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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刀 冶川 20946 字 29天前

“再见,冈钦酒庄。”

“再见,山南。”

金森停笔顿错,纸上留下一滩深色墨迹,窗外风声呼啸,都像在代替他哭泣。

念想,每分每秒在深刻,生生抽离的情感像磨盘一圈又一圈碾过心头。

金森在嘎玛让夏离开的两天两夜里,度日如年。

藏式的房间,怎么看都全是嘎玛让夏的痕迹,金森说不出的难过与失落,五感似乎也发生了错乱,他对着房间里一个穿藏袍的背影说话——

他说别走,他说留下,他说大夏我喜欢……你。

那人转过身,却赫然变成莫明觉的脸,莫明觉笑如春风,却质问金森,为什么留他等了太久太久,为什么他会对别人——

说喜欢。

金森想解释,又变成了哑巴,他掐住自己的喉咙,摇头、深呼吸、心跳骤停……

他对不起他们,他没法与明觉告别,也没法忘了嘎玛让夏,感情是个复杂的过程,忘了又忘了,抽丝剥茧般折磨着金森的神经。

“明觉、明觉、明觉……我这就来找你。”

“好吗?”

“没有人喜欢我,也不会再有人救我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满意了吗?”

穿着藏袍的人,肩头开出血色的曼珠沙华,他笑得残忍又旖丽,捧起金森的脸,血滴入领口,深入脉络,占据灵魂。

“我不满意,金森,我们还能有来世吗?”

金森如入焦土火海,莫明觉的每一句都是种凌迟,他好痛,他想死。

冈仁波齐的风雪迷了双眼,是佛亦是魔,是渡亦是毒,是生不如死。

是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今生罪孽深重,他本就该纵身跃入地狱的门。

嘎玛让夏,对不起。

终是我负了你。

桑日县以南350公里,库拉岗日雪山,金森轻装上阵,一路搭车赴约,赴一个人的约。

嘎玛让夏不会再来了。

海拔5000米,天气寒冷,但蓝天和雪山下的折公三措却美得惊心动魄,金森撑着登山杖,静静站在垭口。

今天徒步至这里的,只有他一人,而山下的另一头,是白马林措,那片能看到前世今生的湖。

但金森想在一起的人,今天没来。

艳阳高照,洁白的冰川折射出耀目光芒,金森倒地躺在雪堆中,身上一半寒冷一半温暖。

——如果能留在这里……

冷气在睫毛上凝了层白霜,金森缓缓闭上了眼。

世界万籁俱寂,连他的呼吸都变得无比轻盈,脑海中走马观花掠过无数奇景,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来过40冰川的蓝冰洞。

宛如置身于一枚梦幻奇异的蓝色玻璃球里,脚底是涌动的暗河,身边是嵌着飞絮的冰凌,那是金森第一次触摸到梦境的颜色。

冰川,那就将梦永远留在冰川吧。

金森微微叹出一口气,他感知到日头斜斜向下,寒冷席卷而来。

他今天特地穿的紫色冲锋衣,很冷,但很好看。

他要选一件最好看的衣服,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一个在葡萄庄园里的美梦。

2027年4月12日上午,天上下起细雪,薄薄地盖住雅江上游的葡萄园。

嘎玛让夏酩酊大醉,倒在阿布舅舅的小屋门口。

他连喝了两天,酒量再好也经不住他这般造作,阿布拍着他冻僵的脸蛋,然后无奈地把他拖回屋里。

“大夏?”阿布绞干毛巾,帮他擦了把脸,见人不应,默默吐槽了句:“你说你这样到底是做给谁看?”

“金森、金森、金森……”阿布念着这个名,摇头感叹,“喜欢男的也就算了,他知道你喝这么多酒吗,要舍不得干嘛来我这儿…… ”

嘎玛让夏却哭腔呓语,“金森……金森……你为什么不爱我?”

“我就这么差吗?”

阿布听得耳朵里起茧,起身倒了杯水,喂他下肚。

“舅舅……”嘎玛让夏半梦半醒,“我有那么差吗?”

阿布沉默地盯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回答。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嘎玛让夏清醒一瞬,天道轮回,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有一天会应验在他身上。

“脱离苦海……哈,真的可以吗?”

阿布眼神变得飘忽起来,“可不可以的,都需要时间,一年、两年、三年……也许是一辈子。”

嘎玛让夏倒回毯子上,唇边浮出一抹苦涩笑意,他扯了下阿布的衣角,沉沉开口,“舅舅,你呢?你忘不掉的是谁?”

阿布望着屋外越发肆虐的雪,平静地说:“她死了,忘不掉了。”

“……”

嘎玛让夏睡了一觉,迷糊中,听见阿布用汉语和人通话,语气急切且不善,他翻了个身,不耐地哼了几声。

“大夏,大夏!快醒醒!”不料挂了电话,阿布大力扇醒了嘎玛让夏,“别睡了,金森不见了!”

嘎玛让夏迟钝了两秒,猛地起身,“金森不见了?!”

阿布把手机递给他,“你朋友来电话了,问你知不知道他会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孟尧紧张担忧的声音,“金森不见了,找了一上午,又下过雪,不知道人去哪了!”

嘎玛让夏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严重性,问道:“今天周几?”

阿布和孟尧异口同声:“周一。”

完蛋,嘎玛让夏心道,喝酒喝懵了,完全把这事抛在脑后。

他急声道:“他去库拉岗日了。”

“库拉岗日?”孟尧松了口气,“那就好,散心去了吧……我去找……”

“不,他有危险。”嘎玛让夏一口打断他的话,“金森走了多久了?”

孟尧愣了片刻,语气严肃起来,“看监控,是凌晨四点出的酒庄,有危险是什么意思?”

嘎玛让夏来不及解释,他打开扩音低头穿鞋,酒的后劲还未散,太阳穴疼得似刀插。

冰川,金森说过,他想留在冰川。

嘎玛让夏无比后悔那晚的离开,比起做唯一,金森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替身?忘掉?死亡?

