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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女人不止是她的母亲,同时也是她的姑姑。

她畸变的腿就是血脉混乱的代价,在这个时代,生为神族,不幸之至。

骊姬是不幸中的万幸,身体完整,才智过人,样貌也卓绝,所以一出生就被隔绝,只有每年的神诞日出来接受万人膜拜。

她完全符合世人想象中最强大最完美的神族,也是一切污秽的遮羞布。

听完这一切骊姬恍惚间才终于弄懂,当年母亲见到她的第一面,说出的两个字真的是“去死”,她其实一直都听见了,却以为听错了。

母亲又告诉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脱胎换骨、白日飞升的新神,她的那位好师父,神宫的大祭司。

骊姬难以置信,相比这个想杀她的生母,她当然更愿意相信陪伴她很多年的师父。

她跌跌撞撞地挣开想杀她的母亲逃出去。

可惜,她完全不熟悉神宫,宫殿又是连在一起的,慌乱逃出去时,每推开一间门,她看到的都是一个怪胎。

或者是没有双臂,或者多了眼睛,还有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神胎,,根本看不出人形,只是一个模糊的肉块。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她却听到侍奉的神侍们在感慨最近出生的神族们是越来越畸形了,看着都害怕,但大祭司说不许丢,养一养,能活下来的将来说不定还能继续生……

骊姬直接吐了出来。

再然后,她一个人在神宫听弱小的同族们痛苦的呻吟听了很久,久到她足以想明白一切,坚定一切。

被找到时,骊姬假装在飞阁旁边的草地上睡着了。

睡眼惺忪,语气平静。

大祭司从没教过她撒谎,也不知道她会撒谎,纵然有所怀疑,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任性。

之后,骊姬重新回到了飞阁,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禁制被加固了三重,名为服侍实则监视的神侍多了三倍。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觉,还对大祭司愈发依赖。

在日渐升温,共度良宵之后,大祭司终于松了口,让她继任神主。

加冕的那一日,她第一次堂堂正正走出飞阁。

之后,她迅速动手清除周围的神侍,渐渐的,她暴戾的名声传了出去。

这样更好,于是她将名声发挥到极致,神侍被她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这群强大的仆人们如同鼠患,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她根本杀不完。

既然杀不完觊觎的仆人们,没办法,她就只好屠杀自己的同族。

她想,等神族都死绝了,就再也没有人能逼他们了。

活得万分痛苦的同族没有一个抵抗的,甚至,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连续找借口杀了五个同族之后,夜晚,她的好师父缠绵过后温柔地抚过她的发梢。

“适可而止,我从未亏待过你,你应该明白的,那么多蝼蚁还不够你泄愤?”

瞧,他把那些神侍们称之为蝼蚁。

旁人总算说她冷血,实际上这才是真正的绝情之人。

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看穿,骊姬没再像从前一样曲意逢迎,而是目光凌厉,忽然提剑刺向他心口。

可惜,偏了一寸。

大祭司没死,代价是她以疯名被重新关入飞阁。

但此时的飞阁已经关不住她了,每回逃出来,她都要大开杀戒。

神宫损失惨重,大祭司摇头说对她很失望,反手将她关入万尺深潭,然后用特制的锁龙链锁住她的手脚。

至此还不够,他又用一根最精纯的黄金铁链,亲手穿过她的脊骨,压制住她所有修为。

锥心之痛,时时刻刻。

被锁在寒潭的第一年,她恨极了大祭司,在岩壁上刻了满壁的“恨”字,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第二年,她依旧含恨,依旧想挣脱,每天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第三年,第四年……

一直到第五十年。

这五十年来,大祭司每天都会来看她,问她后悔了吗?

她的恨意没有半分消减,反倒日益增长,即便被锁住也恨不得杀了他。

大祭司叹气,说不明白他费尽心机在与世隔绝的飞阁里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为什么还会轻而易举地背叛他?

