烛火,静静凝视左时珩熟睡的眉眼,当下幸福与未来惶然相互交织,让她愈发清醒无眠。

她只是稍动一动,他便习惯性地拍一拍她,睁眼去瞧她的状况,她又如何将如此诡谲之事向他坦诚,除了让他时时惊惧忧伤几年后注定的离别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左时珩温和,从容,强大,能解决生活中的一切难题。

但他也脆弱到在失去她后心碎而死。

安声凑上去轻轻吻他。

他睫翼颤动,呼吸声落下,柔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声抬手蒙住他的眼:“没有,只是忽然醒了,想亲亲你,睡吧。”

左时珩嘴角弯了弯,握住她的手,在她额上吻了下,又将她小心拥在怀里,睡意朦胧:“……好,睡吧。”-

这座二进小院与未来的左府自然比不了,但也绝对不小,除安声他们住的正房外,另有相对而立的东西厢房,不过当初赁了收拾后也只是空着没管。

如今接了穆诗一家,替穆山请了大夫治了病,原是营养不良过度饥饿异食导致的,养了半个月便能下地做事了。

安声说是买他们,却并未要他们签卖身契,反倒花银子替他们买了几套衣裳,又让他们收拾了西厢房去住。

两口子不知多么感激,恨不得日日给安声左时珩磕两个头,他们将院子收拾的干净整洁,又包揽了做饭缝补浆洗种地等事宜,还在住处养了鸡鸭,说是自己养的才放心,要给夫人好好补身子。

左时珩起初不明白为何安声一见这家人便要了他们,如今见他们心地善良,朴实能干,让他们在家照顾妻子,自己便也放了心。

安声月份渐渐大了,怀的双胎,实在容易累,李婶便将她照顾的非常细致,还以过来人的经验,与她说些注意事项,她也受益匪浅。

穆诗如今不过八九岁,也就当初岁岁的年纪,或因生活环境所致,有些胆怯,不爱说话,安声也不让她做什么,就只是陪着自己聊天,偶尔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一走,渐渐熟络了才活泼起来。

她想起后来穆诗曾与她说的那位书生,她有兴致问一问如今还有没有那人,不过想想作罢,她不过八九岁年纪,以情爱的目的过问不太合适,只当是她少女情窦初开时的小秘密罢了。

天渐热起来,张为是接了夫人孩子入京,听说水路陆路的转了一个多月才到,奔波辛苦。

他夫人圆脸阔面,皮肤黝黑,五官很是大气,性格风风火火,家里做船舶生意,也颇为富裕。

自她来后,张大人总在闲时找左时珩躲清静,说家中鸡飞狗跳,儿子调皮时,夫人叱骂,连他都一起遭殃,他教儿子读书,儿子背不出时,他也要遭夫人呵斥,说他不好好教。

他叫苦不迭,又不敢回嘴,只能借口讨论公事躲走。

而他夫人也会来找安声大倒苦水,说张为是如何一走近十年,不顾他们娘俩,如今好容易熬出头了,他们眼巴巴进京,却挤在这么个小院子里,整日憋屈死人。

说罢又解释:“我不是说你,你家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干净整洁,又有下人伺候,我们家才买了一个丫鬟,办事也不利索。”

解释完又忍不住炫耀:“安夫人,你知道我娘家在崖州的宅子有多大吗?能比得上这整个长锦坊了,侍卫丫鬟婆子等等,加起来近百人,我从小也是过的千金小姐的日子,我还会开船入海,你见过大海吗?蓝汪汪一片,连到天边,漂亮得要了命了!”

夜间,安声与左时珩洗漱后相拥榻上,将他们夫妻双方的话一对,均忍俊不禁。

安声说:“我看啊,张大人被夫人吃的死死的,嘴上叫苦,心里不知多么高兴。”

左时珩轻笑赞同:“赵夫人虽嘴上不饶人,办事却爽利妥帖,不过是心里有气,加上初到京城不适应罢了。”

他将安声的腿放到自己腿上,替她按揉,又说起朝中的事:“六七月正值雨季,皇上十分忧虑黄河泛滥之事,召六部议论多次如何治河,工部尚书苏大人向皇上荐了我,欲擢我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安声眼一亮:“这就升官了?”