冰川。

“我现在就出发,你……”嘎玛让夏咽了口唾沫,暂时放下对孟尧的成见,“你也来,库拉岗日有好几条线,分头行动。”

“……这么严重吗?”孟尧立刻明白金森意图。

嘎玛让夏:“嗯,我认识他那天,他就不想活了。”

“你喝了酒,不能开车!”阿布冒雪追了出来,“我送你去。”

嘎玛让夏思绪混乱,手抖着松开方向盘,“舅舅……我怕。”

“嗯,山上不要下雪才好。”

阿布发动车子,沿着小道一路疾驰上高速,此距库拉岗日五个小时,只怕去晚了,一切来不及。

“舅舅,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阿布抿了抿唇,“大夏,别想那么多,会找到的。”

下午三点,金森失联九个小时,嘎玛让夏到达库拉岗日,他逮着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金森,得到的只有否认。

白马林措湖畔,各色的衣服映入眼帘,嘎玛让夏急得心焦,根本不敢想最坏的结局。

阿布:“大夏,你确定他在库拉岗日吗?”

“我确定。”嘎玛让夏望向雪山之巅,“舅舅,我去另一条路线。”

阿布神色担忧,但劝不住,“上去至少四个多小时,万事小心。”

嘎玛让夏嗯了一声,带上卫星电话和干粮,一刻不停地拐上山路。

五点,云层盖住太阳,半山腰刮起大风,嘎玛让夏气喘吁吁,全凭意志向上爬升。

拉卡日垭口近在眼前,嘎玛让夏不敢停。

四个多小时的路程,被压缩至不到三小时,嘎玛让夏喉咙快呕出血来,每一次呼吸,都宛如冰锥吸进肺里。

最后几百米路程,嘎玛让夏恨不得手脚并用,他狼狈在暗冰上打滑,指甲陷进碎石,危险环伺滚石砸落,他紧紧趴伏在快70度的斜坡上,胆颤心惊。

嘎玛让夏稍加平复,直视穿透云层的日光,心里默念。

——金森,等我。

一定要等我啊……

六点,厚厚的云层散去,山风静止,雪色晶莹。

嘎玛让夏顺利翻过垭口,指尖有干涸的血迹。

他放眼望向开阔的山地,雪峰相连,湖水静谧,空无一人。

“金森——”

嘎玛让夏只敢喊一句,声音在山顶回响,一声比一声遥远。

没有回应,心顿时沉入谷底,他盲目地走向雪山深处,一步比一步艰难。

一措二措。

一错再错。

嘎玛让夏不敢再向前,只剩下离拉卡日峰最近的折公第三措。

如果这里也没有金森,他到底会在哪儿?

嘎玛让夏掏出卫星电话,给阿布打了过去,他们也没找到金森。

金森、金森、金森,你到底在哪儿,我不走了……

夕阳西下,嘎玛让夏站在山川之间,渺小如尘埃。

最多四十分钟,这里便会彻底失去方向,黑暗,将吞噬掉所有活物和信念。

嘎玛让夏几近崩溃,他撑起双膝,继续寻找踪迹。

“金森……”

“金森……”

金森快要睡着了。

梦里他在船上摇晃,有人在耳畔呼唤。

——金森,金森,你快醒醒。

——金森,我喜欢你。

天边响起梵音,法相庄严的佛祖于金光莲座中低垂眉眼。

佛说——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

落日熔金,光芒万丈。

库拉岗日的群峰染上余晖,嘎玛让夏停在此刻。

身着紫色冲锋衣的人影缓缓站起,他抖落身上的积雪,张开双臂。

金山蓝湖紫衣,神山上似乎响起呢喃吟唱,嘎玛让夏热泪盈眶。

找到了,金森。

他飞奔而去。

“金森!”

嘎玛让夏将他拥入怀中,脸颊埋入脖颈,喃喃道:“别走……”

滚烫的泪顺着下巴渗入金森肌肤,可他并未有反应。

“金森!”

嘎玛让夏将人翻转过来,才发觉金森嘴唇发乌,气若游丝。

“金森,别睡,我带你走!”

嘎玛让夏慌乱地打开一瓶葡萄糖,却发现灌不进去,他仰头含住甜腻的液体,低头撬开金森齿关,强行渡入。

“别睡,对不起……”

“呜呜……”

嘎玛让夏狠心咬了口金森的唇,疼痛终于让人有了反应。

金森蜷了蜷手指,慢慢捧住那张熟悉的脸。

“你来接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野外徒步有危险,请不要只身前往。

第27章 白马林措 无处是我,又无处不是我。……

不是说好的赎罪吗?

赎罪吗?

赎罪!

赎罪!!

“金森,别走!我在,我要你!”

……

是莫明觉?

是你吗?

是你……

你来了。

“明觉,对不起。”

“我不会跟你走了……”

金森嘴角噙笑,痴痴看着金山下逆光的男人,他们站在生与死的交界处,他分不清此刻是初遇还是重逢。

他想,他解脱了。

金森累了,闭上眼,低声说:“明觉,再见。”

嘎玛让夏心恸无比,他托起金森的腰,搂入羊皮袄子,又绝望地跪入雪中。

“金森,你别说再见。”

他用脸颊轻轻蹭着金森,对方微弱的呼吸拂过发梢,凉如薄刃。

“我不争了好不好,我不争了……是我的错……”

嘎玛让夏的泪水干涸在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挽回,离开只能让彼此痛苦,死亡的阴翳始终盘旋头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嘎玛让夏抱着金森陷入等待。

银河横亘于头顶,明月洒下几缕清辉,白色雪山倒影在墨蓝色的湖面,美丽神秘的库拉岗日那么近,那么静。

寒冷让人变得迟钝,嘎玛让夏全凭本能抱着昏迷的金森,他不敢松手,也不敢喊醒,他承受不住任何意外。

几小时后,远处终于传来动静,探照灯来回扫射空旷的雪地,嘎玛让夏动了动,断线的思绪终于重连,热血涌入冷胃,月色照亮雪原。

“阿布……”嘎玛让夏踉跄着抱起人,在光线照回时用尽全力挥手,“阿布…孟尧……”

“他们在那儿!”

历时四个小时,三人轮流背着金森原路返回,在午夜时来到住宿点。

期间金森短暂醒过两回,但都胡言乱语不太清醒,缺氧和高寒让他失去行动力,他做着梦,不停道歉,不停说留下。

嘎玛让夏默默听着,他猜,金森的梦里只有那个叫莫明觉的人。

他还能计较什么?

喜欢一个人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大夏,今晚,你陪着他…… ”

孟尧累得脸色铁青,他没料到自己一念之差,差点酿出人命,疲惫道:“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这事怪我,要是想要什么弥补……尽管提……”

嘎玛让夏喝了一罐可乐,还是觉得说话都费劲,他盯着金森插着鼻管,苍白的脸,木木地说。

“等他醒了再议吧…… ”

“好……”

孟尧又观察了会,见金森没有大碍后,转身准备离开。

嘎玛让夏却喊住了他,沉了沉气,鼓足勇气开口,“你认识他对吗?”

