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元乾一听,这些好像都是很不一般的工程啊,起码,跟他打听的维多利亚港填海然后准备建高楼大厦就不是同一个类型的,“这些工程,跟建房子好像不太搭界?”
“还是有搭点边的。港城这边填海不也是要建港口的么?你们这边也有管道煤气,想来炼油厂跟石油化工厂也是有的,甚至轨道交通,应该也会搞吧?”
温晟睿有打听过港城些许情况,“就算是没有也不要紧,辛苦了这么多年,这半年就当休养好了。”
郭元乾一听也觉得休养身体好,“您这身体,是该好好休养。”
说到休养,他突然间想到不对劲的地方了,“舅舅,你真的是中了子弹吗?之前战乱时,张老大夫可是治过不少中过木仓伤的人,您要是真的中了子弹,张老大夫不可能不说一句的。”
而且木仓伤如果这么严重,恐怕还跟子弹碎片有关系呢,张老大夫更加不可能不提了。
“啊,这个……”温晟睿没想到在这里漏了馅,他想一想那位老大夫的医术,一时间都有一些沉默了。
看他沉默,不光是郭元乾急了,就是郭仲坤跟温明泽温明轩温明玉几个都急了,一直以来,他们听说的就是中了木仓的伤,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当年养伤养了那么久竟然不是木仓伤?
郭元乾去看舅妈,舅妈的脸色倒是没变,也就是说,起码舅妈是知情的。他待要追问,温晟睿却是不肯说了,“不管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是不可改变的往事啦!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会都还活得好好的啊。”
可是,如果不是有无恙的噩梦,如果不是自家迁居港城,如果不是在港城碰上了还关心自家的表舅,他就不可能找到舅舅,如果没有找到舅舅,舅舅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又想到刚刚张老大夫走之前特意说的,回来得及时。如果不及时呢?
郭无恙是做噩梦的那个人,知道叔祖回津沽的时候确实是有说过,这位长辈是早早走了的。她看着面色平静的舅太公,怎么想也想不到当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叫舅太公宁愿说自己是给大老板做保镖的时候中了木仓,也不肯对家里的小辈说实话。
郭元乾看舅舅摆明是不肯说了,就去看舅妈周秀秀,“舅妈?”
郭仲坤几个也去看她。
“好啦,你舅舅说得对,不管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是不可改变的往事啦!都还活着就可以了。”
周秀秀虽然自己也有主意,但只要丈夫做了决定的事情,她一向都是尊重丈夫的选择的,“现在大家团团圆圆的不就很好吗?”
郭仲坤看舅舅跟舅妈都不肯说,心里不知道有多少猜测,越想就越后悔,忍不住哭出了声,“都是我的错!当年我不出手救人就好了。”
“瞧你,说的什么傻话呢。”
周秀秀责怪了小外甥一句,“我跟你舅舅打小是怎么教你的?我辈练功学武,行侠仗义、济人困厄乃是本份,你见到那姑娘受人欺辱,出手相救有什么不对呢?况且你出手也有分寸,并不曾重伤那贼子,只救了人便走了。”
也正因为如此,一家人才能挣来一个活路,否则真要是重伤了那大官家的贵公子,一家人都没了活路。
只是世道不对,碰上的是不讲道理的官家子,这才败了家业。但这不能说小外甥当时救人就是错了。
不过,如若不是世道不对,也不必小外甥出手去救人了罢。
也正是当年大家都不觉得郭仲坤救人有错,所以一干人等才心甘情愿地受他连累。
只是商家又如何斗得过官家呢,更何况那还是护短的大官,当时家业要败已成定局,自家也愿意拿钱财买一家子的平安,可那官家子却不甘心,又因那被救的姑娘连夜就逃走了,才非得要捉了郭仲坤去报复。
家业白送给人都可以,但要把弟弟再给送过去,郭元乾是绝计不肯的,那会子舅舅舅妈跟着镖局押货去了不在金陵,其他亲眷多多少少有些怨怪被拖累,并不怎么肯出主意,当时不主动把人交出去就已经是好的了。郭元乾不得不出了下策,送小弟去往更远的地方。
谁能想到后来舅舅舅妈回来之后决定追上去,而郭仲坤虽然碰上了一个好主家,这主家却又偏偏不长命,以至于沦落困境,甚至为止又差点搭上了舅舅。
此时想起往事,郭元乾并不责怪弟弟,哪怕是无恙做的噩梦中,全家被人灭了个满门,郭元乾也不以为错的在弟弟。要说错,还在于他跟妻子,没有将宝箱的事情交待清楚给家里晚辈,以至于不小心露了财,才引来了灭门之灾。
但转念一想,正因为这个灭门之灾的噩梦,自家才有机会一家团圆。