左时珩笑道:“嗯,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司郎中是正五品,不过也没那般容易,因我那篇殿试策论深中肯綮而已,但位高则任重,若我能不称官,只怕跌的更重。”

“不会,因为我夫君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左时珩脸颊绯红,让她抱着枕头趴下,替她按揉后腰,在她看不见时,眸底浮出忧色。

黄河泛区离京甚远,文章归文章,实践归实践,他那篇策论正中要害,皇上看重于他,才拔擢了他,必不会只让他在司郎中位上纸上谈兵的。

都水清吏司负责水利工程、道路、桥梁、船舶管理等,尤在水利一事,是重中之重。

自黄河夺江入海后,漕运大改,过了十年,当年被淹没在泥沙下的州县,仍未能从创伤中恢复过来。

如今黄河年年治理,无论筑堤拦水还是分流杀势,依旧汛期泛滥,治标不治本。

他便是从当年水灾中幸存下来的孩子,于那场惊世大灾中家破人亡。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对黄河了解甚多,之后更是在苦痛中不断思索,总结治河心得与方法,因而才在殿试中一鸣惊人。

若今年再逢汛期,他定然会被派往当地治水。

这是应当的,但他放心不下安声。

感觉到手上力道的变化,安声转头:“嗯?”

左时珩摇头,继续给她按摩。

安声扶腰坐起,他忙轻托她肚子:“慢点。”

“左时珩,你有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左时珩诧异望着她。

安声戳戳他胸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左时珩叹了口气,笑问:“很明显吗?”

“对别人或许不明显,但对我而言,左时珩一个眼神就够了。”

左时珩捉了她手亲了亲,无奈摇头:“真是什么也瞒不了你。”

“那就不要瞒我,不准瞒我。”

左时珩便让她躺靠在自己怀里,同她直言忧虑。

安声即道:“当然要去,不过我有个要求,照顾好自己,你的安全最重要。”

左时珩将脸埋在她颈侧,嗓音低沉发闷。

“……是我离不开你。”

安声揶揄:“左大人怎么撒娇呢,岁岁和阿序可听着的。”

“……听着便听着。”

“哈哈……”安声笑了一阵,摸摸左时珩的发,柔声道,“若要去,那早些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左时珩所料不错,皇帝将他放到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这个位置上,并非天上掉馅饼,可治理黄河,岂是易事?

若成,固然修祠立碑的大功一件,若败,那百万生民生活所系皆要归罪于此,一朝沦为阶下囚。

左时珩欣然接住了这个烫手山芋。

自他儿时起,便以将来读书做官为家乡治水为己任而勤勉不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只如今有了妻儿牵挂,他才慎之又慎,在担责时也尽力保全自身。

七月初,果然洪水暴涨,溃堤六处,左时珩接了朝廷文书,紧急动身前往高平府。

安声坚持相送至京城北门外,依依不舍,数度落泪。

她深切明了曾经自己那些信中所言,将来左时珩若去外地,她必要跟去的心思,原来正是她眼下真实写照。

若非有孕在身,她决计不愿与他分离。

她高看了自己,与左时珩分开的头一晚,她就已辗转难眠,思念于他,想他今夜睡在何处,吃的什么,此刻是否进入梦乡。

一会儿嫌烛火亮眼,一会儿又嫌夜色太沉。七月天气闷热难当,纵然左时珩离去前已作安排,让李婶在她房中放了冰,又扫凉玉簟,她依旧觉得百般不适,不得不下了床,到窗边坐着。

刚坐下,她便察觉到胎动,不由抚摸腹部,低声问:“是吵醒你们了?还是你们也在想爹爹?”

