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试验车间里, 空气在电机开始转动之后好像就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好像都放慢了。
那台经过改造的机床, 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主轴高速旋转,切削刀在步进电机的驱动下,稳稳地向着那块被虎钳牢牢固定的新型合金材料移动。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操作台的动静吸引着。
李教授为这次最终测试,准备了五份新型合金材料,按照姜舒怡设定的程序,每加工一个零件,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好像特别漫长,十五分钟后, 第一个零件终于从材料上被完整地切削下来。
主轴缓缓停转。
取下零件后,早已待命的测试组同志立刻开始对零件进行各项精度测量。
姜舒怡没有动,等取下零件她又开始写程序, 启动电机,她需要连续的数据来验证机床的稳定性, 一个零件的成功,可能只是偶然,所以必须超过三个以上的实验。
她可以很镇定, 可其他人不行。
几乎所有人的脑袋都凑到了测量台那边,连徐周群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李建和王超因为更熟悉机床,主动担起了测算零件精度的任务, 李建拿起一套高精度的块规,开始校准零件上一个关键的Z轴深度。
他将一块标准的量块塞入测量探针与零件的平台之间,眼睛凑到了一台高倍放大镜前,仔细观察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透光缝隙。
在放大镜的视野里, 光线透过缝隙,形成了几道干涉条纹。
李建屏气凝神,微调着测微螺杆,当那几道条纹缓缓变宽颜色变浅,最终彻底消失,融合成一片均匀的光斑的时候他知道,图纸要求的精度达成了。
不再是粗加工之后靠人工手搓,而是一台机床就搞定了。
“第一个合格!”
测试组的组长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细碎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去,因为还要连续测五个才能肯定,因为第二个零件的加工已经过半了。
“第二个,合格!”
“第三个,完美!”
“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当测试组长几乎是吼出“数据全部合格!”
这句话时,整个试验车间仿佛被引爆了。
主轴应声停转。
“成了!”
李建激动地举起手中那个似乎闪着光的零件,他第一声还比较小,带着有些不真实的恍惚。
紧接着他直接跳了起来,朝着那个始终站在控制台前的姑娘,大喊出声:“成功了,小姜同志,我们成功了!”
欢呼与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车间。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天啊!IT6级,真的做到了!”
研究员和技术员们,这些平日里严谨内敛的知识分子和老师傅们,此刻激动得像一群孩子。
大家互相拥抱着,有人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绕着姜舒怡,围成一个圈,拼命地鼓掌欢呼。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床的改造成功。
这是华国在精密制造领域,从零到一的巨大跨越。
人群中林老和李教授几位所里的老专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抬起手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多少个日夜,他们因为设备的落后而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许多精妙的设计因为无法加工而变成一纸空谈。
而现在他们终于有了追赶世界水平的底气。
在大家激动狂喜的时候,姜舒怡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她毕竟是带着未来几十年的先进技术与认知回来的,如果连这点改造都无法成功,那她才真的要不淡定,怕是都没脸见人了。
只是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一张张真诚的笑脸,那种纯粹的喜悦,在眼前略过,她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小姜同志,祝贺你,你成功了!”
徐周群好不容易才从激动的情绪里缓过来,他走到姜舒怡身旁,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所长的镇定。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都是表象,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姜舒怡看到徐周群摇摇头:“徐所,是我们成功了,是咱们267所成功了,是华国成功了!”
“对对对!”
徐周群嘴角一咧,心里对这个小姑娘的佩服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瞧瞧人家这话说得,有本事就算了,这思想觉悟,这说话水平,简直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他觉得这要是让小姜同志来干所长,自己都得靠边站。
这时候李教授也终于缓过来了,他拨开欢呼的人群,挤到了姜舒怡跟前,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声音也因为激动有些颤抖,“小姜同志,新型材料今天测试了五个零件都没问题,这是不是代表,我的新材料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
“是的,李教授。”
姜舒怡肯定地点点头,“它的性能和稳定性都得到了验证,接下来如果有新产品需要进行材料优化,都可以优先考虑使用您研究的新材料。”
“天哪。”
人群中一个负责材料学的年轻研究员闻言大声道,“小姜同志,新材料的性能和重量都比之前的合金有了极大的提升,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要迎来技术和材料的双重革新了?”
