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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门娇女 女王不在家 17348 字 20天前

这种夫君,能说他不好吗?所以顾嘉一直觉得,齐二是个好人。

可就是好人,他也会办坏事。

最后自己都病得厉害了,他不是也没多说什么就匆忙跑了吗?

对对对,他必是忙着家国大事,必是因了三皇子刚刚登基朝堂混乱,她心里恨,但也能理解。

可是现在呢?这辈子呢?

不要告诉她说,之前他心仪自己,现在突然不心仪了,所以不搭理自己了?

也不要告诉她说,她招待不周,所以得罪了他齐大人,所以他不搭理了。

这些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

他就是莫名不其妙地不搭理他了!

便是没什么心仪,看在两个人往日认识的份上,她病成这样,他也该来探探不是吗?

顾嘉本来是躺着的,终于气鼓鼓地坐起来。

“不行,我得把他叫来,亲口问问他,凭什么风一阵雨一阵,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当下顾嘉硬撑着就要从病榻上爬起来。

上辈子,齐二走了后,她躺在榻上想了很久。

心里明白他应该是朝堂政事太忙,分身乏术,可是心里终究不舒坦,恨他冷情。又想起婆家娘家,怕是一个个都盼着她能早死,好给后面的新人腾地方。

只恨当时她太笨,也太怯懦,竟不敢过去问问。

如今重活一世,他竟然还是老德性,顾嘉再也顾不得了,她就要问到他脸上。

若他说就是不想理她,那好,从此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若是他再敢说一个“心仪”,直接给他一巴掌,让他滚得远远的。

顾嘉想明白了这个,就要起身,怎奈刚下了榻,便觉头重身子轻,险些栽倒在地。

小穗儿慌忙过去扶住她:“姑娘,你可消停下吧,再这么折腾下吧,平白这病养不好!”

顾嘉重新躺在榻上,气喘吁吁的,算是明白如今自己的身体了,真是不能逞强。

那怎么办呢?

顾嘉命小穗儿拿来纸笔,修书一封给齐二。

小穗儿看顾嘉倔强,无可奈何,少不得拿来笔墨纸砚,研了墨,摊平了宣纸,伺候顾嘉写信。

顾嘉本身身子虚弱,头晕眼花,不过还是硬撑着写了一封信给齐二。

信里面,说话很硬气,要求齐二赶紧过来庄子,她有事相商。

写完信后,她送了口气,之后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上了。

小穗儿吓了一跳,赶紧叫来管事,又请了大夫,好一番兵荒马乱,最后大夫只说这是气急攻心,病越发重了,赶紧地重新开药抓药熬药。

至于那信,一直到了晚间时分,总算消停了,小穗儿才想起来。

犹豫了一番,她还是让管事帮着把这封信送到那位“齐大人”府上去。

齐二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去拜访下顾二姑娘。

今日她命小丫鬟过来找自己,自己没见,她现在是什么感觉?沮丧,失落,担心自己的盐引?

若是时候一长,她会不会干脆生了自己的气?

那自己还是赶紧去见一见她,若是她生气了,就哄一哄?

正纠结着,就收到了顾嘉的来信。

收到来信的时候,他心几乎漏跳一拍。

自己没见她的丫鬟,她着急了,想自己了,恨不得马上见到自己了?还是说根本就怕自己不给她盐引了,想赶紧拉拢下自己?

万般滋味在心头,齐二捧着那封信,先洗手过后,再取来一盏香茗,郑重其事地打开了。

打开后,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字,让他过去庄子,说她有事。

说实话,齐二是有些失望的。

但是失望过后,望着顾嘉的那字迹,他又有些小小的宽慰。

至少她不见到自己确实是想着自己的,也不要去管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盐引,左右自己是不能缺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的齐二赶紧取来了最近做的新衣袍,又把前几日才取来的那对玉戒指装在红檀木小盒子里放好了,仔细地揣在怀里,然后过去顾嘉的庄子里。

投了拜帖,被一个还算体面的管事请进去。

一进去庄子,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上一次过来这庄子,前后树木修剪整齐,屋舍前后也无杂物,利索别致,井然有序,便是旁边忙碌的奴仆也都个个规矩。

可是这次再来,人变了,物变了,感觉也变了。

倒像是……主人家偷了懒无人打理的样子。

齐二微微皱眉,问那管事:“庄上如今竟看着大不一样?”

那管事听闻齐二问,叹了口气:“没办法,如今人心浮动,大家都各自想着自己将来前程,便是有那忠心干事的老实人,也抵不过其中一些偷懒耍滑的。”

其实这庄子里干活,谁能把活当成自己家的天天卖力气,还是得有人监督,有个奖赏惩罚,这样心里有奔头,才能更加劲地干,庄子里主事的姑娘病了这么久,底下的奴仆自然就懈怠了。

齐二听这话,更加皱眉了:“你们姑娘不管事吗?她如今在忙什么?”

那管事见他竟然这么问,也有些意外:“大人不知道?我们姑娘病了一些日子,一直不曾出门的。”

病了?

