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她和贺青砚两个人,过年这几天根本吃不完,又提议道:“阿砚,要不要把秦洲他们叫过来,一块儿过年啊?”
秦洲现在还是光棍一条,过年一个人在宿舍,怪冷清的。
贺青砚也正有此意,他团里还有好几个留下来值班的单身干部,过年要值班不能回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也好。
“行,听你的,等会儿我把鹅卤上,就去通知他们。”
贺青砚将处理好的半只鹅放进翻滚的卤水锅里,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焖着,穿上大衣去了营区。
秦洲此刻正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窗户悲春悯秋,感叹自己形单影只的凄凉。
结果听到贺青砚说小嫂子邀请他去家里过年,那点自怨自艾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一下就来了精神。
“我就说小嫂子人美心善,老贺,你能娶到小嫂子,真是祖坟冒青烟,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
秦洲激动地拍着贺青砚的肩膀,“哎,你说说,嫂子家怎么就没个妹妹呢?姐姐也成啊?”
贺青砚斜睨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道:“你想得挺美!”
秦洲这人就是脾气好,也不恼,嘿嘿一笑。
毕竟除了老贺,也没谁会在这大年三十想着他这个孤家寡人了。
所以第二天,大年三十的中午,秦洲去得很早。
他可没空着手,左手拎着一瓶好酒,右手提着一网兜麦乳精和大白兔。
秦洲也不缺钱,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孩子,父母都是双职工,从他来部队那天起,他的津贴就全归自己支配。
虽然不缺钱,但孤家寡人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能来贺青砚家凑个热闹,他高兴还来不及,所以礼物啥的那肯定准备的充分的很。
秦洲来后不久,贺青砚团里的其他几个单身干部也陆陆续续地到了,无一例外,手里都带着礼物,有罐头,有糕点,还有人直接提了块猪肉过来。
姜舒怡发现大家都太客气了。
不过转念一想,战士们本就接受的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教育,让他们空着手到别人家吃饭,确实也不是他们的风格。
她见状悄悄把贺青砚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人多,等会儿肯定要喝酒的。你再多准备两个下酒菜,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小气。”
虽然贺青砚说过,她不需要刻意去帮他维系人际关系,但这跟拉关系不一样。
这些人都是丈夫在工作中最直接的伙伴和下属,人和人之间相处,多一分真诚,就多一分情谊。
以后丈夫在工作上有什么事情,大家也能更尽心尽力地去配合。
贺青砚闻言,心里暖融融的,点头道:“好,听你的,等会儿我再炸一盘花生米,卤好的鹅掌鹅颈那些切一切,肯定够他们喝了。”
两人以为是在悄悄说话,结果有个连长正好去上厕所路过,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
他回到客厅,忍不住跟几个战友分享了起来。
“咱团长真是好福气啊,娶到嫂子这样的媳妇儿。”
他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艳羡,“你们是没听见,刚才嫂子还特意交代团长,要多给咱们准备点下酒菜呢。”
有本事,顾大局,还这么体贴大气,关键是长得还那么好看,对他们这些职位低的下属也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温温柔柔的。
真的,最近整个团里私下里都在说,自家团长绝对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不说别的就冲团长和嫂子这长相,以后生出来的孩子,那绝对是整个家属里最好看的。
“嘿,难怪我妈总念叨晚开的花更香。”
另一个也凑过来说道,“你们看人家贺团长,虽然结婚是晚了点,可一下就娶到嫂子这样的,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还有这种说法呢?”
秦洲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凑了过来。
那按照这个理论,自己这会儿连个对象影子都还没找着,那将来的花,岂不是得开得更香?
“我们老家就是这么说的。”
秦洲一下就美滋滋起来,感觉自己光棍多年的未来,还是很有盼头的嘛。
这头贺青砚和姜舒怡不知道几人在说什么,只说听到个什么开花香不香的,以为讨论山上的什么也果树。
不过到吃饭的时候,贺青砚明显感觉到秦洲今天的心情非常好,看谁都乐呵呵的。
“怎么了这是?来的路上捡着钱了?”
贺青砚好奇地问了一句。
秦洲挺了挺胸膛,给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俗气。”
贺青砚“……???”
秦洲还有不俗气的时候?
