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1 / 2)

第56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三九干冷,纸张又都是易燃物。

大火还没烧到外面,顶峰依稀有几簇火苗跃出,画馆冒出浓浓白烟,玻璃已然被高温灼烫得扭曲变形。

消防员在现场拉起警戒线,“退后,小心建筑塌方和掉落物,请大家退后!”

消防员大声地维持秩序。

贺潮拦住失去理智往里冲的孟兰棹,呵斥道:“里面火情多么凶险你知道吗?”

“小缇他怕火。”

孟兰棹眼底从跳跃火光占据,失神地重复道:“他怕火。”

“我不管你是殉情还是找死,”贺潮压出哽咽,偏头顿了下,“作为警察我有义务保护人民群众财产安全,今天这门我不会让你闯进去。”

孟兰棹眼睛被外面的火浪灼得刺痛,干红一片,死死地盯着入口。

“孟兰棹,”贺潮竭力保持冷静,“你听我说,现在有三处着火点,苏缇不一定在这里,何况卫梓豪也可能把苏缇绑到别的地方。”

“你就这样闯进去,你要是被烧死了,苏缇还活着。”

贺潮质问道:“你要留苏缇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吗?”

“苏缇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没人会管他…”

火势越来越大,孟兰棹鼻腔被焚烧焦气占据,那股呛人的气味好似灌注进肺腑,硬生生地把空气绞仄出来。

周遭的声音仿佛隔着薄膜传入孟兰棹耳朵,让他听不清。

在火灾中丧生的人很大部分不是被烧死。

他们有的吸入浓烟和有毒气体导致窒息。

有的因为恐惧做出过激行为。

“小缇胆子小,”孟兰棹已经没有了泪,眼睛越来越红,好像要从干涸眼底凝渗出血珠,“我不陪着他,他会害怕。”

小缇活着固然好。

可是他的宝贝要是真的在里面,这么大的火,他会害怕。

“我不能让小缇在恐惧中死去,”孟兰棹嗓音没了任何情绪,空洞得木然,“起码我不能。”

小缇说过喜欢他的。

他陪着他的宝贝,他的宝贝就没那么害怕了。

贺潮神经骤然收紧,怔楞中,一个高大的身形从旁边掠过。

贺潮回神大喊,“孟兰棹,苏缇他…”

贺潮望着被火光淹没的背影,失了言语,声音戛然而止。

苏缇他要是喜欢你,不愿意你进去的。

孟兰棹在烟雾弥漫的画馆分辨不出方向,却仿佛被指引般,着魔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孟兰棹眼睛越来越疼,明亮的火光宛若毒汁沁入,使孟兰棹眼睛层层被撕扯下来。

“小缇!你在哪儿?”

“小缇!”

“咳咳咳,小缇!!!”

孟兰棹寻着记忆,摸找通往二楼的楼梯。

钛合金为骨架的楼梯被大火烧得红亮,孟兰棹在烟雾视物不清,手臂被滚烫楼梯扶手烫下一块血肉。

孟兰棹不觉得疼,意识到这是什么后,脸上立刻显露出笑容,想也不想地登上楼梯,“小缇,小缇…”

卫梓豪伪造的《死亡预告》还明晃晃地挂在二楼正中央,然而画作却已经被大火吞噬成黑灰,还剩下三分之一不断烧灼。

卫梓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他憎恨孟智的天赋又无比艳羡,他这辈子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孟智踩在脚下,从头到尾碾压她。

连带着她的儿子。

卫梓豪想要孟兰棹痛苦,会让苏缇跟他的画一同葬身火海,让孟兰棹永远铭记这一天。

孟兰棹猜测到卫梓豪的意图,手撑着地,慢慢寻摸着,声音战栗,“小缇,你在这儿吗?小缇?”

孟兰棹的手肿痛满忍,几乎快要丧失知觉,仍旧不肯放弃,“小缇,你在这里吗?”

孟兰棹手指颤抖地摸到一个画框,似乎压着着什么东西。

画框的边缘露出半截针织手套,缀着长短不一的流苏。

“小缇!”