齐二听得这话,呆了半晌。

他想起今日那个叫小穗儿的丫鬟去自己府中寻自己,当时门房来报,他只说自己总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便特意地拿样了。

如今想来,竟是为了顾嘉病了的事?

她病了,重病,不能起。

这个意思开始他都有些没能懂的,后来细想,终于想明白了,她病了。

明白的那一刻,头上犹如五雷轰顶,心口仿佛被万蚁噬心,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冰封。

他想迈开腿,赶紧跑去看看顾二姑娘,可是却手脚不听使唤。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而就在那眼底的一片黑暗中,他甚至觉得,这一幕仿佛曾经发生过,在哪个梦里,或者是过往的哪一世,曾经有过这样的苦痛发生。

那管事从旁看着齐二,见齐二脸色煞白,仿佛纸片一般,也是唬了一跳,忙小心问道:“齐大人,齐大人你没事吧?你……要不要给你叫大夫?”

管事心里苦,家里才病了一个,莫名又来了一个不行的?

齐二听得管事的话,深吸几口气,吐纳一番,让身体慢慢地从那种苦痛煎熬中挣扎出来。

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管事:“带我去见你家姑娘。”

管事只觉得这齐大人的眼神冷森森的,慌忙点头:“好好好,这就去。”

若是平时,按照规矩来说,自家姑娘病重,自然是不能见外客的,可是……现在家里也没个主事儿的,好不容易来了一位算是姑娘的朋友,且是个当官的,那就……那就让他先看看怎么办吧!

此时的小穗儿正愁眉不展地另外几个丫鬟一起伺候着顾嘉,帮着擦身子,喂水,可是顾嘉昏迷不醒,又高热不退,神志不清的,擦身子倒是可以,喂水却是艰难的,只弄得个打湿衣被,却没能喂进去几口。

正在这时,就见齐二来了。

小穗儿之前求见齐二,却被齐二的门房嘲笑挖苦一番,心里是存着恼意的,如今见了齐二,冷笑一声,嘲讽道:“这不是齐大人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齐二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径自走到了顾嘉榻前。

榻前的顾嘉,完全没了往日的鲜活,她仿佛被抽干了水分的花瓣,苍白单薄,安静地躺在那里。

齐二僵直地站在那里,挣扎了许久,才缓慢地伸出手来,颤抖着手,探在了她的鼻前。

他总觉得,一不小心,也许她就消失了。

——

此时的顾嘉,正徘徊在一间寝房之中。

这房子的摆设太过眼熟了,靠墙处是一紫檀木百宝架,上面摆放着各样小玩意儿,墙上挂着一些字画,都是顾嘉平时看惯了的,就连那窗棂上的纱,还是她病之前命人糊上去的碧霞纱。

顾嘉睁大眼睛看过去,却见那北边书桌上还有一些字帖,那是她平时用来练的字。

这不就是她上辈子在孟国公府的寝房吗?

她就是死在这间屋子里的。

顾嘉吃了一惊,她想着,难道自己竟然又回去了,回到那个绝望痛苦的时候?

正想着,她就看到有人急匆匆地走进来了,接着一大群人都来了,其中有几个妯娌,也有容氏,甚至还有自己的母亲彭氏。

大家都抹着眼泪,看上去十分哀伤。

彭氏更是哭着说:“前几日才看过她的,瞧那模样也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说着大哭起来。

顾嘉更加惊讶了,她这才明白,原来她已经死了。

那现在的自己呢,自己在哪里?

她仔细看了一番,明白自己是飘在半空中的。

自己成了阿飘?

成了阿飘的顾嘉松了口气。

她是宁愿当鬼,也不要当上辈子的那个顾嘉,太过沉郁,日子也不好受,连个底下的丫鬟都可以嘲笑她是不能下蛋的鸡,种不出庄稼的盐碱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倒是不如当阿飘自在,还可以飘在这里继续看她们为自己哭泣。

她望着彭氏的眼泪,心说自己活着的时候病了,可没见她为自己担忧半分,如今死了,倒是哭得厉害。

彭氏哭着的时候,容氏带着儿媳妇便劝彭氏,劝着劝着,也都哭起来。

哭了好一场,终于一个族里年长的帮着劝说:“哭得也差不多了,还是问问二少爷,看看什么时候能回京,毕竟这边媳妇没了,他不回来终究不好看。”

确实是哭得差不多了,也算对得起她顾嘉,所以在那年长媳妇这么说后,大家都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停止了哭泣,彭氏也跟着不哭了。

容氏颔首:“那是应该回来的,已经去了信,只是不知道他那里什么时候能得了信,什么时候能回来罢了。”

其他人纷纷叹息,又夸起来齐二如今是多么多么得皇上宠信,这才委以重任,是国之栋梁,夸了好半天,自然说顾嘉没福气。

“也是个命薄的,要不然以后是一品夫人的命呢!”有人这么说,其他人就跟着附和,又是一番叹息。一时又有人夸容氏是个有福气的,说着说着大家都带上了笑模样,并看不出之前竟然哭过的。就连彭氏,也开始恭维容氏,言语中又提起来齐二得早点找个续弦,这样才能“传承香火”。

正说着,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二少爷回来了,正过去灵堂。”

第119章

外面突然有人说:“二少爷回来了,正过去灵堂。”

屋子里的人听了,好像都有些吃惊,一个人还说了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之后大家便全都站起来,陪着容氏过去灵堂,彭氏也被容氏请过去了。

顾嘉的身子在空中飘啊飘的,却怎么都没法挪动。

她有些急了,想着做鬼连个飞都不会?