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对这突如其来幸福的不知所措。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但姜舒怡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期盼的目光,缓缓说道:“是的,不过这只是开始,光一种新材料是远远不够的,光一台精密机床也远远不够,我们的国防事业,不是靠某一个研究所,某一点的突破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全国的研究所和无数的军工厂一起进步,不单单是地面武器要强大,空中的战机,海上的舰船,都需要我们去追赶,去超越。”
她顿了顿,想到了未来华国的样子,把未来描述到了现在:“真正的革新与强大,是海、陆、空三位一体的协同发展,甚至在不远的未来,我们的征途是飞向星辰大海,那才是我们真正强大的时候。”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是啊,既然已经迈出了这最艰难的第一步,未来还会远吗?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一架架完全由国人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先进战机翱翔蓝天,一艘艘巨舰能远渡重洋……
徐周群激动得心潮澎湃,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蓝图越宏伟,挑战就越大,任何一个项目,都代表着需要花钱,需要向上级申请经费。
现在国家经济并不算好,每一分钱的审批都难如登天。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既然开始了,后面一定有光辉的大道等着我们。
正好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徐周群打算给大家伙提前放假,除了有断不了实验工作的采取轮班制,所有人都放一周的假,也该让大家伙好好跟家人团聚一下了。
这时候研究所没有严格的小长假这一说法,但是研究所和部队一样,忙起来就没假的。
所以徐周群说放假的时候,试验室又激动了。
“徐所万岁!”
“太好了,我女儿都出生大半年了,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呢,这次正好回去,好好陪陪我媳妇儿和孩子。”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研究员,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旁边一个年纪还大一些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小子可以啊,你好歹还有媳妇儿孩子呢,我这都快三十了,对象还没个着落。”
“怕什么!这次放假回去,正好让你妈给你安排相亲,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你娃也等着你回家了。”
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姜舒怡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腊月二十八了,还有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她记得书里,贺青砚是在大年三十那天赶回驻地的,这一次边境大捷,过程虽然变了,但想来时间也差不太多。
前几天研究所就收到了军区发来的胜利电报,知道他安然无恙,她的心也就彻底放下了。
因为要放假,姜舒怡开始简单地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她将桌上画了一半的图纸小心地卷起来,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支崭新的绘图铅笔和一沓稿纸,连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林老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看到她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专业用品,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小姜同志,这好不容易放假,怎么也不想着好好休息休息?”
姜舒怡抬起头,眉眼跟着弯了起来,“林老,画图就是休息呀。”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除了看书聊天,就是早早睡觉。
所以画图怎么不算一种休息呢?
正说着,李建和王超几个年轻研究员结伴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姜舒怡的这句话。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好家伙难怪人家小姜同志这么厉害呢,人家画图就是休息啊?
不是,谁家好人把画这种烧脑的精密图纸当休息啊?
这一刻他们对姜舒怡的崇拜,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当然也清晰的认识到一点,天才和普通人差别好大的。
今年267所打了这么大一个翻身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扬眉吐气的笑容。
分别时大家明显都带着喜色,话都变多了。
“老张,路上慢点,明年见!”
“同志们,咱们来年再战,再创辉煌!”
