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吧?”
杨愿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对。”
“是嘛,都是一群”方绪云作出思考状,眼神却在鼓励他回答。
杨愿握紧调羹,启动唇齿:“无耻。”
方绪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卑鄙。”
方绪云笑出了一点声音。
他也笑出了一点声音:“不堪入目。”
方绪云开怀大笑。
他也大笑起来:“龌龊的一群畜生。”
方绪云捧着肚子,乐不可支。她笑,他就跟着笑。
俩人的脸都红了,红得不相上下。
笑累了,方绪云对他说:“杨愿,和你聊天真开心。”
杨愿点点头,与她拥有同样的心情。他拿着空碗站起来,“我去洗碗。”
洗完碗后,他折回到客厅与她告别:“你下午还要工作,饭菜我已经热好了,记得吃,我先走了。”
开门,出门,关门。
得体,得体,得体。
找不到一丝瑕疵的得体。
杨愿穿过长廊,腿在最后一步软了下来,撑墙才勉强站稳。
低头一看,裤子又湿了。
方绪云会发现吗?
发现他就是那无耻的、卑鄙的、不堪入目的,龌龊的畜生。
2月初,俩人飞去了北方的一个小县城。临行前,杨愿小心翼翼地向她做最后的确认:“可能会有点无聊,不太好玩。”
“没关系,”方绪云戴上耳机,“我不是为了好玩才去的。”
如他所说,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县城。旧路、旧街、旧摊,五颜六色的商铺挤在一团。沿街小店朝外支着口黑锅,廉价的油炒出廉价的烟,彼此混合交融,织成了一张廉价的城市名片。
所谓烟火气,大概就是这样。
网约车载着俩人和俩人的行李,穿过大街小巷,方绪云靠着他的肩,昏昏欲睡。
方绪云闭着眼睛问:“……你怎么不跟我介绍一下你的家乡?”
她伸出手盲比划,“比如,这是你曾经上过的小学,那是你曾经的中学。”
方绪云睁开眼抬头看他:“不应该这样吗?”
杨愿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如果你想知道,明天我带你去。”
方绪云哼哼一笑,她确实不感兴趣。
经过一家邮储银行,往前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巷子口,司机停下了车。
“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里面不好掉头。”
杨愿拖着自己和方绪云的行李,前走带头,进了这条小巷。直到来到一家早点铺,又拐弯,才抵达大门口。
所谓大门也就是一扇小门,没有电梯。杨愿扛着两个行李箱带着她上了三楼。
家门口贴着去年的福字和去年的对联,杨愿正要拿钥匙,门就开了,赵家豪迎面和他撞上。
“呦"看到他身边的方绪云,赵家豪回头冲里边喊,“杨愿带着媳妇儿回来了!”
他嬉皮笑脸地对着方绪云说:“这就是弟妹吧,进来坐,行李我来搬。”
回头重捶杨愿的肩膀:“你怎么回事?到了也不知道打电话,手机欠费了?”
方绪云往里走,很普通的居民房的样式,转身,杨愿还在门口。
他固执地盯着赵家豪,“方绪云。”
“什么?”赵家豪要去夺他手里的行李,被他挡了,“她的名字叫,方绪云。”
“哦哦我知道了,方弟妹是吧,”赵家豪转身冲方绪云笑笑,“方弟妹,我是杨愿他哥,叫我家豪哥就好。”
方绪云没答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杨愿。看他紧绷的嘴角,紧绷的身形,上飞机那刻,他就开始紧绷。现在,他的紧绷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赵家豪笑容得不到回应,自言自语,“方弟妹不要害羞,不过南方妹子好像都这样,不怎么爱说话,我都懂。”
他依旧想要去拿行李,杨愿依旧没让他拿到手。
赵家豪纳了闷,“这是?”
“方绪云。”
他像在教幼儿园里的孩子,不厌其烦地把这三个字复述给眼前的男人,即使他幼儿园毕业二十多年了。
赵家豪叹了口气,转头对方绪云说:“嗨,我这个弟特别轴你知道吧,也是亏你受了。”
方绪云上前,摘了手套,打断他的碎碎念:“你好,我是方绪云。”
“好的好的,方绪云,我记住了,哈哈,都轻松点嘛。”
赵家豪的话落了一地,没人去捡。他讪讪把手伸过去,还没碰到,方绪云就重新把手装进了手套里。
“屋里有暖气,很热的,不用戴着手套。”
赵家豪看着四处打量的方绪云,笑的没那么有力量了。被无视的双手自顾自揉搓起来。
方绪云盯着鱼缸里的三条小金鱼,意识到他还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如实回答:“手套,不是用来保暖的。”
赵家豪干笑着点头,“是,城里的女孩子都比较爱赶时髦,为了风度不要温度嘛,我懂,你们那个地方我也是去过的,说实在的,就是车多了点,房子比较高,和我们这差不多,还没我们这里好玩。城里没有小地方有人情味。”
杨愿拎着行李打断他的发言:“姑姑呢?”
“厨房烧菜呢,哎呦喂,随便找个地方放就好了。”
杨愿放好行李,洗了手,走到方绪云面前小声说:“抱歉”
方绪云抬头看着墙上一半陈旧一半崭新的奖状,陈旧的是杨愿的,崭新的是陌生的名字。回头望向他局促而愧疚的脸,反问:“为什么抱歉?”
杨愿垂下眼眸,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坐一下,我去厨房帮我姑姑,马上就来。”
正说着,杨秀珍端着两盆热菜从旁边的厨房出来,“赵家豪,让你帮我买瓶醋,你站在这?这个点你爸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让客人来了怎么看”
她一撇头,就看见了杨愿和方绪云,杨愿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菜。她双手抹在围裙上,笑着上去,牵住她,“哎呀,叫,叫什么,小方是吗?模样可真好,真俊啊,杨愿哪来的福气谈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来,快坐。”
她拉着方绪云坐下,又喊:“赵梦,出来给你方姐姐倒茶!”
方绪云听到了奖状上的名字,不一会儿,门响了,走出来一个中学生样的女生。她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方绪云面前,转身就走。
“诶!站住。”
她把赵梦喝住,“怎么这么没礼貌,过来,喊人会不会?”
赵梦回头,面无表情地冲方绪云说:“你好。”
然后甩着马尾走了。
“哎!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回来!”
“做试卷,忙着呢!”