她冷笑说因为她有人性,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也许这句话惹怒了他,往后又过了四十多年,他来得频率越来越少,有时十天,有时半月,但总也还是会来的。

当然,很多时候带来的是不太好的消息,比如,她又有了新的弟妹,或者,也可以说表弟表妹。

他说这回吸取了教训,把他们关得更严实,可惜,他们不像她完整无缺,也不如她美丽,纵然是当遮羞布,也不能让世人信服。

那时,她已经心如死灰,不再挣扎,让他杀了她。

他不许,反而要她好好活着。

他说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杰作,无论相貌,还是资质,都无与伦比。

不管飞阁中住进了多少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上她。

他每次看到那些蠢物都会想起她,只要她肯低头,他们会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神仙眷侣。

骊姬闭了闭眼,只吐出一个字:滚。

他用冰冷的手拍了拍她侧脸,说自己很伤心,从那以后,果然来得更少。

被锁在深潭的第九十六年,大祭司又来了,并且来得愈发得勤,常常整夜整夜地看着她,似乎要做什么决定。

但是最终,他并没真正动手,掐住她脖子的手反而变得滚热,流连忘返,低低附在她耳边呢喃,要她给他生个孩子。

她浑身颤抖骂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的反抗没有丝毫用处,神族子嗣一向艰难,但她的幸运大概都用在了出生上,此后,肚子不幸得很快隆了起来。

她依旧被锁住四肢,脊骨也被穿过,没有办法自杀,更没办法杀掉腹中的这个怪物。

她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怪物,也许少了根胳膊,也许多了根胳膊。

肚子一天天隆起,她的恐惧也日益增长。

这时,他反而对她越发温柔起来,细致地亲吻她流血的脊骨,按揉她被锁链磨得淤青或发紫手腕,甚至三年怀胎,她即将临盆时,还准备了幼子的虎头鞋。

她只觉得可笑。

她是他一手养出来的怪物,他们的孩子自然也是。

这个怪胎,甚至都不一定会有脚。

但她什么都没表露出来,反而慢慢收敛了戾气,仿佛真的被驯化,或者为了孩子妥协。

她不再拒绝他的温柔,甚至在他说了几个名字,要她替即将出生的这个孩子取名时,真的颇有兴致地挑了一个。

毕竟纠缠了那么多年,她知道他最想要她选的一定是那个名字。

纵然那个名字是如此讽刺。

果然,她选择之后,他吻了吻她额头。

很快,怀胎三年,一朝分娩,一个深夜时分她小腹阵阵坠痛,冷汗直流,鲜血顺着她白皙的小腿往下流,触目惊心。

神族难孕,更难生产,正是因此才会慢慢凋敝。

所以生产到万分凶险,疑似血崩之时,他终于还是解开了她脊骨的锁链,这个困住她的最大压制。

其实,她远远没有到血崩之时,一切都是在赌。

她赌赢了。

锁龙链从她脊骨中被扯下来的那一刻,她用尽所有力量暴起挣断剩下几根链子,然后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精准刺进他心口。

青合不偏不倚,完全穿透心脏。

即便是神族,也无力回天。

剧痛袭来,他握着穿透心脏的剑,反而笑了,笑着呢喃:“等生完这个孩子,我是真的想放了你,我们永不分离,可惜……”

他叹气,低低道:“这么多年,阿骊,你当真没有对我动过任何心?”

“有。”骊姬眼神淡漠,缓缓吐出两个字,“杀心。”

第074章 依靠

“杀心也是心。”

大祭司忽然笑了:“至少,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骊姬面无表情,直接抽出了长剑。

大祭司支撑不住,轰然单膝跪地。

神力不断流失,汩汩的鲜血从他胸口涌出,药石罔极。

骊姬还在不断阵痛之中,白色的下裙已经被鲜血浸透,她扶着岩壁缓缓坐下,脸色发白,浑身是汗,双手在岩壁上抓出长长的血痕,十根指头几乎全全磨破了,挣扎许久才将折磨了她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怪胎生了出来。

