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哭声,人群倒吸冷气、惊惧的议论纷纷散开。
太子似乎要当着这群人的面将视人命如草芥的残暴恶名坐实。
“草民裴煦叩见太子殿下,”裴煦跪地拱手,面容肃然,朗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屠戮无辜百姓!”
“裴公子慎言!”
莫纵逸全然没有白天与裴煦交谈甚欢的模样,仿佛不认识裴煦般,斥责道:“叛党株连九族,他们乃是叛党亲眷,屠戮他们,有何不可?!”
“殿下可查过他们是否与叛党有牵连,他们是否对家人成为叛党知情,”裴煦一字一顿道:“太子若无实证,就斩杀孤寡妻儿,恐怕难以服众。”
“大胆!”
莫纵逸呵道:“你敢质疑太子决断。”
裴煦以头抢地,“草民不敢。”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人觉得裴煦说得有道理。
他们只是老人女眷,或许也不知道男人当了叛党,更可能男人当了叛党,他们不愿也没法子。
就这样无辜葬送性命,实在太过可怜。
太子如此这般,未免太过心狠手辣。
隐在人群中的苏钦也听到了。
上一世他被土匪撞到头破血流,半梦半醒间昏了整整三日才醒,这一世他可不会那么傻了。
苏缇算不上无辜,上一世要不是他没有说出苏缇的住处,苏缇怎么会安然无恙?
上一世他无意中保护了苏缇,这一世苏缇的命运就交由他自己承担吧。
果不其然,他一说出苏缇的住处,土匪立马停了对他的拳脚,他这次受伤比上一世轻多了。
可见苏缇上一世果然承了他的恩情。
这一世苏缇也该报答他了。
他自小就发觉自己跟寻常男子不同,旁人多爱娇美女子,他则更爱雄伟男子。
嫁给男子他从来没有心生怨怼,反而借着这桩事成全他心中所想、心中所愿。
上一世太子反叛,他无辜受牵连,这一世他才发觉温雅芝兰的裴煦才是良人。
太子固然有权有势,但是他性格暴虐,终不得善终,他也跟着横死在乱刀之下。
他曾经被权势蒙蔽了双眼,这一世发觉品行才是最重要的。
裴煦虽比不得太子位高权重,但是心性清正,为国为民,最后做到宰相还不忘发妻,人品可见一斑,这应该才是他所追求的。
他记得上一世裴煦被圣上亲点状元,就是因为今天裴煦站出来阻止太子屠戮,尽管没有成功,但还是让圣上记住了他的名字。
苏钦发觉他做出改变,命运也会随之改变。
比如在土匪屠杀时,他把苏缇的住处说了出去,他就没有受到那么严重的伤。
这一次他应当也跟着裴煦站出来,他虽然有意裴煦,但是绝对不会傻乎乎的上赶着,他知道人靠自己才能安身立命,这一次他也要被圣上记住。
他记得上一世裴煦站出来没有受到太子惩处,既然如此,他又什么理由退缩。
“太子太傅之子苏钦拜见太子殿下,”苏钦站了出来,跪伏在地掷地有声道:“草民恳请太子给这些人一个开口的机会,不要枉送无辜之人性命!”
他这次与裴煦并肩,不仅是为了自己,他也深受裴煦大义,想要救下几条人命。
苏钦说得气震山河。
然而苏钦没看到的地方,裴煦与殿前肃立的莫纵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内殿外都万籁俱寂,针落可闻。
苏钦毫不忐忑,太子如此狠绝,他是替畏惧太子的人说出他们的心声而已。
苏钦余光瞥过身旁抱着双腿残废女儿满脸凄苦的母亲,更是心中伤痛。
原来太子不仁的名声早早就已种下了。
这位母亲似乎感受到苏钦的目光,当即嚎哭起来,“大人,好心的大人,救救草民和草民苦命的女儿吧。”
“草民真的不知俺们家那该死的冤孽去做了叛党,”女人顾不得形象,涕泗横流,“俺女儿出生就是残废,俺家男人每日只知道喝酒赌钱,俺每日数九寒冬洗衣为女儿治病的钱都被他挥霍了。”
“俺家男人突然不见了,俺都没有找,俺想着俺苦命的女儿终于有钱治病了,”女人哭得险些背过气,“俺以为俺要治好俺女儿,俺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那个祸害做了叛党,俺只可怜俺还不会走的女儿,呜呜呜…”
人群中的声音似乎更大了,对横行霸道太子的不满和怨惧弥漫在每个人心中。
裴煦眸色骤缩。
太子既然不愿别人顶替这个恶名,执意自己要做。
他身为宁国百姓,以后的人臣,必当为太子考虑声名。
