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宁污蔑他,他不想争,老向导不作为,他也觉得无所谓。因为上辈子,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专心做自己的事就好,其他的不要去管。
他的孤独,他的不被理解,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在这个需要紧密联系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另一个心结,高高的自尊背后,是对自己的迷茫和不信任。
伊利亚给他穿上衣服,用毛巾粗鲁的擦了擦脸:“走。”
哨兵热乎乎的大手包裹着蒋文星的,镇定宽厚的背影让人安心,他带着蒋文星回到了小白楼,刘主任在门口,看到他们两个,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嘿嘿两声。
“蒋,你鞋穿多大码的?”
蒋文星:“啊?”
伊利亚一本正经:“41。”
看着两人进了楼,刘主任揣着手哼哼:“这臭小子。”
老向导坐在办公桌前喝茶,屋子里还有其他几个向导,正在商量哨兵精神图景检查的事,伊利亚敲门进来,没有避讳其他人。
他把蒋文星推到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和你?”
蒋文星摇头:“不,我想自己。”
伊利亚点点头,喊了阿莲娜和其他几个向导一起出去,留下了朱宁和老向导。
老向导面露诧异,背着手,脸迅速的耷拉下来,朱宁刚想开口,蒋文星吸了口气,挺直腰板:“老向导同志,我有话想问清楚。”
朱宁放下铅笔:“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打招……”
蒋文星冷声:“这里是小白楼,我来只是因为我心里不明白,我想问清楚,我要一个态度。”
老向导沉默片刻,说:“你是因为图书室的事?”
蒋文星顿了下,来的路上伊利亚队长说:“虽然我们有理有据,但是有时候迂回,会比较轻松。”
“什么迂回?”
伊利亚表情严肃,正直,低声说了几句,蒋文星恍然的点点小脑袋。
所以他说:“我一来这里,所有的向导都分到了医疗队,为什么把我单独放到炊事班?论能力,我并不是最差的,库什明明就缺向导,却这么浪费资源,所以我不明白。”
老向导怔了下,蒋文星的目光转向朱宁。
“第二件事,朱宁,你说我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好,你现在拿出证据,要一字一句都写下来,签上你的名。”
“但是如果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找不到为你作证的人,我会即刻上报组织,举报你蓄意破坏团结。”
朱宁的脸色青青白白,完全想不到蒋文星会站在他面前和他反驳。
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之后,他都是最不会,也最不屑于辩白的人。
朱宁没有绝顶的智商,他只是深知蒋文星的性格,了解蒋文星的短板,此时被蒋文星问住,强撑道:“我怎么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你……”
蒋文星摘了帽子,脸色冷漠:“这话我也记着,你拿不出证据,我通通上报。”
朱宁:“证据,你宿舍里的那些东西不是证据吗!”
蒋文星:“是,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宿舍,从来就不是图书室。”
朱宁卡壳,还是一直沉默旁观的老向导开口说:“出去。”
朱宁脸色微变,但没有胆子和老向导呛声,满腔怒火的走出去时,脑子里想不通,为什么蒋文星转性子了。
等到会议室只有两个人,蒋文星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弱了下来。
老向导说:“你对我有很多意见?”
蒋文星本来想说没有意见,但想了想,点头:“只有一点,没有很多。”
老向导给蒋文星拉了把椅子,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他拿过英雄勋章,立过战功,本该在城里的好职位上退休,但是因为库什缺向导,他只拿了张返聘证书,什么也没要就来了。
这里留不住年轻向导,他守了一届又一届,看着人来了一个又走一个。
这届向导是最有可能留下的,他要选一个出来领头。
但蒋文星性格独,融合不了其他向导。
他按照老一套的办法,把人丢到炊事班锻炼,其实不止是炊事班,库什的每个地方,他都要去了解。
只是老方法是战时的,那时候的人都习惯了精神和身体上负担的苦,很少关注个人的感情。
蒋文星看起来那么难过的时候,老向导才想,自己是不是方法错了。
他沉默很久,对蒋文星说:“是我在这上面做的不对,做的不好。”
蒋文星觉得有些难过,可他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头发近乎全白的老向导和他道歉,他不觉得如释重负。
蒋文星说:“我在炊事班学到了很多东西,都是医疗队没法教我的。”
老向导平静的:“你很聪明。”
蒋文星顿了顿,还是问:“今天朱宁说图书的事,您一开始觉得是我在拉帮结派吗?”
老向导说:“不是。”
蒋文星说:“您一直没有说话。”
老向导安静了好一会儿,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嘴角依然绷得直直的,严苛而平静:“嘴笨罢了。”
蒋文星愣住:“啊?”
老向导说:“年轻的时候我就不擅长,那时候我的哨兵会教我,现在不行了,我自己来,就会让你们年轻人不高兴,这个位置要交给你们,不是我这样的老古板。”
蒋文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老向导说:“好了,你回去吧,我想想,你好好休息。”
蒋文星晕乎乎的出了门,伊利亚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正在看他写的大棚笔记本。蒋文星出来还有点飘,走到伊利亚面前:“队长。”
伊利亚抬眸:“说完了。”
“嗯,老向导……没我想的那么凶。”
伊利亚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较明显,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还有个好消息,熊班长说,他晚上想来吃蕨菜。”
蒋文星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快去!”
伊利亚今天不需要巡山,工作不忙的情况下,就带着向导上山一起去刨蕨菜了。
最后成功挖到了一堆,起码有三十来斤。
蒋文星看着这么多蕨菜,喜笑颜开,
忽然精神海一震,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精神图景里,白云飘飘,草地上盛开着无数野花,蝴蝶在泉水边飞舞,那只蹲在花枝上的小老鼠褪去迷雾,变得更清楚了一些。
蒋文星刷地睁开眼睛:“队长!”
