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圣上不信,但是殿下身为南羯后人,始终都是圣上心底的一根刺。”
崔歇说一句话都要大口喘息几次,断断续续才说完,“在下请求殿下务必洗清恶名,维护储君之位。”
崔歇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睡梦中林林总总梦见好多事。
他梦见殿下被赐男妻。
梦见殿下在塔林禅寺屠戮,回京之后被四皇子控告越权,被圣上申饬。
梦见回鹘和西荻联手攻打宁国,殿下被污蔑通敌叛国,被迫赶往边疆将功赎罪。
……
乱七八糟的事情串联,只记得最后,殿下恶名甚嚣尘上,不得已被圣上废储,四皇子坐享其成。
而太子夺位失败被囚。
“起吧。”
宁铉靠在椅子上,双眸微阖,尊贵矜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崔歇呛咳起身,崔歇知道他是殿下身边最不起眼,也是最不招殿下待见的。
曹广霸性格和殿下如出一辙,同样的残暴,对殿下言听计从。
莫纵逸性子毒辣,对于殿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崔歇则是对于殿下过于蛮横的作风时有劝谏,结果就是招殿下不满。
崔歇上辈子不是没想过改改殿下的坏名声,甚至想到了从太子妃那里下手,企图建立起太子妃的好名声,潜移默化让百姓以为太子良善,谁知苏家嫡子…不说也罢。
要是有人能劝动殿下就好了,不过,崔歇也知道没这个可能。
“殿下,”莫纵逸进来书房。
宁铉指腹摩挲着腰间浅浅的花纹,冷寒的眸子掀起,“这两天有人来过吗?”
宁铉从前天昏迷到今日才醒。
莫纵逸一愣,“殿下被圣上鞭笞,大臣都不敢来太子府。”
宁铉动了动,牵扯到后背,锋利的五官苍白了瞬。
“没人过来送礼么?”
宁铉眉心微蹙。
“并无,”莫纵逸忙问道:“殿下是要收礼么?”
太子回京,有不少大臣携礼问候。
其实携礼并无妨,莫纵逸以为,这不失为拉拢朝臣的方式,太子身为储君,被讨好本身就是一种拉拢。
然而太子谢客拒礼,大臣又听闻太子此次受到圣上责罚原因非同小可,自然门可罗雀。
太子若是想通,哪怕是软禁,放出风声肯定会有不少人过来。
毕竟太子还是储君。
莫纵逸道:“殿下需要,在下可以吩咐门房…”
宁铉摩挲的手指一顿,指尖落在鸳鸯正中,淡淡道:“不用。”
莫纵逸还没反应过来,宁铉已经起身下来。
“孤不需要名声那种无用的东西。”
宁铉经过崔歇道:“不必再劝。”
“备马。”
宁铉沉厉的音色散开。
莫纵逸反应过来,询问崔歇道:“你也要去?你的身体能撑住?”
崔歇自然是要跟着去,重来一世,他势必要看紧殿下。
“无碍。”
萧霭的调查有了结果,今天就是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之时。
回鹘人狡猾,宁铉的人一到,他们就纷纷弃楼、闻风而逃。
宁铉带领亲卫封了青楼,又亲自率兵追击逃犯,丝毫不顾及后背的伤口。
宁铉带人追击到郊外,端坐在高头大马前,凝心听着四周的响动。
崔歇体力不行,又大病一场,赶上宁铉时。
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殿下,”崔歇赶紧翻身下马,“留活口。”
“回鹘人联合宁国奸细贩卖宁国妇孺固然可恨,”崔歇道:“但是找出幕后主使为要。”
宁铉冷峻的眉眼深凉,“孤只晓幕后主使。”
崔歇也知道。
但是这不能光他们知道,还得让全天下人知道。
宁铉从箭袋抽出箭矢,对准远处的黑点,侧颜锋锐沉静。
崔歇劝不动宁铉,“殿下!”
“好了,”莫纵逸拉着缰绳劝崔歇,“你又不是不知道殿下的脾气,他决定的事情能改吗?他…欸?”
“殿下?”
莫纵逸眼见着宁铉突然松了箭弦,牵动霓虹朝一个方向踱步过去。
莫纵逸眼尖地发现丛林掩映的土坡上似乎有个人。
殿下已经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从草丛后面把人抱了出来。
抱出来的人身形不大,捂着脸靠在殿下怀里更显娇小,不过脸上的娇嫩雪颊从指缝溢出点点肉弧。
崔歇也看到了,迟疑道:“是回鹘人吗?看起来不太像。”
确实不像,因为根本就不是。
莫纵逸认出来后,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对殿下怀里紧紧捂着脸的苏缇道:“小公子?”