门被用力摔上。
“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试卷要做,”杨秀珍嘀咕完,回头冲方绪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是我女儿,赵梦,还在读初中,不懂事儿。这个学校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一天到晚不是订这个课本就是订那个卷子,用得着这么多事儿吗,估计学校那边有油水可以捞。”
最后一句话被刻意压底,她微抬起眉头,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方绪云。
“说白了学校不过就那么回事儿,女孩子学那么多也没用,”赵家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要我说,重高和技校有什么差别?技校出来你好歹有个手艺对吧,那重高出来能干嘛。杨愿当初不也是上那个重高,不还是得该怎么样怎么样,读书这玩意儿又不能让你麻雀变凤凰。”
赵家豪看了一眼方绪云,又笑:“当然,城里的观念肯定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比较务实,实用主义对吧。女孩子读得好不如嫁得好,我前几天在微信上刷到一条视频,上面就说的很好,婚姻是女人改命的机会。”
杨秀珍上去重拍了一下他的大腿,使了个眼色,“胡说八道什么呢,让你去买醋你还在这扯淡!”
“忘了忘了!”
赵家豪拍拍脑袋起身走了。
杨秀珍重新和颜悦色地握住方绪云的手,“这一路很累吧,饿的话茶几上有水果零食,你直接吃,不要客气。哎呀,瞧着小手腕细的,等下多吃一点,你在我们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拍拍方绪云的手背,“杨愿呢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都一视同仁,当亲生的对待。你以后要是嫁到我们家,我肯定也是拿你当亲女儿对待。”
方绪云始终看着那面奖状墙,问:“赵宁,也是你的女儿吗?”
杨秀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话不说起身上前把写着赵宁的奖状全都揭了,碎纸落了一地。
“嗨,是有这么个女儿,不过是个白眼狼,不提也罢。”
她把奖状揉成一团,又忙着捡起地上的,最后全丢进了垃圾桶里。
完成这些,杨秀珍再次回到方绪云身边,“你和杨愿是怎么认识的呀,同学吗,我之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些。你家是当地的吗?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还是哪个地方的呀?工作是体制内的吗,还是什么?你别嫌阿姨烦嗷,主要是杨愿这个孩子平常啥也不跟家里说,我们也不太了解他的情况。”
方绪云点头:“我明白的。”
她笑了,侧耳倾听。
“我是农村户口,爸爸妈妈在家务农,”方绪云告诉她,“我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还没到学龄,一个两个刚上小学。”
方绪云继续:“我也是到城里打工才认识的杨愿。”
杨秀珍点点头,“那你现在肯定很有出息!一看就是个争气的姑娘。”
方绪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出息,我初中读完就出来工作了。打了几年工都没攒多少钱,还有好几张信用卡要还呢。”
杨秀珍摸着嘴唇,不知道是在抠嘴边的痘还是那只手无处可放,跟着笑:“没事,刚毕业那会儿都这样,现在好过就行了。”
方绪云幸福地低下脸:“是这样的。在我失业的时候遇到了杨愿,没有他的话,我估计日子还是蛮难的。”
“噢,这样啊,”她双手撑膝,“现在还是没有工作吗?”
方绪云摇摇头,“我学历比较低,也不会什么手艺。所以目前”
“好的好的,”杨秀珍挺直腰,“那二老现在是还在家……管理田地?”
“没有,我爸64,我妈刚过60,都已经吃不消了。听您说把我当亲女儿,我觉得很温暖,我爸妈不怎么管我,没人”
她站起来,“哎,杨愿呢!怎么一会儿不见,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方绪云提醒:“在厨房做饭。”
“好,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看看菜烧得怎么样了。”
方绪云抬起头,擦了擦眼尾因为强忍笑意憋出来的眼泪,起身离开了客厅。
寒风呼啸的走廊里,她面朝护栏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慢慢翻看起手机。没有,没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一条信息。即使马上要过年了,也得不到她的一条祝福。
方绪云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伸长手臂,指间香烟的灰全都落到了楼下。
突然没忍住笑了,被自己的幼稚逗笑。
方绪云笑着把烟含在嘴里,太无聊了。都怪她,害她变得那么无聊。
门冷不丁被打开,赵梦掩藏不及,发现来人是杨愿带回家的女朋友,松了口气。
方绪云笑眯眯地站在门缝外,“出来吃饭了。”
“知道了。”
赵梦站起来,自顾自说:“麻烦你进来的时候,提前敲一敲门。”
“你的门怎么没有锁?”
原本是有的,后来没有了。
“没有也要敲。”
“好的。"
赵梦打开门绕过她出去。
不一会儿,她又冲回卧室,发觉这人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还翻看起了自己的东西。
赵梦一股脑把画稿都夺回,“你骗我,根本没吃饭。”
她既生气,又困惑,看上去十分郁闷。
“你画得很差。”方绪云评价。
赵梦用脚跟把门关上,避免声音泄露出去,“我知道我画得不好。”
她坐到床上,“但你乱翻别人东西——你的品行和我的画一样不好。”
方绪云转身,趴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着这个小女孩:“我不需要品行。”
赵梦语塞,小声吐槽:"我以为杨愿会交一个多有素质的女朋友。没想到”
“没想到?”
“没想到这么厚脸皮。”她越说越小声。
方绪云扑哧一声笑了。
“你真可爱,如果你的品行端正,为什么要偷偷地画画?”
赵梦耳廓一红,抱着自己那堆画反驳:“这和品行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赵梦深吸一口气,双肩重重一沉,“我没学过,当然画得不是很好。”
“不是‘不是很好’,是非常不好。”
“……用不着你多说。”
方绪云反骑着椅子,“虽然我品行不好,但是我画画还可以哦。”
赵梦不相信,也懒得搭理她。
“你猜猜我学的是什么。”
赵梦梗着脖子回答:“不想猜。”
“那我告诉你,你过来。”
“你烦不烦。”虽然这么说,赵梦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
半秒后,她惨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脸红成熟虾,“你干嘛咬我,属狗的?”
“你真好玩。”面对有趣的东西,方绪云就克制不住。总是想要咬一咬,或者——
赵梦抽了一张纸搓耳朵,“不想说就算了。”
“小朋友,”方绪云问她,“赵宁是你的妹妹还是姐姐?”
赵梦警惕地打量她:“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从哪知道的名字。”
“你家墙上不是贴着她的奖状吗?”
赵梦这才记起这茬,“那是我大姐。”
她把纸丢进垃圾桶,“但是她很久没有回家了。我妈说她忘恩负义,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白眼狼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关系吗?你那么想了解我们家,你和杨愿马上就要结婚了吗?”