郭元乾眼看舅舅是咬紧牙关不肯说了,也只好作罢,就舅舅这个身体,还是不要追问了罢,等调养得差不多了,再好好追问,总不能叫舅舅白白受了一场苦还不知道缘由。
看着还在呜呜哭的弟弟,郭元乾叹了一口气,“好了,仲坤,你不要哭了,谁都没有觉得你做得不对,你当时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探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会你才多大啊,十五岁的年纪,谁能比你做得更好啊。”
把弟弟劝住了,郭元乾又把那家人消息给说了,“是表舅打听到了,那一年,舟山沉了不少船,其中就有他们家的,表舅仔细打听过,那一家子都没有了。”
“这样也不错,作恶者自有天收。”
温晟睿觉得这个很不错,他看了一眼抹干净了眼泪的小外甥,“所以,你看,老天爷都觉得他们是在作恶呢,你呀,就不要老是想着这事做得不对了,你莫不是要觉得,老天爷也做得不对不成。”
郭仲坤被舅舅当小孩儿习惯了,此时也就回了一句,“我哪里敢怪老天爷啊。”
不过那一家被天收了也挺好的,是个他满意的结局。
难得场面缓和了一些,郭元乾干脆就将这些事情先抛到一边,问起弟弟开的公司是什么样的。
“贸易公司,是没有实业工厂的,只买进卖出赚差价的那种,我这个也不是独个做的,还有个当地的合伙人。”
郭仲坤举了举例子自家公司一般是买卖什么东西,“今年漂亮国的服装业很红火,我在那边也听说了港城这边的纺织业跟成衣业发达,来的时候,我跟合伙人商定了,在这边采购一批服装回去出手。”
这个就比较难了,郭元乾把港城的情况跟弟弟说了说,“各家的订单多得都排到明年去了,家里开了个小制衣厂,是你嫂嫂管着,原本只是想给自家的服装店做衣服卖的,就准备招十个缝纫女工,结果没多久就接了好几个大型制衣厂的外贸订单,只能不停地招女工,现在都有三十多个缝纫女工了。”
虽然有三十多个女工,但每天晚上都要加班,才能赶得上出货期限。
“这么红火,哥你就没想过将制衣厂开大一些?”
郭仲坤摇头,“三十多个女工哪里够用的,起码得三千个女工。”
温晟睿在一旁听了就说他,“还三千个女工,你以为开厂是容易的事情吗?三千个女工需要多大的场地,厂房要建多大的面积,宿舍又要建多大的面积,制衣厂里又需要备多少的机器,这些都是需要大笔投入的。”
“是呢。”
郭仲坤想起来了,他走的时候,家里的银楼已经商定了低价出手的,出手了还要给被连累的亲眷们送一份赔礼,想来大哥手里未必剩下有多少钱。他来到大哥家里,看到这洋房不错,一时间倒是忽略了这些情况了。
对着至亲,郭元乾也就没有说假话,“当初出手了银楼,赔了被连累的亲眷手里就没剩几个钱了。现在这些产业啊,都是托你嫂嫂的福才置办起来的。她当年离家的时候也有十来岁了,又是打小在家里做事的,她还记得家里的染丝配方,你嫂嫂将这配方卖给了一个申城的大老板,那大老板识货,给了我们一个宝箱,但我们想着这是家里最后的退路,所以迁居津沽之后就将这宝箱埋起来了,是准备迁居港城的时候才挖出来的,换了外币带过来了。”
他也数了数家里现在产业,出租楼有四栋,有大有小,其中制衣厂、服装店还有张老大夫的诊所都开在最大那一栋出租楼。在这边买了两栋洋房,一栋是现在住着的,另一栋隔了几户人家,既然说到洋房,他就把自己的意思说了,“我是想大家一起挤一挤住在这边的,又怕舅舅觉得住得不开阔,所以才另外又置办了一栋洋房,舅舅要是觉得在这里住不开,那就让小辈们住到那边的洋房去,那边也是都有准备好的了。这边一片的洋房应该是同一家建筑公司修起来的,布局都差不多,三层楼总共是八间卧室,后花园侧边有个平房,有五间小房间,是给佣人住的。”
如果是在家里住,是要怎么安排的,郭元乾也说了,总之未成年的都得挤一挤睡一间房。
温晟睿感念外甥一片体贴的心,就说先在这里住几天看看,“等过几天,看看大家适应得怎么样,不成再叫小辈们住过去。”
“也行,都听舅舅的。”
如果愿意一家人住一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如果大家都习惯自己一个房间,那也不要勉强大家挤着住。
虽然大家都没有说怎么感性的废话,可闲话家常到这里的时候,厨房那边曹师傅就通知开饭了。
因为照顾到远道而来的客人,曹师傅这一餐饭是照着食补方子来做的,另外又有送上几碟小菜供大家开胃口用,都是选的跟食补方子不犯冲的。
食补基本上都比较清淡,好在有小菜开胃,再加上曹师傅的厨艺到家,大家吃着倒也还好。但不比吃正常餐的时候要好就是了。
等大家吃完饭,药也煎好了,曹师傅就端了一只装了药汁的碗过来。按中医的说法,治疗心、肺、胸膈、胃脘以上病症的中药最好饭后服用。