无人答她,只有蝉鸣蛙叫,聒噪得让人心烦。

坐也坐不住,一会儿便腰酸,于是她又起身寻了把蒲扇,在廊下来回踱步。

没多久,一道纤瘦身影靠近,从柱子后探出脑袋,小声问:“夫人热得睡不着吗?”

安声停下,朝穆诗招了招手,她走到灯笼下,仰起一张逐渐张开的脸蛋。

“你怎么也没睡?”

“我……我担心大人走了,夫人会不习惯。”

“好姑娘,真是好姑娘。”安声叹气,摸摸她头,“要不要搬来陪我一起睡?我有些怕黑。”

穆诗立即点头,回去拿了枕头与一床薄被进屋,扶了安声坐到床边,拿了蒲扇隔冰盆给她扇去凉风。

“我娘说过,有孕之人本就比一般人怕热,睡不好是正常的。”

安声笑笑:“你娘还跟你说什么?”

穆诗道:“我娘说了很多,是跟大人说的,大人也跟我娘说了很多,我只是在旁边听,没有全记住。”

“记了哪些呢?”

“大人说,夫人爱喝奶茶,但是孕中不宜多喝茶,也不能加糖,如今暑气蒸腾,人难免贪凉,若是吹了风,就让我娘以姜代茶煮给夫人喝,但要加半勺糖,问起就说加了果饮。”

安声失笑,好个左时珩,竟然用姜汤骗过她,怪不得有一次她喝的味道不对,但被他瞒了过去。

说来奇怪,她不喜姜,偏在孕中喝得下去,也不觉得有什么怪味,思来想去,觉得是岁岁的原因。

安声躺到床上,往腰下垫了个软枕:“你也到床上来睡吧,不必扇了。”

穆诗摇头:“我就在床边守着,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本分。”

“我和大人并未将你一家当作下人。”

“我知道,但我爹娘说,这是夫人与大人心善,我们不能真的坏了规矩。”穆诗执拗道,“夫人睡吧,我在这儿守着,夫人就不用怕黑了。”

安声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闭上眼。

过了会儿,她又睁开,忍不住向一个小孩问:“你说,左时珩能在孩子出世前赶回来吗?”

穆诗想了想,点头:“大人那么厉害,一定可以。”——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圣诞快乐[烟花][烟花]

第59章 等待

足足一个月,安声才收到左时珩一封家书,信中言明他正忙于多地勘察,身体康健,吃好睡好,让她不必担忧,只所处之处偏僻,寄信不便,若久未收到家书也不必多思多想,珍重自身,他会尽力在冬月前赶回。

安声将信看了又看,欲提笔回信,可他行迹不定,在两府十几个黄河途径的州县来往,她不知要寄往何处,只能作罢。

虽说不能全然放心,但这封家书多少也有些安慰。

不过到了孕晚期,再轻松她也轻松不到哪儿去,手脚皆有些浮肿,被李婶扶着在院子里走,不多久便要停下来歇一歇,洗澡时但凡水温稍高一些,便心慌胸闷,睡觉更是艰难,无论什么姿势都不舒适。

李婶跟她闲聊时会提及她乡里乡亲那些怀孕姑娘有如何如何反应,说如她这般表现得已是很好,可见两个孩子出世后必是听话懂事的,才不让娘亲受罪。

安声摇头笑笑。

她庆幸她的身体已发育完全,又十分健康,且秉持基本生理常识,每日坚持运动,不去大补,让孩子发育过快,但古时候的女子十五及笄,很快便要嫁人,未成年时就要生育,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如何不受罪?加上欠发达的医疗水平,称为鬼门关毫不为过。

即便她已知晓未来许多事的走向,但她依然会对此有些忧虑,生怕某些节点发生变故。

越到后期,她越忍不住胡思乱想,或许是身体因素,又或许是那个充满未知的结局,让她情不自禁往坏处想。

如果她无法顺利生产怎么办?如果她生产时难产而死怎么办?如果两个孩子不是岁岁阿序怎么办?……

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进而愈发寝食难安。大夫每三五日会来一次,替她把脉,原先还说一切都好,后来也有些神情凝重,叮嘱她少思虑,还开了安神的方子。