孟兰棹脸上爆发出喜悦,死死抓住画框下的布料。

孟兰棹掀开压着苏缇的画框,白烟浓重,孟兰棹视物模糊,看不清压着苏缇的画作是什么,依稀看到苏缇双眼紧闭躺在另一幅画作上,习惯性蜷着双腿。

安静得没有起伏。

孟兰棹气管都好像被人用指甲掐掉,疼得他喘不上气。

孟兰棹连忙爬过去,失而复得紧紧抱住人,不敢探测苏缇呼吸。

“小缇别怕,我带你出去。”

孟兰棹勾起苏缇腿弯,踉跄站起,又重重摔砸在地。

孟兰棹只有一个念头,把苏缇带出去。

他的宝贝不能死在他最怕的大火里。

孟兰棹膝盖狠命地磕在地板上,剧烈的疼痛从腿骨蔓延,手臂猝然收紧,堪堪维持住身形,没让怀里的苏缇再遭受二次波及。

被火光和毒烟侵蚀的眼睛,这时不堪重负地倒下。

孟兰棹看不见了。

孟兰棹恐慌地摸索苏缇,确保苏缇每一寸皮肤都在自己怀里,紧紧扣着苏缇,无助地呢喃道:“小缇,我救不了你了。”

“小缇,我该怎么把你带出去啊。”

孟兰棹最后竟惶惶带上泣音,“怎么办啊,宝贝。”

孟兰棹低下头,用唇触碰着苏缇的皮肤,寻到苏缇的嘴唇,给苏缇氧气。

一口,两口,三口……

没有用。

孟兰棹身体被浓烟和有毒气体腐袭得没了气力,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孟兰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糟糕透了,鼓足勇气摸到苏缇干热的脸颊,缓缓将手指放到苏缇鼻下。

安静的,没有起伏的。

一点点气息都没有。

他的宝贝死了,早就死了。

他不敢也不愿接受这个答案,可偏偏就是事实。

孟兰棹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情绪,沉默地抱住苏缇,虚无的眼睛透不进一丝东西。

孟兰棹薄唇摩挲着苏缇的五官,往苏缇眉心落下最后一吻,安抚地拍了拍苏缇毫无声息的脊背,“乖宝贝,别怕。”

他不会留下苏缇一个人在这儿,反正他眼睛都看不见了,去哪里都没差。

他要陪着他的小缇。

孟兰棹贴着苏缇的脸颊,慢慢闭上了眼睛。

随着浓烟不断涌入,孟兰棹大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肌肉渐渐松弛。

坐在地上环抱苏缇的孟兰棹再也支撑不住,摔躺在地上,手臂仍旧紧紧禁锢着怀里的人,不肯松懈半分。

“孟兰棹,孟兰棹,”清软的嗓音怯怯响起,“你怎么来了?”

孟兰棹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却睁不开。

据说人在死亡时,人体最后失掉的功能是听觉。

孟兰棹现在知道不是听觉,是幻觉。

不然他怎么能听见小缇在说话。

宝贝,我来着陪着你,有我陪着你就不害怕了。

这么大的火,这么大的火。

孟兰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柔软的手掌覆住,少年嗓音轻快起来,“你没有哭,真好。”

孟兰棹说不出话,酸胀的痛苦快要把他扯碎。

宝贝,我的眼睛坏掉了,流不出眼泪了。

这一切仿佛跟六年前重叠,六年前他的眼睛不能为孟智流一滴泪,六年后他的眼睛不能为苏缇流。

孟兰棹眼角凝出一滴血泪,砸在少年柔软的掌心。

苏缇手掌被这滴滚烫烧灼,放下手怔怔看了眼,那地血珠直直渗透到苏缇皮肤,在掌心化成一颗鲜艳的红痣。

“孟兰棹,你被吓到了,对不对?”

苏缇忧心地亲了亲孟兰棹的眼皮,又把孟兰棹被火燎着的长发归拢好,“我记得你的眼睛怕火的。”

苏缇着急起来,希望赶紧说完,好让孟兰棹出去。

“我找到你母亲的画了,”系统扫描出来藏在二楼正中央的地板上,苏缇说:“我身下这幅画就是,你记得把它拿走。”

这幅画被苏缇分了点精神力保护起来,避免它被大火焚烧。

“孟兰棹,你别害怕。”

苏缇清润的眸光扫到孟兰棹血肉淋漓的胳膊,手掌覆盖上去,“你的眼睛会好好的,你母亲的画也好好的,马上就有人带你出去了。”

“我走了。”

苏缇跟孟兰棹告别。

脚步声以及呼喊声在画馆响起。

可是再没有了任何幻觉。

孟兰棹下意识收拢手臂,声音嘶哑干裂,“小缇…”

消失得那么干脆,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这里还有人,”消防员大喊,“有两个人!”