“我成为你嫂嫂你会开心吗?”方绪云单手支着脑袋,笑得无邪。别人说什么她就顺着往下问什么,弄不懂是真心还是玩笑。
“不开心。”赵梦一屁股坐在床上,“我才不想要你这样的嫂嫂。”
方绪云瞥见桌上的课本,“我知道了,你初三了,却整天画画,你怕被大人骂?”
赵梦上去把课本塞进书包,“我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年段上没下过前三,就算画画又怎么了?影响不了我的成绩。我照样能考上重点高中。”
“那你藏什么?”
赵梦不说话了。
方绪云扣着椅背上的贴纸,慢悠悠地说:“你想要学美术,可惜,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学画画要烧不少钱呢。”
“你好烦啊,”赵梦捂着脑袋扎进被窝里,“别再说了行不行。”
“我可以教你画画呀,”方绪云去掀她的被子,“我是RISD毕业的。”
赵梦探出半张被发丝缠绕的脸,“是美国的那所?”
方绪云点头。
“你家很有钱?”她思索了半天,得出这么一句。
“我偷渡过去的。”
“又耍我。”赵梦翻身躺在床上。
“我可以教你,但是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赵梦斜眼看她。“什么?”
方绪云笑:“你求我啊。”
“你说‘方老师,求求你教我画画’吧!我就答应你,我很贵哦。”
“去一边,”赵梦拿枕头丢她,没丢到,落在地上,“你这人怎么老是占人便宜。”
吃饭之前,杨愿来到方绪云面前,面色比早上还要更差了,他与她低声商量:“我们吃了午饭就走吧,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走也可以。”
“走?为什么要走?”方绪云坐下,望着满桌的丰盛菜肴,“这里很好玩,我还想多玩几天。”
杨愿的姑父赵勇拎着一箱冰镇北冰洋放在桌子旁的地下,闻言大笑:“是吧,这里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还是很好玩的。明天让杨愿带你去附近转转,我们这里也有公园啊,商场啊,汉堡店啊,都有的都有的。”
杨秀珍把碗筷放上桌,瞪他一眼:“就会动嘴皮子,还不快过来帮忙盛饭。”
方绪云举起手里那碗米饭:“不好意思,我对米饭过敏。可以换成别的吗?”
夫妻俩对视了一下,杨秀珍笑:“怎么还有对饭过敏的?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
“那我吃不了。”
方绪云把饭放在桌上。
赵勇开口:“给你蒸几个馒头你看成吗?”
杨秀珍反呛他:“我拿来的时间给做馒头。”
方绪云把饭慢慢推出去,“馒头吃不了,馒头我也过敏。”
赵勇左右环顾,“那给你下碗面吧,老婆子,去,去下碗面给你未来的侄媳妇儿吃。”
杨秀珍放下手里的饭,“好好,我去擀面,你先吃菜可以吗?”
杨秀珍拽着正准备开一瓶的赵勇进了厨房。
杨愿放下筷子,对她说:“我们出去吃吧。”
“我想在这里吃。”
不一会儿,一份热腾腾的手擀面端到了方绪云面前。
赵勇对着这碗面笑着说:“以前我们小时候,都是吃红薯饭的,哪有这些东西吃。现在年轻人养得太好了,对米饭都过敏了。”
方绪云夹起一根端详,“这是用什么做的?”
陈秀珍回答:“小麦面啊,很好吃的,家家都这么吃。”
方绪云摇头,“我对小麦过敏,吃不了。有魔芋面吗?魔芋做的面。”
“没有这种东西的。”
“那有魔芋吧?只要有魔芋就不难做了。”
赵勇站起来,“我去买,我去买。”
杨秀珍坐下,“小方,你小时候吃得那么精细呐?”
方绪云叹了口气,“小时候家里穷,吃了太多没营养的,所以长大得了一身病。”
杨愿回头看她,半天移不开眼。
赵梦闻言瞪大双眼。
“一时半刻没那么快给你搞好,先吃吃菜吧,”杨秀珍加了一筷子地三鲜到她碗里。
方绪云放进嘴里,突然吐在了地上。
杨愿赶紧拿出纸巾帮她擦嘴。
“太油了,吃不了。小时候家里做饭没油水,消化不了这些油。”
杨愿指指自己做的菜,“吃我做的,我做的油不大。”
杨秀珍笑:“合着我做的都不符合口味呗,我年轻的时候在学校做饭的,很多人都说我做的好吃。我也不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喜欢吃什么,瞎做的,你等等让老头子给你烫碗什么芋头吃吧。”
“晚上重做一桌吧。”
“什么?”
“我吃不了这些调料,一会儿我把调料写给你们,你们去买就好了。”
“这也是闻所未闻了。”杨秀珍扒了一口饭,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杨愿拿出手机,“你告诉我,我去买。”
方绪云回答:“你做的没有叔叔阿姨做的好吃,我要吃叔叔阿姨做的。”
“行,我来,我来。你是客,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杨秀珍看向杨愿,“杨愿,你现在是在一个什么地方工作来着?”
杨秀珍挥挥筷子,打断他的酝酿,“也甭管什么地方了,之前那份工作,好端端干什么不做?好歹是个编制。我听家豪说,你现在的工资还可以,房租什么的一个月都要个几万,但你还年轻,你们年轻人是存不住钱的,又不是体制内的工作,不稳定。我很担心你们这样开销下去,以后要怎么办?”
她把筷子换了一端,比划在桌上,“你们现在这样,要多少年才能买房?结了婚肯定要买房,不然住哪里?但按你们现在这样,一个有工作,一个没工作,首付都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
“我和你姑父都老了,没能力了,帮不了你们年轻人,况且你哥还没结婚呢。他以后娶媳妇,车房彩礼都是个问题。”
杨愿把饭塞进嘴里,一直嚼没咽,“目前没有那些打算,姑姑。”
“怎么能没有打算,这是要打算的呀。要不然你每个月把钱给我,我帮你俩存着,我七老八十了我又不用你们的钱。你们也别有这种担心,你从小到大父母没出过一分钱,都是我和你姑夫出的,都是一家人,我们只会为你好。”
“正好过年你们也回来了,你姑夫前段时间把肋巴骨跌折了,这周还要去医院复查,你正好也可以趁机会尽尽孝心。你姑夫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也是知道的,养那么多口人,不容易啊。”
方绪云左顾右盼:“家豪哥呢?”
“别管他,他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就知道回来了。”
“家豪哥没有工作吗?”