裴煦想着自己站出来,让太子将他们的罪责通过太子亲兵唱呵出来,一一阐释清楚,既有诛九族的叛党罪名,他们有部分人肯定也不会全然无辜,斩杀他们算得上名正言顺。
哪怕太子释放一个,史书昭昭,他今天劝谏太子,太子回心转意就被被记入史册。
太子起码有个明知通达、纳谏如流的美名。
莫纵逸迅速领会他的意思给他打起配合,他还以为苏钦也是过来配合的,自己否认了。
裴煦也没想到苏钦突然冲出来,让这些人当着众人面陈词,百姓偏信偏听,恐怕太子恶名会更上一层。
“聒噪。”
黑夜中一把冷啸的软剑凌厉飞过,直直贯穿哭嚎女人的胸膛。
女人身体炸开的血花,大半飞溅到苏钦脸上,更有不少沾染到裴煦青色衣袍。
院中跪地的犯人停止哭嚎,就连人群中议论声都没了。
每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杀虐惊骇得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
太子竟凶残至此。
众人恐惧地望着从殿内走出来的太子,面容平静到好像刚才不是杀了一个可怜的女人,而是杀了一个嘶叫的牲畜。
太子衣襟下摆随着走动,北斗七星的纹路若隐若现,仿佛步步威势,周身的寒冰将空气都凝结。
宁铉走到死去的女人面前,将软剑抽出来。
又一簇血花飞溅到苏钦颤抖的脸上。
苏钦的脸被温热的血腥几乎涂满,恶心的铁腥味差点让他吐出来。
不会的,裴煦能全身而退,说明不会有事的。
苏钦强撑着高声道:“太子斩杀的应该是匪患!”
宁铉微抬下颌,深眸睥睨,“他们得死,匪患更得死。”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
宁铉话音刚落,太子亲卫已经抽出冷刀团团围困上来。
苏钦被十几柄冷刀晃了眼,强撑的勇气全然消失了干净,死亡的恐惧濒临心头,被森森鬼气所笼罩,浑身瘫软地撑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苏钦身边的老弱妇孺接连倒下,流出的血液浸满了他靴子、裤腿。
只余几个孩童活着,但是脸上俱是麻木。
苏钦抖若筛糠,似乎感觉血液挂满了他的身体,再一次冷光逼近时吓晕过去。
裴煦立刻回头去寻找苏缇的身影。
人群被迫看着这可怖的修罗景象,胆小的已经紧紧捂着嘴泪流满面,胆大的也是满脸畏恐。
角落里的苏缇早就乖乖听裴煦的话捂住了双眼,叫裴煦松了口气。
宁铉微微偏头,院中角落里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然而他的双眼夜可视物,依稀那处的人看清雪软的颊肉都从紧紧蒙脸的指缝溢出些许。
“殿下,这位是苏家公子,”莫纵逸走上前叹气,“要是让圣上知道殿下将与殿下结亲的苏家子吓晕,恐怕怀疑殿下对圣上旨意不满。”
“没吓晕,”宁铉淡淡收回视线,“自己躲着呢。”
莫纵逸一愣,宁铉的长剑再次抛出。
“抓。”
宁铉抬手,黑暗中瞬间又跃出几十个侍卫,将人群有异的人齐齐抓捕。
藏匿在塔林禅寺的匪患大惊失色,拔腿就跑,可下刻就没了生息,怔楞地望着贯穿胸口的染血剑身。
半柱香的时间,剩余匪患全部被铲除。
供奉佛像的寺庙成了十八层地狱,与悲悯的佛像狠狠割裂开。
宁铉命人不许收拾,等到明早血流干,挂到寺院门口示众。
此时众人才知,太子暴虐并非虚名。
裴煦动了动跪麻的腿,找到角落里还没放下手的苏缇,“小公子,我们走吧。”
苏缇慢慢放下手,看了看裴煦。
裴煦眸光微软,“小公子,怕不怕?”
“小公子觉不觉得太子残忍?”
裴煦挡着苏缇的视线,护着人往外走去。
苏缇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太子。”
裴煦好像突然懂了苏缇话中更深的含义,苏缇不在自己的位置,不在太子那个位置,没办法评判他和太子的行为。
苏缇用自己以太子相提,属实是僭越了,然而周围无人,只有裴煦。
裴煦没有纠正苏缇。
苏缇拽了拽裴煦衣袖,裴煦偏头看去,苏缇示意裴煦低头。
苏缇踮起脚尖,虚虚拢着嘴在裴煦耳边小声道:“我看见我送肉饼小女孩的娘亲,手上有金镯子。”
裴煦耳畔被温软的热流拂过,湿润润的,裹挟清甜的软香,叫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公子,这可是真的?”