那是一颗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龙蛋。

刚生出的龙蛋蛋壳极薄,透过光还能看出里面蜷缩着的幼龙。

幼龙被惊醒,挣扎着试图破壳。

可这对它而言实在太难,一般而言,快得话它也得挣扎一天,慢得话可能要三天、五天才能破出来。

当然,若是有母亲的照料,会快一些。

然而骊姬眼神掠过那颗孤伶伶的蛋时,丝毫没有停留,更别提呵护。

她已经筋疲力尽,用尽全力去撕扯满是血污的衣摆。

刚生出来的龙蛋极为脆弱,一旦蛋壳从外面破碎,里面的幼龙十有八九难以存活。

偏偏这个龙蛋生出来的位置十分不妙,正立在被震塌的碎石堆上,随着幼龙挣扎破壳,龙蛋晃来晃去,摇摇欲坠。

已经气若游丝的大祭司好几次想上前护住这颗蛋,然而他连动,也没有力气。

而骊姬,就那么冷眼旁观,看着龙蛋摇晃,最终猛然一倾,从石堆上坠落。

啪嗒一声。

蛋壳破碎,尚未完全被吸收的清液流了一地。

一条只有巴掌大的黑色幼龙摔在地上,眼睛还没睁开,挣扎了两下,慢慢不动了。

骊姬背过身,缓缓闭上了眼。

大祭司此刻也好似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眼眸低垂,如即将熄灭的死灰。

“原来,你当真恨我至此,当初你肯为它取名,我以为你至少不会伤害它。”

许久,骊姬恢复了些许气力,拄着剑缓缓起身,眸若深潭。

“满口谎言的人,却祈盼从旁人口中听到真话,你不觉得荒唐吗?”

“荒唐?”大祭司低低地苦笑,“你说的对,我的确不配,可是阿骊,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一生机关算尽,唯独对你有几分真心。”

“究竟是真心,还是私心,你这种人当真能分得清?”骊姬握紧了剑,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大祭司终于不再说话,也说不出话,他神力逐渐散尽,沉重的眼皮一点点阖上。

最终,确认他再无半点气息之后,骊姬方离开。

她刚刚生产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每走一步都犹如刀割。

扶着墙休息时,忽然,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她垂眸一看,原来是她的孩子,那条幼龙。

它尚且还留存一口气,似乎知道她是母亲,嗅到气息后虚弱地用尾巴紧紧勾住了她的脚踝。

和她恐惧中的怪胎不同,它十分瘦弱,却完整无缺。

想必若是将来有机会化成人,也会是个健全的孩子。

只可惜,提前破壳的幼龙是很难再活下去的,除非有母亲日夜不离守护。

但她做不到,也不应该再让神族悲惨的命运延续下去。

她最终没有杀它,也没有抱它,只是缓缓解开勾住她的那条尾巴,然后头也不回,提剑离开。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

祝余果的香气也缓缓散去,眼前已经是万尺深潭,但不再是千年之前的那个深潭,这里没有骊姬,也没有幼龙,只有她和陆无咎。

幻境极为逼真,掺杂着骊姬的心绪,置身其中,仿佛亲身经历过一遭。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无奈,她的使命……

当骊姬决绝的背影彻底消散时,连翘觉得神魂仿佛也被带走了一部分。

她知道最后的结果,此去一别,故人长绝。

昆仑神宫化作无边血海,烈火经久不息,燃烧了数年。

经历了如此多,难怪骊姬不惜用神魂做引,飞灰烟灭,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此后神宫不复存在,那些残害过神族的家族们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四分五裂,变成了今日这般,她若是得知,或许也能感到一丝安慰。

不过那条幼龙,着实可惜了……

连翘心里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静,不由得感叹,一旁的陆无咎却背着身,长久地沉默着,好似没有半分波动。

连翘正在万分感伤之际,忍不住戳了戳他:“你说,骊姬回忆里最后选的那个名字是什么,为什么骊姬会觉得大祭司一定喜欢?幻境都是碎片,当时戛然而止,我并没看见,你有没有看见?”