伊利亚回头,蒋文星抬起手,空气中漾起透明的波纹,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蹲在蒋文星手背上。
“我看清楚它了。”
小向导的表情像个一直倒数却突然考了一百分的差生,惊讶的眼睛嘴巴圆圆,眼睛圆圆:“好清晰啊。真的好清晰。”
快乐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吃蕨菜的时候。
伊利亚吐了三次。
阿古兹和熊班长各吐了半碗。
吐的蒋文星胆战心惊,怕伊利亚是不是食物中毒了,但是阿古兹和熊班长拍胸说没问题,还一个劲儿劝队长多吃点,甚至端着碗,想给伊利亚边吐边喂。
蒋文星:心疼,但继续煮蕨菜。
后来,大棚在哨兵和蒋文星,主要是哨兵的努力下,飞速建了起来。
覆盖屋顶的透明薄膜是一种兵蚁的翅膀,因为向导需要,这几天去巡山的哨兵都格外注意,保持蚁族的尸体完整,陆陆续续带回来不少。
除了薄膜,支撑大棚的骨架,也是蚁族的鳌肢,细长却锋利,弯曲的弧度也非常好。
蒋文星有心让哨兵休息,没告诉伊利亚后续工作。
他自己上山打了很多茅草,夜晚回来就编成草毡子,草毡子又刺手又难编,一开始蒋文星不得要领,但是越做越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7章
草毡子做了七八天才做完。
铺上去之后, 白天卷起,夜晚放下,用来给蔬菜晒太阳, 保持棚里的温度不要下降。
阿莲娜带来一些种子,但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不让蒋文星满意,他记得库什本地有一种耐寒的葵菜, 易于种植,且营养丰富。
他想和阿莲娜一起,去库什找老乡换一点。
除了这件事,蒋文星每天都会记录熊班长和阿古兹的精神状态。
但一直没有机会深入看看伊利亚的,队长在进入十月之后非常忙,常常外出任务, 七八天不回据点。
阿莲娜说,是因为秋冬蚁族缺少食物,骚扰得比较频繁。
夜晚, 蒋文星坐在宿舍里看书。
他把书都送给了刘主任, 刘主任给了他一大盒糖, 用来换那些书,蒋文星不想要,刘主任硬要他收下了。
正好那天晚上, 有个满脸泥巴, 年纪挺小的哨兵来给蒋文星送东西,一兜子野苹果,送东西的小哨兵满脸迷糊, 收东西的向导也满脸迷糊。
“这……谁拿来的?”
因为哨兵不说话, 大眼瞪小眼之后, 蒋文星主动拉着他问。
哨兵呆滞,挠头,不得要领。
他来的时候队伍在小溪山,大家身上都是保暖的泥巴,人多又乱,他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勉强记得有泥巴狼呜呜叫……狼形哨兵库什有十多个,小哨兵头都快想破了,还是没印象,干脆把自己师傅搬出来。
“是,呃,呃,阿古兹。”
蒋文星愣住:“阿古兹?”
小哨兵:“啊,对对,那什么,东西送到了我就走了。”
蒋文星拉他进屋:“等一下。”
向导的屋子里整洁干净,小哨兵一脚的大泥,恨不得脚趾起立。
蒋文星从盒子里抓了一大把糖,揣在小哨兵兜里,又用布包了一包递给他:“你带回去给他们吃。”
小哨兵不知所措,这怎么还带回礼,他拿是不拿,纠结来纠结去,听到紧急集合的哨子,一咬牙把糖揣怀里走了。
另一边,哨兵们的精神图景检查也趋近结束。
除了十几个负伤的哨兵,大多数哨兵的精神图景都需要向导的帮忙。
这种清理细微而漫长,每个月需要固定三到四次。
阿莲娜已经确定留在库什,她和亚诺负担了大部分哨兵的精神梳理,这几天很疲惫。
至于朱宁,他从办公室回去之后生了病,一直在医务室输液,根本下不来床。
但是真实情况如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要待够半年,拿到边防服役履历,哪怕得不到白塔的推荐名额,回城里也能考调到好工作。
边防太缺向导,向导的数量又稀少。
没有这些政策支持,库什根本不会有向导愿意来,外面有大把的工作机会等着他们。
所以蒋文星要尽快把蔬菜大棚搭起来,把他能做的都做了,为以后做准备。
阿莲娜土生土长,非常熟悉辽阔的坦尼嘉玛,部分牧民逐水草而栖,他们聚集的地方就有市集。
他和阿莲娜约好了去市集上换点种子,一起去找刘主任打报告。
刘主任这几天被蚁族搞得上火,喝了一大口茶水:“现在不行,你们两个小向导的安全问题没人负责!”
阿莲娜从小就在林子里,她打算带蒋文星从小路去,而且这天远地远的大森林,她熟悉得很,哪来的危险:“我们从小路去嘛,一个晚上就回来,不要麻烦别人,蒋,我可以保护他!”
“是,”蒋文星笑了下,他的精神体不是攻击型,但是阿莲娜的刚果母狮可是实打实的猛兽:“你挡在前面,我在后面打枪。”
阿莲娜一乐:“对对,没有问题,就我们两个,除了哨兵,根本遇不到危险!我们要去的地方离边防线一百来公里,没有蚁族。”
巡山的任务重,调走一个人就要有另一个人负担两个人的工作量。
阿莲娜和蒋文星商量好,他们两个天蒙蒙亮出发,急行军一夜,第二天傍晚一定能赶回来。
刘主任摇头:“这不行,太危险了。”
蒋文星和阿莲娜对望一眼,阿莲娜耐心耗尽,眼看要来横的,蒋文星拦着她,道:“那主任你说怎么办,过了这两天,集市就散了,我们的卡车三个月才出去一次,等采买队买种子回来,雪都有人那么高了。”
刘主任和伊利亚早就谈过,对小向导提出的“饮食”治疗也很看重,但是什么时候都行,偏偏这个时候不行!
他放下杯子,一嘴上火的燎泡:“不行就是不行,你们两个小王八蛋也别和我磨嘴皮,我这头都要炸了。
“这个大棚我们明年开春再搞都可以,你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阿莲娜还要再说,被蒋文星拉出们,阿莲娜非常失望:,塔纳斯语和普通话夹在一起嘟嘟囔囔“我八岁,啊不,六岁就进林子,那地方又不远,根本就没问题!没问题!”
蒋文星哎了声,白净的小脸紧绷:“刘主任说的对,向导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阿莲娜瞪眼:“蒋!你也不信我!”
蒋文星摇头:“不是不信你,要是我是刘主任,这个条子也不能给咱们批。”
阿莲娜更加失望,她对蒋文星的“饮食”治疗非常感兴趣,她目睹了那几个吃了吐吐了吃的哨兵,还在蒋文星喂猪的时候去研究过。
别人这么做,阿莲娜会哈哈大笑,但是蒋是他们中间最聪明的一个,甚至已经能够像资深向导一样,做到为哨兵领航,阿莲娜还摸不到门槛。
她心里有一种责任感,提醒着她要做点什么。
阿莲娜内心千回百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化来变化去,蒋文星说:“算了,先回去吧。”
……
……
……
夜晚降临。
深蓝的天空中,一轮银月穿过云层。
蒋文星摸到岗哨下面的水沟,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杉树,正好把他的身影给挡住了。
他蹲在树后面,系紧绑腿,把小老鼠扔出去探路,靠着精神体之间的感应,躲过了第一波巡哨的士兵。
月光忽明忽暗,月亮钻进云层的时候,蒋文星瞅准机会,迅速翻了个跟头,冲到土坡后面。
但来没站稳,就被一股巨力扑倒,毛绒绒的大爪子按在蒋文星肩上,无情的铁手差点把他的脸捏碎。
“你!”