孟尧停下,背对着嘎玛让夏,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嘎玛让夏问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思前想后,踌躇许久,终于点了下头。

“嗯……但他……”

“死了。”

“死在最好的,也是最爱金森的年纪。”

此话一出,震得嘎玛让夏眼前一黑,双耳嗡鸣。

他一瞬心如刀绞,怪不得……

怪不得……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往生石上的照片,约定好的来世,忘不了的爱人……

唯有死亡,才会难忘。

嘎玛让夏倏尔笑出声来,可笑,可悲,可叹,自己注定无法代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好,我知道了……”

孟尧本还有话想说,但回头又看了眼嘎玛让夏落寞的神情,欲言又止。

孟尧叹了口气,劝道:“早点休息,大夏,无论如何我都感到抱歉。”

嘎玛让夏埋头枕入双臂,摇晃的酥油灯下,他轻轻耸动着肩膀,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死了啊……

早该想到的,嘎玛让夏撑起下巴,看着沉睡在昏暗灯光里的金森,眼泪无声滑落,蓄积在掌心。

他以为牵动金森心神的某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他以为是自己一颗慈悲心肠,救他于水火;他以为金森要的往生,是因为今生苦痛抑郁成疾……

未料到,一切的锚点,不是他以为的以为,而是——

爱人死亡。

“金森,是我太幼稚了。”

“那天,我不应该拒绝你的。”

“你一定伤透了心吧……”

金森会听到他的忏悔吗?

嘎玛让夏不确定,但他决定,以后一定不会再放手。

金森以最惨烈的方式,证明感情无法取舍,他的痛苦,百倍千倍于自己,阴阳之隔,是道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

酥油灯将燃尽,嘎玛让夏在微弱的光斑里,倒伏在床头,睡了过去。

翌日,晨光微熹,窗外的牛叫,唤醒金森。

金森动了动发麻的手臂,才发现有人紧紧攥住了他。

思绪回笼,才惊觉自己处于一个陌生房间,他微微仰头,注意到床边毛茸茸的脑袋。

嘎玛让夏。

自己难道不应该在雪山上吗?

金森重新闭上眼,觉得一定还在梦中。

可几分钟后,手上越来越清晰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梦。

嘎玛让夏,不是不要他了吗?

为什么?

金森想不通,再度睁眼,定睛看了过去。

“大夏——”金森哑声喊道:“是你吗?”

嘎玛让夏条件反射地醒来,眼底血丝密布,他用力握住金森的手,生怕失去似的,回应对方。

“是我,金森,是我——”

“你醒了啊。”

嘎玛让夏的笑容掩不住疲累,他迫切地看着金森,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忘了答应你的事,库拉岗日说好的一起来的……你怎么都没说一声,自己先来了……”

金森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大夏,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我……我只是…… ”嘎玛让夏说不下去,垂下眼,拼命压抑住想哭的冲动,“我以后不走了,金森。”

金森盯着他的发顶,却释怀地笑出声来。

嘎玛让夏迷茫抬头,不知对方为何发笑,但看着眼前这张笑意浅浅的脸,他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流下眼泪。

金森伸出空闲的手,轻轻抚去对方的泪。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我舍不得……”嘎玛让夏反握住金森,脸贴在他的掌心,“金森,我喜欢你。”

“喜欢我……”金森触摸着嘎玛让夏下新长出的胡茬,心里胀得发疼,“是啊,你们都喜欢我……”

金森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大夏,我们去湖边转转吧。”

白马林措,传说能照见前世今生的湖。

这是他和嘎玛让夏的约定。

这一程山水,是到了该道别的时候了。

天朗气清,云卷云舒。

白马林措荡漾起粼粼光斑,细小的浪花一层层扑上脚丫,复又退去。

嘎玛让夏想把赤脚的金森往回拉,金森却说:“走近了,照得更清晰。”

金森还未完全恢复,说话时有些接不上气,嘎玛让夏听得心里直堵,“一个传说罢了,你看——”

他说着也脱下鞋走近,两人并肩一起照着清澈的湖面,“只有两个倒影,并不能看到什么前世今生。”

“往回走点,脚别再着凉了。”

金森蹲下身,捡起岸边的小石块,从大到小垒了一个玛尼堆。

水里的倒影轻轻涌动,金森的五官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

“大夏,你看见了吗,水里倒影的是我现在的样子。”金森掬起一捧冰凉的湖水转身,“也是你现在的样子。”

嘎玛让夏不懂何意,等着金森说下去。

“所以,不管前世,今生还是来世,都是现在的我们,都是最好的模样。”

“无处是我,又无处不是我。”

嘎玛让夏闻言,脑内一震,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解释。

“我想通了,大夏。”金森继续说:“经过昨天那一回,有些执念是该放下了,你不用再为我担心,我以后会好好活下去,用最好的模样,走过所有歧途。”

“谢谢你,陪我这一程。”

嘎玛让夏听出话里不对劲,沉声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金森拢起围巾,眺望神山之巅,湖畔的微风吹起他的乌发——已经长到齐肩的头发。

“大夏,有些事情,难以取舍,对你也太不公平。”

那晚,嘎玛让夏的话犹如警钟,时刻提醒着他,忘了莫明觉,或忘了嘎玛让夏,都太难。

“我给不了你承诺,我辜负了你的真心,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就到这里吧。”

嘎玛让夏听不得这些,刚想反驳,又想起孟尧昨夜的话。

他争不过的,莫明觉死在了最爱金森的年纪,他怎么争?

他还想说不在乎,可说过的话泼水难收,是他逼着金森二选其一,也是他心有不甘孤注一掷。

如今追悔莫及,自作自受。

“我不想信来世了,只要你的今生。”

嘎玛让夏撩起他耳边的发,还是想挽留,“我们……只能到这里了吗?可不可以,别走?”

“很好啊,这样,记忆里的你永远美好。”金森假装洒脱,实则每一句都如刀剜心,“大夏,很高兴遇见你。”

说完,金森放干掌心的水。

嘎玛让夏站在金森身后,知道说再多亦是徒劳,最后只道:“那我还能……抱你一下吗?”