“现在的工作都大差不差,我现在只求他能娶个乖一点,孝顺一点的老婆,我也就安心了。再等这个小梦以后出嫁,我就彻底解放了。”
赵梦立马反驳:“我才不嫁人。”
“你不嫁人你干嘛,你在家里啃老啊,花我的钱?我养你到十八岁就可以了,外国都是养到十八岁以后就不管了。人家外国人兜里多少钱,我多少钱。”杨秀珍笑她,“还不懂事呢,明明都快16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杨愿正要开口,方绪云却说:“可他的钱在我这。”
“也是一样的,我是提前帮你们想好,提前帮你们攒着,就和存银行里一样。”
“也有利息吗?”
杨秀珍把她看了一眼,“这话不能这么说啊,毕竟存你那儿也没有利息啊。存自家人手里,不比外人强。小方啊,你也二十多了吧,和杨愿差不多大?女人要尽早学会持家理财,不能躺在家里靠男人养啊,男人赚钱也是很辛苦的。”
方绪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头问杨愿:“是这样吗,杨愿,你的工作很辛苦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杨愿的心漏跳一拍,使劲摇头。“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杨秀珍扯着嘴角笑,又摇头叹气,没再往下说。
饭后,方绪云带杨愿到门外走廊,不由分说地亲在他嘴唇上,“借你擦擦油,不介意吧?”
她又把嘴抹在他的衣襟上,“擦干净了。”
杨愿任她折腾自己的嘴巴和衣服,惦记着她饭桌上没有动过几次筷子,后面端上来的魔芋面条也没吃几根,想起她说儿时的种种,自己却一概不知,心里难受得慌。
他握住方绪云的手,反复摩挲那单薄的手掌。“晚一点我带你出去吃东西好吗。”
方绪云愉快地看着他白色的衣服上留下的油渍,“我们玩个游戏吧?”
杨愿等她说。
“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命令,除了我以外,谁都不可以命令你,无论是谁,无论内容。”
对于这个游戏,杨愿很茫然,但还是听进去了:“有时限吗?”
方绪云笑着回答:“看我心情。有一点需要说明,这是一个特殊的游戏,你做得好,我会惩罚你,你做得不好,我会奖励你。”
杨愿盯着她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惩罚是什么?”
“你怎么不好奇奖励是什么?”
杨愿反应过来,咳了一声,“奖励是什么。”
“奖励我们一个月不能说话,错的次数越多,时间越长。惩罚——惩罚自然就是惩罚咯。”
“你准备好了吗?”方绪云依次摊开左右手掌,“Yes or no.”
杨愿望着她,一把握住她的左手。
刚进屋,杨秀珍把杨愿叫进了厨房,同样在厨房的还有正在抽烟的赵勇。
杨秀珍关上厨房门,敞开天窗说亮话:“杨愿,这个女朋友是你自己找到吗?你跟姑姑说实话,还是一不小心被讹上了?”
杨愿回答:“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是真心喜欢才在一起的。”
旁边的赵勇冷笑了一声。
杨秀珍靠着水槽说:“你知道吗,我吃饭前和她聊了下,你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是什么样的吗?她父母是种田的,七老八十,还有两个豆丁大的弟弟,自己手里也没钱,以后你们结婚了,你要养这么一大家子的人你知道吗?等你们回去了,立马分手,别再和她继续谈了。”
「No.」
杨愿想到了什么,摇头:“不。”
“什么?”
“我不会和她分手,一辈子都不会和她分手。”
赵勇指着他:“我看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女人要找还能没有?”
杨秀珍劝他:“杨愿,你要想清楚。我们不会害你的。你本身就是普通家庭,要不是我和你姑夫,你可能连家都没有,是个孤儿,你爸爸妈妈虽然活着,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你现在是长大了,独立了,能赚钱了,更要好好守住钱,不能被那样的女人绊住脚。她是无底洞啊,你吃不消的。”
杨愿看了一眼姑夫,又看了一眼姑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我保护我的钱?”
“废话吗,我是你姑姑啊,我们是家人啊。你的婚姻大事当然要替你把关。我们不替你把关,谁会替你把关?你这么普通的家庭,现在不努力赚钱,好不容易兜里有两个钱,学别人谈恋爱,你要是被骗了,指望谁帮你?我们吗?”
赵勇说:“我们是不会给你出彩礼钱的,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是为了家豪哥吗?”
杨愿问:“是为了用我的钱去补贴赵家豪吗?”
“杨愿,你越长大越不懂事了,越来越不尊重长辈,是跟那个女的学坏了吗?没有公主命得了一身公主病。我和你姑夫欠你的吗?”
“我爸妈给你们的抚养费,是被你们都拿去给家豪哥上私立学校了吧?”
杨秀珍和赵勇对视了一眼,赵勇喝斥了一声:“放屁!你爹妈一走了之,哪里有给我们什么钱。胡说八道简直是。”
“我知道他们给了你们抚养费,我没有被你们抚养过,我不会再给你们钱。”
杨秀珍捂住心口:“杨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说我们没有抚养过你,那么这些年你吃谁的喝谁的?这些年你的父母又在哪里?你要把我们气死才甘心吗?”
“我从初中开始做兼职,大学四年没有花过你们一分钱。我小时吃的用的花的,都是我父母给的钱。如果不是这笔钱,你们不会养我。现在两清了,我不会再送钱给你们,也不会替你们抚养赵家豪那个……”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对夫妻说:“巨婴。”
“至于我的感情,不需要你们插手,这个春节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们,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杨秀珍扶着额角摇摇欲坠,赵勇赶忙来扶住她,“我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收养你,早知道让你尝尝当孤儿的滋味,这么多年的好心被你当作驴肝肺!你别站在这里气你姑姑了,我们不会图你的钱,你走。”
“我不会那么快走,我还会多玩几天。”
杨愿打开门,“我应该和宁宁姐一样,早点离开你们。”
头皮、脸、四肢,都是麻的。杨愿只感觉浑身一片麻木,大脑像是临时离开了,只剩下嘴巴在不停反驳,失去了应有的感知。
他轻飘飘地出来,抬头看见沙发上坐着正在吃葡萄的方绪云。她仿佛预料到了什么,笑着对他招招手。
“过来。”
杨愿轻飘飘地走到她跟前,膝盖像被抽走,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他扶着她的大腿深深地呼吸。
从小到大,杨愿都没有反抗过谁,反抗需要消耗比服从更多的能量,还是顺从好,他顺从方绪云,就会得到安宁。
“我有惩罚么?”他的脸贴着她的小腿,小心翼翼地询问。
“抬起头。”
杨愿抬起了头。
“张开嘴。”
他张开了嘴。
方绪云把嘴里的葡萄果核连着葡萄皮吐到了他的嘴里,然后关上了他的嘴巴。
“小小的惩罚。”
杨愿闭上眼,用力嚼碎,用力咽下,发自内心地说:“谢谢。”
晚上,方绪云来到他的房间,评价:“你和赵梦的卧室就像老鼠的窝,赵家豪的房间倒是挺大的。”
杨愿告诉她,“这不是我的房间,估计是临时整理出来的。我以前睡在客厅,客厅里有一张我专属的床。”
方绪云打开门左右环顾,旁边就是那对夫妻的卧室。
熄灯后,杨愿自动在地上打起了地铺,方绪云拍拍床铺,“为什么要睡在地上,和我一起睡。”
杨愿不能违抗她的旨意,只好抱着枕头来到床边坐下。“床铺很小两个人睡的话,会很挤。”
“谁叫你长这么大,你小时候睡的床是定制的吗?”