恰这时,一阵风吹来,她不由自主地便随着那阵风往灵堂飘去了。

她飘到灵堂的时候,齐二已经跪在了灵堂前。

跪在灵堂前的齐二跟个木桩子一样,两眼直直地看着那棺木。

周围的人都劝啊,劝他节哀,劝他一切往前看,可是他也不说话,也不起来,还是看着她的棺木。

再之后,他突然起来,跑过去要开她的棺材。

这一下子,大家都吓了一跳,族里的兄弟都跑过去要阻止他,可是齐二力气多大啊,齐二又是练过武的,一打十没问题,更何况他现在根本是不对劲,一股子倔强,当下直接抬手把拦着的兄弟全都掀翻在地。

又有更多的人去阻止他,可都被打飞了。

灵堂乱成了一团。

男人们都扑过去帮着按住发疯的齐二,女眷们则是哭哪。

顾嘉看到了很多人在悲伤欲绝地哭,其中竟然包括当初对“不能下蛋的母鸡”说法别有意味一笑的妯娌,当然也包括那个容氏身边有脸的丫鬟。

她们都在为她而痛哭流涕。

可是顾嘉并不关心这些人,她只想过去问问齐二。

齐二为什么要闹她的灵堂。

为什么……

可她怎么也飞不到齐二身边,她飘啊飘的,随着人们的说话气流,随着人们的大喊大叫而飘荡,却怎么也飘不到齐二身边。

顾嘉着急了,想着做鬼好难。

还是自己太笨,作为一个鬼,竟然不会飞的。

顾嘉正着急着,眼前一黑。

顾嘉惊了,难道做鬼都做不成了?

……

等到顾嘉再次恢复了意识的时候,她依然是鬼,她正飘在一间寝房内,仔细打量了一番,认出来这是容氏的寝房。

她正想着,就听到下方一个声音低吼道:“不是说过吗?”

这声音痛苦嘶哑,像是山林里绝望的兽在低吼。

顾嘉猛地低头看过去。

她看到了齐二。

此时的齐二和灵堂前的齐二不太一样,此时的齐二模样憔悴,眼神冷漠,胡子邋遢,像个占山为王的冷血大王。

顾嘉有些意外,她没见过这样的不体面的齐二的。

再看齐二对面的人,她更吃了一惊。

齐二竟然正在对着容氏怒吼。

要知道齐二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啊,便是容氏做错了什么,他也绝对不会说母亲过错的人,这样的齐二,竟然对着容氏在怒吼。

她惊讶又焦急,她特别想飘下去问问齐二,问问齐二为什么。

她也特别想凑过去看看齐二,看看齐二怎么了。

可是她就这么飘浮在半空中,沉下不去。

顾嘉急了。

她怕自己在眼前一片黑,也怕自己被风一吹就跑了。

她跺着她那没什么分量的阿飘脚在那里大喊:“齐逸腾,你为什么不理我?”

底下的齐二却根本没听到,他对着容氏厉声问道:“母亲,我说过我不想纳妾的,我娶了嘉嘉,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为什么要纳妾?!”

顾嘉想起纳妾,突然好无奈。

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夫君纳妾啊!

她忍不住质问齐二:“我问你顾姗的事,你为什么那么恼我!你为什么连句解释都没有!”

底下的齐二依然没挺高,他在咬牙切齿地问容氏:“母亲,不是说过你帮着好好照料她吗?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顾嘉想起自己生病,齐二却连头都没回,心里好委屈,她气得甩着她的阿飘手问道:“我要死了,你都不回头看我一眼吗?你就那么扔下我不管了?”

齐二当然依然没听到顾嘉的叫嚷,他粗喘着气,望着容氏,一字字地问容氏:“母亲,她死前,到底见过什么人?又是谁在为她熬药?我看过药方,只是寻常的伤寒而已,为什么迟迟不见好?又怎么会——就此要了她的命?!”

容氏突然崩溃,大哭:“你如今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咱家里还能有人害她不成?她病了,我也难受,好好好的人没了,我心里能好受?你冲着你娘质问这个,是疑心你娘害你媳妇不成?”

齐二摇头,之后噗通一声跪下:“母亲,我从未疑心过你害她,你自然不会害她,可是我知道,咱们家里,必是有人害她的。她是我的妻,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可不过是个寻常风寒而已,她就这么没了性命,我不信,我不能信。请父母恕孩儿不孝,今日我便是闹上金銮殿,把这孟国公府掀翻了,也必是要一个说法的。”

说着,他仰起脸来,咬牙切齿地道:“杀人偿命,我必为她找出真凶,为她报仇雪恨;我和她夫妻四年,她活着时我既不能陪她,她死了,我——我再不能让她孤零零地一个人上黄泉路。”

容氏呆了,傻眼了,她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儿子,凄厉大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了她,不要这国公府了,不要你娘了,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吗?”

