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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影北照 杨木棪 20793 字 19小时前

第46章

凌麦冬被李叔带到餐厅,没有在外厅停留。

侍者引着她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最终,她们停在一扇厚重的梨花木门前。

能进这里用餐的,向来只有一个人。

凌宏邈。

推门而入时,他已坐在主位,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色西装,年过半百,身形依旧挺拔,没有多余赘肉,肩背笔直。

哪怕是在妻女面前,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也没有半分松懈。

听见动静,他没有立刻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着手。

凌宏邈向来如此。

能从脚步声里分辨来人,再决定值不值得他抬眼。

倒是白天心先朝凌麦冬笑了笑。

一身旗袍的白天心,起身揽着她寒暄落座,姿态亲昵,扮演着寻常母女的模样,还给凌麦冬准备了一条祖母绿吊坠当礼物。

“来了。”凌宏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旧没看她。

来的路上对父亲滋生的那点隐约期待,瞬间消散。

“爸爸。”

凌麦冬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父女两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嗯。”凌宏邈这才放下毛巾,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几秒。

“先吃饭。”他说。

白天心贴心接话:“这鱼呢,是爸爸知道你喜欢,但在金城吃不到,特意吩咐厨师做的,快尝尝。”

菜都按人分好份,一盘一盘摆在她跟前,鱼也确实是她喜欢的,但凌麦冬没有动筷。

凌宏邈也不在意,细嚼慢咽地用完那口鱼,拿起手边的湿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她身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表情很不好,在金城待的不开心?”

明知故问。

凌麦冬没配合他的关心,“爸爸今晚约我,是想聊退婚的事?”

凌宏邈没回答,只是夹菜。

白天心笑着圆场:“当然要聊的,你提出来的事,爸爸妈妈当然不会不管,只是爸爸担心你最近学业和生活,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我的生活环境”

“先吃饭。”白天心轻声打断,语气依旧柔和,“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事情喝茶的时候慢慢说。”

凌麦冬懂了。

不是不谈。

是现在不谈。

也是不急着谈。

凌宏邈想要磨她的心态。

但凌麦冬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大吵大闹的人,拿上筷子,像在家吃的任何一顿饭一般,安静,缓慢,乖巧。

期间不乱看,不玩手机,不发出大的声响。

凌宏邈对她的配合很满意,神色缓和了几分,甚至多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近况。

**

比赛结束的时候,高墨川的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球场上那些空旷嗡鸣,像是整个世界忽然被人抽走了一半。

他在替补席坐了一分钟,喝了水,平缓了心跳,然后才起身回了更衣室。

洗澡,换衣服,把自己整理回上场之前的样子,好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心里的空是忽视不了的。

心脏某个地方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解锁手机,消息很多,震得他手臂都几乎要发麻,他懒得看,也懒得回应。

置顶聊天框是安静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打完了。】

发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你在哪?】

依旧石沉大海。

高墨川没继续发,也没打电话。

车窗外,港城的夜灯一盏一盏向后退,湿漉漉的路面映着霓虹,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河。

车里也很安静。

一场比赛下来,所有人都很累,几乎都在睡觉,连平时最闹腾的张继,上车没五分钟就歪着头在吴飞肩膀上睡了过去。

高墨川却毫无睡意。

可能是他这一路吃了太多柠檬糖。

也可能是累到极致反而难以入睡,他脑子里的各种意念都在横冲直撞,很多话后知后觉在脑海里回荡,让他一直静不下心来。

只能一颗接着一颗的,吃着糖。

可是,柠檬糖还是太酸了,吃完了连点甜都没有回上来。

“今晚别乱跑,好好在酒店休息。”杨教练语重心长拍了拍高墨川的肩膀,“不管打算去做什么,告知教练一声,球队不能没有你,知道了吗?”

平白无故让人操心向来不是高墨川的风格,他和教练保证绝对不乱跑,不乱来。

高墨川下车,进酒店,上楼。

进房间后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放在桌上,调成最大音量,把要送给凌麦冬的项链盒子放在旁边。

然后把自己摔进床里,天花板上的灯在他眼里都有了重影。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屏幕一次都没亮。

静悄悄的,时间和停止流逝了一样,他的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各种各样的声音画面在他大脑里开着pary,刺激着他的神经,血液,让高墨川难以平复,他甚至比打比赛时候还要“亢奋”,迫切地,发着疯一样地,想冲到她面前,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高墨川闭了闭眼,慢慢吐了口气,手在柔软的床上狠狠垂了好几次,难得骂人,但声音很低,像在骂空气。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他几乎是弹跳起身。

又在站起来后突然停顿。

见到了,然后呢,说什么?怎么说?

是干脆不开门将那些荒唐的东西一并堵在门外,还是开门迎接暴风雨。

两厢撕扯着,高墨川站在床边,迟迟没有动。

敲门声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声,是一串。

他开门,看见的是几乎整支金大篮球队。

张继站最前面,朝着他挂上一个标准的笑脸,可能是怕他一言不合摔门,稍抬脚抵了抵。

吴飞站在后面,也面带笑容:“教练说了,今晚你一个人铁定不行”

高墨川扯了下嘴角:“我怎么不行?”

“兄弟面前,别逞能。”吴飞眯眼笑,“你今天比赛打完,人比打的时候还紧张”

“教练呢,交代我们要照顾好队长,别只顾着自己开心,所以”

吴飞一让,队员们就举高了手里的东西。

酒。

一箱一箱的啤酒,甚至还有威士忌,搭配的气泡水和冰球。

张继:“教练说可以破例一次,让我们今晚喝个爽,但只能在酒店喝,所以,得罪了,你的房间被我们征用了。”

“可以吗?队长!”

“要是你怕我们弄脏你的房间,去我房间也可以的,但我们想和队长一起!”

“对!”

“求求队长!”