金森退后一步,转过身,黑色眸子里闪着光亮,他笑了下,一如过去,又纯又真。

“好啊,抱一下。”

他主动向前,如朋友一般,抱住了笑不出来的嘎玛让夏。

“大夏,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他轻轻说给嘎玛让夏听,“比起忘却,我更想铭记,你说过的——岁岁有今朝,不惧轮回,不留遗憾。”

嘎玛让夏摇着头,将金森紧紧嵌入怀中,不争气的眼泪再度落下,他哽咽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念着。

“金森、金森、金森……”

他解下挂在腰带上的藏刀,放进金森的掌心,又一根根曲起对方手指让其握紧。

“我把它给你了。”

金森在心里道了一万个对不起,他终于明白,原来不给承诺是为了某天能更轻松的说再见。

当然,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与他在神山相遇。

“大夏,别哭。”

金森收下了藏刀,想给彼此留点念想。

“会有更好的人,只爱你。”——

作者有话说:眼泪是年下最好的医美

白马林措湖的见解化用抖音蒙曼老师

第28章 雪域绛珠 本店招牌,销量最高。

“孟尧,送我去拉萨。”傍晚,趁嘎玛让夏补觉,金森敲响孟尧的房门,“现在就走。”

“你一个人?”孟尧吃惊,“大夏呢?你和他说过了?”

金森淡然地嗯了一声,“说过了,走吧……你送我。”

孟尧还想说什么,被金森冷冷盯了一眼,只好进屋喊醒怨种助理,“走了,北越。”

赵北越翻了个面,瞪着两个黑眼圈,骂骂咧咧地穿衣服,“孟尧,你特么给我年终奖翻倍,不然老子不干了。”

“谁出外差还做苦力?你说说你这像话吗?”

孟尧尴尬地笑了笑,提醒他,“门口有人。”

赵北越刹时一愣,目光向外,面相都变了,“艹…… ”

骂完又立刻堆起公式化的笑脸,“金先生,原来是你,稍等片刻,我们即刻出发。”

金森扶着门框凌乱。

离开前,孟尧再次和金森确认,“你真和大夏说过了?”

“你话太多。”金森干净利落地关上车门,讽刺道:“要不是你,就没这出糟心事,我走,你最应该高兴不是?”

孟尧吃瘪,此事的目的早已偏离最初的想法,而他也发现金森和莫明觉的感情,似乎另有端倪。

大G乘着暮色,绝尘而去,金森最后眺望了一眼身后的库拉岗日雪山——

再见。

明觉,再见。

刚走十分钟,阿布便发现了。

他焦急地拍着嘎玛让夏的房门,“大夏,大夏!你快起来,金森好像走了!”

嘎玛让夏惊醒,环视一圈空荡冰冷的房间,心沉入谷底。

“走了?”嘎玛让夏面色不佳,话里透着寒意,“你看见了?”

“老板说,三个汉族人开车走了。”

嘎玛让夏呆滞了片刻,最后自嘲地轻笑一声。

走了,还是走了。

他难过的说不出话,满眼哀伤地看向阿布,摇头又点头。

阿布大概猜到缘由,叹了口气,替他关上了门。

嘎玛让夏自虐地躲进被子,胸口闷得像卡了只实心墩子,暗自神伤了许久,直到因缺氧而眩晕,才下了床。

桌上留了封信,金森离开前写的。

“大夏,我走了,我知道你也许会伤心,也许会恨我?但请你别再为我难过,谢谢你毫无保留且真挚的爱,是你救赎了我。”

“因为遇见你,我才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如果可以,忘了我吧。”

简单的道别,落款金森,嘎玛让夏捧着这张纸,放在胸口,痛彻心扉。

忘了?不可能。

他们会再相遇吗?

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其他?

他回忆起半年来的点点滴滴——金森爱吃果冻,会喝酒上脸,喜欢甜茶不爱酥油,去镇上要点快餐和奶茶……

他们一起驶进阿里苍茫的土林戈壁,走过拉萨鼎沸的人山人海,他们起舞于山南蔚蓝的葡萄酒庄……

他们和所有恋人一样,接吻拥抱做|爱,一切真实地发生,真实地刻进记忆。

如梦一场,如梦初醒。

“舅舅,我们回去吧。”

嘎玛让夏贴身收好信,喊起阿布。

“你还好吧?要不要去追他?”

“不用了。”嘎玛让夏摇了摇头,“葡萄园还等着我们呢。”

阿布看傻子一样盯着他,“真不追了?”

嘎玛让夏愣了一下,又苦笑,“今天不追了。”

夜里,嘎玛让夏收到孟尧的消息。

「到拉萨了,金森暂时住在归山酒店,一切安好。」

嘎玛让夏心空了空,删删减减最后只回了两字。

「谢谢。」

“谢谢。”

金森下了车。

一本正经的总助和气血不足的游客,大堂经理看在赵北越的面子上,鞍前马后,安排了一间视野绝佳的大床套房。

舟车劳顿,睡眠不足,金森也懒得和他们推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入住五星大酒店。

房间的大落地窗外,是布达拉宫的另一面,但现在熄灯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金森刷了会手机,想睡却睡不着。

他想嘎玛让夏,非常非常想。

他还想嘎珠,想他这么一走,狗崽子会不会很快就把他忘了。

他还想大夏阿爸,贡布和曲珍,想酒庄里认识的朋友们……

酒庄客房的窗台上,有一盆红色,一盆黄色的格桑花,金森看着眼前质量上乘的白缎纱帘,怎么才离开几小时,便有了戒断反应。

枕边漂亮精致的藏刀,似乎还留有嘎玛让夏的味道,金森实在难熬,握着刀柄凑到眼前。

刀鞘油润的蜜蜡旁嵌着一圈红珊瑚,木质藏香裹着铁腥味,他想起第一次见嘎玛让夏抽刀而出,是给他切羊肉。

拔刀,利刃铮鸣,柔中带刚。

金森把玩着刀,鬼使神差下,上百度搜索藏族人送心爱之刀是否有特殊含义。

果不其然,百度告诉他,这是定情信物。

金森更睡不着了。

金森心安理得在五星套房里住了三天,孟尧的酒店,活该让他出点血。

第四天,金森去了丹增唐卡工作室。

到了才发现,唐卡店离上次定做衣服的地方不远,老师就叫丹增,瘦高个,年近五十,勉唐画派非遗传承人。

丹增老师对收个汉族学徒,并不十分看好,金森为表学习之诚,主动掏出他做满标记的《度量经》。

“丹增老师,上次联系您后了,我就开始研读学习此书,我不是说着玩玩的,请您相信我。”

丹增翻着书,又端详着金森,“你翻译的?”