她喊完这句后,寝房之中,良久无声,只有齐二犹如困兽一般的粗喘声,还有容氏崩溃的哭泣声。

这一刻,风停了,顾嘉这只阿飘也不再言语了。

她呆呆地望着下面的齐二,她突然觉得有些问题其实并没有必要问了。

不是吗?

她一直都还算是了解齐二这个人的。

她一直觉得齐二是一个大好人的啊,一个正直善良的大好人。

这样的大好人,断没有弃病重的妻子于不顾的道理。

所以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了。

那么为什么以前她一直不去想这个,为什么一直心存了些怨愤呢?

顾嘉也不知道。

寝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丫鬟端着茶水走进来。

门被打开的时候,有一阵风吹过,又吹出。

顾嘉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就随着那阵风往外飘。

顾嘉知道自己身不由己。

就在她的身子犹如一缕烟般飞过门缝的时候,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齐二。

她看到齐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中满是狠厉,犹如狰狞的恶鬼一般。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齐二。

——

齐二正守在顾嘉榻边。

现在她没有了往日的鲜活,如同枯萎的干花一般躺在榻上,仿佛手指一碰,她就会碎成屑。

他已经守在她榻边两天了,大夫来了不知道几波,但是她依然没有醒,从来没有醒过。

现在的齐二脑中都是空白的。

除了眼前的顾嘉,他看不到任何人,也看不到任何事。

他就这么痴痴地盯着她,总觉得哪一世哪一年,或者在哪个梦里,他也曾经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一想起来,就是挖心之痛,浑身的骨头都在震颤,仿佛要和血脉剥离,痛得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着那锦被中雪白的小脸。

锦被是石榴红色,很好看,很鲜亮,可是因为那种鲜亮,越发衬得她那小脸儿没有了生气。

世间那么多颜色,她却是最黯然惨淡的那一抹。

齐二木然地低下头去,捧住脸。

他眼前总是出现一个画面,和眼前的她一模一样的一个女子,躺在棺木之中,周围全都是惨白色,仿佛世间即将崩塌的惨白。

他用手搓脸,试图让眼前浮现的这个画面离自己远去,他不喜欢这种幻觉,这让他窒息,可是任凭他怎么做,那个画面依然就在眼前。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下一刻,她再不醒来,也许那个画面就要成真了。

他突然跳了起来,厉声问那丫鬟:“新叫来的那些大夫呢?”

小穗儿吓了一跳。

她也有些懵了。

自从这位齐大人来了,简直是跟疯了一样,就这么守在自家姑娘身边,不走,不离开,赶也赶不出去,这让她做许多事都不方便,毕竟自家姑娘是女孩儿,不可能让他近身伺候啊!

如今倒是好,齐大人命人请了一堆的大夫来,听说不少是名医,要给姑娘看病。

可是,那些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不是刚让他们出去,怎么又问?

齐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去,把他们都叫过来!”

小穗儿吓了一跳,这个齐大人不是一直都挺好脾气吗,怎么成这样了,当下什么都不敢说,赶紧跑出去了。

大夫来了,又走了,犹如马灯一般在齐二面前旋转,他们说了一些话,齐二听了,却仿佛没听懂。

他们说顾二姑娘没事的,但是顾二姑娘不醒来。

为什么顾二姑娘不醒来?

没事怎么会不醒来?

齐二颓然地望着榻上的顾嘉:“我带你回去燕京城,找御医,那里一定能治好你,你一定会醒来的。”

说着,他抬起颤抖的手,试图去抱榻上的顾嘉。

旁边的小穗儿看了,无奈,想跺脚,但是也没办法。

她只是一个丫鬟,她也说不上什么。

她觉得这位齐大人在发疯,可是他就算发疯她也没办法。

就在齐二的手触碰到顾嘉的时候,顾嘉轻轻皱了下柳眉。

齐二一怔,整个身体僵在那里,正要握住顾嘉胳膊的手也停顿在那里不动了。

他盯着顾嘉的眉。

可是秀气好看的眉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躺在棺木里一般,安静到让他胸闷。

齐二犹豫了下,颤抖地抬起手,去探她鼻翼间。

当感觉到那里有微弱但是依然存在的气息时,他终于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

他紧握住她的手:“顾二姑娘,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何止是错了,大错特错。

他遇上了顾嘉,心里总想着顾嘉,每每患得患失,自然是疑虑重重,总觉得怎么抓也抓不住她,总害怕握紧了拳头她就在指边漏出。偏生她又只爱钱的,爱钱胜过他,让他不知道自己努力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以至于总是想得到一些保障,总是想看看她是否对自己哪怕有那么一丝丝的意思。

结果就此大错特错,险些错过了,如今悔得恨不得把这命给她的。

齐二深吸口气,喃喃地道:“若是你能醒来,我……”

他会如何,他该如何?