蒋文星迅速认出来始作俑者,他的腰都要被刚果母狮扑断,他压低声音:“阿莲娜!”
阿莲娜脸上涂得黑黢黢,一口白牙渗人,看起来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蒋文星没好气:“你差点弄死我!”
两个向导在黑黢黢的夜大眼瞪小眼,都领悟了对方是来干什么的,阿莲娜说:“我一个人去,一个晚上就能回来,你回去!”
蒋文星摇头:“不行,退一万步说,你也是女同志,你不能去,我知道路,我能赶回来!”
阿莲娜瞪眼骂他:“你怎么不识好夕!”
“是不识好歹!”
谁也不能说服谁,但事实上,他和阿莲娜蹲了半个小时,根本找不到机会溜出去,蹲着蹲着人都要麻了。
蒋文星和阿莲娜目光炯炯的盯着月亮,偏偏这时候一朵云也没有。
隐隐约约,看见树林那边走过来一个人,披着衣服,身边跟着一只雪豹。
亚诺上完厕所回来,正打算回屋,精神体却感觉到一点异常,他目光嗖的转向壕沟,拿着手电筒走近了一点,刚要照到黑暗处,就被一只铁手带了进去。
黑暗中,三个人六只大眼睛面面相觑。
夜晚的行动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个人,亚诺眯起眼睛,很快猜到了:“你们要溜出去买种子?”
阿莲娜:“你怎么知道。”
亚诺没有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比较关注蒋文星,他抿了抿嘴唇,黑暗里也看不太清表情,用有点复杂的语气和蒋文星说:“那个蕨菜,太难吃了,我找的那几个哨兵吃了一次就死活不来了。”
吃蕨菜?
蒋文星不知道亚诺什么意思,对现在的情况一个头两个大。亚诺倒是很主动,蹲在沟里往脸上抹了点泥:“我帮你们,但我要一块去。”
阿莲娜:“不行!”
亚诺非常冷静:“但你们又不知道怎么溜出去。”
阿莲娜竖起眉毛:“你。”
蒋文星的心态正在迅速发生变化,情况太婆婆妈妈了,他压低声音,表情严肃且凶:“都闭嘴!”
阿莲娜和亚诺瞬间噤声。
这个黑夜太喧嚣,时间一分一秒溜走,但他们跟大□□一样卡在这里动不了。最后没有办法,蒋文星硬着头皮点了头。
亚诺好像真的很熟悉巡逻哨,带他们从猪圈那边绕了出去,进林子的时候阿莲娜动了动手腕,摸到亚诺身边,亚诺一下子警惕起来:“你要是想过河拆桥我就叫了。”
蒋文星也有点不明白:“你非要跟着我们干什么,这件事搞不好要背处分。”
月光下,亚诺的表情淡淡的,没有了那种让蒋文星膈应的微笑,他说:“我就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是什么意思?
没来得及想,阿莲娜已经带着母狮跑了,蒋文星拔腿就追,亚诺带着雪豹跟在后面。
夜晚的森林又黑又密,四周是可怖又安静的空旷,他们要踩着枯叶,泥浆,在深秋的树林之中跋涉七十多公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8章
树林里夜露深重。
雪豹追着刚果母狮跳上一棵横斜的枯树, 母狮淡金色的眼睛沉静骄傲,它仰头看了看树的高度,爪子勾住树皮, 轻松爬了上去。
雪豹伏底身子,感受到了挑衅,左右看了眼,它后腿发力, 踩着脆弱的枝条爬上树。
两只猛兽很快爬到树顶,惊起一片野鸦。
吱吱——
寒风吹动母狮的短鬃,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从它身后冒出头,费力的扒拉腿。它的搭档最近很宠爱它,精神体零食吃多了,已经圆成乒乓球。
雪豹看它爬得艰难, 凑过去用鼻子帮了它一把。
三只精神体垂下尾巴,齐齐望着森林。
通过飞起的鸟雀和细微的声响,判断主人应该在身后不远, 但比起精神体, 他们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阿莲娜的母亲是哨兵, 父亲是坦尼嘉玛的猎户,她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对这块树林熟悉得不得了, 所以非常自信。
蒋文星脑瓜子好, 但不可能体能也好,亚诺纸片糊的,不值一提。
她总要有地方强过他们两个吧!
阿莲娜雄赳赳, 气昂昂, 内心豪情万丈, 走得越来越快。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夜,现在是凌晨两点,还有三十多公里,就能赶到集市。
爬上山坡的时候,阿莲娜叉着腰回头看。
亚诺率先跟上来,精致的脸颊紧绷,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胸口微微起伏着,状况还算好。
最后爬上来的是蒋文星,连咳带喘,小脸跟浸在冰水里一样白,只有鼻头和眼眶是红的,汗水从头发湿到后背。
爬上来之后撑着腿,豆大的汗水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
平时里蒋文星总是一副文质彬彬,游刃有余的样子,阿莲娜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
阿莲娜拉他:“蒋,你没事吧。”
蒋文星弓着腰,朝阿莲娜摆摆手,然后又举起大拇指,朝阿莲娜和亚诺各比了一个。
阿莲娜嘿了一声,心里竟然比被老向导夸了还高兴,亚诺嘴角细微的抿了抿,咳嗽一声,抱着胳膊扭头看向别处。
蒋文星肺里闷痛,火辣辣的,咳嗽得停不下来。
阿莲娜大手轻柔的拍拍他的背,蒋文星只感觉一股巨力袭来,差点趴在地上。
“阿莲娜,咳咳……下次军中比武,咳咳……你可以去哨兵连。”
阿莲娜:“……”
簌簌。
树影晃动,雪豹轻柔的从树上跳下来,然后是阿莲娜的刚果母狮。
阿莲娜察觉到精神体的焦躁:“怎么回事?”
亚诺也感觉到了,低头抚摸雪豹的耳朵,和它共感,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又睁开,凝重道:“有东西在南边。”
阿莲娜茫然:“什么东西?”她揪着刚果母狮的后脖颈,但什么也感觉不到,母狮也十分烦躁,不停的原地踏步,催促她离开。
两个人同时看向蒋文星,蒋文星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额头的汗水打湿了头发,月光下,一张脸孔白得像白头峰的雪,异常的冷与秀。
阿莲娜想伸手去摇他,被亚诺一把抓住。
阿莲娜眉毛一竖:“现在情况不对,你们两个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出去探路。”
亚诺目光深深,脸上混合着惊叹和嫉妒。
他心里也不能理解,他原以为蒋文星最多能够做到领航,那么他努力一点,就可以追得上。
但是蒋文星似乎已经走远了。
阿莲娜还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亚诺心里涌起一股总算还是有普通人的释然,又有被甩下的酸涩与难堪。
亚诺拉着她,提醒:“你仔细看。”
阿莲娜眉毛皱成大疙瘩,满头雾水,她盯着蒋文星,忽然发现了他眼前有一圈很淡的精神涟漪,只是被黑漆漆的夜遮住了。
阿莲娜是个擦边毕业的学渣,没看出来:“什么东西?”
