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
而余安像是被那个“是”字捅了一刀那样,痛苦地弯下腰,咳嗽起来。
那魔族,是会吃人的!
如果……如果……
他先是咳,再是呕,但也许是太久没有吃东西,就算是他把胆汁都咳出来,也吐不出什么,只能从喉间溢出痛苦的声音。
这场面看得楚俞卿直皱眉。
他不着痕迹地微微侧头,打量苏沐。
苏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冷硬神情,注视着余安。
楚俞卿皱着眉仔细分辨半晌,没能从苏沐脸上找到任何一丝常人应有的同情,更别说对自己轻易将消息告诉那孩子的悔意。
他就像是完全从人类的躯壳中剥离出去,在一个极高的地方,俯视着那孩子的痛苦。
那天争执中苏沐说的话骤然在他脑中浮现:“龙镇不过是关我三年的囚笼,这世上难道会有人喜欢监狱里的花草树木吗!”
但不对……他不该是这种人。
楚俞卿心微微一沉。
另一种可能性在他心中浮现。
他这些年出任务,走南闯北,见过很多大案的受害者。
有一些受害者,就是这样。
他们不信法堂。
不信修士给出的任何承诺。
对他们来说,唯一能够信任的,只有自己。
所以这些受害者,最终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走上修仙之路。
只是“命缘”这种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
如若非要强求……
就很容易步入歧途。
楚俞卿曾经参与追捕一起蒙面的魔患大案,那“魔修”疯狂嗜血,手段残忍。
最终,“魔修”落网,脱下面具,他们发现,所谓的“魔修”……是人。
是十几年前一起魔患大案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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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安呕了多久,苏沐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终于,余安勉强直起身来,红肿着眼,用沙哑的声音问:“她……她有可能还活着吗?”
“有可能。”
苏沐答得很快,好像他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一样。
他微微弯腰,用手扶住余安的头,让余安直视他的眼睛。
“魔族不惜花费巨大代价,也要让那两个婴儿活着,说明他们需要这些孩子活着。”
“余苗是同一批被带走的,在魔族目的没有达成前,她很可能活着。”
他看着余安微微张大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道:“用不了多久,镇里其他人的记忆会被抹去,包括你娘的。”
“所以,你要记得,只有你能记得。”
“你一定要记得。”
余安眼中蓄起泪水。
他哽咽着点头,那泪水落到地上,把地面的薄雪砸融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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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告诉他?”
看着余安走远,苏沐转身要回去,突然听到楚俞卿的声音。
苏沐顿住脚步。
“这是大人的事情,他承受不了的。”
“这件事情法堂已经接手,如果法堂都解决不了,他知道也没有用,只会影响他自己和他身边那些关爱他的人。”
楚俞卿缓缓道。
他大约并不想起争执,声音放得很慢。
苏沐侧耳听了半晌,勾了勾唇:“大人的事吗?”
他转过身来,直视楚俞卿:“法堂里或许有人真心会为百姓着想,但这世界上最记挂余苗的人,只有他,和她的爹娘。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这是什么话?
楚俞卿眉头紧紧皱着:“他才十几岁,天塌了有高个的顶着,你何必把这种重担压到一个孩子头上?”
苏沐抬手指了指还在远处聚集的镇民。
“你应该探过吧,余安这孩子,身上有‘命缘’,如果不是魔族作乱,他招考本是该中的。无论这件事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尾,余安都会加入某个仙宗,成为修士。他是这里所有镇民中,唯一一个可以记得这件事的人。”
“这种事和他多大年纪没有干系。”
“他才是龙镇里,个高的那个人。”
苏沐道。
楚俞卿皱着眉,心中大概还是不认可的,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能说出口。
但他们没有继续谈论这个问题,因为——
“咚!”
“咚!”
“咚!”
厚重的古钟声在整个镇子上空响起。
第四宗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