驻地这边过年,最隆重的一顿是年三十的中午饭。
吃过了饭,下午正好可以去河边看冰上赛龙舟。
明天初一还有活动,下午就是单身青年联谊会。
到了初二,大部分人就要恢复正常工作了,所以这两天算是整个驻地最热闹的时候。
午饭丰盛得超乎想象。
除了卤鹅和烤鹅,贺青砚还用羊肉炖了一大锅萝卜羊肉汤,红烧了一盘土豆牛肉,又用秦洲他们带来的猪肉炒了两个菜,还有两道下酒菜,配上两个爽口的凉拌小菜,再加上张翠花嫂子送的花馍和周秀云嫂子送的甜肉,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这阵仗,就算放到后世,也绝对不算差了。
特别是那半只用面包窑烤出来的鹅,外皮被烤得焦黄酥脆,滋滋地冒着油光,一刀切下去,香气四溢。
只可惜这东西油水太腻,就算是馋肉的年代,这么一大桌子身强力壮的男人,最后也没能把半只烤鹅吃完,别的倒是吃的七七八八了。
吃过饭,大家帮着收拾完碗筷,也就下午两点多了。
中午几个男人都喝了点酒,但都没喝多,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一点酒精下肚,反而让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下午姜舒怡要去河边看表演,大家又浩浩荡荡地结伴往河边走。
今天下午的重头戏,是战士们的冰上龙舟比赛。
听说政委都亲自到场了,还说今年驻地宽裕,比赛的彩头也比往年大得多。
获得第一名的队伍,晚上食堂不仅给他们单独包羊肉馅儿的饺子,还额外奖励一大盆炖羊肉。
要说奖励钱,大家不一定有那么大的干劲儿。
但要说在同一个食堂里,吃的能比别人好,那股子拼劲儿可就瞬间被点燃了。
姜舒怡还真没见过怎么在冰上划龙舟,所以好奇得很。
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所谓的冰上龙舟,其实是一个长长的木板,底下横着摆放了许多粗细均匀的圆木棍。
比赛时最前面的人负责用长杆撑着冰面,让龙舟有动力,后面的人则飞快地将从船尾滚出来的木棍收到前面,再由前面的人迅速把木棍放到船头底下,如此循环往复,木板借着圆木的滚动不断向前。
这不仅考验每个人的力量和速度,最重要的是整个团队的协同能力。
这要是哪个环节出了一点错,配合不上,这船立刻就划不动了。
河岸两边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前来加油助威的战士和家属。
看得出来,参赛的战士们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充满了信心。
姜舒怡他们来得晚了,最佳的观赏位置全都被人占完了。
她实在没想到大家伙儿竟然这么不怕冷,这可是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啊。
不过听到岸边那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就知道大家伙的热情早已战胜了严寒。
贺青砚拉着她,左挤右挤,终于在人群中找了个能看到一点河面的缝隙。
但是观赛的人群是会随着龙舟前进的速度不断往前移动的。
这可把姜舒怡给为难住了,自己也不算矮啊,好歹净身高也有一米六八呢,结果在一群普遍高大的军人跟前,她这点身高真是毫无优势。
贺青砚则完全没有这个烦恼,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哪怕站在最后面,前面站满了人也丝毫挡不住他的视线。
姜舒怡拽着他的胳膊,踮着脚又蹦又跳,费了半天劲儿,也就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子。
贺青砚见她急得小脸通红的样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站稳了”,然后直接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手臂一用力,就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直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下能看到了吧?”
他仰起头,笑着问。
这当然能看到了,而且看得是前所未有的清楚。
只是姜舒怡的视线骤然拔高,一下子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了一大截。
本就有些社交恐惧的她,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这也太尴尬了!
姜舒怡立刻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惊讶的目光,吓得她赶紧把身子偏向贺青砚这边,恨不得把脸埋起来,心里默念着,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奈何两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已经有相熟的家属跟他们打招呼了:“哟,贺团长这法子不错啊,舒怡妹子,现在看得可清楚了吧?”
“嗯……嗯嗯……”姜舒怡只能干笑着点头,脸颊烫得厉害。
贺青砚把人抱起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家媳妇儿在人多的时候会不自在。
刚才光顾着让她看清楚比赛,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他赶紧单手稳稳地托着她,抱着人走到了另一边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
等周围的目光不再那么聚焦,姜舒怡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她低下头,小声问:“阿砚,这样你会不会累啊?”
