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之礼顺走路过酒侍盘里的酒,刚送进口,猛地喷了一地。他的脸比撒在地上的葡萄酒还要红,“什么乱七八糟的?谢宝书,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看他的表情,十有八九就是了。三人一块长大,彼此间没有秘密。谢宝书扶住额头,突然有些记不清今夕是何年。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伏之礼喜欢方绪云,也有意无意撮合过俩人,但伏之礼天生少块胆,方绪云那边的态度又始终不清晰,按照原本的进度,俩人至少得拉锯到八十岁。
而且,她不认为伏之礼的单相思会有真正的结果。
方绪云呈现出来的玩心,源自于尚未停止发育的童心和探索欲。
学生时代筠心姐管她管得很严,在两性关系上态度并不开明。
堵不如疏,堵久了,自然容易出现问题。
谢宝书一只手就能算清方绪云正常恋爱的次数,至于过程是否正常,不太好说。
“过几天让叔叔阿姨给你办个破处宴吧?”
“你能不能住嘴……”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阵响,猜测是方绪云打来的。谢宝书不再逗伏之礼,转身到了安静的角落接电话,此时正好也有拷问她的想法。
但来电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似乎又有点熟悉。
伏之礼换了一身衣服回来,见谢宝书猫在角落打电话,转身准备回避,刚走没两步,又被她叫住。
读不懂谢宝书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惊还是喜,她把他看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同情,隐约还有些幸灾乐祸。伏之礼没见过谢宝书这副模样。
“你知道是谁给我打的电话吗?”
伏之礼右眼皮一跳,等她回答。
“邢渡。”
“他要回来了。”
邢渡,方绪云中学时瞒着姐姐交往的第一个对象。
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男友的男人。
或者说,初恋。
谢宝书丢下脸色铁青的伏之礼,离开伏家,坐上了车。想了想,她又拨给了方绪云,一遍两遍没接通,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又和筠心姐吵架了?”
思及此,谢宝书决定让司机改道去机场,正要开口又犹豫了。
她靠在后座,望着悬在天上的明月,想起了一些往事。
方绪云出国留学的那几年,她也在国外。她一直陪着方绪,俩人形影不离。但当初,她没有出国的决定。
那天方筠心找到她,虽然她只是方绪云一个人的亲姐,但对待他们这群小的,也经常一副大姐头的做派。不过当天,她很不一样。
那颗一直以来都不可一世高扬着的头,却在她眼前略略低垂,好半晌才开口。
方荺心在请求。
请求她让方绪云不要出国。
谢宝书十分吃惊。
“筠心姐,当初是你建议方绪云学艺术的吧?出国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筠心没回答。她看到一滴晶莹的东西从她脸上掉下来,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能不能拜托你,陪在她身边。”
谢宝书愣住了,久久沉默后,答应了方筠心。
谢宝书坐在后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己真是被这对疯子姐妹折磨得够呛。
但,希望方绪云能够比任何人都要幸福的心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她不知道方筠心的用意,不知道她对这个妹妹究竟是爱是恨,她愿意答应筠心姐,是出于想要守候方绪云这一本能。
谢宝书没对方绪云说起自己出国的原因,说了会让事情变的更好吗?还是更糟?她想让方绪云快乐,而不是为了姐姐伤神。
伏之礼愿意陪着方绪云,哪怕不会有结果也无怨无悔,她是同样的,这份心意并不比任何人少。
现在,谢宝书忽然觉得——是时候可以放手,让姐妹俩自己去处理对彼此的感情了。
零点已过,新年的第一波喧嚣散去。
门铃在这时候响起,一阵接一阵,没有停下的迹象。
漆黑的客厅里,凝固许久的身影终于动了,磨蹭半天才慢慢朝门口走去。
显示屏显示门口没人。
但铃声还在响。
杨愿打开门,看见了穿着黑色大衣的方绪云。走廊的声控灯很快熄灭,她瞬间消失不见。
像一帧幻影。
有人撞进了他的怀里,或者说是冲进。杨愿没有站稳,很快被野兽一样袭来的人扑倒在地。
窗外绽放起烟花,他在片段式的光明里一点一点看清了方绪云的脸,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她的语言。
比黑暗先一步入侵的是方绪云身上混合着夜风和血腥味的气息,闻不出茉莉的味道。她像一头刚刚穿越了一座丛林的饿兽,大口地、不留情地啃食他。
持续不断的烟火掩盖了狩猎的动静。
杨愿碰到她额头上凝结不久的痂,忽然恢复神智,脱身打开了灯。
一地散落的衣物,全是他的。
身上仅剩的衬衣被扯得一塌糊涂,杨愿只注意到坐在地上的方绪云。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一瞬间从猎食者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食草动物。大衣的几个纽扣松散了,头发也扯松了几缕,额头上那块伤正是他刚才摸到的。
暗红的血痂,隐隐有再次出血的势头。