宁铉将手中的背篓扔给莫纵逸。
莫纵逸接了个满怀,翻了翻背篓里面刚被挖出来的新鲜草药,“小公子过来挖草药啊。”
莫纵逸习惯性夸赞道:“小公子挖的草药都比别人挖的成色好。”
苏缇试探性地放下纤软的手指,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抿着殷润的唇肉看向莫纵逸,雪圆的软腮鼓起小小肉弧,洇着淡淡的桃红。
“莫先生。”
苏缇打了声招呼。
苏缇身上都是土,脸蛋还零星地挂着被无意中抹上去的泥土,浑身脏兮兮的。
苏缇过来挖草药,还没挖多少就撞见杀人现场,手起刀落时他就自己乖乖捂住眼睛藏起来了。
苏缇没想到自己被发现,又被人端了出来。
崔歇觉得苏缇眼熟,还是没能想起来是谁,小声询问莫纵逸,“这是?”
“苏家庶子,你知道的,”莫纵逸同样小声道:“咱们日后的太子妃。”
崔歇眼眸骇然,“不不…不对吧。”
苏家庶子不是裴侍郎的正妻吗?他们的太子妃不应该是苏家嫡子么?
莫纵逸偏头低声道:“慎言!这就是太子妃。”
崔歇惊疑不定,难道重活一世,已经发生了变化?
“殿下,”士兵前来禀告,“回鹘人都已抓获,请殿下处置。”
七八个回鹘人被反剪双手,被五花大绑按压在地。
崔歇顾不得思虑其他,拱手道:“殿下,留活口!”
宁铉眸色微凝。
莫纵逸看出宁铉不虞,不想崔歇被殿下惩治,病上加病,呵斥开口,“殿下如何决策岂是你我二人能决定?这几个回鹘人犯下大罪,千刀万剐算是便宜他们,即便留下又能怎样,难不成凭借他们几个人就能完全洗清他们往殿下身上泼的脏水吗?”
莫纵逸看似斥责崔歇,实际上也是劝宁铉留下活口。
崔歇一直将莫纵逸当成对头,因此没听出来莫纵逸帮持他的意思,连声反驳,“如何不能,四皇子他勾结回鹘…”
“闭嘴!”
莫纵逸见宁铉脸色越来越不好,打断崔歇,“但凭殿下处置。”
宁铉依旧默然,冷寒的目光审视着地上二人。
莫纵逸咬了咬牙,看向宁铉怀里的苏缇,放柔声音,“小公子待会儿记得把眼睛捂起来。”
苏缇清盈的软眸看了看莫纵逸,又抬头扫过宁铉锋利冰冷的下颌,意识到宁铉又要杀人了,紧着用沾着湿润泥土的手指捂住自己脸。
“别动,”苏缇耳畔被沁凉的声线拂过,下意识停住动作。
宁铉低眸掠过苏缇脏兮兮的小脸儿,越过地上跪着崔歇,将苏缇放到霓虹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
宁铉手臂卡在苏缇绵软的腰间,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过那几个回鹘人,“带回去。”
“是!”
士兵领命。
崔歇猝然放松,后背渗出一层虚汗,耳边响起马蹄声才堪堪回神。
崔歇扭头一瞧,莫纵逸也腿软地躺在地上。
崔歇踟蹰道:“那人真是我们日后的太子妃?”
莫纵逸都懒得骂他,“不然呢?要是没小公子,咱俩刚才可以跟着回鹘人一起走了,你信不信?”
信,崔歇怎么不信。
崔歇却丝毫没有后怕,眼神灼灼地盯着骑马离去的太子和太子妃,喃喃开口,“有救了。”
他就知道上天给他重生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他不就找到能劝谏殿下的人了吗?