“找朋友帮忙翻译的。”金森弱弱道:“还没有学会藏语。”

丹增翻到最后几页,认真看了会,做出决定,“认真翻译了,不错,那你……先留下来吧。”

金森暗自欣喜,昏沉迷茫的日子里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

“谢谢老师,我明天就可以过来!”

丹增轻咳了一声,“但有些话说在前头,刚开始做学徒可能挣不了太多钱,你要有心理准备,平时有其他收入来源维持生活吗?”

“工作辞了,有些存款。”金森如实道:“萌生学唐卡的想法,是去年在丹萨梯寺与一位师傅结缘,从前生活浮躁也遇到些变故,所以才想……换个心境。”

丹增捻了圈手中佛珠,注视着金森那双黑亮的杏眼,笑了。

“世间一切皆借我们用,缘起缘灭何必执着。”

“我们每天十点开门营业。”

金森独自在八廓街附近转了会,陈旧的街道和院落挤在这一方天地里,聒噪又热闹。

他想找个离唐卡店近的地方住下来,奈何问了好几处院子,都没合适的。

误打误撞的,就绕到一处眼熟的地方。

蓝色牌匾,摆满工艺品的院子,湾仔码头到了。

金森盯着那六字箴言大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的——

还未入夜,生意一般,小嘉闲散地靠在吧台上,刷着抖音。

“扎西德……诶?”小嘉两眼放光地指着金森,“是你呀!”

说完又期待地看向金森身后,没见着想见的人,悻悻问道:“你一个人?”

金森坐到吧台,撑着下巴点头,“一个人,大夏没来。”

“好啵。”小嘉收回目光,递来一份酒单,“看看想喝什么,我请你。”

酒单做得很细致,上面画着不同的特调样式,标注了底酒和风味。

“这是用冈钦拉姆做的特调?”金森手指点着第一页上特别推荐,“雪域绛珠,好听的名字。”

“本店招牌,销量最高。”

小嘉从壁龛上取出一瓶冈钦拉姆,倒入冰镇过的调酒壶,自信道:“你真会选,这也是最贵的。”

琉璃灯下,小嘉炫技一般shake酒壶,耳坠和冰块一齐叮当作响,他转着手腕抛起酒壶,又反手稳稳接住,金森看呆了。

小嘉朝金森抛了个电眼,猩红酒液缓缓注入高脚杯,激出柠檬片酸味,他又拉起金森的手,在手心放入几片薄荷叶,两人对掌相击。

“哇哦,把叶子放杯口,结束。”

小嘉双指托起高脚杯,推向金森,“尝尝。”

金森轻抿一口,对小嘉另眼相看。

“好喝。”

小嘉弹个指勾起嘴角,“必须的,好酒配帅哥,是对我技术最大的认可。”

他整理好杯具,凑近,俏皮地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金森,金色森林。”

小嘉眨眨眼,对上金森躲闪的视线,认真问:“大夏和你在一起?”

“有吗?”金森不接招,扯开了话题,“冈钦拉姆只有一种特调吗?”

“那就是他喜欢你。”

小嘉得到想要的答案,倏尔笑着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隔空与金森碰杯,“来日方长,下次再请你喝别的特调。”

金森也笑了,觉得小嘉特有意思。

他微微举杯,礼貌回敬,“来日方长。”

“对了,想问你,这附近有没有适合的房子,我想租一间。”

小嘉疑惑地瞪大眼睛,“附近?有是有,可是你为什么不问大夏呢?他在嘎吗贡桑有现成的房子。”

“不方便。”金森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不是你想的关系。”

“哦?是吗?”小嘉不买账,打开微信给金森看,“你不知道他把朋友圈背景换成你们合照了吗?”

半年可见的朋友圈顶部,一张他和嘎玛让夏在公珠措旁的合影,他手里的嘎珠还是小小一只。

金森不信邪,掏出手机刷新,果然……

“他什么时候换的……”金森尴尬到极点。

“中午换的。”小嘉准确报出,“啧,你都没我关心。”

金森单手捂住额头,不禁又有些上头。

“说吧,为什么要租房子?”

金森唔了一声,“嗯,明天开始学唐卡,就在……鲁固巷另一头。”

“你学唐卡?”小嘉像在听天方夜谭,“我没听错?”

“没有,想学着试试。”

“……”小嘉一时语塞,真搞不懂对面的漂亮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金森:“我想找个近点的房子,没什么要求,能洗澡就好,问了好几个院子,没合适的。”

小嘉摇头叹息,从吧台底下抽出一盘钥匙串,挑了一把给他。

“给你,对面楼上。”

金森受宠若惊,“谢谢,房租多少?我转你。”

“嗯,看在大夏的面子上…… ”小嘉上下打量着金森,“押一付三,先转我12000。”

金森扑哧笑出声来,他喜欢小嘉这性格。

“但别告诉大夏。”金森转完钱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帮我保密。”

小嘉挑了挑眉,笑嘻嘻拿出店里二维码,“那你再加1000,充卡。”

金森愣了一下,爽快地扫了码。

“成交。”

“感谢。”

第29章 丹增唐卡 山南,又是山南。

“你去哪?”

孟尧听闻金森要退房,找了过来,“其实你可以继续住这。”

“不用了,这么好的房间,住久了心里发慌。”金森顿了顿,抬眼看向孟尧,“孟总,为了莫明觉,你也得到想要的结果了,以后就不必再见了。”

“金森。”孟尧却说:“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金森不在意地笑出声,“是吗,好的。”

“……”孟尧一时语塞,打量着金森忙碌的身影,问他,“那你至少告诉我之后去哪,不然我……我也不放心。”

“死不了。”金森头也不抬地回,“孟尧,你这么忙,别在我身上白费心。”

“金森,我承认,一开始是为了莫明觉打抱不平。”孟尧突然上前一步,“但……我的话不全是假的。”

金森诧异地抬起头,却见孟尧一脸认真的表情……立刻开口制止,“不该说的话别说。”

“不,金森,我要说。”孟尧却下定了决心,“我说的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半年前在酒庄,而是三年前莫明觉发在群里的照片。”

“?”金森眉头一皱,“三年前?”