杨愿转身进屋拿来了处理伤口的药物和工具,蹲着帮她处理她额头上的伤。
方绪云一动不动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落在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像雨后从屋檐下经过,猝不及防被落下的雨珠砸到。
那是一种意外的、迅速穿透皮肤的,冰冷的潮湿。
他看见眼泪从方绪云那双始终大睁的眼里流出,无声无息地经过脸颊,安安静静地坠落。
方绪云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或悲。
杨愿放下棉签,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用拇指轻轻抹去她新孵出的泪。
方绪云抬起眼,隔着泪,似乎在看他,似乎又不是。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清晰伶俐,茫然的仿佛在找些什么。
她低下头,咬住了他的手。
杨愿没有反抗,任她咬,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慢慢交织。
方绪云捧着他的手,姿态认真得像在进食。直到血滴了下来,才一点点松了口。
她嘴角挂着不属于自己的血,望着他笑了下。
杨愿皱起眉,抬手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帮她把头发捋到一边,又用手背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专注而仔细,像帮同伴舔舐毛发的动物。直到那张脸重新变得干干净净,他的眉头才一点点舒展。
俩人无言地对望,在他下意识垂眸的瞬间,方绪云靠过去吻住了他,她用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倒在地。两个人嘴上都沾上了血,怪物一样。
窗外的烟花终于进入尾声,一切重归寂寥。
咚、咚、咚。
方绪云躺在他怀里,细数耳下的心跳。她拿着杨愿那只手,抚摸刚咬上去的伤,血已经凝结,紫红一片,惨不忍睹。
在体内横冲直撞了一天的焦灼终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发泄了出去,这份焦灼附着在杨愿的手上,伤害了他原本健康的皮肤。
【审核能不能别再锁了锁我一晚上了只是咬了手没做什么啊…】
方绪云轻轻吻着伤口,想起小时候,她失手把伏之礼养的兔子掐断了气,伏之礼哭了一晚上。失手这个说辞,是她编的。
但是,也绝非故意。
只不过,捧起兔子的时候,它那么柔软,温暖,毛茸茸的身体里有什么正在一跳一跳。她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等反应过来后,兔子变得又硬又凉,令她兴奋的跳动也消失了。
快乐热烈而又短暂,往后的无数年里,她都在竭尽全力地延长这份悸动。
耳边传来清晰的哽咽声,方绪云抬起头,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拿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杨愿比之前苦涩了许多。
伸手抚摸那似乎消瘦下去的脸颊,动作没有刚才那么心急。大部分时间里,她想像掌握兔子一样掌握这些人,在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偶尔,也会想要亲亲他们的嘴。
“很痛?”
她猜测,这是经验所得。
杨愿拿手挡住眼睛,摇了摇头。
“我会听话,不会再犯错”
喉骨随着干涩的吞咽艰难地滑动,他的恳求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个,可不可以结束。”
方绪云想起年前对他的惩罚,正确来说应该是奖励,奖励他一个月不能和自己说话。
但这些日子,她没收到来自杨愿的一通电话,包括信息,一条也没有。安静地她快忘了他的存在。
连意就不同,他会焦虑地给她打上一百个电话,发无数条信息。
即便都是狗,性情也不一定都相同。
方绪云重新躺在他怀里,闭上眼,感受他身体带来的温热,点了点头。
温暖,柔软,有什么在跳动。
令人怀念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想过杀死兔子,一直以来想要的,仅此而已。
第24章 天然 “我想看你。”……
方绪云从沙发上醒来。
难得睡一次好觉。没有做噩梦, 当然,也没有做好梦,像是死了又复活,既没感受到痛苦, 也没感受到快乐, 安宁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她睁开眼, 一道光横亘在面前,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翻飞。
透过光束,方绪云看见了正在注视自己的杨愿。身上盖着被子, 手也被握着,没有哪一处是寒冷的。有一瞬间, 她以为眼前的人是德牧。
杨愿的目光在与她相触的刹那默默转移。见方绪云睡醒,他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她没让他得逞。
方绪云反抓住他的手, 不知道是因为昨晚哭过所以喉咙充血, 还是单纯只是因为空气湿度太低,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现在是什么时候。”
杨愿任她抓着, 也不挣扎,他好像没有挣扎这一本能。
“中午。”
方绪云摩挲着他手背上自己创下的伤, 因为已经肿起来了,所以手感很好。
“你吃饭了吗?”