一个比一个狗腿谄媚。

高墨川耸肩。

他转身回房,随手把门敞着,意思是:爱进不进。

一群大高个挤进酒店房间,空间一度很拥挤,有人坐沙发,有人坐地上,有人靠墙站着,有人忙着把下酒小菜摆出来,张继开酒,吴飞找着电影当背景音。

好巧不巧,找的是《德鲁大叔》,几乎是电影台词说了一句的瞬间。

高墨川抬了下眼,掰了下指节。

“换一个。”

他声音低低的,但绝对不温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吴飞也不问为什么,索性就放了个没台词的电影《机器人之梦》。

这次高墨川没意见了。

队员们都在偷看高墨川。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手机,指尖轻点着,估计在发消息。

高墨川洗完澡后,把头发顺了回去,因为蹙着眉,唇角又带伤的关系,整个人透着一股冷硬。

看起来有点凶。

其实高墨川平时不笑时候确实挺凶的,队员们一直都挺怕队长,尤其是在训练时候,他们都会很听高墨川的话,老队员况且如此,更别谈大一的小朋友。

高墨川在他们眼里简直是教皇级别的人物。

队长一个眼神,大一小朋友们就缩成一团了。

但这样的队长,他居然是恋爱脑——队员们在来的路上听了他和褚云辰之间的恩怨后,全员惊掉下巴。

但毫无疑问,他们希望自己的队长可以赢过褚云辰。

先不说别的,没有凌麦冬,金大全员都不会出现在这个酒店,更没有定制球衣,球鞋穿。

队员们喊他:“队长别玩手机了,喝个痛快,教练自掏腰包给咱赞助的酒”

高墨川嗯了一声,关了手机,到地垫上坐。

他没拿啤酒,上来下酒菜都不要,直接就上威士忌。

还是一口闷。

但他心情差,也没人敢劝,都陪着他喝。

**

四十多分钟后,三人转入茶室,凌宏邈难得亲自泡茶。

“听说你最近喜欢普洱。”他说,“五年的,尝尝。”

这是在告诉她——你在金城的一言一行,我都知道。

凌麦冬提起唇角笑了笑。

没多说什么。

茶香氤氲。

白天心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听说你们学院实验室经费紧张,你那个班主任,年纪轻轻,资源太少,家里呢,捐了点钱,给他把实验室建起来了,还给你们学校捐了个游泳馆。”

凌麦冬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我们家,从不平白无故做慈善。”她抬眼,“这次是因为什么?”

凌宏邈这时才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解读不出什么内容。

白天心仍旧温柔:“做善事嘛,不求回报的,爸爸妈妈只是心疼女儿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生活,花多少钱都值得。”

“爸爸,”凌麦冬看向凌宏邈,“能不能别再干涉我在学校的生活?”

凌宏邈笑了,指节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下。

那是他想掌控局面时,下意识的动作。

“做我的女儿,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活得称心如意。”他笑着说,“但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你懂爸爸什么意思吗?”

“那就是退婚没得商量,我必须和褚云辰联姻。”

“聪明。”凌宏邈点头,“那么多女儿,我为什么最喜欢你,因为和你交流最省事。”

他停了停,喝了茶,给了白天心一个眼神。

白天心从包里拿了个信封给凌麦冬。

很厚实。

里面都是她的照片,偷拍的,在各种地方,各种角度,持续的时间非常久,几乎是从开学到现在,从开始是她一个人,慢慢的,多出来高墨川。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从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到肩并肩,到最后,她依偎在高墨川怀里,或拥抱,或亲吻。

这些照片是蓝毛拍的。

相机毁了,胶卷她拿走了,但没想到,凌宏邈手里还有一份。

依旧是白天心当传话人,虚情假意地握着她的手,一副慈母模样,“我们家呢,和那些传统家庭不太一样。

爸爸妈妈都是很开明的人,做凌家的女儿也不用搞守身如玉那一套,麦冬还年轻,想玩,特别正常,别说你现在找个小男朋友消遣,你就是包养一整个球队玩,三妈都理解。”

凌麦冬不开口,等她下文。

“但做事情要懂规矩,起码,你现在明面上是褚云辰的人,你不能让他下不了台,更不应该这么的光明正大的玩别让人抓了把柄。”

“这些照片,三妈已经处理了,但三妈不能次次替你善后。”

凌麦冬听笑了,“我们分手了,我不是他的人。”

凌宏邈神情依旧,“联姻,分不分手,有区别吗。”

凌麦冬:“联姻目前只是两家口头提过,没任何实质性的约定。”

凌宏邈突然不说话了,自顾喝起了茶。

她的父亲就是这样,很会玩弄人的心态,你越着急他越是稳如泰山。

白天心替他把话说完:“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选择,自由,安全感,为所欲为,其实都是有人在替你挡着。”

“凌家挡一半,褚家挡一半。”

“你要是真把这两边都推开了,这个世界对你,不会太温柔。”

凌麦冬依旧沉默。

凌宏邈这才开口,“你最近股票赚得不错。”

“为什么非得是我?”她紫黑色的眼睫微垂,“褚家不是更喜欢凌语冬?”

凌宏邈淡淡道:“因为他点名要你。”

如果不是褚云辰点名要凌麦冬,白天心不会一次又一次放下身段,把话说到这种地步。

褚云辰是聪明人,聪明人都不会选择凌语冬。

买包、打卡、拍照,社交平台过得比现实还精彩,娱乐圈里包养过几个小男朋友,绯闻一波接一波,热搜一上,公关电话就得打爆。

卡一停,钱一断,资源一砍,她立刻撑不住,哭着跑回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认错。

“爸爸妈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别断我的钱……”

这样的人,浑身都是弱点,起不到帮扶的作用。

可凌麦冬不一样。

她从小就喜欢冷脸,不爱哭,不喜欢闹,让人捉摸不透,连凌宏邈有时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受了委屈还会加以利用,李教练那件事闹得那么难看,凌宏邈当时就在等,等她低头,等她来求。

结果没有。

凌麦冬硬生生忍了下来,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给弟弟准备生日礼物,体面得挑不出半点错。

可转过头,她又能借着这委屈,顺势住进褚云辰家,还让褚云辰心疼得亲自出面替她善后,整天在别墅里陪着她。

能忍是一方面。

凌麦冬一个人吃三家饭,凌宏邈会给她钱,姜茗和褚云辰也给,这些年她用这些钱和褚云辰学,还知道找姜茗牵线,买珠宝,买黄金,买股票,做投资。

等凌宏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翅膀已经硬了,名下的不动产,可流动资产,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股份,加在一起,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再聪明,再能忍,再会算,人终究是人。

凌宏邈对每个孩子都了如指掌。

钱也好,情也罢,总有一样软勒,是握在他手里的。

凌麦冬也不例外。

凌宏邈说:“我一直很欣赏你这个女儿,你做那些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没看见,是觉得值得。”

“你要是个男孩子,我一定亲手把你培养成接班人。”

“可惜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微微一沉。

“还是太年轻。”

“钱这种东西,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很轻。”