陆无咎负手而立,许久才淡淡道:“没有。”

连翘目露惋惜:“行吧。”

陆无咎其实看到了。

看得无比清晰。

因为那两个字正是他的名字——无咎。

他又突然想起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他有一个弟弟,一母同胞,名为陆骁。

陆骁比他小两岁,恣意妄为,与他禀性完全不同,偏偏最喜欢和他比较。

年少时,陆骁甚至因为名字长短闹过,哭着问母后为什么他的名字要比他多一个字。

母后罕见地生了气,怒斥陆骁不务正业,天天把心思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

但耐不住陆骁的纠缠,她还是说了,说他的名原本也是单字,只不过当时大旱三年,魑魅横行,王朝暴乱四起,皇帝不得已下了罪己诏。

而他出生后,天降甘露,危机迎刃而解,所以,因为带来了祥瑞,他便被命名为了无咎,意为无灾无祸。

陆无咎本不在意这些,此刻,再回想无咎二字,突然想起了无咎的第二重含义——无咎,也是不咎,既往不咎。

他其实不是祥瑞,而是罪咎。

所以,是让谁既往不咎?

又不再怨咎什么?

思绪千回百转,陆无咎气血翻涌,周身的灵力开始横冲直撞。

其实从进阶开始,他就隐隐觉察有股灵力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好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那时他以为这是进阶后不能完全把控的结果,但此刻,他心里有了另一种猜测。

他强行运转起那股无法掌控的力量,霎时额上青筋暴起,喉间血气翻滚,而再一低眸,灵力窜过的地方,衣袖下的手臂隐隐显出了鳞状物。

黑色的鳞片。

果然。

虽然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为什么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千年,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从母后的腹中出来的,但并不是母后的孩子,所以母后才会说那样的话。

而他真正的母亲,厌恶他至极。

陆无咎缓缓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压制住那丑陋的黑色鳞片。

连翘浑然未觉,还陷在幻境的余韵里,头有些痛。

她揉了揉脑袋,唉声叹气:“虽然我们都没看见名字,但这条幼龙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所以,骊姬的确有一个孩子,且这条龙也是黑色的,若是这个孩子活了下来,我看八成就是预言里的那个堕神了。”

陆无咎缓缓侧目:“果真如此,你又当如何,杀了他?”

连翘一时哑口无言。

若换做从前,她当然毫不犹豫地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但目睹了一切因果,连翘一想到幻境中那根贴上去软软的尾巴,心中便又酸又涩。

她纠结万分,手指快绞成了麻花,最后嘴唇一抿:“我不知道。”

陆无咎回头,语气淡漠:“不知道?他是堕神,走火入魔,且一定恨极了所有修士,恨不得杀光所有人,恨不得焚毁一切,如此穷凶极恶之人,你还在犹豫,为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说到底,他又不能选择他的出身,爹娘双亡,又提早破了壳,虚弱不堪,这些年他即便活了下来,恐怕也经受过非人的折磨。”连翘眼神认真,“何况,背负着神族代代的血海深仇,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这么说,你支持他?即便你也可能死在他手下?”陆无咎又继续逼问。

连翘眉毛皱得紧紧的,认真思考起来,她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死,其他人也不该死,他要是能放下一切便好了,毕竟往事过去已经快千年,如今的修士们也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陆无咎唇抿成了一条线:“放下?你说的轻易,如何能放下,当一个人从出生起就不被期待,又背负着血海深仇,偏偏又有无上的修为,生杀予夺,为所欲为,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他怜惜,又有什么值得他放下?”

连翘迟疑:“你说得也对,但能够活到现在,也许这些年里他也遇到过一些对他好的人,或者爱他的人,即便是为了这些人,他也该手下留情,回头是岸。”

“倘若没有这样的人呢…… ”陆无咎眼眸一垂,声音低下去,“倘若这么多年,他同骊姬一样,一直生活在一个庞大的骗局中,从没有真心对待过他,也从没有人毫无保留的爱他,他无时无刻不被算计,监视,利用,加之身有隐疾,和常人有异,你觉得,他还有什么理由收手?”