若她醒来,便是要他的命来换,都是可以的。

——

顾嘉想再看齐二一眼,想再和齐二说一句话。

可是她只是一个阿飘而已,她飘荡在半空中,没办法回去齐二身边,也没办法喊出齐二能听到的话。

她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的燕京城在自己眼前掠过。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去。

人死了会去哪里,投胎吗?

这时候,她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我带你回去燕京城,找御医……”

顾嘉一惊,忙回头看时,可是风在吹着,云在飘着,却并没有那个说话的人。

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齐二还说要找御医。

他在哪里?在对她说话吗?

顾嘉正在疑惑的时候,下方仿佛有什么吸力,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直直地坠下,来到了一片荒野之中。

这里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竟是一片好去处。

她正想着四处看看,就听得那个声音又道:“我带你过去法源庵,找静仪师太……”

这话和刚才的声音是一样的,语调都是一样的。

顾嘉一惊,忙看过去,却再次看到了齐二。

齐二穿着一身沉重的黑色衣袍,只是那衣袍仿佛麻袋一般悬挂在他身上。

他很瘦,很瘦,瘦得像是竹竿上挂着一面旗子。

看到这样的齐二,顾嘉这个阿飘都有些怕了。

人怎么可以成为这样,简直仿佛骷髅。

她虽然做了鬼,可也没见过这样的鬼啊!

齐二抬起脚,走了一步。

顾嘉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盏灯。

那盏灯在点着,很微弱,但确实是在点着的。

顾嘉更加纳闷了,他为什么瘦成这样,为什么抱着这一盏灯?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就记起来了。

静仪师太,法源庵,一盏灯……

顾嘉抬脚:“齐二,你去哪里?你要做什么?这是什么灯!”

齐二却没听到,木然地抬起脚往前走,嘴里喃喃的。

顾嘉头皮发麻,跳脚大喊:“齐二,齐二,你告诉我!”

然而她自以为的跳脚不过是一团白气在空中飘舞罢了,齐二依然是看不到的,齐二依然往前走。

顾嘉大喊:“齐二,齐二,你回头,你回头看看我!”

齐二还是没听到。

顾嘉看着他那枯瘦的背影,突然间悲从中来,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鬼是不是有眼泪,但是她却哭了。

她大声哭着,喊道:“齐二你回来,你回来……我,我不想死!”

风吹过,一团白雾飘散,抱着那盏灯的齐二,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到怀里那盏灯的火苗突然跳跃了一下。

第120章

小穗儿站在榻旁,伺候着自家姑娘,为她擦拭了脸,之后无奈地看向旁边。

这位齐大人已经好几天不曾用膳了。

她家姑娘一直不醒来,她真怕齐大人也倒在这里,那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向这位齐大人。

齐大人紧紧抿着干裂出了血痕的唇,死死地盯着躺在榻上的自家姑娘,整个人仿佛没了魂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家姑娘身上。

那个样子,仿佛他少看一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攥着她的手腕,怎么拉都不放开。

“她在叫我。”齐二突然道:“她醒了。”

小穗儿一喜,忙看过去,结果一看,她家姑娘躺在床上,跟个纸片人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位齐大人是不是疯了,还是傻了?

小穗儿无奈地犯愁,她要不要去通知外面守着的那几个齐大人的家仆啊,别出了事又找她们姑娘麻烦,她们姑娘还不够可怜吗?

正想着,就听到齐二又来了一句:“顾二姑娘,你醒了?”

这真是傻了!

小穗儿跺脚,正要跑出去,结果这时候,她就看到,榻上的她家姑娘好像睫毛颤动了下。

她一惊,忙扑过去看。

她家姑娘,好像真得醒了!!

——

顾嘉眼前是朦胧的,隔着一层浅淡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当那层雾气逐渐变得淡薄以至于消失时,她看到了齐二。

齐二的眼睛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脸庞削瘦,唇几乎干裂开来。

这样的齐二看上去有些狰狞,但是和刚才那个竹竿一样的齐二还是不一样。

这是怎么了,她又飘到了哪里?现在的齐二又是什么时候的齐二?

她抬起手,想去触碰眼前的齐二。

可是手上并没有劲儿的,麻麻的,这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齐二定定地望着顾嘉,怔怔看了好久,才哑声道:“二姑娘,你醒了是吗?”

旁边的小穗儿本来高兴得都哭了,如今听得这个,顿时险些栽倒在地上。

这齐大人果然是傻了吗,竟然去问姑娘这话??这时候不应该是赶紧去取药取鸡汤吗?小穗儿瞪了齐二一眼,冲了出去。

顾嘉颓然地躺在那里,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齐二那个身穿黑衣蹒跚前行的背影,她听到了齐二的话,但是有些不明白。

这是哪一世,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会儿,便望向了旁边的齐二。

这个人距离自己很近。

这是一张刚硬的男儿脸,棱角鲜明,眉如利剑,眸若寒星,平时算是俊朗的,只是如今看着憔悴落拓,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她试探着抬起手,只是抬到了一点,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齐二发现了,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用自己的手抱住她的手,帮她抬起来。

顾嘉的手落在了齐二脸上。

她在那个说梦不是梦的梦境里,成为了一只阿飘,就那么看着自己离世过后的齐二,却怎么也无法碰触分毫。

她摸了摸他的脸,感觉到他下巴那里有些扎手,并不舒服的。

于是她轻轻蹙了下眉。

她这么一蹙眉,齐二忙道:“二姑娘?”