杨愿摇摇头, “我不饿。”
“你的舞室呢,不去看看吗?”
杨愿还是摇头。
“你睡觉了吗?”
杨愿没有回答, 他身上的衣服仍是昨晚那身, 头发也乱糟糟的, 所以可以推断,他一晚都没睡。
“为什么?”
方绪云支起上半身,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紧盯着他的脸追问:“为什么。”
杨愿浸泡在阳光里,亚麻色的头发金光灿灿。
方绪云放过他的手,捞起他的下巴,阳光下,这张脸令人心旷神怡。无论摆放什么表情,都很适合。只是目前的形态过于单一,她想知道更多。
有些美是后天人为制造,有些美是大自然的馈赠。她喜欢造物者偏心的产物。
“我答应过你,”他听话地被她掌握在手心,下嘴唇那颗小痣一蹦一跳,“无论什么时候睡醒,我都会在。”
“只是这个原因吗?”
那双眼果然又垂低,痣被一点点吃进去,好半晌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想看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看着我?”
闻言,杨愿慢慢抬起视线,颤颤巍巍地与她对视。方绪云感受到手里的脸越来越烫,只是对视,都会令他如此的兴奋。真是
她想起了一个人,忍不住凑近,仔细打量这双眼睛,确定眼前的人是杨愿,而不是别人。
突然的靠近像球杆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一击打散,杨愿的视线如四散的台球,又一次避开了她。
“你喜欢像小偷一样,偷偷地看着我,是吗?”
杨愿想摇头,但下巴被她钳制着,只能被迫注视她。久违的某种感觉,再一次从尾椎骨开始向上蔓延。
“你之前,也这么偷偷注视过我,是吗?”
杨愿的五指深深陷进沙发边沿,攥出了一道道褶。
“你在发抖,怎么了?”
“方绪云,”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她,如果他长了尾巴那么此刻一定是夹着的。动物世界里,底层向头领示好也是这样的姿态,“我想去上厕所。”
“不可以,你还没回答我。”
杨愿不停地在吞咽口水,她感受到了他的鸡皮疙瘩。
“拜托你了。”声音微弱如同蚊吟。
方绪云收回手。他见状,获救一般想要站起来。
“坐下。”
杨愿停了动作,看向她。
方绪云再次开口,“坐、下。”
杨愿慢慢坐回原位,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脸涨得通红。
“回答我。”
杨愿抿紧嘴点头。
“偷偷看过我多少次?”
杨愿没有回答。
“说话。”
杨愿喘了口气,声线颤抖:“很多很多很多次。”
方绪云露出震惊的神色,见他撑着沙发才勉强坐直,上去握住他的脖子质问:“你怎么可以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偷偷看我?”
“对不起”他仰起脸,眼里积蓄着泪水,不是愧疚的眼泪。
“看来必须要给你一点惩罚,像狗那样把舌头吐出来。”
阳光暗下去了。方绪云紧掐他的脖子不让他逃。
然而杨愿没有逃也没有躲,闭上眼承受她的惩罚。直最后一刻,才含糊地喊出她的名字:“方绪云”
地震一样的动静终于消停。方绪云松开对他的禁锢,往下瞧,他的目光也慢慢跟了下去。
裤心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更深。
竟然
只是拷问了几句话而已,眼前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敏感。
方绪云看向他惨白的脸,事外人一样评价:“太糟糕了,杨愿。”
恢复理智的杨愿逃似的躲进浴室,正要关门收拾自己,却见一枚鞋尖忽然闯进,硬生生把门阻住。缝隙中,方绪云的一只眼睛望进来。杨愿刚脱下外衣,又慌忙套回身上。
“我要洗澡。”她在门后说。
“还有一间浴室,在”
“我要用这间。”
杨愿背对门缝的那只眼睛,干咽了一口唾沫,耳朵从刚才红到现在,红得越发凶残。
“那我去那间。”
说罢,他打开门,准备绕过方绪云。方绪云歪在门框上,一下从左边倒向了右边,截断了他的去路。
“一起洗,不好吗?”