大家纷纷道别,然后该回家的回家。
今天下班早,姜舒怡回家属院的时候还比较早。
一进家属院,她也感觉到了家属院的热闹氛围,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红彤彤的窗花,还有的人家,已经在屋檐下挂上了用彩纸折叠的灯笼。
过年的氛围已经非常隆重了。
她到家门口时,正看到邻居张翠花在院子里蹲着,收拾一只刚杀好的大白鹅。
“舒怡妹子,回来啦?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张翠花抬头看到小于把姜舒怡送到门口,笑着打招呼。
她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一边说话,一边用滚水给鹅褪毛。
“翠花嫂子。”
姜舒怡笑着应道,“我们单位放假了,就早点回来了。”
张翠花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放假好,放假好啊,你这天天挺忙的,是该好好歇歇。”
她心里也高兴,今年驻地条件好了不少,不仅给战士们多发了点津贴,肉票布票也比往年宽裕。
最重要的是,前线打了大胜仗,广播里天天播,说咱们一个伤亡都没有,虽然自家男人还没回来,但既然广播里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安安全全的。
这一高兴她就从周围村子里买了一只十多斤重的大肥鹅,打算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们好好解解馋,也过一个实实在在的富裕年。
姜舒怡把东西放进屋里,又走了出来,站在自家半人高的院墙边,看着张翠花利落地处理着那只鹅,她忽然想起了后世吃广式卤鹅,皮脆肉嫩,咸香入味,想着想着,就觉得有点馋了。
“嫂子,你这鹅是在哪儿买的呀?”
“就在咱们驻地出去不远的那个村子。”
张翠花指了指东边,“那边靠着河,水源好,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养鹅呢,妹子等会儿嫂子收拾好了,给你剁一半送过去。”
“哎,不用不用,嫂子。”
姜舒怡连忙摆手,“我也想去买一只,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她不仅想做卤鹅,还想试试烤鹅。
上次贺青砚帮她修洗澡间的时候,剩下不少红砖。
正好贺青砚那会儿说起以前出去执行紧急任务,来不及搭临时营地的时候,战士们就背着干硬的窝头,就着雪水啃。
她听了还挺心疼的,就想给他做面包,冷了吃也比窝头软和。
然后就说想垒个面包窑,贺青砚听了也没问她干啥,二话不说抽空就在厨房边的廊檐下,用剩下的红砖给她垒了一个小面包窑。
窑搭好后,她就忙起来了,只是简单试了试火,还没正经用过。
这次过年正好有时间,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她发现民以食为天的确是真理,在这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闲下来的时候,捣鼓吃的成了最大的乐趣。
“行。”
张翠花爽快地答应了,“舒怡妹子,等会儿我收拾完就带你去。”
马上过年了,家属院这边好多都会去村里买点东西,还是要早点去,怕好的被人挑完了。
正说着周秀云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到姜舒怡回来了,还放了假,便热情地邀约她:“舒怡妹子,明天有车去市里,家属院好人都要去市里买年货,你去不去?”
去市里逛逛,对家属院的女人们来说,也像过节一样。
姜舒怡笑着摇了摇头:“秀云嫂子,我就不去啦。”
她其实不太爱逛街,尤其是在这种人挤人的时候。
好不容易放假,她宁愿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
“那行吧。”
周秀云也不强求,听她俩在说买鹅的事儿,也来了兴致,“你们啥时候去?带我一个,我也去买一只,今年换换口味。”
她家条件不差,主要也给孩子们换换味儿。
“等我手上这点活儿收拾完就去。”
张翠花是干活的麻利人,没一会儿,就把鹅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摘下围裙,把手洗了才一甩手上的水珠,道:“走,咱们现在去。”
三人带着闪电就朝驻地外的村子走了。
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家属院的家属们,也都是提着篮子,去周围村子里采买东西。
这个年代实行计划经济,家家户户养殖也是有限制的,鸡鸭鹅这些,一家也就养那么几只。
但过年是大事,再困难的人家也要割上二斤肉,所以很多人就会把养了一年的家禽卖掉换钱。
家属院这边虽然条件好点,但票证同样紧张,所以也时常会去村里买些不要票的东西。
嫂子们对这条路熟得很,姜舒怡还是第一次走,她这才发现其实南北村子差别还挺大的,地域风格还挺明显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张翠花忽然道:“舒怡妹子,你就要一只鹅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