亚诺难以想象的看了学渣一眼,阿莲娜理直气壮,并且没有耐心,急道:“是啥东西你倒是说啊。”
亚诺轻声道:“他和自己的精神体建立了精神桥,正在共用视野。”
能做到这一步的向导,根本不需要白塔的推荐名额,他把自己洗干净送进去就行。
阿莲娜:“牛逼!”
蒋文星刷地睁眼睛,眉头紧锁。
他几乎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抬头见天色,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显出黑漆漆的寂静。
亚诺从蒋文星一反常态的表情中读出了凝重,他不自觉压低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
蒋文星看着眼前两个尚且稚嫩的向导,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任何战斗经验。
蒋文星不会让他们遇到危险:“阿莲娜,你现在带着亚诺回哨所。”
阿莲娜跳起来:“不行!”
什么东西,怎么突然要回去,她给母狮发了个去探路的指令,却被蒋文星强行拉了回来,蒋文星脸上的表情让她有点打怵:“不要胡闹,听我的话!”
一直沉默的亚诺忽然道:“是蚁族?”
蒋文星有些惊讶于亚诺的敏锐,他没有反驳,阿莲娜看蒋文星沉默的表情,难以置信道:“这里有这种东西,赶紧跑啊,你留下来做什么!?”
蒋文星小脸严肃,他和他的精神体一样,没有亚诺和阿莲娜高,但此时的气势好像身经百战,不容反驳:“那只是一只很小的蚁族,我和精神体能够共享视野,它发现不了我,我可以避开,但你们两个不行。”
蒋文星冷酷:“你们两个要回去据点报信,我会沿路留下标记。”
阿莲娜:“不行,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蒋文星皱着眉毛:“亚诺,阿莲娜,它能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它从另一条路越过雪山了。”
阿莲娜怔住,从另一条路……越过雪山?
她遽然抬头,然后陷入更深的沉默,透过月光下的重重树影,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大雪峰沉默矗立着,那是坦尼嘉玛和库什天然的屏障。
阿莲娜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亚诺也明白了蒋文星的顾虑,三个向导必须留下一个,弄明白那只蚁族是从哪儿爬进来的,有没有同伴,会跑到哪里去。
而有这个能力的人,只有蒋文星。
阿莲娜内心千回百转,明白了这是最好的决定,她是军人,军人最不缺的就是勇气和果断,她深深的看了眼蒋文星,总有一天,她会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黑漆漆的树林里,气氛那样沉重。
三个年轻的向导心怀不安和恐惧,又深感肩负的责任,他们互相碰了碰手,达成了决定。
阿莲娜回头看了眼:“一切小心,我会尽快赶回来。”
蒋文星点头,轻轻碰碰两个年轻向导的肩膀:“亚诺,阿莲娜,路上小心。”
三人分别。
亚诺走了几步,眼神挣扎。
他回头望去,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小向导背影坚定,年轻,好像不知道前路黑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蒋文星的时候,他从火车站的楼梯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他们一起去参加边防向导的培训。
那时候他能感觉到蒋文星的固执,自私,虚荣。
总是那个叫朱宁的人忍让他,哄他,维护他的自尊,他几乎没有为朱宁做过什么,至少在亚诺看来。
一个人的变化会有这么大吗?
还是亚诺看错了,他从旁人只言片语里了解的人,究竟是不是那样的?
亚诺想到他可能会看到蒋文星穿着绿军装的尸体,被蚁族啃得面目全非,他心里忽然感到有刺一样,亚诺忽然转身:“等一等!”
蒋文星和阿莲娜同时顿住,亚诺说:“我没有阿莲娜跑得快,也没有你对精神体的控制那么好,但是我的精神体是雪豹,至少能保证安全。”
雪豹沉静的眼波在阿莲娜和蒋文星身上转了一圈,轻柔的走到蒋文星身边。
阿莲娜眼睛一亮:“对!对!蒋,你和亚诺一起,等我!”
话音落,人已经消失不见。
蒋文星面对着亚诺不知所措,他生气对方不顾安危,又有些微震动。
因为亚诺上辈子在半年的服役经历之后就拿到去白塔的名额,和朱宁一起离开了库什。
蒋文星什么也没有得到,他选择赌气留了下来,他不想比他们两个混得差。
这辈子似乎出现了什么偏差,蒋文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了看阿莲娜消失无踪的背影,眉头紧锁,最后道“跟紧我,别出声。”
……
月亮爬过山坡。
黝黑的树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藏在灌木丛。
在他的前方不远处,有一只人形生物,它有着和蚂蚁近似的身体结构,但外观却完全不同。
这只蚁族长着细长弯曲的鳌肢,红黑色的脑袋,腹部鼓胀,全身一共六对足肢,它的口器蠕动,嚼碎的骨头碎屑咔嚓咔嚓的落下来。
从它断裂的触角来看,它似乎迷路了。
蒋文星收回视线,和亚诺趴在灌木,他们全身上下都裹满了湿泥,以防被气味敏感的蚁族嗅到。
亚诺看着那个奇异的人形生物,内心惊悚和厌恶叠加,教科书上看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一种直立行走的生物有着昆虫的腹部在树林里进食又是另一回事。
蒋文星:“如果只有它一个,我们就干掉他。”
亚诺紧张得手在发抖:“干掉他?我不会。”
蒋文星:“学,我教你。”
亚诺舔了舔嘴唇,舔到泥巴,又不敢呸出来:“那万一是一群呢?”
蒋文星深深地看了亚诺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9章
亚诺趴久了, 全身上下冻得慌,但是那只蚁族就跟生了根似的,来来回回在河沿子转圈。
他一动不敢动, 再好的脾气也憋了一肚子的火,再说他盯着那玩意看久了,最初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小声骂了句:“阿妈西, 它干什么呢?”
旁边趴着一个泥包,泥包睁开两只大眼睛,黑白分明。
月亮从水里出来了,亚诺居然会说脏话。蒋文星纳罕的看他,把亚诺瞅得不自在起来。
两个向导又冻又冷,跟掉进泥沟里的冻猫似的。
都在等那只蚁族行动。
亚诺哈了口气:“蒋文星, 如果有哨兵在,最快多久解决它,一分钟?”