听到她笑,杨愿也笑了。俩人上床,静静地躺在一起。
黑暗里,他听见方绪云的声音。
“抱着我。”
杨愿用臂膀把她圈进怀里,方绪云轻声笑了,“你的胸部好温暖。”
“别这么说。”
方绪云伸手捉弄他,果不其然听到了该有的动静,但她对这个效果不满意:“大点声。”
他不能拒绝她。
“我姑姑他们就睡在隔壁”
“所以要大声一点。”
方绪云再次上手,他终于放开嗓子,臊得浑身发烫。
方绪云躲在他怀里咯咯直笑,跟着发出了几声急促的意味不明的高哼。杨愿立马捂住她的嘴巴:“别这样,我来就好了。”
她扒开他的手,“为什么?”
杨愿不说话,她只好去肆虐才放过的地方。
在他颤抖的呜咽下,继续逼问:“回答我。你想违背我的命令?”
杨愿抱紧她,“一定要说实话吗?”
“我喜欢诚实的人。”
他的身体和气息像岩浆一样滚烫,方绪云的脖子被焐出了一层薄汗。
“……我没办法遵循柏拉图的理念。”
第19章 跪下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黑暗里, 方绪云用手指拧住他的鼻子,不让他继续烘烤自己。拧一会儿放一会儿。
积蓄的越多,扑在指间的气息就越烫。
她找到了某种意趣,乐此不疲地继续。
杨愿不说话, 也不动, 只是石头一样静静地卧着。任由她像玩玩具一样时不时掐一下自己的鼻子。
如果不是还在出气, 简直就和死了没差别。
方绪云的手来到他的鬓边,发觉他流的汗更多。
下行找到唇角,她把汗液送到本人嘴里。
杨愿没咬她, 没赶她,松着牙齿任她往来。在离开之际, 他轻轻吻了一下那根手指。
手指后撤一点,他就贴近一步, 直到俩人鼻尖对着鼻尖, 嘴唇擦着嘴唇。
方绪云笑着低声问他:“什么叫做‘没办法遵守’?”
杨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慢慢把头靠过去。先是冒失地撞到了她的鼻尖, 最后才小心谨慎地把唇覆在方绪云的唇上。睫毛汇进了她的睫毛。
方绪云承接他不成熟的吻,手十分顺势地、轻巧地探进衣摆。
杨愿的手始终牢牢抓着裤边, 一动不动。
方绪云拿起他的手,手心出了很多汗, 像一只没有自主功能的义肢,任她操纵。
床架因为承受不住俩人的重量被发出迫咯吱咯吱的异响。
漆黑的环境里, 她单手掐着他的脖子, 推开他问:“你自己试过吗?”
杨愿溢出悠长的叹气声, 并非痛苦。
方绪云用拇指撬开他的唇齿,“说话。”
他轻轻点头,意识没有那么清晰。
“什么时候, 对着谁?”
冰冷的指头让人想起小时生病医生抵进去的压舌板,想吐。
“你。”他含混不清地回答。
在黑暗中响起清脆的耳光声。
“谁准你这么做的?”
几乎是同时,他们倒吸一口气,杨愿的脑袋往她怀里钻。
屋里实在太热,被子把俩人压出了汗。谁也没说话,只听隔壁传来一阵阵的叹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房间重新亮起来,他捂着口鼻,再打开,看到了一手的鼻血。方绪云趴在床边笑:“你真是上面下面都不闲着。”
次日正午,方绪云被几声尖利的鸡鸣吵醒,醒来发现屋里只剩自己。她讨厌这种感觉。
床头旁蜷放着收好的地铺。
方绪云走出房间,杨秀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一脸没睡好的疲态,强撑出笑意:“早饭都凉咯,你在外面也是这个点起床吗?”
她挠挠肚皮,问:“杨愿呢?”
“给你买调料去了,”客厅里只有她和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绪云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来,你坐下,姑跟你说两句真心话。”
方绪云顺手摸出一根烟,一边点一边听她讲。
“女孩子最好还是不要抽烟,危害大,以后对孩子也不好。”
方绪云吐出烟雾,问:“楼下有人养鸡?”
“那是杨愿他姑夫养的。”
她点点头,“今天杀来吃了吧。”
“那不可以,鸡买来是除夕夜杀的,”杨秀珍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她打量着,“我知道你和杨愿感情好,这几天你就当来我们家做客,以后的事咱谁也说不准。你还年轻,杨愿他也是苦命的孩子,除了我们没人替他做主,他没谈过恋爱,死心眼。我看你肯定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年轻人都这样,谈个恋爱以为离开对方就活不下去了”
方绪云上前一步,把烟灰抖在盘里。
“妈呀!”杨秀珍站起来立刻端走了盘子,“这是装水果的,不能把灰搞进去,我的小姑奶奶。”
她使劲把灰撇到垃圾桶里,又拿纸巾擦了几圈。
“女孩子在外,光有长相是没用的,你还得懂礼貌,懂礼仪。大部分婆家都很看重这些,”杨秀珍把盘子守在怀里,“我看你父母七老八十,应该没人教你,所以才和你说。”
“你和杨愿吧,说实在,就你们目前的条件,尤其是你自己,你心里肯定比我更清楚。你们基本上走不到结婚那步。”
“咱们坦诚相待,有话直说,毕竟我不想耽误你一个小姑娘。我作为杨愿的姑姑,他又是我从小带大的,我肯定要对他负责。至少在婚事上,帮他挑选一个不错的媳妇儿,我才能对得起他过世的爷爷奶奶。你俩……说实在不搭,以后结婚会很吃力。”
“我早让他在学校里好好教书,到时候找个老师结婚,这样多好。但他不听话,越长大越不听我的话。”
杨秀珍抬头望她:“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姑说的在不在理。想好了,就和杨愿说清楚。我们说的话他是不会听的,你俩既然感情好,你说的话指不定他就听进去了。你就狠心点,痛痛快快的,大家好聚好散,各自再寻良缘。是不是更好呢?”