他推了杯茶到她面前。

“听话。”

“安安心心,做好凌家大小姐,褚家未来的女主人。”

“至于你那个金大的小男朋友,”他顿了顿,“三天。”

“我不想再看见他。”

凌麦冬也丝毫不退缩,“那我要是不愿意呢,爸爸。”

凌宏邈又笑了。

她的父亲,骨相很好,身上有几分书生气,年纪虽然大了,气质很好,笑起来时候,让人感觉是个好说话的人。

但怎么可能呢。

凌宏邈示意白天心出去拿点茶点。

茶室只剩父女两后。

他解锁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给凌麦冬看。

照片是故意放大的,留下脖颈部分,穿礼服的女人,蓝宝石吊坠,锁骨处有一颗痣。

是她的妈妈。

这是凌麦冬第一次能看见这么多真实的细节,而不是记忆力虚幻的残影。

凌麦冬几乎是下意识想去拿手机。

但最后她还是死死摁住了手,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不想把唯一的弱点展示给她的父亲。

但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躲过凌宏邈。

“我知道你找她找了十几年,姜茗和褚云辰都在帮你找,杳无音讯是吧?”

凌麦冬不回答。

凌宏邈又说:“很想见她?”

凌麦冬克制着语气,“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谈不上想,单纯好奇。”

凌宏邈也不急,“她最近过得还行。”

“以后过得怎么样,”凌宏邈和颜悦色,“看你最近懂不懂事。”

凌麦冬拳头收紧。

但她依旧一声不吭,咬着牙,无声地和她的父亲对抗。

凌宏邈也不生气,“北欧那个地方你们喜欢,但对她而言是牢笼,她想回法国,你一句话的事。”

凌麦冬指尖发着白。

凌宏邈依旧像谈天气一般:“婚姻,爱情,都转瞬即逝。”

“嫁给褚云辰,几年后,大概率还是各玩各的,可结婚了再玩,他褚云辰只能忍着。”

“至于离婚。”他笑了笑,“那是褚家该头疼的事,你也可以学习你二妈。”

姜茗当时和凌宏邈离婚,官司打了很久,最后,分走了8亿美金。

“选妈妈,还是小男友。”

“爸爸觉得这题不难。”

**

打一场比赛很耗体力。

酒喝得差不多后,队员基本都回去睡觉了,只剩张继和吴飞在包间里收拾残局。

高墨川还在喝。

以前要训练、要比赛,酒精和烟都是会拖后腿的东西,他向来克制,很少碰。

但今晚不一样。

一杯接着一杯,威士忌没调,直接加了冰球,高浓度酒精烧着喉咙,血液加速流动,体温和心跳都在升高,人好像醉了,脑子却越喝越清醒。

清醒得让人难受。

加上高墨川坐的位置正对着巨幕,故而吴飞放的电影他算是不经意就看完了。

讲的是一只小狗弄丢了陪伴自己的第一个机器人,后来又重新做了一个。

新的机器人,功能更完善,也能陪它做以前的机器人陪它做过的所有事情。

现在电影刚好到第一个机器人重新回来,等他找到小狗时候,旁边已经有了别的机器人。

高墨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看着重新拼拼凑凑的机器人,又看着新买的机器人,眉心越蹙越深,表情越来越难看。

吴飞忽然有点后悔放这部电影。

电影这种东西,不同的心情下看会解读出不同的意思。

无聊时候看是打发时间的东西,消遣看看就过,情绪上头时候不一样,看什么都容易被带偏,可能简简单单一句台词都会成为催化剂,成为胡思乱想的导火索。

就像深夜打开网易云,越听越深情,其实只是情绪作祟

高墨川今天的状态心情都不适合看这个电影。

吴飞正想伸手把投影关掉,高墨川却忽然抬了抬手,朝张继勾了勾。

“我长得很像褚云辰吗?”

高墨川问得直接。

张继一愣,下意识去看吴飞。

话已经问到这个地步,其实再遮掩也没什么意义了。

吴飞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头。

张继在高墨川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我说实话啊,像的。”

“你不关注那些帖子不知道,之前有人扒你们贴身打球的视频,滤镜一加,真挺容易眼花的。”

有球迷剪过对比视频,不看球衣颜色的时候,几乎像是一个人在和自己对打。

甚至还闹过乌龙。

有女孩子不怎么看篮球,只单纯喜欢高墨川这张脸,结果在路上偶遇褚云辰,激动得不行,上去要签名。

然后照片翻过来,是高墨川

高墨川很久没说话,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点了下头,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酒杯放回桌面,冰球撞击,轻响。

像是给自己一个缓冲。

他再次抬起眼:“那我和他,有哪里不像?”

张继又是一愣。

吴飞看不下去,也在旁边坐下来。

褚云辰其实是很凉薄的人。

他总是笑着,却很少真正看人。

眼底没有温度,看谁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是不屑。

高墨川不一样。

他脸冷,话少,但眼里有情绪,有温度。

输球会懊恼,赢球会高兴。

情绪从不藏得太深。

他的眼睛,是会说话的。

吴飞斟酌着措辞:“眼睛不像……你们看人的神情不一样。”

吴飞尽量找补着,想让高墨川心里好受一些,“你比他有温度。”

但两人谁也没看见,高墨川低下头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47章

高墨川在淋浴间站了很久,水雾蒸腾,镜子里那张脸被氤氲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抬手,抹开镜面上的水雾。

湿漉漉的额发,水珠沿着眉骨滑落,滑过鼻梁,最后悬在下颌,因为酒意而泛红的颧骨。

高墨川从来没想过,这张脸,会像褚云辰。

难怪要叫他小云辰。

难怪有些粉丝说褚云辰退役了,看高墨川也是一样的,对于这种观念,他一直以为仅仅是球风相似,位置相同,是一种竞技层面上的致敬或比较,粉丝才会这样。

可是现在却告诉他,他们连长相都相似。

多可笑。

球迷口口声声说着信仰,说着追求,到最后还是能能轻易找到替代品。

她又怎么可能不这样想?

