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周冕以为杜曼菲说完了,正要转身。
杜曼菲兀地叫住祁周冕,“你放下了吗?”
祁周冕没有回答杜曼菲。
杜曼菲不赞同道:“放不下,你也应该安葬苏缇,让他安息……”
一直情绪平稳的祁周冕骤然打断杜曼菲,“他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四年前,祁周冕朝她借了五百万,买了一个小别墅,将里面打造成冰室,把苏缇的尸体安置在那里。
人死道消。
祁周冕这样做,最多也是让他自己好受点。
杜曼菲不再多说什么。
杜曼菲过了四年才敢问,苏缇的信一直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散。
“我听说你在梧华被霸凌时从来不还手,是因为我吗?”
杜曼菲慢慢开口道:“因为我和祁遂生最后那次殴打吗?”
“我想知道这个答案。”
杜曼菲这些年隐隐有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的念头产生。
很微弱,但不可忽视。
“是。”
祁周冕掀开眼皮,墨眸深暗。
杜曼菲不意外这个答案。
杜曼菲追问,词不达意道:“跟我、跟你帮我反抗祁遂生,我却打了你,有没有关系?”
祁周冕后退一步,“那天你们两个人如同两个疯子拼命地朝对方攻击,你们看不到你们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可怕,仿佛是两个吃人的妖魔。”
“你进了监狱,祁遂生进了医院。”
祁周冕轻轻摇头,“暴力除了使人露出无脑野兽的本性,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过是从那天知道了这一点。”
祁周冕道:“而我自认为我是人。”
杜曼菲自嘲笑笑,“我以为是因为我打你的一巴掌。”
杜曼菲忘记很久了,最近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
她打祁周冕那巴掌时,祁周冕空洞怔然的眼神。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她的心情很复杂,她不需要祁周冕帮助,祁周冕却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她知道祁周冕是为了她的母亲反抗,可她不是他的母亲,她想抱住祁周冕感谢祁周冕为母亲付出的勇气,可祁周冕不是她的孩子。
这段关系从开始就是错位的,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当初年少昏头为了泄私愤的自己。
祁周冕说:“不是,我只是从那时开始意识到我只有一个人。”
没人需要他,也没人和他站在一起,更没人用他变成狰狞的怪物而已。
他没有任何一个亲密者,他在这个世界踽踽独行。
杜曼菲眼神震颤,郑重和祁周冕道歉,“对不起。”
祁周冕眸光浅浅,转身离开。
毕业季,祁周冕宿舍的人都陆陆续续搬离宿舍,或是准备考研或是找到工作。
祁周冕两者都没有准备,这是他睡在学校宿舍的最后一天。
祁周冕闭上眼睛,进入睡眠。
苏缇白天跟着系统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是祁周冕的床,坐都没敢坐,好不容易等到祁周冕晚上回来。
苏缇答应系统明天早上就会离开。
今天晚上他想睡在祁周冕的宿舍。
苏缇爬上了祁周冕的床。
宿舍的单人床很窄,索性苏缇没有重量,压在祁周冕胸膛也不会沉。
苏缇额头抵在祁周冕脖颈,被祁周冕温热的气息烘烤得雪白的皮肤都透出粉润。
苏缇睡得很香,半夜是被人大力勒醒的。
“苏缇。”
祁周冕的嗓音低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祁周冕?”
苏缇被吓了一跳,系统告诫他不能被主角发现的。
苏缇连忙抬头去看祁周冕的脸,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睁开。
苏缇松了口气。
祁周冕只是在做梦。
“苏缇,你一点儿都不听话,一点儿都不乖。到处跑,我都找不到你。”
祁周冕手臂禁锢得更紧,勒得苏缇骨头都发疼。
祁周冕梦见的人是自己?
苏缇愣了愣,不再挣扎,放松身体贴在祁周冕身上,好让自己被祁周冕勒疼的身体舒服点。
祁周冕慢慢把头埋在苏缇脖颈,含住他颈间的软肉。
苏缇颈后柔软透明的绒毛摇曳地炸开。
苏缇飞快地小声道:“祁周冕,你别咬我。”
他上不了大学了,考过本科线也没有用,保送名额他用不了。
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复读再考了。
所以才离开的,没有到处乱跑。
反正都要走了,他是想…
苏缇伸手环住祁周冕的腰,回抱着,有点认真道:“祁周冕,我想让你上大学的。”
祁周冕本来就应该上大学的。
祁周冕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他就是应该上大学的。
苏缇没有被咬,他感受到祁周冕的尖牙在自己颈间摩挲着,薄唇触碰到他颈间的红绳时顿了顿。
红绳瞬间被浸湿,苏缇被冰得抖了抖。
“回来,好不好?”