太子妃,他们的未来太子妃。
莫纵逸听着崔歇神神叨叨的声音,只觉崔歇被殿下吓疯了。
宁铉骑着霓虹一路来到溪边。
“下来。”
宁铉下马,挺立的眉骨微抬,深邃的黑眸漆冷。
苏缇不会下马,笨拙地学着宁铉的动作。
果不其然,又一次嗑在宁铉脸上,鲜红刺眼。
“殿下恕罪,”苏缇忐忑地看着宁铉。
宁铉脸上温软濡湿被风吹去。
宁铉看了苏缇一眼,径直朝溪边走去,侧头对还待在原地的苏缇道:“过来。”
苏缇不明所以,挪着步子走过去。
宁铉淡淡道:“去洗洗。”
苏缇低头看了眼脏兮兮的自己,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迷迷糊糊地听从宁铉的指令,蹲在溪边把手帕打湿,蹭着脸上沾染的泥土。
溪水冷寒,苏缇擦脸时被冻得一哆嗦。
苏缇紧紧闭着眼粗鲁地在自己脸上摩挲,娇腻雪白的脸颊很快浮了一层红。
苏缇迟钝地想起宁铉上一次带他骑马就是因为自己晕车。
苏缇乖乖地擦着脸,扭头,清莹的水珠颗颗从苏缇湿漉漉的乌长纤睫坠下,滑过苏缇挺翘的小鼻子,泛粉的雪腮滚落,在嫣红柔嫩的唇瓣晕开。
“谢谢殿下上次带我骑马,”苏缇清软的嗓音被傍晚浓稠的晚风吹散,扑在宁铉脸上。
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宁铉指尖微蜷,“嗯”了声。
“你的谢礼,孤收到了。”
苏缇愣了愣。
什么谢礼?
“靴子。”
宁铉提醒道。
苏缇的靴子沾了层厚厚的泥土。
苏缇褪下靴袜,光脚踩在溪水中,将靴底和靴邦的泥土冲走,又撩起水掸去衣服上的浮尘。
溪水太冷,苏缇有点受不了,简单清洁后就走了出来。
苏缇的帕子各有各的用处,擦脸的不可以擦脚,但是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帕子。
苏缇在犹豫要不要把擦脸的手帕降级为擦脚的。
宁铉递过一条手帕,微微蹙眉,看起来不大情愿,“用完还孤。”
“殿下?”
苏缇缩了缩踩在地上的脚。
“以后不要到处跑着玩,”宁铉掀开漆寒的眸子,淡淡道:“很危险。”
苏缇半懂不懂地点点头,接过宁铉的手帕。
苏缇用着宁铉的手帕,眸心闪过疑惑,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有点像自己的,不过自己的手帕没有这么多洗不掉的血迹。
苏缇擦完脚,重新穿上鞋袜,拿着湿哒哒的帕子总感觉自己擦完脚后再还给宁铉不太好。
“这是孤的。”
宁铉提醒久久不肯把手帕还给他的苏缇。
苏缇蝶翼般的乌睫簌簌抖开,飞快地将手帕在溪水洗了洗,拧干递给宁铉。
宁铉毫不在意接过。
苏缇抓了抓空荡荡的手,想起什么在身上摸索起来。
“怎么?”
宁铉薄唇轻启。
苏缇下意识摇摇头,他的匕首好像不见了。
兴许是放在背篓里了。
“走吗?”
宁铉叫过霓虹,大掌拍了拍霓虹的脖颈。
霓虹认出了苏缇,摇晃着头颈,冲苏缇发出轻柔的喷气声。
苏缇意识到宁铉把自己带到溪边就是为了让自己洗脸,殿下还挺爱干净的。
苏缇朝着霓虹走过去,再一次被宁铉掐腰拎了上去。
宁铉却没立马上来,而是走到溪边,洗干净手帕擦了擦脸。
苏缇清眸瞬间迷茫起来,那条手帕不是刚擦完自己的脚吗?
这是爱干净还是不爱?
苏缇还没想明白,后背瞬间覆上宽阔温热的胸膛,“坐好。”
苏缇其实没什么能抓的,也没法稳定身形,全靠宁铉横档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宁铉将苏缇送回苏府。
苏缇以为这次还要自己笨手笨脚地从霓虹背上爬下来,想让宁铉退远点,不想再砸宁铉一次。
宁铉径直伸手将苏缇抱了下来。
苏缇懵了下,晕乎乎道:“谢谢殿下。”
宁铉骑上马,深刻俊美的五官在余晖中落下淡淡金光。
“以后婚前不要亲孤了,”宁铉侧脸流畅锋利,垂眸半掩,“于礼不合。”
宁铉偏眸瞟向苏缇软腴嫩粉的小脸儿,颔首微顿,“你且忍一忍。”
“等婚后。”
宁铉说完,纵马离开。
苏缇望着宁铉挺拔冷峭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秀气的眉毛皱起,自言自语道:“我是被累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