裴煦连忙确认,尸首还没有被吊起,他完全可以去现场查看。
苏缇点点头。
裴煦准备先送苏缇回去,再去找太子,没成想路上就碰到了太子身边的谋士。
“裴公子,殿下邀您夜谈。”
莫纵逸上前拱手道。
裴煦想去,但是放心不下苏缇,“这,可容在下先送小公子回院?”
裴煦解释道:“虽说匪患已经尽数除灭,难免不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路上不安全,望莫先生体谅。”
莫纵逸体谅,非常体谅,看向苏缇,“小公子可有事?不如随裴公子一道去面见殿下?”
莫纵逸继续道:“小公子这些日子不一直想见太子殿下吗?”
苏缇开始迟疑,他没那么想去,但是要是让人知道太子邀请他,他还不去,他的月例银子应该就没了。
裴煦刚想替苏缇开口,苏缇就应承下来。
莫纵逸笑容扩大,“那就请吧。”
宁铉住的是最大的院子,同样也是最偏僻的。
宁铉在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对着一盏油灯,用手帕细细的擦拭剑身。
“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两人拱手行礼。
“坐吧,都坐吧。”
莫纵逸热情地招呼苏缇和裴煦,给他们拿了两个软垫放在太子对面。
裴煦跪坐,身姿也是挺拔板直,如同翠韧的竹。
太子坐姿随意得多,褪去宽大的外袍,只露出劲装,屈起一条修长有力的腿踩在踏上,昏黄的烛光中,锋锐冷峭的五官寒利。
太子只顾擦拭饮饱鲜血的剑身,并不开口。
裴煦身为臣子,断然没有主君不开口,先行启声的道理。
莫纵逸退下去后,房间内一时长久无言。
气氛静谧得诡谲。
苏缇在这种环境下,宛若被催眠般,乌长的睫羽虚虚合拢。
不多时,莫纵逸就端着三碗牛乳进来,分别摆好,“听说此物安眠,刚才经过血腥,小厨房特地熬了甜牛乳压惊。”
“谢太子殿下赏赐。”
裴煦对宁铉行礼。
苏缇慢半拍地也跟着行礼。
苏缇喝完牛乳后,本就困倦的双眼就更加睁不开,本来跪坐得还算笔直的身体,现下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
“小公子,小公子,”裴煦忍不住轻声提醒。
苏缇一惊,身体失衡歪倒,吓得裴煦连忙扶住苏缇。
裴煦正想替苏缇朝宁铉谢罪。
宁铉掷下染满血污的手帕,先开了口,“明天跟孤回京,今日住在偏房。”
裴煦以为太子不言不语是为了考验他的心性,现在也确实是太晚了,明日与太子同行在谈论今日之事也不迟。
苏缇觉得太子擦剑的手帕有点眼熟,像是他包果子的,还没想明白,稀里糊涂地也被跟着安排下去。
苏缇和裴煦各住在宁铉两边。
莫纵逸进来询问宁铉,“殿下,是否将他们的罪证公之于众?”
宁铉在水盆中洗净了手帕,擦脸,准备就寝,淡淡道:“多此一举。”
莫纵逸望着被鲜血染红的铜洗,发觉殿下军中的习惯一点都没变,一条手帕用到底。
擦脸洗手拭剑…用到破才换下一条。
莫纵逸没深想,脑子被太子马上被传扬在外的恶名占据。
莫纵逸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今日被裴煦一提醒真的觉得很有什么。
马上就要入京了,太子在军中威名可吸引大批随众,但是在京城这种威名可会吓退很多人。
对于储君位置很不利。
“殿下,”莫纵逸斟酌道:“京城百姓大多生活安逸,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与厮杀,他们或许会对殿下果决的行事作风有偏见。”
宁铉将湿透的帕子放在架子上晾干,转身往床边走去,蹙眉,“孤不会在京城待多久,成亲后,孤还是会回到边疆。”
莫纵逸完全不明白太子所想,不管回不回边疆,太子都是储君,都得需要一个好名声。
这种来京城就是成个亲,不会待很久,就懒得建立好名声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所谓防微杜渐,就应该从现在开始。
莫纵逸艰难道:“殿下成亲,或许太子妃不想惧怕殿下?”
按照太子意思,百姓都不需要的话。
太子妃怎么说都应该需要吧。
毕竟殿下还是要成亲的。
宁铉眸光微顿,扫过桌上一个空了的碗,“明天多煮点牛乳。”
莫纵逸怔楞中,宁铉就开始休息让莫纵逸退下。
莫纵逸意识到太子是什么意思后,感觉喘不上气。
就这样么?殿下?
不维护名声让人不再畏惧,就做完坏事后,多给人家灌牛乳,让人家不害怕吗?
这不能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