而红到不像话的眼睛,是他唯一不像的地方,也是她唯一不喜欢,不愿意直视的存在。

高墨川一拳砸在镜子上。

巨响在空旷的浴室炸开,镜面应声碎裂,裂纹蛛网般炸开,割裂了镜中的脸,让他变得四分五裂。

血从指关节的破口涌出,顺着狰狞的裂纹蜿蜒而下,滴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绽开刺目的红。

他居然看见自己的脸都开始觉得刺眼。

指骨传来刺痛,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越烧越旺的,混杂着羞辱和窒息的火。

**

直到凌宏邈要开国际会议,凌麦冬才从那个处处有窗子却依旧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茶室出来。

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乌云低低垂着,雨将下未下。

凌麦冬站在夜色里,让无形却有力的风顺着毛孔进入身体,吹散凌宏邈强压给她的枷锁,也吹散她被逼着做选择时候滋生的负面情绪。

脚下是庭院里刻意铺就的碎石小径,硌着薄薄的鞋底,传来细密的痛感。

疼,但踩着走几圈,人就疼醒了,直到四肢开始发冷,翻涌的思绪重新沉淀下来。

凌麦冬才走出餐厅上了车。

手机里消息很多。

桑梓和胡小媛这两位同学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一直转发各种链接链接,还要@全体成员。

相比起来。

高墨川的聊天界面清冷很多,他没再像以前那样给她发很多可爱的表情包。

只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告诉她打完比赛了,一条说全队在他房间喝酒,她要是想加入随时可以来。

没有撒娇,没有邀功,甚至连结果都没有提。

凌麦冬觉得他大概是想留点悬念。

少年总是这样。

明明心里藏着巨大的喜悦,却偏要装出一副酷酷的,不经意的样子,等着她主动去问,然后才好“勉强”地,眼底闪着光地告诉她胜利的消息。

总是喜欢把仪式感摆得很满。

她让李叔绕去花店。

每一朵花都是她亲自挑的。

颜色太浓艳的,她觉得配不上他清澈的气质,喷染加工的,又失了天然的本真。

最后选的都是浅色的,搭配绿叶装饰,干净,明亮,又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就像球场上那个无所不能的他。

选了贺卡,写了祝福。

等待花束包装的时候,她给高墨川发了条消息,问他酒局有没有结束。

店里养的一只小比熊过来蹭她的裙摆,凌麦冬逗小狗玩了会,又拍了个小狗的视频,发给高墨川。

直到她回到酒店,高墨川也没回消息。

大概喝得正尽兴。

第三次敲门后才开。

扑面而来的是陌生又浓郁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房间暖风的热气,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廊灯,昏黄柔软。

高墨川站在门内。

应该是刚洗完澡不久,黑发半湿,随意地搭在额前,纯白短袖,长裤,他本来就高,现在施展开来,一只手压着门,一只手扶着墙,显得愈发挺拔。

撑着的墙的手筋骨匀长,指节上的伤口还在微微冒血。

可能是喝得有点多,开门的瞬间,他垂着头,头发挡住眉眼。

这状态……可不像是赢了球,正与队友开怀庆祝的样子。

但桑梓在群里发的比分也没错

凌麦冬带着疑惑把手里的花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一句恭喜我的高墨川还没有说出口。

他抬起了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像刚睡醒,空空荡荡的,看她时候,不像在看活物。

直到怀中的花香终于侵入他的感官,视线重新聚焦时候,他的情绪才快速回笼,带着几分莫名的悲凉。

“你来了。”他低低说,嗓音也很怪。

凌麦冬心中那点疑惑迅速扩大,“你怎么了?”

下一瞬间,高墨川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房间。

“嘭”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视野骤然暗下来,也安静得过分,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混合着少年身上尚未散尽的沐浴露气息。

凌麦冬以为他会像在帐篷里那样,不由分说就抱她亦或是吻她。

但都没有。

高墨川单手撑着门,她的背抵在门上,身前的高墨川眼眶很红,下颚线紧绷着,他离她很近,但又克制着距离,连抓她的手都没让她疼。

彼此的心跳被中间的花隔绝,包装纸被挤压出褶皱,几朵花瓣被压得微微变形。

“喝醉了?”凌麦冬问。

高墨川闭了下眼,像是在强行把什么压回去,又缓缓睁开。

“送给我的花吗?”他问。

“嗯。”凌麦冬把花往他那边推了推,“不过,你怎么这个表情?”

高墨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视线在花上停了两秒,又慢慢抬起,落在她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凌麦冬的错觉,感觉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但那些情绪又在瞬间被逼了回去,他轻轻吸气,扯出点笑,“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牵着她走向落地窗。

凌麦冬把花放下。

沙发上铺着好几件高墨川的球衣,主场的酒红色,客场的白色,训练穿的各种颜色。

11号、6号、23号。

但他刻意把11号单独放在一边。

一种怪异感爬上心头,凌麦冬半靠着沙发,想让氛围轻松些,“你们喝酒还玩球衣秀?”

高墨川没笑。

甚至没有看那些球衣,不回应这个问题。

凌麦冬的眉心又蹙了下。

高墨川一只手藏在身后,走近半步,用手捂了下她的眼睛,“闭一下,再睁开。”

凌麦冬觉得高墨川很奇怪。

他似乎很急切,整个人都很燥,急切地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像一座压抑的火山,岩浆在表皮之下奔涌,灼热,急切,濒临爆发。

只有不停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才能强行压制着那些急躁不爆发。

在她闭着眼的那几秒里,凌麦冬的思绪飞快转动。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正在试图拼合,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高墨川的手撤开。

银白色的项链在她眼前晃荡。

那一瞬间,无数血淋淋的记忆碎片在凌麦冬脑海里轰然翻涌。

凌麦冬攥紧了裙子。

项链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款式,蝴蝶幻影多重奏,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她痴迷蝴蝶元素,买了整个系列。

可是后来,有人拽着这条项链,勒着她的脖子要置她于死地。

那条项链最终断裂永远留在昏暗的房间里,钻石甚至陷进她的皮肉,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了。

时过境迁,有人居然再次用这条项链作为礼物送给她。

凌麦冬忍住想把项链狠狠摔碎的冲动,垂下眸,用最短暂的时间调整好情绪,又不动声色抬起眼。

要是平时的高墨川会很快发现她那短暂几秒的痛苦和厌恶。

可今天他状态太差,又喝了酒。

凌麦冬不对劲的时候她正低头解着项链的扣子。

他替她拂开垂落在半边的头发,稍俯身低头,想替她戴上。

排斥感一层层散发出来,凌麦冬撇开头,拦住他的手,“别”

高墨川动作微顿,“不喜欢这个款式?”

“我不喜欢戴项链。”

她按住高墨川的手背,硬生生将那条项链推到视线以外,“心意我收下了,项链你拿回去,好吗?”