连翘沉默了,然后又睁大眼睛:“不可能吧,怎会有人悲惨至此?”

陆无咎面无表情,此刻那股强行被他运转起来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横冲直撞,他强行压下,执意追问:“假如真的有呢?”

连翘撇撇嘴:“我不相信,你这设想也太天马行空了,若是有人经受了如此多,恐怕早就疯了,根本捱不到现在吧。”

“天马行空?”陆无咎忽然笑了,“也对,如此荒诞不经,连编故事都没人敢信,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疯……”

他背着身,手臂上的鳞片若隐若现,周身的灵力在不经意间忽然开始急剧波动,

连翘觉得他越说越古怪,正想绕过去看看,此时,原本平静的弱水突然泛起了波涛。

万尺深潭里,忽然传来风起的声音。

她回头张望,纳闷不已:“哪来的风?”

她自言自语,再一回头,却发现陆无咎唇边溢出了一丝血迹,身形也有些摇晃。

“喂!你怎么了?”

连翘迅速上前扶住,陆无咎直接整个人砸了过来,如小山倾颓,她咬牙用膝盖顶住,然后慢慢拖着他靠在了树上。

此时,陆无咎眼眸微闭,经脉紊乱,额上迅速浮起了一层薄汗。

这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走火入魔。

连翘迅速封住他几个关键穴位,然后翻出一粒护心脉的金丹试图塞进去。

把他的嘴一掰,忽然,满口的血流了出来,看起来不知忍了多久。

连翘惊慌失措,赶紧用帕子去擦,一边擦一边又生气:“你究竟怎么了,吐了这么多的血?忍成这样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说?”

越擦越多,她赶紧塞了好几粒金丹进去,他气息才终于平稳下来,紧闭的眼眸也终于动了动。

连翘擦了擦额头的汗 ,长舒一口气,总算暂时稳住了,要不然气息一直紊乱下去,他很有可能走火入魔,理智全无,变成堕仙。

不过,走火入魔这种事要么是因为修炼出错,比如,妄图短时间内提升修为夺了别人的内丹炼化;要么是大喜大悲,急火攻心。

陆无咎和她一样不过是从幻境里走了一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前者自然是不可能,至于后者,难不成是他和她一样其实也深受触动,只不过情绪一向不外露,看不出来?

可说到底,那毕竟是幻境,即便再感同身受,和他们也没什么切身关系,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些假象走火入魔?

除非,对他而言那不是假象,他就是局中人。

连翘突然想起了陆无咎刚刚奇怪的话,难道,那条黑龙会是他?

但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立刻被她打消。

因为实在太荒谬了。

陆无咎是天虞的太子,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他的血脉不可能出错。

再说,神宫覆灭已经将近千年,那条龙若是还活着,也该是和玄霜神君一样,几近羽化才对。

纵然这龙是神主一脉,更厉害些,也应当是中年了。

可陆无咎分明才及冠,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她甚至经常踮着脚和他比较,绝不能有假。

所以,无论从血脉上,还是从时间上,这个猜想都绝对说不通。更

连翘晃晃脑袋,暗骂自己一定是在幻境中受了刺激,所以听见谁说话都胡思乱想。

想来想去,她觉得只有一种可能,于是问道:“你是不是之前和玄霜神君交手的时候受了内伤了,经脉紊乱了,要面子一直忍着没说?”

陆无咎虽然醒了,但脸色很不好,摁着眉心一言不发。

经过这些日子,连翘太了解他不过了,她嘟囔道:“你就嘴硬吧!受伤有什么大不了,只要活着,就难免磕磕碰碰的,何况,被神君打伤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多少人甚至连神君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提和他交手打得难分胜负……”

她小嘴叭叭,说个不停,陆无咎眼睛一闭突然直接靠在了她肩膀。

她推了推,陆无咎反而靠得更紧,双手穿过她肋下,直接环抱住她的腰,然后把头也埋在了她颈侧。

很明显地寻求依靠。

连翘这人,人强她更强,吃软不吃硬。

别人一旦示弱,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尤其,靠过来的还是陆无咎,眼眸微闭,薄唇紧抿,似乎很需要人安慰。

她心跳得很乱,小心扶住他的脑袋:“你累了?”

