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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凰 同玉 25294 字 8天前

“来人!”回雪朗声道:“可以将苗思去满腹抱怨的消息递给南禺皇帝了。”

“是。”

朝堂之上,青年头戴冠冕,脸色不愉,正是此代南禺皇帝,牧祺。他是先帝宠妃之子,当年围杀嫡长子上位。牧祺生着一副好皮囊,悬胆高鼻,浓眉凤目,肤质细腻,身材挺拔。但许是因常年蹙眉,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沟壑。破坏了这份秀美。

牧祺正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臣子,心中的不耐烦如正活跃的火山岩浆,不断溢出来。

“陛下明察!苗将军劳苦功高,是我南禺柱石,如此良臣,怎可被小人污蔑!”那老人须发皆白,声音颤抖。他是南禺三朝元老,曾经的太傅,如今的帝师,岳熊。

“岳大人,就算苗将军有功于社稷,也不能口出狂言,怨怼君上吧。”秦开阴阳怪气:“陛下已待他不薄了,金银赏了、官爵封了,还要怎样?”

“堰关之败已过去很久,他却声称因陛下换将,导致陶中丢失。若他在必不会如此。怎么我南禺离了他就不行了吗?”秦开接着道:“再说,陛下英明,陶中之败早已权责分明,如今苗思去借此大发牢骚,不满被闲置在家,难道不是为谋求一己私利权柄,而不敬主君?”

“你你你!”老人踉跄起身,大吼一声:“窃国贼子!”

一边说着,一边向秦开扑去,要掐他脖子。

秦开脸色骤变,慌忙后退时踩到了衣摆,摔倒在地。岳熊一扑不成,又去拽秦开的腿脚。其余朝臣慌忙上去拉,一时间乱作一团。

牧祺猛拍三下御案,大喝一声:“够了!”才令众人停手,喧闹散开。

岳熊发冠散乱,秦开面带淤青,二人身侧的朝臣也衣衫褶皱。好一出闹剧!

“太傅莫要得寸进尺,倚老卖老。苗思去口出狂言,朕念他功勋,留他一命。让他回乡下养老吧。”牧祺皱着眉说道。

岳熊呆愣住了,接着指着牧祺鼻子骂道:“昏君!昏君啊!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为南禺鞠躬尽瘁,最后教出你这么个昏君!先皇,老臣无能啊!” 说罢又哭又笑。

“太傅疯了!来人!将他拉下去!”

岳熊一甩袖子:“不用拉!臣自己走!”接着边走边大呼道:“南禺将亡!南禺将亡啊!”

牧祺被气得又砸了一茶盏。

他素来自命不凡,最在乎脸面,也最痛恨他人说自己无能。他本来斗志昂扬,誓要做出一番事业。可堰关一战,如同给这只雄赳赳的公鸡迎头泼了一盆冷水,败了他的傲气,彻底成了落汤鸡。陶中盆地的丢失是他平生之耻,龙之逆鳞,说不得,碰不得。

苗思去大发牢骚,明里暗里将责任推到牧祺身上,本就是在戳他痛点,而岳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下他面子,这两个老头子如此嚣张,怎能容他们!

当日稍晚,南禺朝廷一道圣旨,苗思去冒犯天威,渎职失责,被流放八百里。岳熊高龄,神志不清,回乡养老。

牧祺回了后宫,在温香软玉中终于散了怒气。

夜色催更,一个箱子被运进了秦府。

“恭贺大人高升,我家掌柜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烛光下,箱子里满满的黄金,光华灿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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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祸福相依 这下,牧祺问候了容华十八代……

没有月亮的夜晚格外漆黑, 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辰。

苗思去发际散乱,眼神浑浊无光。

这位曾经守卫南禺边境数十年,令大燕军队闻名而生怯的一代名将, 终是带上了枷锁镣铐,倒在了自己人手上。

押送他的两个衙役早已打起了呼噜,苗思去却没有一点睡意。

他闭目回想自己这一生——成名于微末,纵横于沙场,荣耀于兵戈,败落于口舌, 也算波澜壮阔。现在他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埋骨于故乡了。

“扑哧。”

那声音很轻, 轻到让人误以为是幻觉。

可苗思去汗毛乍立,戎马半生培养了他对危险独特的直觉, 有敌人!

“哪里来的耗子!藏头藏尾作甚!快快现身!”

苗思去站起身高喝,转眼一看, 那两个衙役已无半点生息。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苗思去警惕着,良久,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黑影从四面八方而来,将苗思去缓缓围在中央。

“是陛下要我性命吗?”

苗思去神色悲凉:“陛下这般容不下我,何必要判流放?直接赐死便是, 省的你们跑一遭。”

黑影没有回答, 也没有动手的意思,静静站在那里。

“也对, 陛下也要顾及名声。”苗思去自嘲一笑。他突然福至心灵,神思电转, 继续喃喃自语:“你们杀了衙役,你们是大燕人!”