这句话并没有其它隐晦的含义,出生到现在,方绪云从没独自洗过澡。眼下,身上留着讨人厌的血渍和残存的眼泪的味道,很恶心。她需要一个人帮自己清洗,杨愿没有理由拒绝。
热水洒落,腾起温暖的水雾。如同置身于温热的子宫,方绪云安心地闭上了眼。
氤氲的空间里,好一会儿,一双沾满洗发露的手缓缓放在了她的乌发上。
泡沫顺着水淌到地上,蜿蜒流向排水孔,咕嘟咕嘟地被饮尽。
洗完了头,那双手又没了动静。
“你想让我感冒吗?”
身后的杨愿迟迟没搭话。片刻,沐浴球碰上了她的肩膀。
方绪云瑟缩一下,不满地说:“我不要这个,我要你用手。”
终于,一双并不算细腻的手掌抚住了她的双肩,只是停在那儿,几乎没有任何移动。
“你没洗过澡吗?你不知道该怎么洗澡吗?”
她要转身,那双手这才恢复了力量,赶忙把她扳正,“对不起。”
眼前有面镜子,蒙了一层水雾,像块毛玻璃。
隐约能见两具人体。
方绪云抬起手,往上方一抹,出现杨愿清晰的脸。
“把眼睛睁开。”
镜子里,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迟疑了一会儿,最后慢慢睁开,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方绪云转身,那双眼睛迅速移开,人也跟着后撤。
“该洗另一面了。”
猝不及防之下,杨愿只能仰头看着天花板,被一览无余的那个人是自己。
方绪云双手上去,把他的脑袋一点点掰低,直到俩人额头抵着额头。
“你不看着我,怎么洗干净?”
他的脸比热水还要烫,表情快哭了。
方绪云问:“为什么难过?”
杨愿小幅度地摇头。
“不是难过,那是什么?”
杨愿没有回答,那双眼睛逃来逃去,始终找不到落脚点。
“因为看到我的身体,你感到害羞,是吗?”
她的目光向上凝视他,没有因为此刻的袒露表现出一丝慌张,反倒像是一位观察者。
杨愿抿紧嘴,点了点头。
真有意思,她也看了他的身体,她为什么不会害羞呢?这个心思不纯的家伙,正因为有了太多不应该的想法,才会为一具肉做的身体发散出令自己可耻的念头。
两个人泡在浴缸里,面对着面,杨愿的脸已经红到像是一种常态。
但他的睫毛低垂,似乎有些落寞。
“你在想什么?”
方绪云问。她对杨愿产生一种好奇。越是回避,越是让人好奇。她像捉迷藏里的鬼一样,说着准备好了吗,我来了噢,然后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想法一个个揪出来。
像是复活节找彩蛋一样,她喜欢规则外的惊喜。
循规蹈矩很无聊,方绪云不喜欢任何人摆出一副理性的样子,理性的人总是丑陋。而失控让人变得可爱,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的天然的可爱。她喜欢纯天然的东西。
她想看看杨愿天然的模样。
想看看,歇斯底里的、凌乱的、堕落的、色。情的模样。
“对不起。”
方绪云听到一个理性的回答,很困惑,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道歉。
“为什么对不起?”
杨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水面泛起涟漪。
“我很糟糕,对不起,让你看到了这么糟糕的我。”
他在说刚才客厅的事。
杨愿闭紧眼,眉毛也跟着蹙紧,像在回忆什么,或者在和某种回忆对抗。
“我很差劲,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用“糟糕”和“差劲”来形容自己,然后又用湿漉漉的手捂住脸,如此无助。
方绪云慢慢靠近,摘下他的手,看着他不知道是被泪沾湿还是浴缸里的水沾湿的脸,“你觉得这很差劲。”
“你也觉得不是么?”