方绪云叹了口气,烟扑到对方脸上,呛得她直咳嗽,“你行行好,灭了那烟吧。”
“我懂您的意思。”
杨秀珍捂着鼻子挥手驱散烟味,“听过来人的话是不会错的,我也是你们那个年纪过来的。”
“可是,杨愿跟我说,如果我和他分手,他就去跳楼。”
“怎么能当真呢?谁年轻没说过这么些傻话,”杨秀珍拍拍大腿,想起什么,又清了清嗓子,“女孩子家也要矜持点,自尊自爱,尤其是去了男方家,无论怎么样,该克制还是克制点。”
“你们以为自己年轻就可以乱来,晚上该休息的时候不好好睡觉,白天可劲睡,这是不好的,不对的。虽然现在的风气没有我们以前那么严,但你以后嫁人,男方多多少少都会在意的这些事儿。”
话音刚落,杨愿拎着大袋小袋的调味料和姑父进了门。
方绪云冲着他问:“杨愿,如果我和你分手,你会跳楼的,对吧?”
俩人四目相对。
“如果我现在就和你分手,你现在就会跳楼,对吗?”
杨愿钉在原地,赵勇推他他也不走。忽然,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转身就去爬走廊外的护栏。
“哎!”
赵勇赶紧冲上前,坐在沙发上的杨秀珍也跑了出去。
方绪云仰头直笑,笑得手里的烟乱颤。
杨愿被俩人以及隔壁邻居合力拽了下来,硬拖到屋里摁在沙发上,他面色煞白,目光灰暗。
方绪云搂着他晃啊晃,告诉大家:“没事的,三楼而已,就算跳下去也摔不死。”
“真是没救了”杨秀珍哽咽一声,再看不下去眼前的这一幕,捂着额头转身进房。
等人散尽,杨愿用冰冷的手握住她,“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可以不要和我分手吗?”
方绪云捏着他的下巴问:“你做了什么。”
“我再也不会不会没经过你的允许自.慰。”
杨愿红着眼向她认错。
“啊哈,你真是——”方绪云扯着他的耳朵把剩下的话讲给他听,“……的要命。”
杨愿在厨房准备午饭,得知分手是误会,脸上才重现出活人的气色。不知怎么的,自从方绪云开启那个游戏后,脑子仿佛被她远程操控,当方绪云说出“跳楼”这两个字,他第一反应就是执行指令。
被彻底救下后,悲伤的情绪才开始蔓延。
方绪云靠着他的后背啃苹果,杨愿拿着锅铲保持平稳,她问:“你昨晚睡地上了?”
“嗯。”他没否认。
她清脆地咬下一口手里的苹果,“为什么?”
杨愿迟迟没吭声。
方绪云转身攀着他的肩膀说:“因为如果不和我分开睡,你会一整晚都*个不停吗?”
杨愿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要滴血。他回头张望,幸好没别的人路过。无法正视方绪云,也无法反驳她说的话,只好又背过身去炒菜。
方绪云乐呵呵地嚼着苹果,凑上去又问:“姑姑和姑夫知道我们家杨愿私底下是这样的吗?一天到晚,要么上面流血,要么下面流”
“方绪云,”他单手捂住一侧的耳朵,“求你了。”
“求我什么?”
“求你不要再说了。”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杨愿关了火,回头看着她。说是看,目光却在与她相触的瞬间一寸寸低了下去。
方绪云张嘴,轻轻吐出混着苹果清香的两个音节:“跪下。”
强烈的电流感贯穿全身,似曾相识的口吻,不知道在哪里相识。杨愿来不及思考,膝盖像被某种惯性影响,不由自主地砸在了地上。
他仰望着方绪云,克制不住地想发抖。下意识摸人中,万幸没有流鼻血。
方绪云把吃剩半颗的苹果放在他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以后我睡醒,要第一时间看到你。”
杨愿晕乎乎地跪行上去,脸紧贴她的小腹,发出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你会杀鸡吗。”方绪云拿起他头顶的苹果,把啃过的那面塞进他嘴里。
杨愿咬着苹果抬头看她。
午饭时间,赵家豪溜上前一看,“什么情况,今天做这么多鸡。”
赵勇跟着坐下,“哪里有鸡,没有买鸡。”
赵家豪指指桌上的菜,“这不都是吗?”
杨愿端着最后一盘菜走上来,“叫姑姑出来吃饭吧。”
“哼。她被你气得头疼,”赵勇拿起筷子,“什么时候买的鸡?做这么多,太浪费了。”
“不是买的,是现杀的。”
房间里突然冲出一道身影,直逼杨愿身前。杨秀珍用力拽着他衣领,“你把楼下的鸡杀了?”
她又预料到什么,回头看坐在沙发上的方绪云,方绪云只是笑。
“你说这是哪儿的鸡?”
赵勇筷子一丢站起来,匆匆披上外套走下楼,没过一会儿,他闯进门,大喊:“造孽啊!把我鸡全杀了!”
方绪云忍不住鼓掌大笑。
杨秀珍捂着心口,“你笑什么?”
她又回头看着杨愿,杨愿也是满脸的笑容,他看到方绪云笑得那么开心,也由衷地感到开心。
“你疯了吗杨愿!是她让你杀的对吧,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杨愿边笑边点头:“是啊。”
赵家豪走上去,狠狠推了他一把,“你没病吧?笑屁啊?”
杨愿往后踉跄了两步,还是笑。
赵家豪转身,方绪云已经笑弯了腰。
“你他妈也不许再笑了,一群疯子。”
他刚回头,猝不及防挨了杨愿一拳。方绪云踩着茶几跳过去,挽住杨愿的胳膊,兴奋不已:“快跑,他要来追你了!”
“那是我新买的茶几啊!”
杨愿拉着方绪云在前面跑,一家三口在后面追。
他们跑出小巷,右拐。方绪云拍拍他的肩,杨愿很自觉地蹲下来让她爬上去,又背起她跑了长长的一段路。
身后早就没有那一家子的人影。
“实在太好玩了,”方绪云搂住他的脖子,笑得直喘,“你家人真是有趣,我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一群人。”
她把口袋里的手套掏出来,丢进路边垃圾桶里。
“你就这么背着我去机场,我们回家吧。”
回家……
杨愿愣了一下,迎面的风扬起了他的刘海,也扬起了他的嘴角。出生到现在都不曾体验过的某种感受在心底热乎乎地发酵,“好。”
“杨愿?”