李婶熬了药来,她端起才喝一口就哭了出来,太苦太苦,苦得她情绪一下刹不住,如同泄洪,直直哭了许久。

她那些忧思无法同任何人倾诉,左时珩不在,她的负面情绪没了出口,只能憋在心里,于是久了自然生变。

张为是夫人同李婶轮番安慰她许久,以为她是年轻,又是头胎,月份大了害怕是难免的,便以过来人的经验跟她说了许多。

安声哭了一场发泄完就好多了,面对她们反倒难为情起来,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赵夫人同她道:“我听我夫君说,高平府那边大河情况严峻,工部正要再派人去,他主动请缨,工部批了,让他过几日动身,你若有要给左大人的信或别的,让我夫给你带去,他必是有办法的。”

安声听罢,既忧又喜,立时铺纸提笔,写了封长信,不过信中她也是报喜不报忧,同他一样,说自己在家一切都好,只是很想他。

写罢又觉不够,寻来软木刻了印章,弃了之前见过的实心的爱心,特意刻了镂空的爱心,涂抹印泥,盖在信尾。

张为是九月离京,带了安声的家书与殷殷期盼远去。

安声心里松快几分。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情绪不对,大抵也有些激素影响,有意纾解,如今哭了一场加上寄信有方,状态便好得多,不似原先紧绷。

不过张大人离家不久,赵夫人便来同她告辞,说是她这段时日思考许久,她儿子并非读书的料,走不了入仕这条路,还是回去继承家业得好,所以已与丈夫商量过,还是回崖州去,若是方便,每年进京团圆一回。

如今已是九月中旬,过两月天冷,河水上冻,她路途遥远坐船不便,还是提早出发才好。

安声倍觉离别之憾,虽与赵夫人结交不足半年,但她十分喜欢她的性子,赵夫人也觉得与安声投缘,常来这里与她聊天。

赵夫人见此笑说:“又不是不来了,明年还来的啊,这次过来匆忙,没有准备什么,明年给你俩孩子带点我家乡的特产。”

安声便也笑应,唤穆诗进屋取来她一船型木雕,这是她闲暇刻的,她不太了解古代的船,少了许多细节,于是用了现代船的结构。

“原先就想送你的,没想到你这就要走了,只能现下给你了,还未精雕细琢,技艺粗糙,你不要介意。”

“天,你这双手怎么巧成这个样子的?”赵夫人惊叹不已,反复欣赏,双目濯亮,“这船刻得真漂亮,真威风……而且我都没见过这样的船,几层楼高,看起来是很大,有名字吗?”

“嗯……游轮?”

“这船上没帆,怎么行驶?”

“烧柴……”油。

“这么大一艘船,得烧不少柴吧?”

安声实在绷不住笑:“别管柴了,又不是真的船。”

“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怎么有那么多巧思?所以我说就喜欢跟你聊天呢,这下我都舍不得走了。”

赵夫人捧着木船连连叹气。

她一离京,安声这里又冷清几分,眼见着肚子越来越大,她连行走坐卧都难,胃口也很差,常吃几口就饱,但一会儿又觉得饿。睡前甚至不敢喝太多水,因起夜太麻烦太疲累。

李婶和穆诗日日夜夜陪着她,不离她寸步,她们买了许多布料针线,给尚未出世的岁岁阿序做了好些衣服鞋子包被,李婶的手十分巧,那些花样做的尤其好看。

安声在一边看着打发时间,有时兴之所至,便自己画了可爱小动物的样子给她去绣,效果出其的好,她一想到这些小衣裳穿在自己孩子身上,幸福感与期待感便油然而生。

十月初,她收到了第二封左时珩的家书,信中说,灾情已得到基本控制,许多河道也已疏清,正在处理后续事宜,会于月底尽快赶回。

安声得了此信,缓缓呼了口气,期盼起来。

这些日子京城天气都还不错,入秋后虽下过几场雨,但十月也还不算太冷。

白日里她闲来无事,慢慢收拾起屋子,穆诗跟在她旁边,给她各种帮忙。

她倒不是真的需要收拾,不过找点事做,孕中她不怎么出门,起先还刻些木头,后来人也懒了,进度很慢,除了给赵夫人的那艘船外,不过刻了几只鸟,在梳妆台上摆了一排。

穆诗拿起一只,用抹布擦灰:“夫人,这是麻雀吗?”