顾嘉怔怔地望着齐二,她听到他声音嘶哑得仿佛风吹过石峰发出的声音,很难听。

怎么这么像在那个梦里,那个她是阿飘的梦里呢?

她犹豫了下,决定还是试试。

于是她抬起紧贴着他脸颊的手,啪的一下子。

声音竟然意外地响亮。

旁边的小穗儿正捧了药进屋,一看到这情况惊了,为什么姑娘一醒来就打齐大人?而且还啪啪啪地打脸?

齐二倒是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凝视着顾嘉,什么都没说。

她刚才那一巴掌竟然很有些力道,这让他放心了些。

顾嘉听到那声音的时候,也舒服地出了口气,她想,看来自己不是阿飘了。

真好。

她是人,齐二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打起来可以有响声的人。

她并不会飘在半空中。

她也没有死去。

想到这里,她放心地闭上眼睛,躺在榻上,继续睡去了。

——

顾嘉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神志当然也恢复了。

恢复过来的顾嘉清楚地记起了现在的处境,她并不是阿飘,也不是回到了上辈子,她还是那个重生过后的顾嘉,拥有着不少产业孤身一人流落在利州的顾嘉。

因为得了重病,她的庄子无人管束,上下一片混乱,好在这时候齐二终于来了。

齐二过来后,接管了庄子,开始帮着她管理庄子,又请来了名医为她诊治,日夜帮衬着照料她,最后终于,她醒来了。

“他是什么来的,谁叫他来的?他不是根本对我不屑一顾吗?”顾嘉想起了前事,她记得当时小穗儿去叫齐二,但是齐二连小穗儿都没见,就让门房打发了。

为此她气得病榻上爬起来要写信给齐二质问他。

怎么现在他就跟做梦一样出现在他庄子上了?

小穗儿其实对于这件事也是不明白的:“是啊,之前我去齐大人府上,结果人家根本不见我的,门房倒是把我奚落一番,吃了个闭门羹。结果后来姑娘气得不行,特特地给齐大人写信,谁知道当晚齐大人就赶过来了。他过来后,就干脆住在咱们庄子上了。”

小穗儿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齐二做的事:“要说起来,齐大人真是个好的,他帮着约束底下人,帮着请了一位大夫给姑娘你看病,这几天更是衣不解带,帮着伺候喂药的!这几天他白天还得抽空过去盐政司,晚上就帮着我一起照料姑娘,我看几天了就没怎么合眼,也就寻个功夫眯一会儿眼。”

如今小穗儿对齐二已经没气了,而是浓浓的感激。

顾嘉听着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是吗?他在我身边一直照顾?”

其实顾嘉只是疑惑,毕竟她脑子现在还迷惑着,还想着上辈子的事。

她在梦里的看到的那一切太真实了,以至于她总觉得,那不可能是自己的梦,也许是曾经发生过的。

只是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上辈子自己死去后的事情呢?

她大病初愈,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然而小穗儿却误会了,她以为顾嘉觉得一个姑娘家竟然要个外男照料,是多想了,当下连忙替齐二辩解:“姑娘可千万别误会,齐大人可是受规矩的人,他虽然一直帮着小穗儿一起照料姑娘,但是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也就是帮着打打下手,或者帮着守在旁边看着,但凡换衣擦身,或者一些私密贴身的事,齐大人都早早地躲出去了。”

顾嘉点了点头,她现在脑子里很乱,需要细想下,于是命小穗儿道:“你先出去下,我想歇歇。”

小穗儿见她这样,也只好先下去了。

出去后,她轻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守在外面的齐二:“齐大人,姑娘好像生你的气了呢。”

——

或许是前几日齐二因为照料自己而耽搁了他自己太多正事,以至于这几天齐二很忙。

他依然是住在顾嘉的庄子里并没有离开的,但每日一早就离开了,一直到晚间时分才回来,顾嘉虽然在慢慢恢复着,但终究精力不济,晚上用过晚膳休息一会儿就睡下了,以至于她竟然好几天不曾见过齐二了。

她其实是有些话想和齐二说的,或者就是想再看看齐二,看看这辈子的齐二。

她总觉得,或许上辈子她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人。

可就是碰不到他,这让她开始疑心,也许他根本就是在躲着自己。

这一日,小穗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窗棂前,她就抱着铜暖炉倚靠在窗棂上看外面的桂花。