方绪云摇了摇头,用湿哒哒的拇指去抚摸他下唇的痣,忍不住伸进去,感受他毫无威慑力的咬合。
“不,我觉得很可爱。”
语调很低,像在讲故事。她的注视变得愈发痴迷,但似乎并不是对着他而痴迷。
但杨愿信了,并且因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赞,表现出了近乎呆怔的神态。
方绪云抹去他无意识滑下来的眼泪,对他说:“不要在我没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流眼泪。”
杨愿并不清楚自己掉了眼泪,只是虔诚地望着她,对这番话似懂又非懂。他无法克制地依恋她的手,用脸轻轻蹭着,不愿意她离开。
“我们是恋人,对么?”
杨愿用眼神给予她肯定的回答。
“所以,”方绪云把手抽离,“你的开心、愤怒、痛苦、难过,都应该是我的。”
她拆下头发,水中晕开一片浓墨,向他蔓延而来。
“只有我,才能使用。”
杨愿从那似有若无的微笑中得到了难言的安宁。那是一种把灵魂交由别人掌管,不需要再去思考的平静。
他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呦,麦瑞克瑞斯么斯~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更新改为上午九点,晚上的话晋江容易敏敏肌。
第25章 男朋友 “这是我的男朋友。”
杨愿伸手, 从低到高,帮她把衬衣扣子一粒一粒地系好。过程中始终皱着眉。像在进行什么重大的工程。
衣服是他的衣服,方绪云到他衣柜亲自挑选的。
尺码不合身,但穿上身并不违和。
方绪云打了一个呵欠, 漫长的一天才刚刚过去一半, 她踢了踢松垮的裤脚, 示意杨愿:“太长了。”
杨愿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她的衣襟,一项事毕,才蹲下开始挽裤脚。好像有某种强迫症。
方绪云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杨愿, 忽然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他毛茸茸的焦糖色脑袋上。
杨愿不明所以地抬起头,那只脚又顺势移到了脸上。
方绪云提起嘴角, 使劲往下用力。脚下的人半顺势半被迫的被踩倒,直到脑袋紧贴着地板, 他才含糊地发问:“绪云?”
“不好意思, ”方绪云道歉,并没有把脚撤开, “地板太冷了。”
他没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被她踩在脚底, 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过了一会儿,方绪云感觉脚被裹进一个温暖的地方, 低头一看,杨愿早已坐起身, 他双手合住她的脚, 揣进衣服里。
她笑了一笑, 不懂什么意思。
杨愿的头发因为她刚才那一脚变得有些凌乱,但不妨碍他依旧专注地用衣服紧紧包住她的脚,像在对待襁褓里的婴儿。抬脸问她:“这样呢?会好一点吗。”
方绪云只是盯着他的脸, 没有回话。
“你之前在家,都是请阿姨照顾的吗?”
他问。
方绪云不会一个人洗澡,不会做饭,不会一个人穿衣。那么,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呢?杨愿发现,对于方绪云的个人情况,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他都很陌生。
自己则已经完全袒露给她了。
“后天是我生日,”方绪云开口,答非所问,“你想不想来?”
杨愿愣了一瞬,也不管前面在困惑什么,很开心地点了头。
笑起来是一对星星眼。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漂亮的家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
“我带你见见我的朋友,还有,家人。”
方绪云穿好衣服,一把抱起从刚才就一直围在脚边的woof,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问起:“那间房为什么一直关着?”
见她走去,杨愿立刻箭步抢前,与她面对面,“杂货间,装杂物的”
方绪云抱着狗,目光从身后那扇门转移到他故作镇定的脸上。
“好久没打扫了,灰尘有点大,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
在她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绪云了然地点点头,并不在意,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杨愿在她身后大松了一口气,刚跟上去,又见她突然一个转身,与自己面面相觑。
“杨愿,我不喜欢不诚实的人。”
方绪云打量着他努力保持纯良的双眼,又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扇房门上,笑着说:“你一定不是这样的人,对吧?”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轻轻颔首。
方绪云的生日并不在蓝湾市过。18号当天,杨愿同她飞到沧海市,刚下飞机就来了一部接送的专车。
路上,他隔着扶手坐在方绪云身侧,望着星空车顶,脑袋一团浆糊。
长轴距版劳斯莱斯幻影穿过绿意,最终抵达一面经典的古希腊柱式门前,停留了一会儿,门开后,又驶进一片香樟林里。
傍晚的天呈现出火烧云的景象。四面的庭院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建造了一个虚假的白天。
借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能看清周边林立的别墅。车轮滚滚向前,畅通无阻,无法用肉眼丈量眼前这套宅院的面积。
杨愿回头,方绪云已经从梦中醒来,面对周遭的景致,她显得很淡然。
终于到了目的地,谢宝书从主楼大门飞奔而出,猛地抱住刚下车的方绪云,“天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又咬着耳朵:“筠心姐和驭空阿姨都来了。没想到吧?”