三年前,他和莫明觉还没在一起。

“嗯,三年前,莫明觉说认识一个很喜欢的人,叫金森。”孟尧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剖白,“第一眼,我就对你留下很深的印象,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但碍于莫明觉,我不可能横刀夺爱。”

“没想到如此巧合,会在酒庄偶遇,但我见你和嘎玛让夏关系不一般……”孟尧说到此,咽了下口水,“除了为莫明觉,还有我自己的原因,我——”

“我喜欢你,金森。”

“如果你和嘎玛让夏已经结束关系,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金森直接打断。

孟尧收紧下巴,眸色深了几分,盯着金森数秒后,笑了下为自己开脱,“那是我唐突了。”

金森很是难堪,在孟尧灼热的目光下,他飞快收拾好东西,“孟尧,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我与莫明觉的事……”金森无所谓地看着孟尧:“已经是过去式,随你便吧。”

孟尧发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关门声响起——

他按了按额角跳动的青筋,所以,刚才为什么要犯贱?

第二天上午,金森正式开启唐卡店学徒生涯。

丹增唐卡在鲁固巷西头,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八廓街安检口,店门不大,玻璃隔断,里外共三间。

最外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幅待售的巨幅唐卡,展柜里则是些嘎乌盒和文创手饰,金森进去时,老板娘正在吃早饭,她热情地招呼金森。

“吃早饭没?丹增还没来,你先吃一口?”

金森瞅了眼桌上浇满辣子的凉粉,忙掏出兜里的小面包,“师母,我自己带了。”

“哈哈,那你拿瓶奶。”老板娘硬塞到他手里,“中午跟我们一起吃哈,学徒包吃。”

金森握着纯天然无公害的牦牛奶,腼腆地和老板娘说谢谢。

老板娘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你进里边去吧,等会客人来了就要忙了。”

进了画室,藏香浓郁,惹得金森打了一喷嚏,里边到了一戴眼镜的小胖子,他闻声忙放下手中的事看过来。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小胖子汉语很不利索,十指紧张地纠揪结在一块不敢多言。

“你好,我是金森,来学唐卡。”

“啊!是你。”小胖子的小眼睛在镜框里闪了闪,“我是强巴,我也跟着丹增老师。”

“强巴?”金森伸出手,“那你就是我的师兄了。”

强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我刚在磨颜料,手脏……”

“没事。”金森收回手,走到他跟前,“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水池边堆着几排矿物颜料,过了一夜,颜料和水已经分层。

强巴磕巴着说:“你和我一起……磨?”

“好啊。”金森撸起袖子开干。

他们两一人拿一笔杆蹲在水池边上,金森手生,磨颜料时总溅起些水,强巴也不说话,只默默地观察着金森,然后帮他换了粗杆的笔。

金森笑了下,“你学了多久了?”

“第三年。”强巴谦虚地看了金森一眼:“我画得不好。”

“那我还什么也不会呢。”

“嘿嘿……”强巴轻笑了一声,“慢慢来,和老师一样厉害。”

“外面挂的都是丹增老师的画吗?”

“嗯,有些已经被订走了,那些柜子里小的,大多是我画的。”

金森惊叹不已,“那你哪里画的不好,明明很好啊!”

强巴被夸的一脸难以抑制的开心,“嘿嘿……是吗?”

“你来了啊。”

这头金森和强巴还说着话,门口便传来丹增洪亮的声音。

“你们两个这是认识了?”

金森和强巴一同站起,“嗯,认识了。”

“挺好,先让强巴带你熟悉几天,有客人来体验画唐卡,你也可以跟着学。”丹增安排完,又郑重地说:“金森,学习唐卡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很可能几年出不了师收入拮据,如果你坚持不下去也没关系。”

金森点了下头,没敢把话说太满,“谢谢丹增老师,我一定尽我所能。”

“行,你们继续吧。”丹增捻着佛珠,推开禅室的门,“强巴,客人来了喊我。”

“嗯。”

到了下午两点,拉萨日头最毒的时候,画室里陆续来了游客。

金森第一天来,熟悉着唐卡店日常工作,帮忙打下手。

画室里热闹的声音混作一谈,来得多是漂亮小姐姐,她们热衷画一些佛眼佛手或藏式法器的嘎乌盒,小小一块,两三个小时能完成。

有一穿着藏式服装的漂亮姑娘,正对着绿度母佛眼图样起稿,强巴给她调了颜料蹲在一旁看她画。

“你画得很好。”他竖起大拇指夸,“学过吗?”

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没有画过唐卡,但我是学美术的。”

丹增和金森也好奇地看她画布,果然线条干净流畅,起形标准,金森自惭形秽。

“你很有天赋。”丹增也夸,转头看向金森,“跟着一起画吗,从这些小的开始学。”

金森忙不迭点头,“想试试。”

强巴帮金森绷了块画布,金森怕影响客人,找了角落坐下。

“你想画什么?”强巴贴心问他,“智慧、健康、长寿、财富……”

金森:“健康。”

强巴抽出药师佛眼模版,“画这个,保佑健康。”

金森终于得机会上手,趴在画板上手握铅笔起形。

画画远比想象地更难,金森擦了画,画了擦,总觉得原本慈眉善目的佛眼,被自己画成憨厚老实的肿眼……

“我给你起个框,你在框里画。”丹增接过金森手里的笔,“画不好没事,强巴第一天来的时候,比你还不如。”

强巴朝金森憨憨一笑,“是这样,我磨了三个月的颜料。”

一旁的漂亮姑娘凑过来听大师教学,她离金森很近,身上有股好闻的木质香,盖过了店里的藏香味儿。

丹增也闻到了,边画边问,“你去了敏珠林寺?”

姑娘惊奇,“老师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是一级藏香,只有敏珠林寺有。”丹增笑了下,“姑娘识货。”

“敏珠林寺在哪?”金森也喜欢。

“在山南呀,那儿还可以自己体验制香过程,很有意思。”

山南,又是山南。

金森嗯了一声,只说,“有空去。”

“你看,佛像眼尾要更细长一些,才会好看……”

“眼珠向下几分,更有神像……”

金森认真听着,记在心里,接过画板照着要点重新画了几遍,比刚才好了许多。

六点多,客人大多画完,强巴和金森把一幅幅小唐卡裁剪下来,等待风干后装裱。

“强巴,等会你带金森去开光吧,上师今天应该在。”

“开光,给这些唐卡吗?”

强巴说:“嗯,客人画完了,我们都会帮忙开光,有些大幅的唐卡,还要找上师看个日子开眼。”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金森若有所思,“开光的地方远吗?”