眼看就是中秋佳节了,天气转凉了,桂花也开了,一簇簇金黄的小花儿招展在枝头,清风拂面间,便有淡淡的桂花香气。

桂花的香味甜美幽静,让人会遐想过去曾经有过的一些点滴,一些被她自己忽略,但是如今想来竟觉柔软甜蜜的片刻。

总体来说,她和齐二的四年夫妻生活是安静祥和的,彼此并没有太多争吵,便是偶尔一些小间隙,也大多数以他的容忍或者她的让步而告终。他也没有什么恶习,绝不会酗酒乱来,更不会纳妾招妓,对她很敬重,又是那么出息,前途无量可以给她带来诰命,这样的夫君,可以说是如意郎君,世间少有了。

临死前自己的绝望和茫然,或许是因为病中心情晦暗,所思所想本就容易消极,更何况孟国公府上下都把她看做不下蛋的母鸡,让她感到了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而在子嗣这件事上,她天然地选择了并不相信齐二,或者说下意识是不敢相信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想要子嗣,他虽然说了不会纳妾,但那也只是一时的说法罢了,年纪大了,位高权重,有几个说不要子嗣的?

况且,他本来就言语不多,她也实在不懂他的打算。

顾嘉当时选择了回去博野侯府,去找彭氏,去找顾子卓,去试图求助博野侯,然而这些人也许是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们觉得这件事还没到那么重要的时候,也或者,他们就是根本不想管。

她对娘家绝望了,只能等着齐二,齐二成为了她临死前最后的期望。

但是齐二回来了,她的话却都没机会说不出口,他就走了。

当时本来就病着,有心无力,眼里的一切都是苍白灰暗的,又面临这种绝境,婆家娘家,没一个可靠的,底下奴仆也更是没一个尽心的,便是四年夫妻的齐二,关键时候也终究指望不上。

甚至她临死前极端地想,四年同床异梦,他也是盼着她没了的吧,如同别人一样,盼着她没了,好给人腾地方。

于是她就如他们所有人的愿,死了。

重新活过来,她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身子康健,鲜活得像一株晨间的小树。

她开始重新审视齐二这个人,知道他是人品端正的,知道他不是自己最后怀着最大的恶意猜测的那个人,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但是现在,梦里的那个场景,梦里的那个齐二,让她疑惑了。

她知道这并不是她在梦中的臆想,而是真得曾经有过的。

曾经有过这样一个齐二。

其实当她看到至孝的齐二站在容氏面前质问容氏一脸狰狞的时候,她已经释然了。

她不想去问为什么了。

就算齐二在她临终前没有回来,就算他当时匆忙离开,那又怎么样,他必不是故意的。

四年的夫妻,她连这点容忍和理解都没有吗?

顾嘉想起这个,抬起手,捂住了脸。

大病初愈的她浑身疲惫,她觉得整个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但是脑中却是无比清晰。

在那里梦里,她飘在半空中,怎么也无法靠近齐二半分。

她对齐二说了那么多话,她却依然无法听到。

现在,她活着,她还打了齐二一下,声音很清脆。

上辈子的一切都是上辈子,过去的也都过去了,她还活着,齐二也还活着。

这样就很好了。

——

齐二在游手回廊处探头望向顾嘉,已经看了好久。

她脑袋微微歪着抵靠在窗棂上,嘴儿轻轻嘟着,眉头更是微微皱起,看样子在思索什么犯愁的事。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霞红宽敞软袍,趁着那肌肤雪白,因大病初愈,并没有梳妆,如云的墨发披散在羸弱的肩头,娇弱娴静,露浓花瘦。

齐二背着手,立在葡萄架后面,只是看着,却是不敢上前说话的。

他自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一桩又一桩,没一件好的。

她病了,庄子里乱成一团,自己竟然不知道?

她病了的时候,气恼地给自己写信。

齐二想起这个,只觉得浑身无力,心口仿佛被一把刀来回绞缠,疼得几乎站不住。

是恨自己的,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我是无脸再见她的了……”他这么想着:“只是我就这么走了,她必然更加恼我,我是不是应该过去解释一下?”

只是解释什么?齐二想想,突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除了给自己几巴掌,他还能说什么?

想起她当时脆生生打了自己那一下,突然想着,如果她再打自己几巴掌,那也是好的啊。

只是想起那一巴掌,他就记起来小穗儿说过,顾二姑娘问起病重时伺候的事。

顾二姑娘病重时,他是让底下人请了大夫,延医问药,从旁伺候了,可是他只记得看到过顾二姑娘,至于是否犯了忌讳,是否看到了不该看的,他实在不记得了。

按照小穗儿的说法,他应该是犯了的。

想想也是,一直守在身边,难免有些躲闪不及的时候。

她若是因为这个又恼自己,也是在情理之中。

况且……齐二想起之前之前种种,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是罪不可恕。

所以,他为什么还要在庄子里晃悠,惹得她不高兴?她如今身子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他也暂时能放心退去。

可以隔一两日就过来看看的。

“等她身子再养好些,我再来,她若是还肯见我,我再向她赔礼,她若是不肯原谅我,我便慢慢来,万万不能让她恼了生病惹气了。”