蒋文星停顿:“5秒。”
亚诺猛地朝蒋文星挪过来:“5秒!?”
蒋文星觉得亚诺就像当初没有实战经验的他, 他不知道如何跟亚诺打交道, 事实上他现在也不怎么喜欢他。
但是作为经验丰富的战场向导, 他有责任保护年轻向导的生命,有义务向他传授知识。
蒋文星往旁边挪了一点,解释说:“在实战里, 哨兵和精神体配合的强度要比你想的强得多, 这种蚁族小兵,在哨兵那儿,用子弹就能解决, 用不到精神体。”
事实上, 这些大腹蚁兵身条很脆, 至少在人均徒手拧钢筋的哨兵眼里,就像一块结实点的薄铁板,力度大一点就能撕开。
它们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哨兵精神体的面前也不值一提。
亚诺听得有些意动,到底是年轻向导,他看着那只站起来身长近两米的蚁族,也觉得不怎么可怕了。
“我们能解决它吗?”
蒋文星要解决它不难,但回答适当的保守了一些:“如果你和我都命中他的要害,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可以在一分钟内干掉他。”
亚诺没有说话,半晌,才用有些失落的语气道:“我们跟哨兵的差距那么大。”
“保卫这里,他们一定很辛苦吧。”
这是很多向导不会想的问题,一直以来他们饱受追捧和称赞,也认为能够领导哨兵的向导,是比哨兵更加高阶的存在,他们不在乎数量更多的哨兵。
向导不上前沿战场,因此体格,速度,耐力,这些素质都被忽略了。
只有直面战场数据的时候,才能明显的感受到悬殊的差距,进而产生,向导不如哨兵的想法。
蒋文星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就不会那么厌弃他的精神体。
亚诺的同情让他沉默,仔细想,却又没有波澜,或者有些人就是能够又坏又好,刻薄起来一个微笑就能让他吃不下饭,伤心起来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做作。
蒋文星记忆里的亚诺充满了虚伪的恶心微笑,虽然他不用什么都做到最好,大家却那么喜欢他。
善良,热情,开朗,就算挥挥手告别了库什,也不会有人说,他好自私,是来这里镀金的。
朱宁和他一起毫不犹豫,坐车离开时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蒋文星则好像这块镜子的反面,折射着虚荣,自大,傲慢,他付出努力,却从来没有因此收获过任何一份感谢,所有的感谢都来源于他最后做出的改变。
但这些亚诺一早就有了,所以他才能打败蒋文星,拿着白塔的名额,潇洒的离开库什。
等到最后,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也收到了许多真实的关怀。但孤独离开世界的时候羽*西~整,却也想,走到那个充满缺点的自己面前,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他的一生也并没有那么不值得。
吱——
灌木丛里的小老鼠睁开眼睛。
黑色的豆豆眼深沉冷酷,它面前的蚁族似乎终于找到了方向,开始往北方移动。
小老鼠一蹦一跳的跟了上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在蚁族身后几百米,两个泥包也放缓脚步跟了上去,蚁族的触角左右晃动,时不时停下,在原地转圈。
他走的路线也越来越偏,但周围的痕迹却让蒋文星的心里越来越沉。
太安静了。
秋天的林子里没有蝉鸣鸟叫,但昆虫爬过树叶,夜枭振翅高飞,野猪觅食,狼獾嗥叫的声音都没有了。
密密匝匝的树叶仿佛天罗地网,遮住了月光。雪豹的足垫踏过腐败的落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它的表情高度紧绷,显然这里让它非常不舒服。
沿途有散落的碎骨,断裂的树木,无数细小足肢留下的脚印,组成了数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蒋文星额头的汗水越来越多,他知道这里肯定不止一只蚁族,异常的危险,但是越是这样,就越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蚁族的巢穴并不固定,有时候它们甚至会一晚上搬很多次家,来保证卵的安全。
这只外出觅食的蚁族在外晃荡了很久,回去之后巢穴里的蚁族搬家的可能性很大。
蒋文星不知道它们是否算智慧生命,但是大多数时候,它们的本能,已经足够的烦人难缠。
意识到危险之后,蒋文星想把亚诺留在原地等支援,但亚诺坚决不同意。
亚诺:“我们是一起来的,那么就要一起回去。”
蒋文星满脸的泥巴,但还是能看出脸色的不耐,一旦涉及到了生命安全,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霸道。
“我说了,不准。”
亚诺觉得现在这个人又有了第一次见面那种感觉,不想交流,也不想商量,他努力替自己争取:“我带着雪豹。”
蒋文星眉头一皱,立马要反驳,就被亚诺脸色难看的打断:“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蒋文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至少现在,你要放下偏见,把我当成你的队友。”
蒋文星脸色一黑:“这是偏见吗?我是对你的生命,你的家人负责!”
亚诺咬牙:“你的命不是命,你的家人不是家人!”
