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飞机上,毕竟这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给我放尊重点。”
宋老低声斥了外甥一句。
姜舒怡将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排用墨水笔记录的曲线,对聂云成说:“你刚才说故障出现在高度超过三千米时,但这上面的记录显示,数据波动最剧烈的峰值,出现在两千八百米时,你做完一个大过载机动之后,这不是一般的电路接触不良。”
她的语气一直都平平淡淡的,一点没因为聂云成不善的口气有啥变化。
“那就是个记录误差。”
聂云成被她语气搞得更加恼火,随即嗤笑一声,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小……同志,你会开飞机吗?你知道在几千米的高空,做大过载机动的时候,飞行员脑子都要充血,看仪表盘都是带重影的吗?你看个数据拿个笔在纸上画画,就想教我怎么看仪表?”
“啪!”
毫无意外他手臂上又挨了舅舅一记响亮的巴掌。
聂云成这下是敢怒不敢言,心里委屈的很,怎么回事啊?他明明已经很尊重了,称呼都从小丫头片子换成小同志了,怎么还挨打?
面对聂云成的质疑,姜舒怡脸上没有什么愠色。
她将手册合上递还给旁边的记录员,然后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她掀开一页空白纸,低下头开始写写画画,一分钟不到一个简单的电路集成示意图出现在白纸上。
她抬起眼迎上聂云成充满挑衅的目光,认真的说,“我不懂开飞机但我懂这架飞机是怎么想的。”
“你们的检修逻辑还停留在上一代米格机的模拟电路上,但这次的改进型为了配合新挂载的火控系统,额外加装了一套独立的信号放大模块,在高过载机动时,机身产生的微米级物理形变,导致了瞬间的地线干扰。”
“这个干扰信号非常微弱,但在之前的型号上不成问题,可在这架飞机上,它被新加装的这个模块,放大了差不多一百倍,所以你在天上看到的仪表乱跳,不是故障而是这架飞机感性度太好了,它把你正常操作产生的噪音,当成了有效的信号来处理。”
这番话太专业,语速又快,让在场的大部分人大概是明白的。
但是聂云成只是作为飞行员,虽然了解飞机,但那是一种驾驶的了解,并不像专业研制者,听到姜舒怡说了一堆,能明白的肯定不多,下意识地凑过去看那个草图。
开飞机的和造飞机的,终究隔行如隔山。
他其实只听懂了后半段,但作为王牌飞行员的骄傲,让他嘴上不肯认输。
这种被一个年纪轻轻的黄毛丫头当众上课的感觉,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聂云成哼了一声,脖子梗得笔直,“纸上谈兵谁不会?你说干扰就干扰?你有本事让它现在就在这地面上,给我把故障复现一个看看?我看你也就是在这儿瞎显摆,想在领导面前……”
“砰。”
话还没说完,一声比之前更响的闷踹声传来,这一次,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宋老这一脚踹得更实了,说实话,在旁边听着屁股都疼。
“再不闭嘴,就给我滚蛋,换个飞行员来!”
宋老是真的动了怒,指着聂云成的鼻子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天上飞的这玩意儿,那套新的火控逻辑算法,就是参照人家之前发表的论文改进的,人家小姜同志好心好意给你解决问题,你倒好还在这儿一套一套地摆你飞行员的谱?我看你这首飞员是干到头了,给我滚一边去。”
现场直接安静了,毕竟家长当众教训孩子这事儿吧,不好掺和。
最安静的是聂云成。
他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姑娘。
她就是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走到哪儿都能解决问题的天才?
他一直以为被好多人尊崇的人就算不是个跟舅舅年纪相仿的老专家,也该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研究员。
怎么会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小同志,你……”聂云成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脸疼,他刚才在干啥呢,怎么非跟人杠呢。
“林总工。”
姜舒怡却没再看他,而是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总设计师,直接安排起工作来,“请技术人员按照我给出的方案,在主信号干线上,给这个放大模块加装一个简单的法拉第笼做物理屏蔽,另外再修改一小段传感器校验代码,压低它的敏感阈值,半个小时应该足够了。”
这是一个非常小的问题,但是因为不是那种传统故障,确实很容易被忽视掉。
林总工刚刚从宋老那番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姜舒怡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还是挺如雷贯耳的,只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真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怀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好,所有人听我安排,立刻按照小姜同志的方案执行!”