陆无咎疲惫地嗯了一声。

连翘出奇地安静下来,就这么让他靠着,甚至莫名地,她手伸了出去,不自觉地想抱住他的背。

然而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她突然回神,蜷了蜷指尖,又缩了回去。

这时,一直闭着眼的陆无咎忽然开了口:“你在担心我?”

连翘结结巴巴:“当然了,你要是死了我也得死。我肯定要担心你。”

陆无咎淡漠道:“只有这个原因?”

连翘小声嘀咕:“不然呢,还能有什么呀?”

陆无咎抱着她温热脊背的手突然收得极紧,声音低沉:“假如,和你一起中情蛊的人不是我,你也会担心他?是不是无论中蛊的人是谁,对你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你会同他做任何事,就像对我一样?”

连翘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眼睛眨了眨:“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只要说是不是。”

他气血翻滚,像当年挽留母亲一样,勾住她后背的手越来越紧,紧到无法呼吸。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手臂青筋隆起,黑色的鳞片快速蔓延,双瞳妖异,泛起龙族一贯的淡金色。

她要是敢说没有区别,他真的,真的会控制不住……

第075章 忸怩

连翘一直活得稀里糊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此刻,她难得认真,假如不是陆无咎,而是任何一个人,她还会愿意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她脑中就已经冒出了答案。

不。

她不会愿意。

甚至是只要想到会有别的人碰到她,她就开始不舒服。

有些事情真是不能比较,一旦比较,心意便会明明白白。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抗拒,甚至是非他不可了?

她越推时间越早,越想越心惊。

也许是知道他没有味觉时隐隐的心疼,也许是他贴上她柔软嘴唇的那一刻。又也 许,只是某个不经意回眸的瞬间……

但答案这么明显,这么快,她又有些慌乱。

好像是较量时落了下风,低人一等一样。

连翘紧抿着唇,不肯正面回答:“好无趣的问题,能有什么区别?你今天到底怎么啦,咱们都已经这样了,问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说罢她心虚地不敢看他,完全没注意到陆无咎正在不断变换的双瞳忽然倒竖,变成了一条线,手臂上的鳞片顷刻之间爬满了一边颈侧。

“是吗?”

那股屠戮一切的欲望又在跳动,他闭了闭眼压制住,声音勉强保持镇定语气:“没有区别,那是不是换做周见南,或者从前的周静桓,你都会愿意?”

连翘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立马反驳:“当然不是了!若是……若是比起他们,我自然还是更愿意要你。”

她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如蚊蝇。

迅速蔓延的黑色鳞片缓缓停下,陆无咎深吸一口气:“当真?”

连翘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处在多么危险的境地,反而没好气地捶了一下陆无咎后背。

“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清楚吗?谁让你长得好看,除了你谁我都看不上行了吧!”

陆无咎原本妖异的双瞳忽然恢复正常,那些鳞片也迅速消退。

他握住她的后颈,忽然轻轻笑了。

长得好看?

也行,什么都行。

他要的不多,一点足矣。

“你还敢笑!我就知道你这么问不怀好意,又觉得赢了我是吧?”

连翘恼得不行,不知道该气自己没用,还是气陆无咎老是问这种让她难以回答的话,抖着肩膀想把他甩开。

陆无咎按住她乱扭的身子:“别闹,我靠一靠。”

“我又不是药,你抱我有什么用。”连翘迷惑。

“软。”

陆无咎眼一闭,得寸进尺,甚至调整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连翘生闷气。

敢情这是把她当枕头了?

连翘掰也掰不开,盯着他的脑袋沉思片刻,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轻声问:“陆无咎,其实你不讨厌我的吧?”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抱她抱得更紧,感受着温温热热的馨香,许久才嗯了一声。

连翘心底好像有朵花突然绽开。

她唇角不自觉翘起,装作很不在意:“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我的?”