背后有人叫住他,他背着方绪云回头,是赵梦。吃饭前她说要出门买文具,一直没回来。
“你们干嘛去?”
杨愿告诉她:“我们要回家了。”
赵梦困惑地看着俩人:“这也不是回家的路啊。”
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们要走了?”
杨愿点头。
赵梦小跑着赶上来,看着方绪云,嘴唇抿了又抿:“方”
她支支吾吾“方”了半天,终于一鼓作气:“方老师,求求你教我画画吧。”
方绪云噗嗤一下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杨愿把她背紧了点。
赵梦脸红了,始终憋着没说话,直到她歇下来,才开腔:“是你要我这么说的"
方绪云擦擦笑出的眼泪,冲她摊开手:“纸笔给我。”
她犹豫着脱下书包,递给她纸和笔。方绪云把纸压在杨愿的背上,快速写了一串字,又递给她。
赵梦盯着这串号码。”这是你的号码?“
方绪云趴在杨愿肩膀上,“当然不是,我很忙,才没功夫理你呢,小朋友。”
赵梦不懂她的意思,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被耍了。
“这位老师很厉害的,不过嘛……得先看到你明年的录取通知书,万一考上烂学校就免谈咯。”
再抬起头,方绪云已经乘着杨愿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哪一天突然没更新了,那毫无疑问是被晋江审核气死了(? ?;)
第20章 共生绞杀 “这叫投资。”
杨愿全程没有打断俩人的对话, 走了有段距离后,才问起:“你想资助赵梦吗?”
整个家里他唯一能够正常交流的就是表妹赵梦。赵梦话少且固执,像学生时代的自己。他每个月寄回家里的钱,有一半是表妹的教育金。
当然, 钱大概率难以到她手上。赵梦上初中后, 他给了她一张储蓄卡, 定期会把生活和学习所需的费用汇到这张卡里。
这件事没告诉大人。他深刻体会过没钱的紧迫和困窘,不希望赵梦经历同样的感受。
“资助?”方绪云抬高眉毛,像听到什么闻所未闻的领域, “我不是慈善家,不会资助谁。”
她把手塞进杨愿的后衣领里取暖。
“正好有这样的渠道, 所以顺水推舟。等她以后有了经济能力,要成倍地还回来。”
方绪云直面寒风, 推翻他的问题:“这叫投资。”
她宽容了杨愿幼稚至极的话, 明白杨愿之类的人倾尽一生不会懂得这种感受。
轻而易举赋予他人好运,又轻而易举地收回。就是这样的游戏——随心改变别人的命运, 具有极强的趣味性。
方筠心是最能懂她做法的,可惜现在她不愿意去懂她。方筠心作为真正的、不求回报的慈善家, 愿意对任何人做慈善,除了她。
杨愿感受着后颈刺骨的寒冷, 发觉方绪云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具体怎样又说不出个一二,只是渐渐记不清她开始的样子。
那双寒冰一样的手环住他的脖子, 声音落下来:“你姑姑跟我说, 你之前是老师。”
杨愿没打算隐瞒这件事, “……嗯。”
他前23年的人生过得很老套,上学、兼职,考编。
“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老师呢, ”方绪云揉住他亚麻色的发尾,“后来呢?为什么离职了。”
不能再说下去。
他不能再回答了。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因为不太喜欢这份工作。”
方绪云压下来,抱住他的脖子,力道有些大,他感到一阵窒息。
“真的吗?”
杨愿点点头。
“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什么要考呢。”
她用手托起他的下巴,不停地追问。杨愿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她掌中的古玩,被经常性地盘弄。但不讨厌,相反,他很喜欢。
这个问题,他也没法回答。
从小到大,没人告诉过他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大学室友曾经对他感叹,说羡慕他,羡慕他每天忙忙碌碌做兼职的同时还能拿到各种各样的奖学金,羡慕他一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像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打打游戏刷刷短视频。
杨愿很想回答他,应该是他羡慕他。
他没有目标,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人生的方向是什么。之所以忙碌是为了赚钱,之所以赚钱是因为没钱。
好像一直在做决策,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做过决策。
杨愿的思绪因为这个问题变得飘渺而茫然,茫然得像是一株被风一吹即倒的树苗,立不住,也站不稳。
突然,喉间一阵紧缩的疼,他被迫回到现实,紧急避开了一辆车。
是方绪云。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住了他的脖子,一下又一下,忽重忽轻地掐着。像在使用一架自行车,她摁下车刹,他就知道该停下。她调整他脑袋的方向,他就知道该驶向何方。
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
被掌控感。
——被方绪云掌控。
杨愿的心跳得很快,头也有点发晕。
话题因为他的沉默而中断。他咽了咽唾沫,没有唾沫,嗓子干燥无比:“你呢,你是因为喜欢才学艺术的吗?”
尽管俩人已经成为了恋人,但直到如今,他仍然不了解方绪云。就像永远只用一面对着地球的月亮,他不知道方绪云的背面。
当然,他同样没有完全坦白自己。
方绪云的脑袋挨着他的脑袋,胳膊耷拉在他肩前,百无聊赖地抠指甲。
她没有回答。
从登机到落地,方绪云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直到回到家门口,方绪云终于抬眼看他。
“杨愿,我要奖励你,奖励你一个月不要和我说话。”
说完,她关上了门。
画画并不算得上是她最擅长的事,事实上,她擅长的东西有太多。
小时候,大人揉着她的脑袋,感叹方家又要出一个天才。这个又字咬得十分调皮,上一个天才是她的母亲。
天才在琳琅满目的爱好里,选择了最没有经济效益的画画。就算是培养情操,也有远比画画更高雅的活动,可方绪云握住的偏偏是画笔。
方绪云抓周那天,据经历过的长辈回忆,场面很有戏剧感。她把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摸了过去,每一样都推翻了。美元也好、名校录取通知书也罢,统统被掀翻在地上。
她什么也没拿,做完这一切,爬到了方筠心的面前,揪住了她的衣角。
“说明绪云以后会继承您的衣钵。”
虽然方绪云抓的是姐姐,但从物理角度来看,抓到的其实是方筠心的衣服。由此有人从衣服自然过渡到家族产业,恭维出了水平。
“也许代表俩姐妹会合力搞出一番成就呢!”