“是。”
一群技术员如梦初醒,立刻拿着姜舒怡那张草图和工具箱,一阵风似的冲向了飞机。
聂云成愣在原地,想插话都插不上,脸上热得能煮鸡蛋了。
宋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这才走到姜舒怡身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歉意:“小姜同志,这小子从小就犟,属牛的你别往心里去。”
姜舒怡莞尔一笑,“宋老,您言重了,技术讨论而已,有分歧很正常。”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尴尴尬尬的聂云成,补充道,“有一位对自己判断如此自信的飞行员,对试飞来说是好事。”
试飞员,特别是首飞员,一定要有自己的主见,因为飞机上天之后全权的操控权都在他们手里了,若是对自己不够自信,很多测试数据是没办法完成的。
她的气度让宋老更加欣赏,也让聂云成脸色更加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丢死人了,为什么没人提前告诉他,那个传闻中的天才是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啊。
半个小时后所有改造工作完成。
“再上机通电试一次!”
林总工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紧张。
聂云成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径直迈开大步走向驾驶舱。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这次绝对不能再丢人了。
聂云成坐进熟悉的驾驶舱,随着他按下启动按钮,飞机重新通电,各种指示灯依次亮起,引擎发出熟悉的的轰鸣。
他按照地面测试流程,开始进行模拟爬升测试。
一千米两千米,两千八百米……他死死盯着高度表和雷达显示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指针稳步攀升,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之前那个一到这个高度就开始疯狂闪烁的告警灯,安静地熄灭着。
仪表盘上所有数据流畅如初感觉一开始的故障好像是记忆错乱一样。
他又试着模拟了几次大功率拉升和过载机动,结果完全一样。
那个之前怎么都搞不定,让他焦头烂额故障就这么……消失了?
“小姜同志,你真是太厉害了。”
林总工激动地握住姜舒怡的手,这位年过半百的总设计师,可没什么傲气,这一代科研工作者身上傲气早被磨平了,看着自家出了这样的好苗子,那是激动啊。
以后终于不用低声下气去求别人家的专家了,想当初苏国专家来的时候,他们的腰啥时候挺起来过?
聂云成快步从飞机上下来,走到姜舒怡面前,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立正站好朝着姜舒怡,郑重的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才放下手,诚挚地说道:“对不起,姜同志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向你道歉!”
聂云成是军人,虽然有傲气,但也是知错能改的,刚才他确实过分了,所以这会儿道歉也格外诚恳。
宋老见状这才走过来,欣慰地拍了拍自家外甥的肩膀,带着几分欣慰的口气说:“小子,现在服气了?我告诉你,这位姜舒怡同志那可是被267所上上下下叫做天才少女的。”
天才少女这个称呼,让姜舒怡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哎呀,宋老真是的,那都是曾文她们几个助手私底下开玩笑乱喊的,怎么能当众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爽朗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些好奇:“你就是姜舒怡同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同样飞行皮夹克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女同志正朝他们走来。
她身材高挑步伐矫健,眉目间英气逼人。
飞行护目镜被她挂在胸前,笑容灿烂得晃眼。
“这是这一次首飞的伴飞飞行员邢佳云,别看是个女同志,那技术非常厉害。”
林总工在一旁小声介绍了一句。
姜舒怡看着飒爽的邢佳云,莫名的想到了秦洲的对象,心想对方应该也是这种酷酷的女孩子,姜舒怡向来对酷酷的女孩子没什么免疫力的,所以笑着对来人道:“对,我就是姜舒怡。”
“哇,你果然好漂亮,我叫邢佳云。”
邢佳云朝她伸出手,眼神里满是欣赏,嘴里毫不吝啬夸了道:“还有你刚才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