这话说出来,不但蒋文星顿住,亚诺也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朱宁说过,蒋文星的妈妈和人跑了,老爸冬天喝酒死在了街上。
他家里没人,亚诺一开始不知道,因为在向导培训的时候,许多学员的家里人会寄吃的用的过来。
大家不可避免的会攀比谁的家里人更关心他们,寄来的东西更好。
明明那时候蒋文星也有东西拿出来,但他从来不用,后来朱宁告诉亚诺,根本没有人寄东西,他家里人早就不在了。
朱宁说:“那傻逼,还会做衣服,我的背心都是他缝的。”
他说完脸上有几分笑,很快又变成冷淡的厌倦,转过身去看书。
亚诺觉得蒋文星对他的朋友朱宁很差,所以只是因为他对朱宁比较好,朱宁就不和蒋文星一起玩了。
他那时候根本不觉得内疚,反而很看不起蒋文星,欺负坏人不会有罪恶感,他一直心安理得,现在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亚诺磕巴了一下:“对不起。”
蒋文星满脸泥巴,但能看出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他看了眼别处,又收回目光,第一次认真的望着亚诺:“我是很烦你,还有烦朱宁。但是没有烦到让你去送死,你听我的话,里面太危险了,不适合没有任何经验的向导,你在外面等我,我一定会非常小心。”
亚诺低头,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酸和怕:“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蒋文星面无表情:“你这嘴巴……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亚诺尴尬的抹了抹脸上的泥巴:“那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雪豹焦躁的绕着蒋文星转圈,最后顶了顶他的手背,蒋文星交代了隐蔽的方法,没有再浪费时间,自己跟着那只蚁族往林子深处走。
树林深处是一处塌陷下去的野沟。
周围的足迹增多,树木上挂着一层淡蓝色的网,那是蛛蚁为了保护巢穴编制的保护层。
小老鼠灵活的判断着位置,为主人打探下一个落脚点,
因此在毒网越来越密集的深处,也没有被那只带路的蚁族发现。
最终蒋文星躲到了一棵白杨树后,周边生长着密集的荆棘,小老鼠终于回到主人身边,害怕的蹭了蹭蒋文星的大拇指,吱吱两声。
蒋文星摸摸它的肚皮,从兜里掏出一颗糖。
已经吃成乒乓球了,也不用在乎体型了,蒋文星苦中作乐的想着,再度和它建立了精神桥。
小老鼠得到指令,躲在树叶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朝野沟爬了过去。
野沟被厚厚的毒网和枯树覆盖,那只蚁族就消失在洞口,里面的情况从外面看不清楚。
小老鼠爬到洞口,闭上眼,再度睁开眼睛时,黑豆豆眼里闪烁着智慧和冷酷。
它俯身看去,一条七八十米长的深沟里,布满了篮球大小,密密麻麻,深红色的卵。他们一坨一坨,一卷一卷,生长在堆成金字塔的石块上。
周围有七八只四五米的蛛蚁,正在照料未孵化的卵。
一只类人形,腹部有四米多长,头部细小的蚁后在金字塔顶端,四对足肢虚弱的动弹,照料它的蛛蚁强行往它嘴巴里喂食,蚁后发出痛苦的嗡鸣。
蚁族是雌雄同体的怪异生物,当需要孕育虫卵的时候,就会强迫族群中最弱小的同伴,将它转换成蚁后。
那只触角断裂蚁族钻进洞之后,周围的蚁族迅速聚到一起,相互碰了碰触角,又迅速散开。
蒋文星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脑瓜子嗡嗡的响。
主人的精神力收回之后,小老鼠一屁股坐到地上,用爪子挡住脸。
【回来】
收到命令,小老鼠忙不迭的往回跑。
吱吱——
小老鼠一头扎进蒋文星怀里,把脑袋埋在蒋文星手心瑟瑟发抖。
上辈子的阴影还在,小老鼠被黏在蜘蛛网上,它的主人强行想要和它分开的阴影。
蒋文星内心涌现出一股愧疚,他用鼻尖蹭了蹭小老鼠的绒毛,哄它:“别怕。”
小老鼠吱的一声,抱住蒋文星的拇指。
蒋文星没有单挑这么多蚁族的勇气,他打算跟着它们,一直到它们下一个落脚点。
但耳边雪豹的低吼让蒋文星脸色大变,差点站起来,小老鼠嗖的窜出去,看向洞口。
亚诺身上黏着蓝色的毒网,被一只蚁族抓住,蛛蚁特殊的毒素让精神体也奄奄一息。
蒋文星咬牙,掏出枪打开了保险。
蛛蚁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概念,新抓到的猎物奇特的形象引来了同伴的围观。
这些在这里新孵化的蛛蚁还没有见过人类,但是一只高大,鳌肢粗壮的老蛛蚁可是吃过哨兵的亏。
它一看到雪豹,口器发出难听的怪异鸣叫,足肢迅速挪动,朝着朱宁冲了过来。
抓着朱宁的蛛蚁触角微动,好奇的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左右撕扯,似乎想要扯断他的四肢。
亚诺发出凄烈的惨叫,雪豹嗷呜一声,左腿迅速出现了伤口,它奋力一搏,扑倒了蚁族,保住了主人的腿。
蒋文星在亚诺被抓住的时候就决定冲出去了。
晚一步亚诺都会死,蚁族对囤积食物的唯一概念就是吃进肚子,别说它们正在转移的当口。
鳌肢粗壮的老蛛蚁冲到雪豹面前,举起鳌肢,但落叶里忽然跳出一只灰毛团,灵活的跳上它的鳌肢,冲它吱吱叫了几声,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蹦了过去。
亚诺睚眦欲裂,求生的本能和仅存的理智在头脑中挣扎,喊出口的是:“救我!”
但只过了两秒,被泪水和汗水扭曲的脸大喊:“他m的蒋文星,你别出来!”
最后的进食被拖延了几秒,没有扯碎猎物。
老蛛蚁和同伴碰了碰触角,剩下的蛛蚁立刻四散开来,张大口器在四周搜寻。
忽然,一阵尖利的嗡鸣。
嘭——
枪响之后,那只蛛蚁细弱的腰腹裂开,鳌肢挣扎着,却无法把断裂的身体缝到一起。
所有的蛛蚁迅速靠近声响的源头,亚诺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在剧痛中,看到一个泥巴人拽着藤蔓从密集的毒网里荡出来,砸到那座金字塔卵山上,压碎了无数的卵!
老蛛蚁迅速爬过去,蒋文星头破了一个大口子,血糊得睁不开眼睛,他本能的朝着蚁后的方向爬,摸到了冰冰凉凉的软肉,猛地站起来,掏出了手里的枪。
时间被按下暂停键。
蒋文星抹去血污,睁开眼。
老蛛蚁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类似人脑的上半张脸长着无数绒毛和眼睛,下半张脸上巨大的口器开开各各,滴落着毒液。
其余七八只蛛蚁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蒋文星靠着蚁后,小老鼠跳到他的肩膀上,他握了握枪,嗓子嘶哑:“快走啊!”