高墨川沉默地看着她。

从她推得绝决的手,到她写满排斥的肢体语言,到紫黑色的眼眸迅速铺上寒意。

项链是他在金城就准备好的,他见过凌麦冬戴同款耳坠,手环,所以买了项链。

但她很厌恶,甚至说话的语气又冷又硬。

高墨川整个人突然像失去了力气般,拿着项链的手垂落,砖石在他指尖亮着光,他整个人却是黯然失色的。

从打完比赛开始,他焦躁,不安,甚至不知所措,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话,污糟的画面,他们相处的美好回忆,小巷子里的糖盒子,水杉林的对话,山顶的拥吻,帐篷里的纠缠,全部被扭曲,肢解,甚至多出了第三人的模样。

以至于喝酒的时候,他狠狠带入了电影,毫不讲理,可他就是带入了。

张继他们走后,高墨川逼着自己做了很多事情。

找出所有球衣,一件一件摊开。

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会的:只是数字一样,颜色不一样,校徽不一样,背后写着的是“高墨川”。

他洗冷水澡,硬着头皮让自己冷静,用冰凉的水温冲涮自己,心里一遍遍打磨台词,替凌麦冬找好借口。

他觉得凌麦冬不会的,她不会那么残忍的。

可自我安慰没用。

脑子里的声音快要把他逼疯。

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捧着花,被这么一打岔,他组织好的语言全部打乱。

高墨川告诉自己别破坏氛围,照着凌麦冬的节奏来,给彼此一个机会,不要质疑,不要逼问,不要让彼此难堪。

可是她抗拒的举动,让高墨川的心脏狠狠沉了下去。

亲吻时她不愿看他的样子,闪躲的目光,没有温度的回应,一幕一幕翻上来。

他忍不了,身体里沸腾的血液用冷水也扑不灭,他做不到若无其事的和凌麦冬相处,更是骗不了自己凌麦冬没把他当成别人,甚至心里有他。

其实她一次又一次给过忠告。

甚至连最初,她也说了奴隶关系,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是他偏要撞上去的,是他偏要喜欢她的,现在却又来质问他。

高墨川觉得自己像个自欺欺人的小丑。

强撑了一晚上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凌麦冬抬眼看他,“你问。”

“你第一次注意到我,”他盯着她,眉眼里带着孤注一掷,“是因为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压在他身上的那点尖锐、焦躁、随时要溢出来的东西,是这个。

他终于问出来,凌麦冬反而狠狠松了一口气。

像是早就预感到这一天会来,只是一直没来,刀悬在头顶,她躺在下面等着,现在刀锋贴着皮肤,她反而不再提心吊胆。

他问得简单,但凌麦冬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没打断继续隐瞒。

最开始,她确实是因为他有几分像褚云辰才会注意到他。

这件事没什么好否认的。

也否认不了。

只是那时,她并不了解高墨川。

她靠近他,多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甚至是玩味。

可现在不一样。

她知道高墨川在意。

知道他反感。

知道这件事一旦说出口,会在他心口留下一道多深的痕迹。

所以她在心里反复推敲措辞,试图把伤害压到最低。

但她片刻的沉默,让高墨川眼神冷了几分。

“凌麦冬,你第一次在金大球场看我打球的时候,透过我这张脸,看到的是谁?”

“你抱着我的时候,想的又是谁?”

“你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怀念的……又是谁的温度?”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

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未散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凌麦冬。”他看着她的眼睛,离她很近地开口,“我很像他是吗?因为我像他,你才会注意到我,才会靠近我,对吗?”

她没有避开。

“你眼里没有球队任何人,张继,吴飞都说,你看比赛时候眼睛不会在他们身上停留,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你连话都懒得和他们多说。”他声音发着哑,“但你会和我相处,和我讲话,甚至和我打赌,只是因为我像他。”

“因为我像他,你才愿意靠近我,愿意多看我几眼,是吗?”

一字一句,像是一刀一刀,剖开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假象。

“……最开始,”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平稳,甚至试图去握住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确实是因为那种熟悉感。”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有一部分原因,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感觉,你打球时的某些姿态、节奏,甚至侧脸的弧度……确实有他的影子。”

“嗡”的一声。

高墨川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明明早就有预感。

明明一整个晚上都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甚至自我安慰,但亲耳听到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剧烈,更羞辱。

他狠狠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高墨川,你们只是长得像”

“所以呢?”高墨川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所以你就来找我了?因为看到个像他的替代品,觉得新鲜?好玩?”

“你把我当什么?”他几乎是在低吼,“一个让你怀念过去的影子?一个用来气他的工具?还是……”他顿了顿,眼底翻涌起血丝,“一个你证明自己‘也能喜欢别人’的实验品?”

“不是替代品。”凌麦冬打断他,“高墨川,别说这么难听,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

“我说了,只是开始觉得你们像。”她压着情绪,“可我现在知道你们不一样,后来”

“后来?”他骤然打断,像是听到最荒谬的笑话,“你想说什么?‘对不起,我一开始确实觉得你们有点像’?还是‘可我现在喜欢的是你啊’?”

“或者,”他讽刺地扯了下嘴角,“‘相处久了我才发现你们其实完全不一样’?你自己听听,这不可耻吗凌麦冬!!”

“高墨川!”凌麦冬脸色冷了下来,带着警告厉声喝止。

但晚了。

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带着所有压抑的猜忌、不甘和受伤,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凌麦冬的手机响起来。

她拿出手机,挂了姜茗的电话,高墨川却抓着她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机壳。

11号。

港大的11号。

直到现在,她依旧用着这个手机壳,褚云辰说的,竟然没有错。

高墨川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是更剧烈的起伏,酒精和翻腾的情绪撞击着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看着眼前的凌麦冬。

光影切割着她的侧脸,让她好看的脸明暗分明,讽刺的是,即便到了现在,她脸上依旧没过多的表情,眼里有后悔,有愧疚,但唯独没有感情。

这个他第一次见就移不开眼,每天都想着,费尽心思才追到,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以为她是灵魂精神共鸣的人,以为是终于抓住了光的女孩。

现在那光碎了。

碎成了一地扎人的玻璃碴,每一片都映出他像个傻瓜一样自我感动的模样。

高墨川闭上了眼睛,强行将泪光逼了回去。

凌麦冬是先理智下来的那一个。

她走近他半步,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高墨川,我没也没打算让你做谁的影子,谁的替身,长久相处后,我能分得清你们谁是谁”

“没有吗?”高墨川一步一步走近她,“你敢说你一次也没有,把我当成他吗?”