这比赛时间很长呢。
“不会。”
贺青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你这点重量,还没我们平时负重越野训练的行李重呢,放心坐着吧。”
既然如此,姜舒怡也就不再纠结,毫无负担地坐在贺青砚宽阔的肩膀上,专心致志地看起了比赛。
还别说,这种考验团队协作的比赛,看得人还挺热血沸腾,挺上头的。
姜舒怡支持的,当然是贺青砚团里的队伍。
她没敢像旁边的家属那样扯着嗓子大声喊加油,只在心里默默地给他们鼓劲儿。
没想到比赛到最后,还真是贺青砚团里的那支队伍,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阿砚,赢了,是你团里的战士们赢了耶。”
她激动地拍了拍贺青砚的头。
贺青砚等终点的欢呼声响起,这才把自己媳妇儿从肩膀上稳稳地放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骄傲,说道:“他们要是不赢,回去就该挨训了,他们团长以前新兵的时候,那可是年年得第一。”
也就是后来升了职,不好再跟底下的兵抢风头,而且总赢,让别的团脸上也不好看,他这才没再参加了。
“你以前年年都得第一?”
姜舒怡仰起脸,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当然!”
贺青砚被媳妇儿这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看得心里舒坦极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老骄傲了,可惜那会儿媳妇儿不在,早知道今年就再参加一下,在她面前好好露一手。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上场了,就得占了战士们的奖品名额,那盆炖羊肉还是留给他们吧。
“阿砚,你好厉害啊!”
姜舒怡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贺青砚厉害。
她对这类需要极强协调性的活动就不太擅长,总感觉自己手脚不太协调的样子。
贺青砚猛地被媳妇儿这么一夸,饶是脸皮再厚,耳根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热意。
正好这时秦洲他们几个也朝这边看了过来,贺青砚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媳妇儿刚才的尴尬。
不过他脸皮厚,只是朝着那几个憋着笑的家伙瞪了一眼,便牵起自家媳妇儿的手,准备回家了。
秦洲望着某人牵着媳妇儿离开的挺拔背影,压低声音,故意学着那种娇滴滴的语气,阴阳怪气地模仿道:“阿砚你好厉害哦”
引得旁边几个战友一阵闷笑。
驻地的新年,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生机勃勃。
然而在林场,情况却截然相反,今年气氛格外压抑。
大年三十的这天,林场里出了事。
一位下放来的老教授,趁着大家不注意,在自己的小屋里上吊了。
幸亏被人发现得及时,七手八脚地把人救了下来。
刘场长得到消息,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他才从旁人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老教授远在乡下的小儿子出事了,他那个品学兼优的小儿子,因为受他牵连,高中毕业后就被安排到了农村做了知青。
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起了冲突,竟被村子里的小混混打断了腿。
老教授接到消息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孩子,一时想不开,便想着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好让孩子们能跟他彻底撇清关系,不再受他的拖累。
是姜崇文和冯雪贞夫妇最先发现老教授有寻短见的念头,及时把人救了下来。
这会儿,两人正守在床边,轻声安慰着他。
“老陈啊,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有什么能比命还重要呢?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啊。”
姜崇文叹着气劝道。
“老姜,我没希望了,我真的熬不下去了……”床上的陈教授,声音嘶哑,“我这样活着,还能有什么希望?我只是不想再连累孩子们了……”
“老陈,你真以为自己这么一了百了,就能帮到孩子们吗?”
冯雪贞见他执迷不悟,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咱们身上背着的事情一天没说清楚,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孩子们头上的帽子才压得更重,更遭殃!”
重病需下猛药,她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重,可眼下这情况,要是不点醒他,老陈怕是真熬不过这个年关了。
说这话的时候,冯雪贞心里也针扎似的难受。
女同志本就情感丰富一些,见此情景,她不免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幸亏怡怡有阿砚照顾着,不然今天躺在这里熬不下去的,或许就是自己了。
虽然心里难受,可该劝的话还得劝。
他们这群人,只能咬着牙活下去,就算要死,也绝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地死。
陈教授听到冯雪贞的话,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拉过那床又薄又硬的破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从被子里传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
一个满头白发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老人,自问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为什么命运对他就如此不公啊!
刘场长十多岁就参军,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也算是见惯了生离死别。
但看到眼前这一幕,看到陈教授生不如死的模样,他的心也跟这难受的很。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陈教授,你别太难受,可能很快,你们的事情,就能解决了。”
刘场长想起了前几天,萧老首长亲自打来的那通电话。
首长在电话里嘱咐他,说边疆几大驻区的首长们,已经在为这些专家教授的事情努力了,让他务必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照应好留在林场的每一个人。
未来国家还需要他们。
这种关键的时候,一旦有人出了事人心散了,怕是很多人都熬不下去了。
虽然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但只要有了希望,大家也不至于走上寻短见的绝路。
他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陈教授,结果这话一出口,屋子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几个已经被下放到这里五六年的老人,更是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刘场长,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还有希望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