“我也不知道,刻的时候没去想是什么鸟,你觉得像什么便是什么,若喜欢就拿去玩。”

她忙摇头:“我看看就好了。”

安声从柜子里抱了个木匣出来,放到桌上,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工具和用剩的木料,还有刻了一半或刻的不满意的小动物。

“穆诗,你喜欢什么?将来我有空刻了送你,不许推辞,只管答话。”

穆诗坐到她旁边,想了想:“大雁吧。”

“为什么是大雁呢?”

穆诗说:“秋天总能看见大雁往南飞,我喜欢大雁。”

安声笑应:“好,那就大雁,给你刻一对,大雁生而忠贞,或许你将来也能用上。”

说到此处她想起那位四月出嫁的荣安侯府的常萱小姐,她还不知自己是新科状元的夫人,她也未曾特意说起。

左时珩会试期间,她去到侯府,常萱问她能否替她刻一对木雕,贺她新婚,她欣然应允。

但二人为刻什么而苦恼起来。

一会儿鸳鸯一会儿大雁,又嫌太过寻常。

后来安声灵机一动,说刻一对天鹅送她,两只天鹅头抵着头,弯颈形成一个爱心形状,虽是两只,实为一体。

常萱见到成品十分惊喜,送了她一支珠钗作为回礼。

岁月如流,俯仰之间便已半年。

安声将东西都收在木匣中,放进柜子里。

随后想了想,又从梳妆台的妆奁中取了枚白玉戒出来,这是左时珩与她大婚那日为她戴上的,后来她怀孕就提前取了,如今手指浮肿戴不进去,便让穆诗找了条彩绳,穿上戴在颈间。

她望着镜中自己,手轻轻握上那枚白玉戒,触手微凉,渐渐又侵入体温,变得细润起来,如同左时珩在旁,心下得了寄托,略略安稳。

到了十月,每往后一日,她愈紧张一日,不仅是她,穆诗一家都如临大敌般,生怕她那日就发作了,故而提前请了稳婆在家,以备不时之需。

初四这天,安声早上起来,李婶服侍她洗漱,转身之际不知为何小腿无力踉跄了下,李婶惊得叫了声,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但她悬挂的那条白玉戒的彩绳忽然断裂,白玉戒落下,坠地而裂。

安声一怔,心脏几乎停拍。

李婶的叫喊引来穆山穆诗以及稳婆,穆山在门外问情况,穆诗及稳婆都冲了进来,均以为是安声有生产之兆。

安声脸色发白,呆了片刻,才缓神摆手,朝廊下的穆山急道:“穆管家,快去工部衙门打听一下,可有高平府那边最新的消息。”

穆山愣了愣,立即应声,转身就走了。

穆诗将地上的碎成两半的戒指捡起来给她:“夫人。”

安声接了紧握在手,呼吸急促,沉默不语。

李婶与稳婆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担忧,也不敢说话。

安声深呼吸,在搀扶中慢慢坐下,自言自语般道:“没事,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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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生产

自黄河夺江入海以来,大量泥沙淤积于下游,尤以原州等几个位于江河交汇处的州县受灾最重,江水倒灌,运道阻塞,但逢雨季,必发水患。

自古以来,主流治河之法是通过多开支河分流水势,减轻主河道压力,以达到冲击减弱的效果,即“分流杀势”。

好处是,水来时势弱,大大减轻堤坝压力,坏处亦很明显,水势过弱流速降低,导致泥沙俱下,严重淤积在河道之中,继而抬高河床水位,轻易漫堤淹田。

丘朝以来,治河的方法也无外乎此,自太永七年的巨大水患后,虽得朝廷重视,但高平府等境内所采用的方法依然是原先一套,不过加大了人力投入,更积极修堤以及组织清理泥沙罢了。