孟兰棹感觉到有很多人在掰他的胳膊,他没有力气,被强硬地分开,怀里骤然失空。

“这个还活着。”

有人汇报。

“这个死了。”

又有人说。

孟兰棹觉得死的人应该是自己,他都出现幻觉了,他应该是死了。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没有任何用处。

孟兰棹被消防员带出画馆放在担架上,里面那么热,外面却冷得动人。

今年不是他的幸运年吗?一切不都在好转吗?他不已经把好运都给了苏缇吗?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围观的人群被挡在警戒线外,熙熙攘攘地看着这个变成熔炉的火场。

不知道谁叹息道:“要是下场雪就好了,这火说不定就扑灭了。”

担架上紧闭双眸的长发男人,眼睫狠狠颤动了下,紧接着又归于寂无。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

“才不是。”

苏缇秀气的眉毛皱着,挤在人群里反驳刚才乱说话的人,“下雪一点都不好。”

“孟兰棹最怕雪了。”

苏缇咕哝道。

孟兰棹的眼睛看不了雪。

“苏缇,你有没有想过你最怕什么?”

系统毫不客气地抓走在人群中依依不舍的苏缇,“你现在敢自己偷偷跑出来见孟兰棹?”

苏缇有点心虚,认真解释道:“这次我没有留纸条,我怕孟兰棹不知道孟智阿姨的画在哪里。”

苏缇找到画的时候就着火了,系统直接把怕火的苏缇带走了。

“嗯,你上次留了,”系统是真没想到怕火的苏缇为了给孟兰棹留句话,敢出现在火场,“两天没吃饭,冥思苦想改了好几遍,才留下一篇字迹歪歪扭扭、语句不通的小作文。”

“我吃了的,”苏缇抿着殷润的唇肉反驳,“我只是时间紧,没有吃多少。”

苏缇怕系统揪着他不放,翻开手掌,转移话题道:“它渗进去了。”

苏缇掌心正中央有颗小小的红痣,仿佛天生长在那里似的。

然而苏缇之前没有。

是孟兰棹留下的。

系统洇着金光的指尖拂在那颗小小的红痣上,“精神力,他的精神力渗透到你身上了,虽然只有这么一点。”

“啊?孟兰棹也有精神力吗?”

苏缇疑惑道:“精神力可以在别人身上留下印记吗?”

“精神力在爆发的时候可以达到他任何想要达成的目的。”

系统只说了这一句。

苏缇不再问,而是道:“那这个算不算我获得的精神力?系统先生,我也算完成任务了,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

系统反问。

苏缇还没来得及张口,系统紧接着道:“下个世界我会封存你的记忆。”

系统说:“你太能搞事了,下个世界好好做任务。”

苏缇不赞同系统,提醒道:“系统先生,你之前说我很乖很听话。”

“可以不封存吗?”

苏缇有点苦恼道:“我有点笨,还没有学会很多,再封存记忆,可能就更笨了,任务更加完不成了。”

这个世界他已经很努力听主角的话了,可是主角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一个也没做到。

还是靠孟兰棹自觉帮忙。

不过,也不知道算不算数。

“你已经学了很多了。”

系统淡淡打断道:“再学下去,小世界得被你炸了。”

“反对没有用,我分了一部分精神力给你,你现在的精神力由我掌控。”

系统堵住苏缇接下来的话。

苏缇只能点头,保证道:“系统先生,我没了记忆也会好好做任务的。”

系统“嗯”了声。

系统根本没想苏缇去这下个世界做任务,苏缇吸收了大部分精神力需要消化。

苏缇只要安安分分把原本不属于他的这部分精神力消耗完,记忆差不多也就快恢复了。

只不过伴随一点副作用。

“下个世界你就会变成你心心念念的小胖子了,开不开心?”

系统声线平直地开玩笑。

听上去更阴阳怪气了。

苏缇:……

“你不笨,”苏缇感觉自己的小脑袋被拍了拍,瞬间有了困意,听着系统声音缥缈入耳,“记得减肥。”

虽然没什么用,得等精神力被苏缇吸收完才能瘦下来。

但是系统觉得有必要给苏缇找点活儿干,让他忙起来,不然苏缇会到处闯祸。

苏缇没了意识。

三处大火都被扑灭,贺潮最后是在孟智的画馆中找到了卫梓豪藏匿的洗钱罪证。

贺潮抽空去看了看孟兰棹,碰上了同样来看孟兰棹的楚景彦。

“我妈烤了点小饼干,让我给孟兰棹带过来。”

楚景彦眼睛也有点红,勉强笑了笑,“吃点甜食说不定会好一些。”

“之前孟兰棹经常给苏缇烤小饼干。”

迎面走来的商啸轩道:“你确定不是让他更加睹物思人?”