亚诺腿上六个血洞,他拼命撕去雪豹身上的蛛网,雪豹撑着他站起来,看到眼前的场面,脸上只有绝望:“蒋文星。”
蒋文星脸上的汗水冲干净了泥,血糊红半张脸,看上去要命的可怕,语气却格外的沙哑:“别回头,出去找人救我。”
亚诺抹去眼泪,挣扎了片刻,一步一瘸的往外走,他不敢回头看,他知道蒋文星走不掉了。
蒋文星觉得很难过,他又做了一件蠢事,救一个不喜欢的人,但是如果他死了,亚诺留在了库什,库什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造成前辈子库什死伤惨重的,不过是库什的哨兵精神图景集体恶化。
只要愿意有人留下来,尽心尽力的为他们梳理,他们会赢得战争。
何况生死面前,无法考虑太多,老向导也没有衡量过他和哨兵的命,哪一个更重要。
可能重活一次并不是要求他好好的活下来,而是完成另一种使命。
蒋文星的手脚冰凉,他看到亚诺爬出洞口,小老鼠安静的守在他身边。
蒋文星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说:“对不起,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要是你能活下来就好了”
可惜精神体无法脱离肉/体而存在。
小老鼠也似乎知道会发生什么,它跳到他的肩膀,充满依恋和不舍的吻他的脸颊。
蒋文星等啊等。
等到那只老蛛蚁离他越来越近,他握着枪,准备好了打出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被无限拉长,在拉长的声音里,他听到一声低沉的狼嗥,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的声音。
天空忽然破开一个大洞,跳下来无数的泥点子。
那只老蛛蚁举起鳌肢,身体却奇异的被一分为二,它回头看去,一大团泥睁着金色的眼睛,挥出一道残影,切断了他的鳌肢。
蒋文星愣愣的站在原地,被一大团泥巴包围,那团泥巴还会说话,听起来很像伊利亚。
而蒋文星头很晕,他动了动嘴唇,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道昏昏沉沉的躺了多久,慢慢的意识清晰。
看到了梦里有一轮高高的月亮。
巨狼趴在树上,它埋在巨狼的尾巴里,藏的严严实实,有几个哨兵在他旁边说话,有一个哨兵小声说:“听说亚诺和朱宁一走,他立马就病倒了。”
“都想离开呗,装病,装傻,什么招数咱们没见过,恐怕他也呆不长。”
“等着吧。”
“嘘,别说话,队长来了。”
巨狼甩甩尾巴,把小老鼠扔到背上,从树上跳了下去。
小老鼠吱吱,看到一个高大哨兵的背影,哨兵穿着军装,帽檐下的侧脸锋利又英俊,他挥了挥手,巨狼跟着哨兵,一路走到那栋人去楼空的宿舍。
屋里亮着灯,还有向导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哨兵站在门外,似乎想要敲门,但过了一会儿,手便放下了,插着兜,靠着门外的那棵白杨树,静静地发着呆。
小老鼠从巨狼背上的毛毛里探出头,哨兵沉冷的表情微微缓和,向它伸出手,小老鼠跳到哨兵的手背上,被挠了挠耳朵。
哨兵有些烦恼,他平时应该是个很严肃正经的人,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却有些为难:“我该进去吗?”
他摸了摸小老鼠的耳朵,小老鼠吱吱两声,抱着他的大拇指,哨兵嘴角抬了抬,用塔纳斯语说了句什么,小老鼠听不懂,茫然的眨了眨。
夜晚飞速退去。
白天的小老鼠躲藏在各个角落,在主人周围,却又不敢过于靠近。
哨所里最后剩下的年轻向导。
它的朋友。
讨厌凝视他。
但它一直用目光追逐着他。
他并不讨人喜欢,在哨所里孤孤单单,他努力的工作,但是因为态度太坏了,让人很难为他高兴。
他一点也不在乎,脸上都是对这个地方的厌倦。
他讨厌这里,看不上这里。
他在创造自己的孤岛。
生活上的事情他已经无所谓了,但它发现,有另一双眼睛关心着他,哪怕他是个讨厌鬼,但是因为主人把孤岛建得越来越高。
然后躲了进去,他谁也看不到。
小老鼠把自己藏起来,闭上眼睛睡觉,这一梦很沉,最后纷芜的记忆闪过,最后记忆里的主人在夜晚醒了
蒋文星睁开眼,茫然的看着天花板。
挂着盐水已经空了好几瓶,他闻到木柴燃烧的味道,像一股干燥温暖的香,吸入肺腑,暖洋洋的一片。有一股丁香花的味道,浅浅的弥漫在炉火的气味中。
蒋文星偏过头,轻微的动作惊醒了旁边的哨兵,蒋文星看着他忽然睁大的眼睛,颤动的睫毛。
在他开口之前,蒋文星嘶哑的问出了自己梦里的疑问:“队长,бйть vдлд是什么意思啊?”
伊利亚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的回答了向导的问题,他握了握蒋文星的手:“是,月亮啊月亮。”
蒋文星呆呆的:“你,很喜欢月亮吗?”
“是。”
哨兵队长目光担忧,透露着不解。
他看起来很想问其他问题,但最终还是认真的先回答了躺在病床上的向导:“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0章
向导怔怔的, 他的头上缠着纱布,清秀的脸却比纱布苍白许多。
伊利亚握住蒋文星的手,他的手很白, 却破了很多小口子,他尽量温柔的握着。
小向导躺在松软的被子里,云朵似的棉被快要把他的身影吞没,他的嗓音哑哑的, 带着从长久昏迷中醒来的迷茫,他睡了很久,三天两夜,但他自己不知道。
而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用塔纳斯语对他说的,月亮啊月亮。
向导说话的语调, 有种让他温暖的心碎。
他总觉得蒋文星梦到了让他难过的事,可他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无从安慰。
伊利亚望着他, 他和蒋文星两个人长久的没有说话。
丁香花的味道和温暖的炉火一样, 有一种让人依恋的气息, 让人觉得美好,蒋文星的手指虚弱的碰了碰伊利亚的掌心。
伊利亚意识到自己握的太久了。
他松开手,从怔愣中回过神, 又变成了那个稳重严肃的哨兵队长, 照顾他的战友,并不避讳什么:“你想喝水吗?”
他转身去泡一杯热腾腾的奶泡茶,忽然听到那个哑哑的声音说:“队长。”
伊利亚等着他的下半句话。
“我喜欢丁香花的味道。”
水壶咣啷掉到地上, 溅起一片湿热的水蒸气。
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和刘主任手忙脚乱的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蒋文星有点诧异的看着刘主任, 刘主任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 有些心虚,转瞬又无缝替换成真心实意的微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嗨呀臭小子啊,你可算醒了。”
伊利亚一直背对着蒋文星,动作有些僵硬的从地上捡起水壶。
军医拿着听诊器,弹了弹,对他说:“醒了?来吧,让我听听心跳。”
蒋文星任由军医解开扣子,沉默听了一会儿,军医脸上表情不变,把他从头捏到尾,然后望闻问切的程序过了一遍,才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蒋文星感觉了一下,虚弱的撑着身体坐起来:“胸闷,其他的没有太大感觉。”
军医嗯了声:“很正常,你躺得太久了,出去转转就好了。”
刘主任担心道:“要不再检查一下,脑袋那么大个包,应该没事吧。”
军医把听诊器插在上衣口袋,看过去:“你这么喜欢看病,这个位置你来坐?”
刘主任:“……”
军医插着口袋,转过身,狐疑的看了看一直背对着病床的伊利亚,吃惊道:“你脸怎么这么红?烫着了?”