祁周冕声音哑得厉害,手臂收拢得更紧,“回不来的话,如果我求求你呢。”
“苏缇,我求求你回来…”
回到我身边。
苏缇下意识去摸索祁周冕的脸,却摸到他紧闭的眼角处流淌的冰凉刺骨泪。
“对不起。”
苏缇蜷了蜷指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祁周冕紧紧握住苏缇的手指,放在口中,抵在牙尖上,咬了一口。
苏缇疼得缩了缩,没有出血,只是被祁周冕尖牙咬出小小的深窝。
苏缇看了看,又小声对祁周冕道:“祁周冕,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你。我忘记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晨光熹微,京暨的毕业生纷纷离开生活四年的大学校园。
祁周冕抚摸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京暨录取通知书,将它们放进书包。
墓地在郊外,祁周冕到之前,梁清赐和齐屹已经到了。
梁清赐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四年前何溯光对他说过的话。
“你的母亲曾经也是一位刑警,一次抓捕行动中,犯罪嫌疑人捅伤了她的右胸。同事们都以为你母亲很快会修养好,没想到你的母亲天生异位心脏,那一次她的心肺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不得不退了一线。”
“你的母亲不想给国家增添任何麻烦,自愿离职,回家当全职太太,照顾你们一家人。”
“阮志巽逼迫你父亲,抓了你们一家人。你的母亲为了顺利能把证据转移走,让自己左胸开枪,制造死亡假象,欺骗了阮志巽。”
“阮志巽派人处理你母亲尸体时,你母亲趁着最后一口气,把证据含在口中带进了坟墓。”
何溯光最后道:“公安部追授安红晖同志和梁躬同志一等功。”
“昨天阮志巽被枪决,这么大快人心的时刻,梁老师怎么没去看?”
齐屹语调不由得透出讽刺,“不是为了这一天,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吗?”
梁清赐拉回思绪,反唇相讥,“两年的牢狱还没让你的脑子清醒?”
齐屹是未成年参与的走私,鉴于刑事行为年龄不足,自首态度良好,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举报黑恶势力线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别这么说,梁老师。”
齐屹挑眉,皮笑肉不笑道:“我现在是京暨马上要升大二的学生。”
梁清赐掀唇,“那也是不入流的杂碎。”
“那您眼中的好学生呢?不还是被您亲手害死了?”
齐屹抬眼,凶戾的眼底流露出恨意,“苏缇还那么小,他饿了就去厕所的水龙头喝凉水,他干过最坏的事就是跟着我,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的错误大到要用他的一辈子来偿还?”
齐屹一字一顿道:“他就那样被你们活生生饿死了。”
梁清赐心脏绞了下,屏住了呼吸。
“你不应该来看他。”
祁周冕掌心蹭了蹭苏缇墓碑上的灰尘,“不过,来了也好,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祁周冕漆黑的眸子凝在梁清赐脸上,注视着他的神情变化。
梁清赐一直怀疑这墓里根本没有苏缇的尸体,闻言直视回去,“你告诉我苏缇尸体在哪儿,你的任何问题我都可以回答。”
祁周冕启声,音色浅到梁清赐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他听见祁周冕问,“苏缇的认罪书,到底是谁让他写的?”
梁清赐耳朵仿佛屏蔽了那三个字。
他没有骗苏缇,祁周冕确实犯了法,他犯法谋求好处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他不知道这是公安局和何溯光让祁周冕配合将计就计设下针对阮志巽的圈套。
所以苏缇的“认罪书”?
梁清赐神经抽搐得疼痛。
苏缇竟然为了祁周冕,写了“认罪书”?
苏缇不考他心心念念的大学,把清白给了祁周冕,把未来和大学通通给了祁周冕。
梁清赐听着可笑极了,可他裂开嘴唇,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知道苏缇谁都没听,苏缇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
然而苏缇死了,死无对证。
梁清赐不想如祁周冕的愿。
“你们父子两个真是如出一辙,都爱给别人造谣。”
梁清赐笑容冰冷而嘲讽,“你父亲害死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命,还害我…”一辈子都痛恨同性恋。
恨到自己的心意都没有发现。
连说出口的机会没有。
梁清赐话音一转,“你害我丢了工作…”害我失去了被苏缇敬爱的教师这份职业,没有办法在梧华陪着苏缇考大学。
祁周冕眼眸宛若深渊,“是你还是阮志巽?”
梁清赐忽地放声大笑,他突然觉得痛快。
祁周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是我…”
梁清赐狞笑着,话音刚落,他就看见自己喉间喷涌的鲜血飞溅在空气中,耳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齐屹大惊,“祁周冕,你疯了?”