但在天灾面前,收效甚微,这几个州府元气尚未恢复,还要依旧面临连年水患的荼毒,纵然减了赋税,百姓也依旧穷得吃不起饭。

殿试中,太子向贡士们出的便是如何治黄这道题。

左时珩在文章中提出了与主流理念相反的看法,不循分流杀势,而是收紧河道,束水攻沙,借水势冲刷河床,带走淤泥,实现“河槽自深”,再在江河交汇处建造水库,蓄积清水,当黄河水位上涨,便开闸放水,借江河之势冲击入海口的泥沙。

这是个很大胆的方法,也空前复杂。

安和帝曾将这篇文章交给工部,讨论数次,有赞同有反对,一时没有定论。年过花甲的工部尚书苏博苏大人倒是对此相当认可,认为左时珩年轻胆大,思路新奇,又出身自黄区原州,必不是泛泛空谈。

因此,当尚在东宫的安和帝请他去给新科状元主婚时,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想见一见这个刚弱冠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他一针见血地提出了几个关于那篇殿试文章的问题,左时珩胸有丘壑,从容不迫,应答如流,可见是长年累月的深切思虑。且这青年态度恭谨,又不卑不亢,身上有份常人少见的沉静,让他实在很满意。

回去后,他同安和帝又有一次书房交流,他直言不讳地提出,想破格荐左时珩到工部任职,安和帝未在当下同意,而是几个月后,在接连接到黄河泛滥的奏疏后,才以此为由,拔擢了左时珩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派他前往高平府。

这是份苦差,重差,也是个烫手山芋,因此,纵是破格提拔,也并未遭到多少廷臣反对。

同样,也无人看好。

正值汛期,左时珩不敢停留,一路奔波,到了高平府境内后,四处忙碌,夙夜不眠,亲自走遍了几大州县,无数堤坝,登高涉水,无险不往。

在了解全貌后,又与当地十几个州县的河道衙门议论商讨,凡有定策,便去实施,一月内组织起数万民夫,堵塞决口,大修新堤,整治清口,以缕堤攻沙,遥堤防洪,格堤加固等,日日夜夜,与天争时。

治水由来不易,连续不停的大雨迅速抬高水位,咆哮的黄河携万吨泥沙犹如黄龙过境,骇人心神,轻易便能夺去性命。

有被卷入狂流的,有被暗涡吞没的,也有因堤防忽然坍塌坠入坑洞而死的,更别说无数役夫聚集在潮湿肮脏的环境下,粪水横流,蚊蝇滋生,吃不好,睡不够,每日都有人倒下。

左时珩虽有官身,却并不坐帐指挥,而是同役夫们一起,在最前方同吃同住,以及时解决各种突发状况。

十月初四一早,雨势减弱,起初几位官员议定再等几日,等彻底雨停风停,水势减缓,再派人探测水深,但形势严峻,天气无法预测,若不及早动工,此处再一决口,便又要毁田千亩,但风高浪急,无人敢去。

于是左时珩亲自驾舟前往,以探水杆测了几处水深,至最后一处时,原先加固堤坝的一根滚木断裂坠河,被水势裹挟而来,直直将他的小舟撞翻,左时珩不慎落水,几乎瞬间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不见踪迹。

同行官员在岸上吓得失声,片刻后才惊叫起来,匆忙派人搜救,驾船的,打捞的,沿河搜寻的,原本几十个人,听说是左大人落水,自发救人的民众很快达数百上千之多,在半日后于下游一处河滩将左时珩找到。