谢宝书才注意到旁边的年轻男人,似乎有点眼熟,但记不起来是谁:“这位是?”
杨愿正准备自我介绍,方绪云打断:“一会儿再说。”
谢宝书拉着她往前走,方绪云在身后做了个勾勾手的手势,杨愿立刻跟了上去。
伏之礼匆匆赶来,准备好的微笑在看到方绪云背后的杨愿时塌了个一干二净。他恹恹地凑上去和方绪云并排走,“怎么把他叫来了?”
他左顾右盼,好像在怕会另外出现什么人。
谢宝书笑了一声,知道他在提防着谁。不过算一算时间,也就这两天了。她不知道方绪云知不知道邢渡要回来这件事。
大家全聚集在主楼,来的也都是好友。这片宅院目前在方驭空名下,房子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产物。
“绪云!”
话音还没落地,方绪云再次陷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里。
怀抱的主人是秦珂,她捧起她的脸左右揉搓,“好久不见了,怎么都不和我联系?太狠心了,千万不要像你姐姐那样冷酷无情,那样一点也不可爱。”
秦珂是方筠心的高中同学,唯一一个能在方筠心身边死缠烂打多年不被赶跑的女人。
秦珂撒了手,小声在她耳边说:“你姐姐是个不坦率的笨蛋,你就发发慈悲,让让她。别和她吵架,好不好?”
说完,冲她眨了眨眼,让开一条道。
方绪云看见了正在和方驭空谈笑的方筠心。
也许是血脉吸引,因为流着同样的血,所以无论在多少人的场合,她都能一眼找到方筠心。
找到那个最傲慢的身影。
方筠心放下酒杯,自然地扫过她们那帮人,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母亲驭空率先开口:“绪云,来,到妈妈这儿!”
方筠心在方驭空面前,或笑或正经,都不再具有平日里的作风。她也不过是翻版的妈妈,企图伪装成方驭空的方筠心,一个见到真身、遇水就散的泥人。
方绪云走上去,落入母亲的怀抱。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方筠心。
方筠心从容地让出空间给母女俩抒情,转身和上前的秦珂闲聊。
方驭空把怀里的小女儿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检查一件器具,确定没有损坏后,说:“你姥姥本来要来的,但是腰闪了,我晚点把她的礼物给你。”
方绪云点头,“姥姥还好吗?”方筠心正在喝酒,和秦珂说了些什么,又笑了。有人举杯上前,貌似是祝福,她和对方碰杯,很干脆地喝完了杯里的所有酒。
她在说什么?她在笑什么?她在想什么?
方绪云没听到母亲后面讲了什么。
“筠心,过来。”
一声筠心把两个人同时唤醒。
方筠心朝向她们,放下空杯走来。一瞬间,方绪云和她对上了视线,她的笑容越走越散,仿佛靠近她,就靠近了世界上所有的不快乐。
当母亲的目光投来,她的笑容又恢复如初。
“咱们三个合张照。”
“正好,秦珂有带相机。”
“不用那么麻烦,用手机就好了。”
方驭空拿出手机,把方绪云推到方筠心身边,而方筠心没有任何躲闪,三人头靠着头,面向镜头。
小时候,方筠心对她说,自己长得像妈妈,而她长得更像爸爸。
方绪云从小听到大,几乎要信了这番言论。
而如今,镜头上的三张脸并没有什么不同。
方驭空很满意这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后,抬头瞥见了角落里的杨愿,于是问:“那个男孩子是谁,你的同学吗?妈妈怎么没见过。”
方绪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喊了一句:“杨愿,过来。”
杨愿闻言,来到三人面前,冲着方驭空和方筠心问好,话才开口,身边的方绪云忽然圈住他的胳膊,打断:“这是我的男朋友,杨愿。”
她对着母亲说,眼睛却盯着姐姐。
方驭空捂住嘴,大为吃惊。旁边佯装路过的伏之礼听了,脸色顿时死了一大半。
而方筠心,她没有表情,或者说,没有丝毫波动。
计划里的愤怒、失望、不满,统统没有出现。
甚至,她勾起嘴角,笑了。
方筠心对着母亲说:“是好事,绪云都24了,不对,25了,也该交男朋友了。”
她又面向杨愿,与他握了握手,”我是方绪云的姐姐,方筠心,以后需要辛苦你多多关照我妹妹,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懂”
方筠心用一种慈爱的眼光扫向杨愿身边的方绪云:“其实,什么都不懂。”
方驭空呵呵一笑,很是豁达:“我是没什么意见,谈恋爱嘛……你们交往多久了?”