温晟睿接过来吹了吹就小小喝了一口,喝了这一口他就有些感慨,“好久没喝这么苦的中药了。旧金山那边也有中医馆,下手就比较轻一些,没这么苦。”
虽然感慨,也不用人劝,他吹几下就喝一口,吹几下就喝一口,很快就将一碗药给喝完了。
曹师傅用一个小碟递上来几颗糖渍梅子,温晟睿失笑,倒也领受了曹师傅的好意,捻了一颗梅子吃了,把嘴里的药味给冲淡了不少。
夏天苦长,午餐后都容易犯困,郭元乾叫三个孙辈领着其他长辈去看卧室,自己夫妻俩就领着舅舅舅妈去看他们的卧室,“家里虽然有电梯,但电梯不好等,舅舅,舅妈,你们就跟我和梅娘一样都住一楼,这间房是我跟梅娘有收拾过,你们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合意的,可以马上改。”
“能有什么不合意的啊,”温晟睿看了觉得挺好的,“当年我和你舅妈跟镖局出门押货,在野地里露宿的时候直接就睡地上,这房子你打理得很好,于我来说是很好的享受啦。”
郭元乾不敢居功,“好些家具都是前一任房主的,折价卖给了我。”
郭元乾又指点了哪里是卫浴间,哪里是衣帽间,那边窗下又有书桌椅等。
“既是卖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瘟晟睿很是满意,起码当年他跟妻子追到国外去了,把元乾留在了国外,倒是没有过得太苦。
等周秀秀临睡前知道了丈夫的这个想法,就有一些叹气,“哪里好呢,他们两个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孙辈从津沽迁居港城,津沽他们可是住了二十年的,突然间迁居港城,又不是才内战那会,也不是刚建国那会,他们迁居的时候,才收到旭方和贞娘的恶耗才多久啊,还不知道是碰上什么事情了呢。”
“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块。”
温晟睿捏了捏眉心,“元乾的性子,惯是报喜不报忧的,问他也未必会说,就算是说了,恐怕也只是说的表面的事情,内里的事情他怕是不会说给我们听的。嘿哟,我们舅甥俩,我瞒着他,他瞒着我。”
周秀秀也知道这个大外甥,因为跟丈夫只差七岁的缘故,年青的时候,有时候比丈夫还要稳重一些,“还有旭方跟贞娘,怎么就牺牲了?这些伤心事,他们现在不提,等过些时日还是得好好问一问。”
“旭方和贞娘还那么年轻,比仲坤还要小的年纪,就牺牲了。”
温晟睿想一想就有些伤心,“没想到当年在江边是最后一次见面。”
自那以后大家就天各一方了。
周秀秀也伤心,旭方是大姑子的孙子,贞娘是她大姐的孙女儿,但她知道丈夫不能情绪激动,就有些后悔自己说起来这事,连忙说,“也还好,起码不曾辱没了你对他们的教导。”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不应该这样教他们,如果就任由他们自由生长,是不是这会大家都还好好地在金陵城?”
不只是郭仲坤时常后悔当初的行侠仗义,就是温晟睿,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也觉得对不住的姐姐姐夫的托付。
周秀秀摇头,“不说别的,只当年那场大屠杀就难逃得过。再说了,再是自由生长,血脉相承,骨子里的东西,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姐姐姐夫当年能为义而站出来,哪怕送命也不怕,他们的后辈又怎么会贪生怕死呢?”
“我们这两家子啊。”
温晟睿叹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早已经注定了的。两家结缘的根由不也是因为姐姐当初行侠仗义救了姐夫么?
可不是么,夫妻俩各自叹息了一声,坐了一个多月的船到底劳累,两个人握着手睡着了。
此时郭无恙三兄妹弟才按照原本的安排把其他人都安顿好,各自回自己的卧室,郭无恙领着明玉姑奶奶和郭英姑姑一起回了自己的卧室,她这一间卧室是这一层最大的一间,房间里虽然摆了三张床,但仍旧不显拥挤。
行李是早就被陆六给一一送了上来的,都是他已经提前有了解清楚的,当然,就算是拿错了也不要紧,到时候再换就行。一进卧室,郭无恙就先把卫浴间跟衣帽间指了出来。
温明玉一向爱洁,问明白整天都有热水可用,就说想洗个澡,郭无恙连忙给她指点怎么调节冷热水,又指了沐浴露、洗发水、吹风机的位置,这些于郭家而言比较新鲜的东西其实还真不是郭无恙自家买的,是可昭表姑给她自己买的时候给郭无恙也买了一份。
以前的在津沽的时候,郭无恙都是用香皂洗澡,茶枯洗头,哪怕是这样也已经比那些用洗衣服的肥皂来洗澡洗头的人要好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