他幸而本身水性极好,又抓住一块浮木,在一狭口转弯处被冲上河滩,半身淹在淤泥里,昏死过去,还好被人及时寻到。

河中碎石,木刺,树枝,瓦片等数不胜数,皆同泥沙势不可挡地冲下,左时珩虽被救回,却受伤不浅,遍身淤青不说,尤以背上从肩胛骨斜至后腰那一道划伤最重,深至两三公分,血流不止。

三四个大夫被请来共同诊治,先用清水反复冲洗伤口,再用甘草黄柏等熬的药水继续冲洗,确保伤口中没有异物残留,用刀剔去被水浸烂的皮肉,而后以蚕丝煮沸,将伤口牵引缝合起来,再敷上厚厚一层金疮止血药,用布带缠绕固定。

这个过程中,左时珩始终昏迷,但对疼痛有强烈反应,脸色苍白,肌肉抽搐战栗,汗如雨下。

大夫不敢歇,始终观察病人情况,到了夜间,果然发起高热,气氛顿时凝重许多,对大夫来说,最担心的不是失血过多,而是火毒攻心,伤后发热往往才是生死关口。

于是几人商议一番,急忙开了方子抓药,连夜熬制清热解毒的汤药,给他生灌了下去。

其他官员过来问情况,大夫叹道:“尚不能肯定,要再等一两日,看看烧退不退,左大人虽年轻,但这段时日不眠不休太过疲累,恢复起来只怕也没那么快。”

官员亦摇头:“这差事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到底年轻,有热血担当,意气风发啊。”

张为是与左时珩不在一处,听说了此事,连夜赶来,见左时珩昏睡在床,意识不清,不由心灼,急忙俯身轻拍他肩:“左大人,你要挺过去啊,你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还在家里等你呢。”

……

安声半夜惊醒,心口发闷再也睡不着。

穆诗在旁边小床上躺着,立即便被动静惊醒,爬起来问:“夫人起夜吗?”

安声摇头,被搀扶坐起来,深呼吸几次,缓了许久,仍无法平复飞快的心跳,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有所感,不安地动起来。

白日里她让穆山去工部衙门打听消息,什么也没问到,实在心焦,惦记着此事,到了夜里勉强才睡下。

这会儿睡不着,十月的天已经转凉,她倒觉得燥热心烦,不由从下了床,出了屋,站到廊下去看月亮。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她心间一阵渺茫,怪道古人爱借月寄思,她得不到左时珩的音讯,此刻也唯有这一轮弯月共沐了。

“夫人,小心凉风。”穆诗跟着拿了斗篷出来。

安声叹了口气,将斗篷接过,一时未披上,心里闷得慌,又说不出,好歹凉意侵人,反倒让她舒适一些。

“穆诗,明日陪我出趟门吧。”

安声想要出门,家里人立即准备起来,穆山去租了一辆宽敞马车,李婶在里头铺了厚褥子与软枕。

最后是穆山驾车,李婶、穆诗、稳婆一齐陪同,前往天外山。

安声有些哭笑不得,早知会这般兴师动众,她便不去了。

不过她的确许久没出门,总闷着也难受,李婶等人虽不理解她为何要去天外山,但夫人愿意透口气散散心是大好事,天外山又在外城,不用离京,路上不算太过颠簸,马车慢慢走的话,不上山一日来回完全足够。

安声的确没打算上山,以她如今情况,上个楼梯都累,何况爬山,她只是心里乱,又不知能做什么。

马车慢慢悠悠终于用了半日才抵达山下,她没下车,只是撩起帘子望着这座秀美之地,山下看不见来客寺,亦不知这十年前那奇石上又有多少留痕。

待她生产完,必是要来的。

她的一切未解之谜,皆系于此处。

“回吧。”她轻声抱歉,“实在麻烦大家。”

穆山将马车掉了个头,又慢慢悠悠往回去,未上大道,人不多,安声也没有放下帘子,只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两辆马车迎面而来,与他们的马车相对行驶,当先那辆车马上,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掀了帘,露出张少女清丽的脸庞,好奇地向她这边探首。

四目相对时,安声愣了愣,脱口喊:“林雪!”