一次都没用这种问题简直就是犯规。

她在最初的时候,或者说某些特定的时候,确实是会分不清谁是谁,甚至最开始的那个月,他相处的时候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褚云辰。

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

她又怎么去和高墨川讲清楚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有?

不。

解释何时有、何时没有、有多少次……毫无意义。

高墨川介意的,是“有过”,只要存在过,哪怕仅限于最初,对他而言,都是无法弥合的裂痕,他都接受不了。

凌麦冬没再打算辩解。

无声地承认了所有的事情,她没有继续往前,破罐子破摔般看着他。

凌麦冬那张冷脸平时很有魅力,可现在,只会对高墨川沸腾的不安的血液起到了助燃的作用。

他把积压了一晚上的情绪全部倒了出来。

“你对我的香水味道很敏感,”他声音带着剥开一切的血淋淋,“只接受鼠尾草的味道……是不是因为,那是他常用的香水?只有我喷着‘像他’的味道时,你才允许我靠近?”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伸到她眼前。

“还有这个。”他盯着她,眼底满是讥诮,“腕骨痣,凌麦冬,我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可你抱着我,送我手表的时候,手指摸过这里,说‘腕骨有痣很好看’,那时候,你眼里看的,心里想的,还是他!凌麦冬,帐篷里的那一夜,已经远远不是最开始了!可是你还是把我当成他!”

“凌麦冬,这就是你所谓的,只是最开始,现在已经‘没把我当成他’?”

凌麦冬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眉头微蹙,像在努力回忆:“我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

她的茫然和不确定,比直接承认更让高墨川心寒。

“亲吻的时候,”他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你从不看我的眼睛,甚至捂住我的眼睛,不管是在车里还是帐篷里,你都不愿意看着我”

车里亲吻时候,她不愿意看他,甚至总用手挡住他的眼睛,躲避,不愿意直视,他以为她只是不想被他赤裸裸盯着看。

帐篷里,她用丝带绑住他的眼睛,他也只当她想玩不一样的。

可高墨川不得不承认的是,多亲密的时候,凌麦冬都在本能地抗拒看他的眼睛。

他们即便是亲密到赤裸相见,彼此交缠,凌麦冬还是能理智地,拒绝看这双唯一不像他的眼睛。

高墨川笑了,眼眶却生疼,“现在想想,你是不敢看。”

“因为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双眼睛,最不像他,所以你连看都不屑于看”

“高墨川!”凌麦冬想去抓他的手,但他反应很快躲开了,“不管你信不信,接吻的时候,我看到的,感觉到的,只是你,我没有做把你当成他来亲热这么恶心的事情……”

她的任何辩解在高墨川眼里都是徒劳。

他不顺着她的话,只是问了自己想知道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他,又刚好不在港城,不在你那段生活里。”

“所以安全。”

“所以可以靠近。”

“所以就算你偶尔分不清,也没关系。”

凌麦冬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想否认,可她发现自己否认不了,是,这是她的初衷,在最开始的时候,把那种熟悉,当成了安慰,卑劣地利用着少年的爱意安抚自己在褚云辰那受到的伤害。

虽然很残忍,但事已至此,凌麦冬还是选择不隐瞒,不保留,全盘托出。

“凌麦冬,写着CD的糖盒子,是你和他的回忆。让我替你装满糖盒子,是因为他不在,所以找我替他装满。”

她点头,“是。”

“你是港大的球迷。”

“是。”

“你最初想用奴隶关系和我一起,是想结束时候可以不麻烦。”

“是这样想过。”

“手表,你也送过他。”

“送过。”

“珠宝也是你们之间的回忆。”

“是。”

“凌麦冬,你是不是因为他,你才会喜欢詹姆斯。”

“是。”

“也是因为他,你才会对克利夫兰的历史那么了解,知道詹姆斯对家乡的付出”

“是,但这和我们俩,和我对你说过的没有关系。”

原来他自以为美好的回忆,珍视的点点滴滴,以为是他们互相喜欢的证据,甚至是她懂他的契机,也不过是她和另一个人回忆的残影,切片。

凌麦冬原来可以这么残忍。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钉在地板上,像两道无法交错的裂痕。

他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星火,“噗”地一声,熄灭了。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近乎粗暴地徒手撕了她给球队定制的、只属于高墨川的11号球衣。

布料在他掌下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像被硬生生掰断的骨头。

“11”两个数字,在她眼里一点点裂开。

线头崩散,针脚断裂,高墨川三个字被生生撕扯开来,四分五裂,抛洒在地板上,零落成一地碎屑。

撕完定制的球衣,他把自己的球衣也扯碎,就像亲自把自己的信仰撕裂。

高墨川抓着那件仅存的写着23号的球衣,笑了起来,眼底含上了泪光。

“詹姆斯和乔丹,同样都是23号,都是天子骄子,但詹姆斯的球迷,会叫自己的偶像‘小乔丹’吗?”

“历史只会记住詹姆斯,乔丹,麦迪,没有人会记住小乔丹,更不会记住谁是谁的影子。”

他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凌麦冬,你其实根本不懂篮球,你只是陪着他经历过,把他以为的那一套记住了而已,你也根本不懂我,篮球不是号码,不是模板,不是复刻。”

“我是高墨川,永远不可能是褚云辰二号,我在走我的路而不是追随褚云辰的脚步,也不是你怀念里,随手可以套上来的替代品。”

他顿了顿,笑意消散,只余下无尽的漠然。

原来高墨川的眼睛不带温度时候,这么冰冷,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像火一样炙热,也能像雪山一样冷硬。

他一字一句:“你靠近我,自以为了解我,把我往你以为的方向引,然后告诉我克利夫兰的历史,告诉我你以为的传承你不觉得可笑吗?”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开始玷污了你的感情,如果你接受不了,那我们”

“别说了。”

高墨川打断她,语气平静。

沉默片刻。

他弯腰,捡起那条项链。

少年骨气很重,脾气也硬。

项链被他甩出去的时候,那种狠绝的气势让凌麦冬看到了他对“小云辰”这个名字的厌恶,也看到了他对这段感情的绝望。

高墨川解开手腕上的表。

机械表盘仍在稳定运转,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他抓住凌麦冬的手,把那块表重新放回她掌心。

“对不起。”他说。

“从遇见肖扬凡开始,你有一百次的机会可以告诉我他是谁,但你没有。”

“你让我像个傻子,活在你精心布置的镜屋里,每一步,看到的都只是另一个人的倒影。”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压得她抬不起头。

“对不起,这一次,是我食言了,我当不了你的小云辰。”

他拿出一盒全新的柠檬糖,同样放到她的掌心,“以后,写着CD的糖盒子,我也装不满了,奴隶的游戏也好,糖盒子的约定也罢,都到此为止吧。”

他声音里带点哽咽。

凌麦冬想伸手去碰他。

“别碰我!”