陆无咎却没再说话。

连翘又戳了戳他:“喂——”

再一看,陆无咎眼睛闭上,似乎是太过疲累睡着了。

连翘推了推他,他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好气!

“不说算了,你以为我很好奇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连翘一个人嘀咕,心里却忍不住胡思乱想,到底多久,几天,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不能再想了!

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他那种性子,就算不讨厌,也不会喜欢她。

连翘气得腮帮子鼓鼓。

要不是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她才不会让他继续靠下去。

就一柱香,他要是不醒,她就直接把他推开。

一柱香后……

这人没有半分起来的意思,仿佛睡得更深。

真的有这么累?连翘抿了抿唇,既然如此,那就……再让他靠一柱香吧?

不过,她可不是心疼他,她只是好心而已。

两炷香、三柱香……她的底线一再退让,越来越下不了手。

最后陆无咎醒了,连翘却手酸腿麻,困得直打哈欠,支撑不住地往他身上一倒,睡得不省人事。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他们吸入了不少祝余果的香气,这东西的后遗症似乎是让人昏睡。

要不是为了照顾陆无咎,她早睡过去了。

但这一觉睡得颇为古怪。

她少见地做起了梦,还是难以启齿的那种梦。

梦里,她和陆无咎也是像睡前一样抱在一起,他从后面抱着她,将她整个人抱在膝上,修长的手一个往上,一个往下,隐没在鹅黄色的流仙裙里。

好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她在他掌心抖个不停,不得不回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

像小猫一样哼哼,讨好地去亲他的薄唇。

梦里的陆无咎却很冷酷,只有偶尔才施舍性碰碰她嘴唇,略作安慰。

这点亲吻根本不够安抚,她扭着腰想躲,还被拽回来打了一下。

并不疼,反而有些煽情的意味。

她闷闷地生气,陆无咎又圈紧她的腰低头哄她。

梦境逐渐扭曲,如堕雾里,急速崩塌,抖动,她浑身真的冒出了涔涔汗意,轻声呢喃,抓紧了他手臂。

怎么回事,越来越逼真,好似不是梦一样?

连翘如同鬼压床一般,费了好大劲才睁开了眼,一垂眸,只见自己赫然抓着一根有力的手臂,还把人家的衣袖都抓皱了。

竟然不是梦。

连翘先是呆滞,然后面色通红,再然后浑身一颤,倒在了陆无咎怀里,轻轻喘着气。

啊,怎么会这样?

不行不行,丢死人了。

“醒了?”

陆无咎慢条斯理地擦手。

连翘紧闭着眼装死,假装还在梦里没醒。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丝轻笑。

“睫毛抖成这样,还装?”

连翘终于忍不住了,眼睛一睁,略带薄怒:“你还敢说,你、你趁我睡觉干什么了?无耻!”

陆无咎此刻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促狭地捏住她下巴:“不识好人心,我做什么?明明是在好心帮你。”

连翘还在迷茫。

陆无咎又笑,缓缓捋起她的袖子:“真是够蠢的,发作了也不知道,红线都蔓延到你手臂上了,你就这么困?”

连翘缓缓低头,果然,那条红线已经是深红色了。?她竟然把发作睡过去了,这该死的祝余果。

所以,陆无咎刚刚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帮她解毒了?

虽然,听起来是挺合理的,但是为什么好像更加羞耻了啊……

连翘捂着脸,羞愤欲死,想质问陆无咎,但是又挑不出什么错,还应该感谢人家才对。

嗫嚅了半天,她忍不住质问他:“你既然发现了,干嘛不叫醒我?”

陆无咎唇角一勾:“怎么没叫,你睡得跟昏过去了一样,叫也叫不醒,拍也拍不醒。”

不过,倒是挺乖的,不像平时张牙舞爪,可以随意摆弄。

连翘脸颊又是一片滚热,迅速扭过头整理裙摆爬起来。

再定睛一看,紫檀木桌椅,宽大的床,还有一张围炉煮茶的小几。

这里不是万尺深潭,好像是陆无咎的龙舟。

连翘一惊:“我们出来了,什么时候?”