“到了。”强巴停在红门前。

金森抬眼看向这红漆木门,突然一阵耳鸣。

这扇门——

嘎玛让夏说的那位上师,就在这扇红门里。

金森没来由的,身上浮热,手脚麻木,他定在门口,神色凝重地望着红门顶上的蓝底金字藏文牌匾。

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风里传来。

——我认识一位高僧,他在拉萨,最善渡人往生,也许你会想去见他。

“进去了。”强巴在前头喊他。

金森缓过神跟了上来,笑容变得勉强,“上师就在这里吗?”

“对,他修行很高,丹增老师有事都找他。”

不起眼的红门内,佛殿前燃着数千盏酥油灯,火光熏着红墙,像四方院子里无数祈愿的魂灵,金森穿过那些起舞的影子,站在门口瞥向殿内。

金身佛像垂眼盘坐于半明半昧的暗光里,细长的阳光穿透白烟,折射出神圣的金光,照亮殿内东角一隅,那儿背身坐着个喇嘛,披着红袍打坐修行。

强巴和门口燃灯的喇嘛说了几句藏语,他领着两人绕过佛殿,上了小楼。

“上师,今天又要来麻烦你了。”

强巴把手里的唐卡依次摆在禅桌上,然后双手合十奉上香火钱,小声念道:“扎西德勒,功德圆满,%##……&》!#……@??#~”

金森安静地站在暗处,上师一边念经,一边用手轻抚过一张张画布,然后指尖捻起钵里的清水和青稞,往高处抛起,最后零散地落在唐卡上。

十分钟左右,仪式完毕,金森上前帮强巴收拾画布,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上师。

“你把青稞带一些走。”强巴掏出一小布包,“装这里,回去后分到裱框里。”

“哦,好。”金森拢起掌心将桌上多余的青稞粒扫进袋子。

“这位是丹增老师新收的画师吗?”

金森怯怯地抬起眼,“嗯,我是新来的。”

上师捻着佛珠,向他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丹增唐卡虚构,红门寺庙和上师虚构

第30章 红尘俗世 连仓央嘉措都放不下红尘俗世……

四月底五月初时,西藏旅游步入旺季,金森独自生活了一个多星期,每天三点一线——家、唐卡店、湾仔码头。

和小嘉算是混熟了,金森每晚报道酒馆,喝到微醺再上楼睡觉,感觉睡眠质量都变好了。

这周六,客人来得比平时翻一番,小嘉都懵了,店里两个调酒师根本忙不过来,金森刚坐下不到五分钟,便被迫加入服务行业。

“金宝贝儿,你帮我把这两杯送到22号桌。”小嘉嘴甜地央求道:“感谢感谢,明天我就招人~”

这句话似曾相识,金森笑了下,端盘上酒。

来得多是同道中人,22号桌几位小哥穿得特潮,正凑在一块听歌聊天。

“扎西德勒,你们点的两杯特调来了。”金森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将酒端到桌上,“还有的正在制作,等会送过来。”

金森说完夹起盘子后撤,昏暗的灯光里,完全没料到这桌上坐着个熟人。

金森服务了几桌后,终于又送到刚才那桌,四杯特调,两瓶洋酒,小嘉特地吩咐他多说几句好话。

金森笑容明媚地招呼道:“祝大家在拉萨玩得开心喝得开心,想要听什么歌可以点,老板说送各位两首。”

“点了可以让你上台唱吗?”暗处传来一声轻笑,“金森,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金森愣了下,定睛仔细一瞧,居然是赵北越。

赵北越打扮得实在叫人认不出来,西装换牛仔,戴着棒球帽,咬着烟翘着腿,一点不像上班时的人模狗样。

“诶,你怎么…… ”金森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不禁瞪大了眼睛问:“你是弯的?”

赵北越散出一口白雾,桀骜地点了下头,“怎么了,很意外?”

“不是。”金森淡淡笑了下,岔开话题,“你们想听什么,我等会和乐队说。”

“你问他们就行哈哈。”赵北越摆了摆手,“你现在在这儿上班?”

“……”金森没说话,紧张地把手揣进兜里。

赵北越又说:“坐下喝点?”

“不了,忙。”金森尬笑几声,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时间,金森心不在焉。

小嘉忙里偷闲关心道:“怎么了?没喝开心?宝贝儿对不起,我晚点给你发红包。”

金森叹了口气,放下盘子,“碰到认识的人了。”

“……啊?”小嘉心里一紧,“不是大夏吧,我没见到他来啊。”

“不是……唉,算了不重要。”金森喝了口水,重新摆好盘,“我去上酒。”

“越哥,你认识那服务员?”朋友问赵北越,毫不掩饰垂涎之意,“长挺好看,介绍下呗。”

赵北越觑了他一眼,打开与孟尧的聊天记录。

「图片.jpg」

「人在寻真地上班。」

「寻真地定位。」

“…… ”朋友缓缓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赵北越,“你老弟的人?”

赵北越又咬了根烟,眼神迷离地点了下头,“是啊,孟尧都追不上的人,你要试试?”

朋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有毒啊。”

孟尧收到赵北越的消息,纠结半小时后,换了身衣服出发。

寻真地……

孟尧绕了一大圈,才找到酒馆的位置,推门进去,被扑面而来的人浪掀的眉头紧皱。

环视一圈,孟尧锁定穿梭在人群中的金森。

他压低帽子,隐入酒馆,来到赵北越那桌。

“孟总!”

“尧哥……你来了。”

桌上的人纷纷拍起马屁,孟尧朝赵北越抬了抬下巴,对方挪了张凳子给他。

“你还真来啊。”赵北越戏谑道:“挺上心。”

“金森在这儿上班?他看见你没?”孟尧开门见山,“怎么被你找到这地儿的,绕得我差点迷路。”

“送一晚上酒了,应该是上班。”赵北越给他倒了一杯,“和他打过招呼了,要喊他过来吗?”

“啧……你以为是会所?”

孟尧喝了口酒,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体面地出现。

桌上众人很少有与孟尧同桌的机会,脑子活络的几个纷纷敬酒,想在人面前刷个熟脸。

孟尧喝了几杯后,整得心烦,撞了下赵北越的肩便起身。

“你们玩,我去找他。”

赵北越:“我陪你?”

“走。”

两人挤进吧台边,小嘉一转身,见是两质量上乘的帅哥,笑逐颜开,“扎西德勒,两位朋友,需要点什么?”