祁周冕扔下手中的刀,“他应得的。”
齐屹眼睁睁看着梁清赐喉咙蔓延的血浸透黄褐色的泥土。
即便他接受了改造,接受了对他之前罪行的惩罚。
齐屹发现他好像还欠祁周冕一句,“对不起。”
他曾经霸凌过祁周冕,差点毁了祁周冕一生。
然而祁周冕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刻,毁了自己。
齐屹在现在祁周冕身上,看到了他那时差点会造成的恶果。
“不用。”
祁周冕淡淡道:“你们都给我道歉,谁给苏缇道歉?”
————
祁周冕犯故意伤人罪,致使受害人重伤,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零两个月。
————
“我叫苏缇,我曾经是梧华中学的一名学生。我在梧华中学期间,霸凌一名叫祁周冕的学生,偷、抢劫他的财物。
后来我屡教不改,偷窃青花瓷瓶和一枚玉玺,并欺骗何溯光教授,求他为我换取京暨大学保送名额。
我听闻何溯光教授被停职调查,我深感后悔。
国家对我很好,梧华中学梁清赐老师曾为我办理贫困生补助,让我得以吃饱穿暖继续学习。
我愧对我所受的教育,损害了国家利益。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知道。
自己的苦难不是造就无辜者苦难的理由。
苏缇留。”
————
“最近圈里新升了个后起之秀,你听说没?”
络腮胡男喋喋不休对躺椅没正形的男人道。
男人摇晃着躺椅,屈指弹了弹墨镜,嗓音慵懒,“哪个圈?”
络腮胡男可疑地顿了下,“狗仔圈。”
“豁!”
男人伸出双手为络腮胡男呱唧了呱唧,顺道捧了哏。
就差没骂他脸上了。
络腮胡男脸上挂不住,试图向孟兰棹解释这个后起之秀的厉害,“没有照片是他拍不到的,而且他深谙娱乐圈之道,直击爆点。”
络腮胡男压低声音,“这个狗仔发布的照片全都是‘多人运动’,你就说劲不劲爆!”
这确实够劲爆的。
“而且他还不是为了赚钱!”
络腮胡男滔滔不绝分享他听来的小道消息,“他每次拍出来的照片儿,发给各个明星,要价都奇高无比。”
“根本没人支付的起,然后他就把照片儿发布到公共社交平台,让粉丝认领自家哥哥姐姐,交给黑粉审判。”
现在狗仔偷拍明星隐私照,哪个不是为了赚钱?
他们心里都有谱,知道要多少钱最合适。
这个小狗仔明明知道那些明星支付不起,还故意要高价,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卖出去,只是走个过场。
这个小狗仔肯定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清除娱乐圈的不正风气。
孟兰棹听自己经纪人说的,那个小狗仔都成了娱乐圈纪检委了。
络腮胡男还找到那个小狗仔的社交平台给孟兰棹看。
其实他们明星跟狗仔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基本上都认识。
交易做多了,一来二去可不就认识了嘛。
“然而这个小狗仔就奇了怪了,狗仔圈儿里都说不认识他。”
络腮胡男奇怪道。
络腮胡男肯定开口:“现在娱乐圈哪个明星先认识这个小狗仔,谁先吃香。”
关系好了,可不就能压价把那些照片儿买回来了吗?
络腮胡男还没计划那么长远,先让孟兰棹看了看那个小狗仔发的照片。
孟兰棹还没看到照片,就先眼熟了那个社交Id。
“五百”
巧了吗?不是。
他认识。
络腮胡男还在给孟兰棹看小狗仔拍的照片。
孟兰棹借着经纪人的手机看了好几张照片,发现好几张照片儿都有相同的背影。
底下的评论也出奇的一致,纷纷问这个长头发背影的“女人”是谁?
孟兰棹摸了摸自己肩头的发丝,勾起一个笑,“他会不会是我粉丝啊?”
络腮胡男一惊,猛瞅照片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发现还真是孟兰棹。
络腮胡男崩溃道:“啊啊啊,你背着我跟谁私会去了???”
孟兰棹也想知道。
不过,他得去问问那个小孩儿才能有答案。
毕竟他真的不记得了。
孟兰棹晚上就戴了个帽子和墨镜就出去了,顺着墙根儿捋,找到了一颗不太笔直的大树。
孟兰棹没如往常在大树上看到小孩儿。
又往前走了几步。
孟兰棹才在长椅上看到,抿着殷润红唇,笨手笨脚打字的小孩儿。
孟兰棹走过去,站在小孩儿身后指点道:“j—u,聚。”
小男孩指尖戳屏幕戳得更加匆忙。
孟兰棹耐心地重复一遍:“j—u,ju,聚。”
苏缇着急地说:“你不要着急,我在努力打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