杨愿刚准备张嘴,方绪云抢答:“一年了。”
方筠心晃着杯里的白葡萄酒,“很好啊,感情那么稳定,可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毕竟也到年纪了。”
方驭空把脑袋倚在大女儿肩头上,不知道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反问,“姐姐啊,结婚会不会太快了?”
“不会,现在年轻人都结得很早,你说是吗,绪云,杨愿?怎么样,有计划吗?”
杨愿回头看方绪云,她一言不发,脸色苍白。他意识到了什么,“绪云她这几天有些着凉,身体不太舒服,我先带她去休息。”
“是吗?”方筠心把手中的酒递上去,“方绪云,你现在不舒服吗?”
杨愿替她接过酒,一饮而尽,“抱歉。”然后揽着方绪云离开了。
驭空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回头对方筠心笑笑:“说的是真心话吗?”
方筠心回避了母亲的注视,“当然。”
走出主楼,夜风呼呼往脸上刮。感受到怀里的方绪云在发抖,杨愿脱下外套把她裹住,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房间该往哪走。
“我去问问,房间在哪儿”
方绪云揪紧他的衣襟,没能让他走成。
杨愿不再走动,陪她站在冷风里。
“回家”他听见了方绪云低而疲惫的声音,“我要回家。”
杨愿抱紧她,“好。”
谢宝书跑出来,终于找到俩人。杨愿听到脚步声,回头对她说:“不好意思,我们得先走了。”
谢宝书点点头,“一起吧。”
杨愿并不知道方绪云真正的家在哪,而她知道。谢宝书送俩人回到方绪云的小别墅,已至深夜。
安顿方绪云睡下后,谢宝书单独把杨愿叫到一边谈话。
“你是那个捷克狼犬?”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杨愿不知道她指的是谁,摇了摇头,“我住在方绪云隔壁。”
谢宝书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无法断定他究竟是不是方绪云养的狗,方绪云从来不会带狗回家,她想着,不是狗的话,那只能是临时请来的演员了。听到他这么回答,心中明了,原来只是一个好心的邻居。
反正,她并不认为方绪云口中说的男朋友,是已经坐实的身份。
谢宝书舒了口气,对他讲:“总之你也看到了,方绪云的家庭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你最好别去掺和她和她姐姐的事,毕竟你是个外人。我和伏之礼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我们都干涉不了的事,更轮不着你了。”
“别去多问,别去多管,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杨愿没说话,她就当他听进去了。“你先走吧,我留下来陪她,一会儿伏之礼也会来。”
“我陪就好了。”杨愿抬起眼,“我是她男朋友。”
谢宝书耸耸肩,“All right。”每个男的都喜欢说自己是方绪云男朋友,她已经习惯了。
谢宝书走后。杨愿来到方绪云房间,见她坐着,于是搬了条椅子坐在床边,问:“睡不着吗?”
看到他来,方绪云这才慢慢躺下,“我不喜欢一个人的房间。”
杨愿想了想,从背后拿出一只针织的小熊,不知什么时候藏的。他把小熊放进她怀里。
方绪云拿在手里翻看,“生日礼物?”
他点点头。
“看上去像义乌批发的。”
“是我自己织的。”
杨愿提醒:“掏一下它肚子上的口袋看看。”
方绪云从小熊身前的口袋里捻出一条卡地亚满钻双环项链,在并不明亮的环境里,它依旧闪闪发光。
“你知不知道,”她抚摸着链条对他讲,“我每年能收到一万条卡地亚。”
杨愿原先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她家和他家并不是一个概念,他眼里的金贵和她眼里的金贵也不是同一回事。
方绪云侧过身,见他在沉思,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杨愿对上她的视线,认真地问。
这番话有些不自量力,但方绪云并没有嘲笑他的勇气。
她平躺在床上,望着床幔顶,坦诚地回答他:“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