赵北越打头阵,手指点了菜单上最贵的那瓶酒说,“来两瓶,一瓶存着。”

小嘉脸都要笑烂了。

“诶,问你个问题。”赵北越朝小嘉勾勾手,眼神暧昧地看着对方。

大客户当前,小嘉塌着腰凑过去,“帅哥,想问我什么呀?”

“你看——”赵北越指了指孟尧,“我兄弟,喜欢你们这儿的服务员,帮他一把呗?”

小嘉心神一乱,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了出去,“你说的是那个长得帅的吗?”

“嗯哼。”

小嘉撑起身子,笑嘻嘻地回绝,“帅哥,他我可帮不了呢~”

赵北越敲出一根烟,痞笑着盯着小嘉,没说话。

小嘉舀起一勺冰块,倒入摇酒壶,接着转起腕子,在叮叮当当冰块撞击声里朝二位大佬开口。

“得加钱。”

赵北越闻言,笑得肩膀颤动,他拿出手机扫了小嘉的二维码,“加一下,我给你转一万。”

孟尧冷眼旁观,来了句,“你钱多?”

“不多啊,为了你。”赵北越拍了拍孟尧的肩,“机会难得。”

小嘉一点不含糊地收下转账,“想要我怎么帮,二位老板?”

“简单点,让他今晚跟我兄弟走。”

小嘉手腕顿了下,认真打量起二人,打趣道:“看老板们打扮,也不像是下三路的人,认真的?”

孟尧也立刻开脱,“别听他的,等会金森来了,让他留一会就好,我和他说几句话。”

“你认识他?”小嘉抓住重点,转念又想起金森先前提的事,于是多留个心眼儿,故意套话,“原来不是见色起意啊,追他很久了?”

“普通朋友。”孟尧淡淡看了小嘉一眼,问:“他在这上班几天了?”

“上班?没多久,一个星期。”小嘉没说实话,瞟了眼对面的赵北越,巧笑倩兮,“那你怎么说是这位老板喜欢金森呢?”

“喜欢和朋友不冲突。”孟尧目光跟随着越走越近的人,直到——

金森看到他。

拉萨瑞吉酒店某房间。

嘎玛让夏连续收到小嘉的数条语音。

对话内容嘈杂不清,隐隐听到几个人名,还有,金森的声音。

“孟尧……你……烦得要……别管我在哪……”

“我乐意……走……再见……”

嘎玛让夏又急又纳闷,小嘉发来新消息。

「大夏,有两个人找上金森,其中一个好像喜欢他,另一个有点装。他们现在在和金森谈话,不太愉快。」

嘎玛让夏阴着脸套上外套,临出门前,小嘉又发来前线战报。

「哦没事了,金森把他俩骂走了。」

嘎玛让夏松了口气,回道:「金森人呢?」

等了三分钟,没见小嘉回消息。

嘎玛让夏低骂几句,穿鞋甩门走人。

在路边扫了辆共享电动车,嘎玛让夏一口气骑到酒馆门口。

手机不断震动提醒,请将车停回指定区域,嘎玛让夏听得直接静音。

进了酒馆,不料正好撞见孟尧和赵北越一行要走,嘎玛让夏眼神一凛,拦住孟尧去路。

“你又来找金森?”

孟尧挑了挑眉,“你不也是?”

“我和你不一样。”嘎玛让夏反驳他,“你不是不想犯贱吗,现在是什么意思?”

孟尧却只平静地看着他,问:“我们,哪里不一样?”

嘎玛让夏愣住了,两人在光怪陆离的灯光里无声对视,良久,他推开了孟尧径直走向吧台。

而孟尧插在袋中的手,不自觉握紧成拳。

他不明白,自己和嘎玛让夏比起来,到底哪里不如?

财力、阅历、家室甚至是学历……都比嘎玛让夏高出一大截,越想越不甘心,自尊受到挑战。

小嘉摇着酒,见是嘎玛让夏,惊喜地喊出声,“大夏!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别露馅儿吗?”

“金森呢?”

小嘉帮他倒了杯酒,朝窗外努努嘴,“回去了。”

嘎玛让夏心里石头落地,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刚才那两人,没为难他吧?”

“没有。”小嘉贴近嘎玛让夏,拽着对方的胳膊,硬碰下杯,“大夏,你怎么就不能关心下我呢?”

嘎玛让夏不为所动,“你别添乱,金森的事还没着落呢。”

“你担心他啊?”小嘉嘟囔着叉腰站起:“好啦,真的没事,那个老板就问他住哪之类的,金森呛了几声没搭理他。”

“就这样?”

“就这样。”

嘎玛让夏搁下空酒杯,“我去看看他。”

小嘉抓着他衣服制止道:“别去,要是金森连夜搬走我可管不了。”

“我就在楼下看看……”嘎玛让夏轻声道:“我明天要回山南,下次来还不定是什么时候呢……”

小嘉手指松动了下,终是放开。

他不耐烦地掏出二维码,“管不了你们,随便吧,扫码转账,不然下次有事不通知你。”

嘎玛让夏二话不说,转过去两百块。

小嘉目送着他离开酒馆,不大高兴地翘起嘴角,“切,真抠。”

月光柔和,嘎玛让夏坐在共享电动车上,看向二楼亮灯的窗。

金森告别的第十二天,越来越想他。

他看到有人影在灯里晃了下,窗缝里冒出丝丝雾气——金森在洗澡了。

嘎玛让夏想起这半年来,两人同住一屋,他早已习惯了每天洗完了再上床的生活,那花香沐浴乳,也只有金森身上的最好闻。

“金森,你说过,如果不见了,就去冈仁波齐重新相遇……”

“真的还能再相遇吗?”

嘎玛让夏喃喃自语,任由月光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

二楼的灯暗了下去,酒馆也即将打烊,嘎玛让夏束起碎发,转入夜色中的八廓街。

大昭寺的金顶与月色同辉,长街上的石板冷硬发寒,深夜里的八廓街只有寥寥数人,嘎玛让夏握住南红串,在白塔前默念心经再作揖。

以白塔为起点,嘎玛让夏合掌向月,再到头顶,停在胸口——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他双膝下跪,五体投地,沿着寂静的街道磕下一个个长头,有忏悔,也有执念。

路过玛吉阿米,那印着美丽姑娘的招牌在对他微笑,嘎玛让夏停留片刻,内心释然。

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连仓央嘉措都放不下红尘俗世,何况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