“刚刚。”陆无咎声音淡淡的,“你睡着的时候。”

“啊?”连翘茫然,完全没有记忆,“那我们是怎么出来的,万尺深潭会这么好出?我记得骊姬似乎是用剑气驱动顶上的那颗明珠,然后才打开一丝缝隙,我还以为这颗珠子有什么特别,很难出去呢……”

自然是不好出的,除非,是神脉。

陆无咎也是猜测,从骊姬的举动来看,他们头顶的那个能够暗夜生辉的明珠应该是龙珠,只有神脉才能驱动。

于是趁她睡着的时候,他试了试。

他用天虞的火系灵根时,那龙珠纹丝不动。

然后,他又强行调动体内的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

果然,这回龙珠缓缓转动,很快就从顶上打开了一条缝隙。

但这些话,他并不想说。

他只是淡淡道:“没什么特别的,一颗鲛珠罢了,只不过我们之前一直没想到罢了。”

连翘没细看那珠子,闻言虽然觉得有些太容易了,却也想不出陆无咎有什么骗她的必要。

她挠挠头:“好吧,不过,咱们为什么又到了你的龙舟里,玄霜神君呢?出来的时候我们没撞上他吗?”

“没有,这个深潭和神宫的后山相连,我们出来后直接到了后山,再然后,你就发作了。”陆无咎声音一顿。

连翘微微面红,这蛊毒发作的也太不是时候了,难怪陆无咎煞有其事地把他的龙舟幻化了出来。

要不然光天化日的做这种事,确实够难为情的。

她摸了摸鼻子,只当作是一场梦:“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出来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

“这个时候?”陆无咎微微回头。

连翘不解地看他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不对,无双他们一定等我们等得很急。”

陆无咎垂眸,瞥了一眼她手腕:“刚解到一半,你确定这个时候要走?”

“一半?”连翘如同五雷轰顶,难以置信,“你是说距离发作才半个时辰?你怎么不早说啊!”

“你又没问。”陆无咎语气平静。

连翘呆呆地跌坐回去。

早知道才解到一半,她就继续装睡了。

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她实在抹不开脸,忸怩了半天,才心一横拉住他的手:“那什么,你继续吧。”

陆无咎却抽回手,似笑非笑:“恐怕不行,你手臂上的红线又变长了。”

连翘扒开袖子一看,还真是。

惨了惨了。

她脸涨得通红:“你明明都看见红线了,知道没用了,那干嘛还……还像上次一样?”

“试一试。”陆无咎丝毫没有羞愧之心。

连翘一想也有道理:“好吧,那……接下来要怎么样啊。”

陆无咎捏着她的下巴,薄唇微微动,擦过她的唇角:“你说呢?”

他干嘛用唇碰她?难不成……

连翘捂住脸:“不行!”

脸庞红彤彤的,整个人快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可爱地让人想欺负透。

陆无咎恶劣地拈了拈她耳垂:“为什么不行?解毒而已,你怕什么,解不开可是要筋脉尽断的,碎片马上就要集齐了,你难道想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连翘咬着唇有些犹豫。

陆无咎声音低沉:“仙剑大会也快到了,你不是一直想拿第一,不争了?”

连翘更加迟疑,别别扭扭:“可是,就算我肯,你愿意吗?”

“姑且试试。”陆无咎声音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连翘心想他都肯勉为其难了,她再忸怩就太不像话了。

于是她一骨碌躺了回去,埋在枕头里:“好了。”

“这就好了?裙子呢?自己卷起来。”陆无咎语气冷淡。

连翘不情不愿,轻咬着唇,鼓足勇气才撩起裙摆慢吞吞地往上拉。

然后,她闭上了眼,心如擂鼓,黑暗中,似乎有温热的呼吸缓缓靠近,顺着她白皙的小腿一点一点地往上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