那少女“咦”了声,还要再看,马车已然驶过。

车内母亲问:“谁家夫人?怎么好像认得你?”

林雪想了想,也觉得疑惑不解:“我不认识她呀,真奇怪。”

那马车上也无名号标志,不像达官显贵。

安声这边也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想到安和九年的好友,与今日青春懵懂之状重合,不由浅笑。

李婶问:“是夫人认识的哪家小姐吗?要不要回去打个招呼?”

安声点头又摇头:“不必,先回吧,我累了。”

……

安声自那日玉碎后,始终没等到任何消息,纵然她不断用将来已知事实说服自己,但仍难遏担忧,乃至心急如焚。

工部衙门那边非常人可进,可除了张为是张大人,她又不知找何人帮忙,思来想去,她便让穆山去了工部尚书苏大人的宅邸,但去了几次每每失望而归。

时如窗间过马,如此半月,苏宅总算派人送了消息来。

那日是十月十九,穆山接了信笺一封,没有打开,转递安声,安声打开一看,上面乃是摘抄的一段高平府邸报内容。

说的正是左时珩意外落水受伤,危在旦夕一事。

安声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双手颤抖不已,几乎脱力,连纸都拿不住,一瞬腹痛阵阵,有暖流汩汩自腿间而下,湿了衣裤。

她托着肚子,冷汗直流,低低喊了几声。

穆诗先跑来,又忙大叫李婶,李婶慌得不行,奔去生拉硬拽了尚在午睡的稳婆进屋,众人全都忙乱起来。

卧房门窗被紧闭上,不透一丝风进来,安声半坐在床,身下垫着旧褥子,李婶在旁掌灯,稳婆满头大汗,不断探看她的情况,指导她用力。

安声痛的喘息不已,身上衣裳都湿透了,从有规律的宫缩阵痛到剧烈的撕扯感,让她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穆山在外烧着热水等候,急得团团转,不由连连求神拜佛,期盼夫人一家平安,期盼大人早些归来。

安声怕吓到穆诗,不让她靠太近,她便只帮忙做些小事,一盆盆的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染红的血水端出来,又见稳婆拿了剪刀在烛焰上烧灼,听一向温柔爱笑的夫人撕心裂肺地呼喊,退在帐外等的她也不禁哭的不能自已。

如此半日折磨,才终于听稳婆惊喜道:“出来了出来了,少爷先出来了!”

李婶泪如泉涌,给安声擦汗,握住她的手:“夫人加把劲儿,再加把劲儿。”

安声双眼迷离,只觉精疲力尽,昏昏沉沉地问:“左时珩呢?左时珩还好吗?”

李婶点头不迭:“大人马上就回来了,在路上了,夫人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大人了。”

安声听到这话笑了笑,才又想起那封邸报,不禁眉头一皱,一阵钻心的疼让她闷哼出声,泪与汗齐下,倒在靠枕上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李婶急得直喊,忽听一声响亮啼哭,自朦胧中响起,将她神思重新扯回。

稳婆抱了孩子放在她旁边,笑道:“夫人有喜,少爷一切都好,还有位千金呢,再用力,快了快了。”

“阿序……”安声看不清,只用脸蹭了蹭孩子温热柔软的脸,再次振奋精神,积蓄力气。

从中午直到深夜,两个麟儿终于都平安落地,安声只来得及匆匆看了岁岁一眼,便彻底没了气力,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许久,直到第二日傍晚才醒,整具躯壳宛如灌了铅,重得半点动弹不得,才要再继续睡,便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眼皮上。

“阿声,先吃些东西再睡。”

安声怔愣,渐渐清醒几分,掀开发沉的眸:“……左时珩?”

“嗯,我在这里。”左时珩收紧怀抱,嗓音沙哑温柔,“我回来了,别怕。”——

作者有话说:治理黄河部分参考的是明代水利专家潘季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