齐二这么黯然地想着,便决定先离开这庄子。

于是他回去,收拾包袱。

其实他也没什么包袱,这几天天虽凉了,他还穿着前几日家仆带过来的单袍。

倒是也不觉得冷,这几日麻木得很,行尸走肉一般,都没知觉了,时不时又有万念俱灰之感。

收拾好包袱,他要走了,还是有些不舍,忍不住绕过来,再次看了一眼窗棂前的顾二姑娘。

今日秋风起来了,天凉了,连那飘过来的桂花香味都带着一丝丝沁凉,可是顾二姑娘竟然依然穿着单薄的衣衫,慵懒无力地倚靠在窗棂前,保持着原来那个姿势。

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能一直那么靠在那里。

齐二深吸了口气,迈步,想去让人告诉下小穗儿,她大病初愈,还是要注意下,万万不能着凉。

可是刚迈步,却见顾二姑娘竟然抬起纤纤玉手,捂住脸来,娇弱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连带着那乌黑的发也一抖一抖的。

这是……像哭了?

齐二原本迈起来的脚步顿时停顿在那里,他心疼了,不舍得了。

假如她过得很好很好,那他为了不惹她厌弃,可以马上就离开的。

但是现在她哭了。

她哭了,他怎么可能舍得走呢。

齐二犹豫了一番,终于深吸了口气,毅然迈步,走到了窗棂前。

古朴的雕花窗棂,里面是抹泪的姑娘,外头是桂花树下的少年。

齐二默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顾二姑娘,你……没事吧?”

顾嘉抹了点眼泪,细嫩好看的眼皮儿都有些泛红了,她眨眨眼,含泪瞥向了这辈子的齐二。

她打量着齐二,看齐二的样子,想象着他如果瘦成竹竿再穿上那一身黑衣是什么样,是不是和梦里的一样了?

可是若让他那么瘦,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如果他哭呢,他哭起来又是什么样,是不是和梦里的一样的?

说起来,她好像没见过齐二哭呢。

“我没事……”顾嘉小心翼翼地瞅着齐二,打量着齐二。

齐二看着那目光,心里更加绝望了,凉凉的,被冰水泡着。

为什么总觉得顾二姑娘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看贼?她是提防着他吗?

他真得没有其他意思,她病好了,他就要走了的。

顾嘉打量了齐二一会儿,看着他那张严肃俊朗的脸,终于忍不住喃喃道:“齐二少爷,你哭过吗?”

“什么?”齐二完全没听懂。

“齐二少爷,你什么时候哭过?”顾嘉再一次问道。

这是一个什么问题?

齐二想了又想,大脑飞快地转着,想着顾二姑娘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她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

沉吟半晌,他终于答道:“听奶妈讲,我一岁前哭,一岁后就不哭了。”

听到这个答案,顾嘉也怔了下:“我没问你小时候,你长大了后,哭过吗?”

齐二断然否认:“当然没有。”

男子汉大丈夫,他怎么会轻易哭呢?

顾嘉一愣,看了看齐二,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终于喃喃了一句:“那你哭一下可以吗?”

什……么?

齐二有些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顾二姑娘大病初愈后,脑袋有点不太正常?

然而顾嘉是认真的。

她凝视着齐二,一本正经地道:“我想知道,齐二少爷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你哭一下可以吗?我想看看。”

如果是,她会觉得那个梦更是真的了。

齐二望着窗棂内的顾二姑娘。

半倚朱窗,粉香处弱态伶仃,淡眉犹如秋水,玉肌伴着轻风,她盈盈凝着他,眸中水光点点,神情却是再正经不过的。

风吹过,桂花香浓,齐二喉头泛起一丝甜蜜的无奈。

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她即便要自己摘天上的星星,自己都恨不得造出一架天梯来,更何况只是哭一下。

齐二回忆了下族中兄弟家中的小侄子哭泣时的样子,酝酿了半晌,终于,咧开嘴,皱着眉,做出了一个哭的样子。

顾嘉盯着他哭的样子,看了一番,忍不住想,这也太丑了。

而且和梦里的一点不一样的。

实在是失望。

“不对,你这哭得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再次回忆了当时她回首看到的那一眼。

齐二,削瘦的脸狰狞可怕,眸子中是弥补交错的红血丝,还有含在眼中不曾落下的泪。

那才是齐二的哭。

齐二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顾二姑娘不满意……他没想到他竟然连哭都不会哭。

他想了想:“我还可以再试试。”

于是打算重新来。

顾嘉却摆摆手,示意她不用了,她轻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那是真的就可以了。”

她知道凭着自己的想象,她断然不会想到齐二哭起来会是这样的,所以那一定是真的,曾经发生过的,不知为何落入了她的梦境中。

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说着间,隔着窗子,她伸出了纤纤玉手,轻轻地摸上了齐二的脸。

柔软沁凉的手,嫩嫩软软的,落在齐二高挺的鼻子上。

齐二在这一刻,眼睛直了,脸面红了,胸膛仿佛着火了,死气沉沉的心也燃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