高墨川躲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距离里,散落着碎裂的花,球衣碎片诺……还有,高墨川亲手摔碎的自尊,和他曾经纯粹如烈阳的信仰。

两个人都清楚,这是他们之间迈不过去的距离。

她触碰了高墨川接受不了的红线。

少年的爱纯粹又干净,不含杂物,不计后果,给得起,放得下。

给的时候倾尽所有,放下的时候……也干净利落,寸土不留。

同样,凌麦冬自己也说不清解释不明白,自己到底把高墨川当成什么,对高墨川是什么感情。

碎裂的球衣,两步的距离,便是她们之间无法逾越的沟壑。

止步于此,是对他骄傲最后的尊重。

也是对这段感情最好的结局。

第48章

凌麦冬带走了手表和糖盒子。

回到顶楼后,她把屋里所有能亮的灯都亮起来,打开电视,调整音量,让光亮和声音填满空间,不留死角。

依旧点香薰蜡烛,洗澡,护肤,吹头发,忙完一切,把自己丢进沙发里。

身体在柔软的垫子里舒展开来,疲惫感被扫除了,后知后觉的空却迅速膨胀起来。

她翻了个身,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视线却先一步落在那三个摆得整整齐齐的糖盒子上。

CD的只剩下七颗,零零散散铺在盒底,可怜兮兮的。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打开过这个糖盒子了,只是习惯使然每天还是会放进包里带着。

贴着山川的糖盒子只余下三颗。

高墨川……他就是这样,说过要一直替她填补空缺,便真的记在心里,连闹别扭、生闷气的时候,都未曾忘记。

凌麦冬坐起来。

打开贴着苍山的糖盒子,把新的糖倒进去,橙黄色的糖果叮叮当当地落下,很快填满了原本的空隙。

装不下的,她一颗一颗塞进嘴里。

很酸。

酸意在舌尖化开,她却没急着咽下,只是慢慢含着,她举着糖盒子,随意晃了晃,听里面细碎的声响。

原来,和高墨川的“结束”,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如释重负,甚至有点舍不得。

大抵是那么炙热又近乎完美的少年,给予过她毫无保留的注视与拥抱,无论是谁,真正拥有过一次,都会舍不得吧。

**

高墨川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但和白天那种焦躁煎熬的状态不一样,他很平静,平静到连情绪都没有,脑子是空的,心里也是,一整晚就那样醒着,视线不聚焦,什么也没想。

但无论如何也没能入睡。

失眠也不影响他五点起床训练。

可能是酒店的健身房设备太过于陌生,用着不顺手,他半小时了都没进入状态,找不到肌肉的发力点,做了几组动作都没感觉。

高墨川索性躺在了卧推的椅子上继续发愣。

张继在旁边练腿,他这人特别怕练腿,每次动静都特别大,丢器械大声,还会鬼哭狼嚎,面部代偿,高墨川觉得吵。

连上蓝牙耳机。

歌竟然还是昨天上顶楼时候没听完的《Minui》。

明明是同一首歌,甚至连播放进度都没变,可他再听,只觉得甜得发腻,让他浑身难受。

解锁手机想切歌。

界面还是停留在和凌麦冬的聊天界面,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第几次点开这个界面。

说不清为什么要点开看,但手指不听话。

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凌麦冬发的视频。

可爱的小比熊歪着脑袋在她掌心蹭着,她原本用右手摸小狗,后面可能怕戒指伤害到小狗,换成左手。

镜头抖动的瞬间,有她很轻的笑声,和小狗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很高兴,不像平时冷冰冰的,像在哄小孩儿,尾音上扬。

视频结尾时候。

店员和她说花好了,又问她,亲自挑这么大一束花,是送给很重要的人吧。

她答:“嗯,送给我男朋友。”

视频到这切断。

高墨川又放了一次视频

反复听她的笑,反复听她说我的男朋友。

不知道看了几次后,他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指尖停顿了很久,又熄屏了手机,连歌都忘记切。

天花板的灯开始变得刺眼,眼眶火辣辣的疼。

张继抱着哑铃片,一点点挪到练背的吴飞旁边,“你觉得高墨川是好了还是没好?”

“没好。”吴飞喘着气,汗顺着侧脸滴滴滴滴的,“你离我远点”

张继退后两步,“你怎么看出来好没好?”

吴飞放下哑铃,“他刚刚哭了,你当没看见就好,别问,也别去关心他,问了关心了更难受,他喜欢自己消化”

张继:“真分了?”

“嗯,昨晚我们走之后就分手了,”吴飞叹气,“高墨川不是心情不好就会去车里呆着吗,宫晓撞见他了。”

“靠,能不能干死港大那群人啊。”

吴飞:“能,下场比赛金大主场。”

“那练完我们喊他吃早茶去吧,放松放松。”

“没问题。”

港城的老人们喜欢把茶楼当作第二个家,饮茶叹世界。

张继他们每年随队来打比赛,也总要来凑这一份烟火气,只是往年多半输球,滋味自然淡些。

今年不一样。

从虾饺到干蒸烧卖,再到肠粉、炒牛河,一笼一碟端上来,张继早把“控制碳水”四个字抛到了脑后。

相比之下,高墨川的食欲就差得多。

熟普一杯接一杯,桌上的点心却几乎没怎么动,他低着头,一直在看手机。

张继瞄了一眼,发现他居然在学港城的语言,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不吃吗?”张继把虾饺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饿。”高墨川没抬眼。

他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仍旧触目惊心。

张继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下午带大一新生去玩,晚上登塔,你要一起吗?”

“有约。”

“你约谁了?”