楚景彦连忙把饼干藏起来,抹了把眼睛,“我们进去吧。”

贺潮拦住楚景彦,皱眉道:“你在外面缓缓再进去。”

楚景彦受不住,崩溃地靠在墙上,慢慢蹲下身,抱着头哽咽,“苏缇才十八,他还那么小…”

贺潮听不下去,走进孟兰棹的病房,将楚景彦的啜泣声挡在门外。

孟兰棹眼睛缠着纱布,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带来淡淡的暖意。

商啸轩径直开口,“蒋启楷已经跟我请假,去安葬苏缇。”

“你不要太伤心。”

后一句安慰地刻板又客套。

贺潮询问,“你最近怎么样?”

孟兰棹没反应。

贺潮自顾自道:“你在火场吸入了很多浓烟和有害气体,这样都能捡下一条命。只瞎了一双眼,很不错了。”

“好好治疗,”贺潮宽慰道:“说不准眼睛会有恢复的可能。”

医生都说孟兰棹能保下一条命很奇迹,别人要是吸入这样过量的浓烟和有害气体,找到他时都应该出现脑死亡状态。

孟兰棹只瞎了一双眼,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是啊,他多幸运,”商啸轩冷笑,“这样他都能活下来,被他牵连的无辜人却死了。”

商啸轩忍不住质问道:“孟兰棹,你答应我会保护苏缇,不会搅进格里菲斯和卫家的浑水里,你就是这样做的?”

商啸轩冷肃的眉眼似乎都携带上了沁骨的悲伤。

“别说了,”贺潮蹙眉,眼睛也红了起来,“你到底来干什么?你要是过来挑衅孟兰棹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没有资格。”

“苏缇喜欢的是孟兰棹,他们才是情侣!”

贺潮警告商啸轩。

商啸轩压下火气,将心底的难过都藏匿起来,“没什么,我过来只是告诉你,我国外的朋友给我提供了卫希行踪的线索,你们快点派人去抓。”

国际警方已经抓到老格里菲斯和布雷坎,正在往他们这里移交。

卫梓豪没急救过来。

洗钱的犯罪团伙中还剩下牵扯其中卫希母子。

贺潮按着额头,“我知道了。”

商啸轩显然也不想多待,冷漠道:“孟兰棹,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孟兰棹不仅抢走了他们的一切,现在还抢走了苏缇的命。

商啸轩摔门离开了病房。

孟兰棹宛若木偶,脸上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制造出耳朵。

贺潮沉沉开口,“你别听商啸轩瞎说,他是嫉妒你。”

不仅是商啸轩,还有楚景彦。

他们从小就嫉妒万众瞩目的孟兰棹,孟兰棹永远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贺潮父母恩爱而且都很爱他。

贺潮没有商啸轩和楚景彦的缺失,也不会嫉妒拥有商啸轩和楚景彦缺失的孟兰棹。

可是现在,他也有点嫉妒孟兰棹。

“我知道,”孟兰棹突然开口,音色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卫梓豪嫉妒孟智,你们嫉妒我。”

孟智被嫉妒她的卫梓豪害死。

而他也没有善了。

孟兰棹手指微动,摸到了小臂上平滑的皮肤,“我确实很幸运,遇见不嫉妒我的拥有,还想为我多付出的人。”

贺潮听着孟兰棹神经质的话就头疼。

“我说了很多次,苏缇早就在你冲进火场就死了,你为什么不相信?”

贺潮不明白,怒吼着,“孟兰棹,自欺欺人很好玩儿吗?”

“是小缇救了我,他把命给了我。”

孟兰棹淡淡道。

他听到的不是幻觉。

否则本来满是瘢痕的手臂不会这么平整。

贺潮的头真切地疼了起来。

“所以你不吃药就是把苏缇给你的命还给他?”

贺潮顺着孟兰棹的意思道:“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孟兰棹求生意志很淡。

“我没有寻死,”孟兰棹道。

“你没有就好,”贺潮懒得跟孟兰棹掰扯,将一部手机放到孟兰棹手里,“我们恢复了苏缇的手机数据。”

“上面有一张合照,”贺潮道:“你最好活到复明,亲眼看到这一张照片,否则你肯定会后悔。”

贺潮离开前道:“楚景彦带着董姨烤的小饼干来看你了,现在在门外,我把他叫进来。”

孟兰棹蓦地叫住贺潮,“你之前去过我家?”

“是。”

贺潮愣了下。

“餐桌上的粥,小缇喝了吗?”

孟兰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