伊利亚把水壶铛的放在炉火上,一抹脸,迅速打开门出去:“我去通知一下老向导。”
蒋文星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一次很小的负伤,通过一点微乎其微代价,打掉了一条蚁族翻越雪山的路线。
刘主任说,那只蚁族很可能是从小溪山跑掉的,后续的调查也佐证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蒋文星和亚诺他们恰好撞到,二十天后孵化成功的蚁族,会像蝗虫一样啃食完整片树林,然后肆虐附近的村庄。
提到这个可能的时候,刘主任也心有余悸。
一批成功孵化的蚁族,会对我国边境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多大的危害,那种损失是不可预计,不可估量的。
只是。
医疗室的人只剩下刘主任和蒋文星的时候,刘主任不再嘻嘻哈哈,脸一点点沉下来,严肃的样子和伊利亚一样,让人望着心里打怵。
他站起来,摇摇头,皮笑肉不笑,然后猛一拍桌:“你们几个鬼小子!阿妈西的胆子很大嘛!趁着晚上跑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往小了说是不服从管束,往大了说就是枉顾军队纪律,私自翻越哨卡,和逃兵是一个性质!说,是谁带的头?”
蒋文星吓了一跳。
从刘主任的脸色判断问题的严重性,军队不讲究功过相抵,一码是一码。
夜晚私自外出,在明知道危险的情况下,带着另一个向导深入蚁穴。
这不是一个士兵应该做的事,蒋文星额头冒出一点汗,抿了抿嘴唇:“是我带的头,他们……不清楚我想做什么。”
刘主任脸色更差了:“这么说你是主谋?”
蒋文星垂眸,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紧:“是。”
刘主任半天没说话,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表情还是很严肃:“这是很严重的纪律问题。”
蒋文星:“是。”
刘主任:“亚诺说是他主使的。”
蒋文星刷地抬头,刘主任端着水,面无表情:“阿莲娜说是她把你们两个打晕夹带出去的。虽然我认为库什的巡逻兵没有脓包到这种程度,但是她非常坚持,甚至要自请上报。”
蒋文星愣愣的没有说话,他的气色一直不好,这样病殃殃的更苍白了。
刘主任往水里丢了颗方糖,放到蒋文星身边:“老向导说,你没办法团结其他向导,但我看你团结得挺好的嘛,一个个的,都巴不得把你摘出去。”
刘主任看着还有些茫然的小向导,走到窗边,替他把紧闭的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冽的风带着冰雪的味道涌进来,白色的纱帘蝴蝶一样曼舞。
屋外不知不觉已是深秋。
层层红叶与黄叶交错,铺满整个树林,天空碧蓝如洗,映照着远处美丽的雪山,像一副美好的画。
阳光调皮的落到向导的脸上,将他毛绒绒的头发渡成金色,他舒展眉毛,那张阴郁秀气的脸,因为窗外的景色而变得温柔。
……
刘主任说,写3000字检讨吧,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是很轻的处罚。
等到军医说可以下床。
蒋文星就摸到了院子里,早上的太阳很暖和,他头上缠着的纱布刚刚换完药,整个人有些头晕。
没有在院子坐多久,他听到哒哒的脚步声,一只灰色的独眼老狼跑过来,在距离蒋文星几步远的地方蹲下。
狼瞳静静的看着他,蒋文星笑了下,招招手,高傲的老狼慢慢走过来,低头用凉凉的鼻子碰了碰蒋文星的手心,然后匐在他脚边。
空气中荡起透明的涟漪,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突然出现,扑到好朋友背上,吱吱的打滚。
独眼灰狼的耳朵刷地竖起来,尾巴不自觉的左右摆动,小老鼠因为冬天换毛圆成乒乓球,它迈着小短腿,在灰狼厚厚的狼毛里艰难跋涉,费劲扒拉到灰狼头顶,坐下来,扯着它的耳朵吱吱吱——
灰狼的表情变化并不丰富,但是主动站起身,让小老鼠骑在它头上,哒哒哒的往山坡上跑。
蒋文星关闭了通感,让自己的小老鼠去和朋友玩,自己坐在原地晒太阳。
没有晒多久。
一只刚果母狮和雪豹你追我赶的跑过来,雪豹在敏捷上更胜一筹,但是刚果母狮一口咬住它蓬松的大尾巴,雪豹失去平衡,两只毛绒绒一起趴到了地上。
蒋文星扭头,阿莲娜穿着作训服,英姿飒爽:“文星!”
经过这么长时间,她终于学会用标准的普通话喊蒋文星的名字了。
阿莲娜快步跑过来,一个用力把蒋文星举起来,嘿嘿笑:“好样的,你居然敢开枪!还杀了一个蚁兵!我一定要给你,介绍我们坦尼嘉玛最勇敢的姑娘!把你留下来!”
蒋文星听前半句眼里泛出笑波,听后半句从耳朵红到脸颊,挣扎:“阿,阿莲娜,你放我下来!”
论单兵素质阿莲娜可以把蒋文星当成地瓜抛,但是考虑到他还是病号。
“阿莲娜,他头上还有伤!”
听到主人的声音,温柔的雪豹反嘴给了刚果母狮的屁股一口,母狮一下子跳起来,发怒的重新把雪豹扑倒。
亚诺微微气喘的跑过来,神色紧绷。蒋文星看到他的时候很尴尬,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又觉得在这样的蓝天白云下,面对着高洁雪山,很难做到膈应或者厌恶。
阿莲娜哈哈笑着把蒋文星放下来,小小的锤了锤他的肩膀,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微笑:“蒋文星,我服你。”
蒋文星看亚诺,亚诺眼睛有些泛红,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抱住了蒋文星。
蒋文星浑身僵硬,仿佛被大麻袋捆住,推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他愣愣的张着手,不知所措。
亚诺的味道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闻,他情不自禁的偏过头,拧着眉毛,好像非常的不高兴,但是眼睛却平静的望着那边的山坡。
一只独眼的灰狼慢悠悠的跑下来,身上戴满了野花,它的身后跟着一群狮子和老虎,追在灰狼屁股后面,似乎想和它一起玩。
灰狼灵活的躲避,不让狮子老虎碰到,它头顶坐着一只毛团子,跟个将军一样,指挥它左蹦右跳。
蒋文星回过头,远远的看到朱宁插着口袋站在远处,见他看过来,便回头走了。
白天过去,夜晚降临。
老实人熊班长来给他送饭,做的是好吃的茄子闷土豆,老向导和他一起来。
中间并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仔细的问了蒋文星的精神状况,确认他没有收到蚁族影响,给他留了几个水果罐头,就背着手走了。
走之前,老向导说:“你那个大棚。”
蒋文星抬头:“……”
老向导说:“集市错过了。”
蒋文星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睡了这么几天,早就知道大棚的种子恐怕没办法在入冬之前拿到,他虽然失望,但不至于气馁。
老向导咳嗽两声,想起刘主任的安排,觉得莫名其妙,又确实是不得不说:“刘文说,给了伊利亚一天假,让他带你去买种子。”
蒋文星的眼睛瞬间亮了,捋了捋袖子,觉得自己能再吃三大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