姥姥方飞燕笑得合不拢嘴,乐呵呵地说不需要什么成就,只要她们健健康康地长大、彼此友爱就好。
那时还太小,她没有储存相关的记忆。后来追问母亲方筠心是什么反应,母亲说,姐姐在很认真地注视你噢。
方绪云简直想笑,母亲确实是各个领域的强者,唯独不了解儿童心理学。她想,那会儿要是没人,方筠心一定会像扔垃圾一样把自己摔在地上。
毕竟方筠心从来没有料到,又出了一个天才里的又,居然不是指自己。
方绪云来到房间,找到自己小小的保险柜,打开,里面没有钱,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躺着一盒彩笔,年代已久的款式。
方筠心大她六岁,在她长到会跑会跳会思考的年龄时,方筠心已经快上中学了。
方驭空忙,没时间照看俩人,方飞燕虽然不忙,但也不想照看小孩,她从年轻到老,没有亲手照顾过自己的孩子一天,更别提孩子的孩子。也许这就是家族的基因,大家独立长大,互不干涉。
虽然没有至亲陪伴,但家里有若干保姆、保镖、司机、厨师、老师,还有隔壁的谢宝书和伏之礼,她们不会无所依,也不会孤单。
12岁的方筠心已经能利用现有的条件照顾好自己,但6岁的方绪云还不具备这项能力。在她眼里,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大人,是姐姐方筠心。
方筠心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方筠心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跟着跟着,学会了姐姐会的,学会了姐姐还不会的。
方筠心对她更加严格,布置了比法律条文还要多的规矩,要她一条条遵守。
方绪云学得很快,变成了一位小小的淑女。规矩是讨人厌的,但制定规矩的姐姐是可爱的。她这么觉得。
大人见到她就感慨,感慨她秀外慧中,越来越像母亲,甚至有几分姥姥方飞燕小时候的气质。
对于方筠心,大人们也是这么说,说她也越来越聪颖,也越来越像母亲,也有几分方飞燕的气质。
方绪云出生后,方筠心的评价永远排在她之后,永远会多出一个也字。
方筠心有很多事要做,她要去变得更优秀,为了不再被也字困扰。她没那么多时间去当她的监管者,也不愿意去当她的监管者。她的监管带着一丝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报复。
六岁那年,方筠心拿着她随手画的稿子走到她面前,“你画的真好。”
她很少会这么评价,在她的评价体系里,作为妹妹的方绪云总是不够完美。
但这次不同。
方筠心拿出一盒新彩笔送给她,“是时候可以想想自己喜欢做什么了。画画是一件很好的事,你可以把那些过剩的精力,发泄到纸上,这样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方绪云开始了画画,后来无论再学会什么,拿到什么成就,她都会回到画画这件事上。
现在,方筠心却对她说——
却对她说。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方绪云把那盒彩笔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周末,她回了一趟家。她的家有太多,不过这次回的不是姥姥家,也不是姐姐家,更不是为了逗猫狗住的小区,而是许久未踏足的自己家。
当初谢宝书说三个人得挨在一起,所以才选了这片别墅。结果三人都没有久居的打算,三座房子最终只剩下了彼此。
方绪云不喜欢过分辽阔的空间,即使屋内的智能设施一应俱全,也还是会必不可免地感受到寒冷。
胃会感到寒冷。
她不回家,但有人会定时来,比如家里的那几条狗。杨愿一来,它们就得回到这里住,顺便帮忙打扫房子。
不过用不了多久,杨愿也会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
方绪云穿过长长的绿荫道,终于来到这座别墅前。她进门,与正准备出门的伏之礼撞上。
前阵子俩人闹了一点不愉快,他的脸藏不住事,立即变得别扭起来。
“我只是来看看送你的盆栽死了没有。”
方绪云不关注这些,不关注花开也不关注草枯,自来水龙头正在淌水还是大门开了,她都不关心,因为有人会替她在意。衣食住行,细枝末节,向来是别人帮她办妥,从小就如此。
“是吗?”
大堂干净得反光,不排除是那几条狗的成果,但显然不是。它们只有在规定的时间里才能从定制的智能狗笼子里出来活动,现在还没到点。
“嗯。”
伏之礼躲避她的目光,是在赌气。世界上最简单的书都要比他更晦涩难懂。
“好的,谢谢你。”
方绪云摘下自己的帽子,脱了手套。见他手臂微动,下意识想来接物,可惜自尊心中断了他的举动。
外面的天阴沉,不过一滴雨也没下。大门的尺寸足以容纳多辆轿车并排驶入,他现在可以走了。
但迟迟没走。
方绪云没有给予任何理睬,继续往内走,与他擦肩而过。终于,伏之礼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身体却岿然不动,坚持着某种不能与她面对面的执着。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面对忽视,他那份执着到底还是崩塌了,回头来到方绪云面前。原本自饮委屈的眼神渐变为了对她的心疼,伏之礼像抔清泉一样把她的脸掬起,望了又望:“谁欺负你了?"
这么问有失偏颇,他活到现在没见过方绪云被谁欺负,除了筠心姐。
但在方绪云面前,最好不要轻易谈起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么问?”
伏之礼松了手,把她怀里的帽子外套揽到自己小臂上。
“你一般般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去那家KTV,非常非常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回来这里。”
“所以,是谁惹你非常非常不高兴了?”
对于方绪云的生活习惯和个性,没有哪个男人——能被称之为男人的生物,能够比他更了解。
方绪云盯着他略带骄傲神色的面孔,十分清楚这是一只漂亮的孔雀。伏之礼拥有与生俱来的美丽和后天优渥家庭滋养出的矜贵,这让他看上去像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
等人采撷。
没有办法承受空旷环境带来的寒凉,她需要一点温暖。
方绪云走近一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回答:“是你。”
“……还、还是因为那件事吗?”
伏之礼敞着怀抱,一动不动地任她依偎。俩人从来没有吵过超过一天的架,虽然这得追溯回小时候。他很害怕时间会改变自己与方绪云之间的关系,变得生疏,变得让她不再那么需要他。
良久,他把手贴上去,只是抚住了方绪云的胳膊上的单薄的衣物。很多举动已经慢慢地不再适用于成年后的他们。
“怎么穿得那么少。”
她仰起头对他说,“把你的衣服分给我吧。”
“你想要什么衣服,我帮你买就好了。”
他的思维像孩子一样简单。
方绪云抚摸他的外衣襟,“我想要这件外套。”
伏之礼立刻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里面穿着一件华夫格亨利领的内衬,方绪云又把手摸上去。
“这件我也想要。”
“想换中性风了吗?”伏之礼爽快地脱下,上身仅剩最后一件T恤。
薄薄的修身白t透出精壮的身体轮廓,肌肉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方绪云用手指勾起衣摆,观赏外泄的景色,“这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