高墨川黑眸半抬,看了他一眼,随后熄屏,把手机丢到一旁,夹起一个虾饺。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语气冷淡,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张继识趣地闭了嘴。

回到酒店后,高墨川径直去了前台。

他简单说明了情况,把碎裂的镜子给前台看,让她算一下赔偿。

前台小姐姐都没太在意镜子变成什么样,直接给高墨川一个职业笑容,“您是凌小姐的男朋友吧,这边免费帮您换房,不用赔偿。”

“没必要。”高墨川拿出卡放在台面,“直接刷。”

他语气表情都冷冷的,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但凌麦冬交代过,金大全员消费什么都免费

尤其是高墨川。

前台有点拿不定主义。

张继怕前台再说什么女朋友言论刺激着他,“这样吧,你先帮忙换房间,然后确认一下该赔偿多少,我们晚上回来再来支付”

张继拽着高墨川进电梯。

到门口时,高墨川提着行李箱站了一会儿,掰了下指节。

随后,他转身,又走回去,把那束花拿了起来。

花束中夹着一张贺卡。

hefuureisyours.Mine,11.

署名D,旁边画着一个小篮球。

她的很好看,笔锋利落,入木三分,潇洒又克制,和她这个人一样。

高墨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站在门口等他的张继都开始担心——以为他又触景生情,估计很难过,高大的身影在落地窗前尤其落寞。

**

电梯平稳下行的时候,张继心里反复祈祷,可千万别遇见港大那群人,也别遇见凌麦冬。

但人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三人刚出电梯,凌麦冬正好从咖啡店里出来。

和高墨川分手似乎对凌麦冬没有任何影响,她依旧漂亮,从容,有气场。

浅色高开叉长裙,明亮的妆容,耳环手镯戒指,港城没有金城冷,她把灰色大衣搭在手臂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没往他们这边看。

或许看见了,只是不在意,于是干脆忽略。

与此同时。

旋转门那侧,褚云辰和港大的教练一起进来。

没有白底紫边的球衣,感觉整个人都成熟了很多。

金丝框眼镜,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额发向后疏起,露出轮廓分明的眉眼,神情冷淡。

不知道为什么,张继和吴飞下意识想去挡住身后的高墨川。

不想高墨川看见,褚云辰看到凌麦冬后眼里含上笑意的样子,更不想让他看见,褚云辰下意识接过了凌麦冬手里的包,给教练介绍她。

其乐融融。

教练笑着和凌麦冬握手,两人贴面礼。

褚云辰的手落在她肩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她裸露的肩臂,指尖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

凌麦冬有点不耐烦,肩膀挣了下,侧头瞪他一眼。

褚云辰却没松手。

张继都想把高墨川逼回电梯里,手忙脚乱瞎折腾一通,人没退回去,反而一人踩了高墨川一脚。

“搞什么?”他的嗓音从口罩里传出来,闷闷的,但依旧挡不住那几分冷。

张继一僵:“……你都看见了?”

“我没瞎。”

张继回头看一眼,高墨川一会可能有私人约会,不想被球迷偷拍,戴了帽子,还是把卫衣帽子戴上了,还加了口罩,只露出了眼睛。

现在发红的眼睛低垂着,看不出情绪。

指节“咔”一声轻响。

凌麦冬已经先一步往外走。

褚云辰和教练说着话,高墨川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褚云辰皱眉看了他一眼,厌恶写在脸上。

可高墨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从擦肩而过,到离开,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空气。

张继和吴飞追上去。

他们以为高墨川还是会和凌麦冬打个招呼,但没有。

高墨川甚至没往她的方向看,也没停下脚步的意思,径直走到停车场。

两人几乎是同时上的车。

凌麦冬上了停在南边的幻影,高墨川上了北边的纯黑陆地巡洋舰。

张继上副驾驶的瞬间把什么情情爱爱都忘记了,摸着内饰爱不释手,“我靠,停产的传奇,还是改装过的,你哪里搞来的?”

高墨川:“钟达的。”

“这车我真喜欢,你让钟哥借我开两天。”

“行。”

高墨川的注意力明显不在他身上。

他启动车子,看向对面。

褚云辰也上了幻影,和凌麦冬一起坐在后排。

心里的火蹭就窜到了顶,高墨川压低眉眼,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冲出,张继刚系安全带,被惯性吓得乱叫了一声。

张继刚想说话。

高墨川不给他反应时间,油门再次被踩死。

弯道处,车尾轻甩,几乎是贴着地面漂过去,不到十秒就绕了一圈追上了凌麦冬的车,陆地巡洋舰像饿着肚子准备狩猎的野兽逼近幻影,贴着猎物游走,要是反应速度差一点都能追尾。

下一秒,他横切并行。

两辆车平行挨着,排着队出酒店。

挑衅意味十足。

高墨川右手扶着方向盘,单手支着车窗,手臂还处于充血的状态,面部线条也紧绷着,风从车窗里灌进来,但没有吹散他身上那些又狠又硬的东西,反而让他更冷了。

浑身写满了——老子现在很不爽几个大字

张继那句“你慢点开别刮着我的爱车”,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墨川这心情,说错一句话,下一秒他就能踩死油门,然后冷冷丢下一句:不服你就滚下车

算了。

陆地巡洋舰不怕撞。

张继默默抓紧安全带,低头玩手机。

轮到凌麦冬时候,高墨川又相当可恶地踩油门,硬生生插了队,拐弯,加速,留给后车一个洒脱的背影。

得亏后面开车的是李叔,脾气好,没滴他。

但高墨川爽了,张继和吴飞就不怎么爽了,两人被他狂傲的车技搞得有点想吐

**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音玻璃把外面的喧嚣风噪彻底隔开,车厢里只剩下爵士的旋律。

高墨川的车逼近又毫不讲理抢路时候,凌麦冬唇角下意识扬了起来。

脾气还挺大。

高王牌还是一如既往,好胜心强,情绪外放,什么都不藏着掖着,挺好。

在一起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你,分手也干脆利落,遇见了就当陌生人。从电梯口到上车,他没往她这边看一眼,油门却踩得又狠又急。

爱得彻底,断得也彻底。

凌麦冬打开糖盒子,拿了两颗吃。

褚云辰的视线在那个山川的贴纸上停留一瞬,眉头蹙了下。

下意识伸了手要拿走。

凌麦冬很快躲开。

明明她看窗外时候,唇角还带着点笑,转回来看见他的瞬间笑就淡了。

“凌小冬在哪?”

褚云辰心口一阵烦躁滋生,“你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是。”凌麦冬回答得特别干脆,“我来港城,本来就是为了她。”

“那我呢?”他压着语气,“见我是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