回雪单手扯下面罩:“老将军,一路走好。可有何遗言?”

“大燕那位晋国长公主的人?看来岳熊说得没错, 南禺将亡,燕国要出兵了。”

苗思去闭了眼,声音沙哑:“我苗思去一生为国,问心无愧。不用你们北燕崽子怜悯,没有遗言,动手吧。”

回雪看着他,突然道:“您会埋骨故乡的。”

说罢挥了挥手,黑影一拥而上。

几乎眨眼间,苗思去倒地气绝——史书上,南禺最后的一位名将,就此身殒。

秋老虎刚过,北方正是宜人的时节。

昭宁二年,九月初八,是日天高云淡,容华带着扶胥,于宫城北正门,玄定门赐印拜将,送军出征。

容华眼角眉梢无波无澜,目视前方。凤冠朝服将她整个人衬地更加庄严,如一尊放在殿堂的雕塑,只是少了些人气与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

扶胥小小年纪,亦是腰杆挺直,面容严肃。

陈文石、许毅、窦汾、卢玄徽等一众紫袍大臣、三省肱骨,分立于容华两侧。

因大多数兵将已至剑南,故而今日参与仪典的只是李岳为首,少数从都城出发的将士。

可甲兵列阵,战马嘶鸣,黑压压一片看去,竟也有气吞山河的气派!

祭祀礼是由礼部牵头,太常,光禄二寺协理。

因这次南伐是大燕近二十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兵征伐,这场祭祀礼仪的意义格外重大。每一步骤皆有大燕典可依。

“请太牢!”

一道雄浑男声预示着仪典正式开始。所谓太牢,即是整只牛、羊、猪,三牲齐备,用以祭祀军旗。

士兵将三只绑好的牲畜抬到玄定门前,军旗飘扬下,李岳抽刀用力,斩下三只祭品的头颅。

血液喷溅,染红了旗帜的一角。

李岳接过侍从递上的帕子擦擦手,后退一步。由宫人上前端着夔纹铜盘,将三只头颅奉在盘上,绕军阵行走一周。

此之谓“殉阵”。

随着侍者走过身边,军士齐声高呼:“不用命者斩之!”

儿郎声震天,报国意动地!

随着“殉阵”礼毕,有侍者取三牲之血,奉于容华面前。

容华将手指浸在尚且腥气滑腻的液体中片刻,接着走到一面大鼓前,挥手将牲血涂抹在鼓面上。下一秒,晋国长公主作为名义上的军队统帅,拿起鼓槌,奋力击鼓。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在玄定门前回响,激起在场每一位燕人的澎湃心潮。

容华袍袖翻飞,神情认真。深红顺着白皙手臂缓缓流下、滴落,她浑然不觉。

侍者又端着碗依次走到靖国公和各位将军面前,他们纷纷抽出长剑,将牲血涂上锋刃。

此之谓“衅”。

礼至此时,只差最后一步。

宫人们早就备好柴火,支起大锅,由手熟的厨师将牲肉分解片开,丢入开水锅中。

不一会儿,血沫浮上来,太牢的肉由红变白,成为胙肉。侍者取大勺捞出,银刀分割成块,供众人分食。

至此,礼成。

鼓声停歇,梦巫奉上玉玺,容华双手举起,盖在拜将圣旨上。

随后,在一片安静中,朗声高呼:

“大燕必胜!”

“大燕必胜!”

排山倒海般的附和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千里之外的茫茫草原,也正上演着一场残酷屠杀。

山丘上,屈勒与苏赫巴鲁骑在马上,冷眼旁观。

许是因为敌众我寡,又或是因为反击仓促。被围剿的部落犹如一头被狮子咬住喉管的绵羊。虽在抵死挣扎,可力道却是愈来愈弱,最后终于毫无动静。生力军皆身死沙场,剩余降兵降将,老幼妇孺,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这是屈勒称汗后,第二个倒霉的部族。它的首领名叫阿拉坦,意思是“金子”。阿拉坦娶了乃仁台的小女儿,这个女婿与老丈人的关系向来亲近,一向以乃仁台马首是瞻。

屈勒汗帐下十八个部族中,乃仁台全族被覆灭瓜分。剩余十七个部落也并非铁板一块。而阿拉坦就是其中一个异端刺头。屈勒一代枭雄,他的麾下,怎会容人蹦跶挑事?故而屈勒以会议商量之名,将阿拉坦骗离自家驻地,在半途埋伏,暗下杀手。后又让苏赫巴鲁直接围了阿拉坦的大帐,反抗者立即诛杀。

苏赫巴鲁开口:“大汗,不如就仿照乃仁台的例子,灭了他狗的。今年夏天酷日高温,草都被晒蔫了,很不好。牛羊都没怎么上膘。这个冬天肯定不好过。乃仁台一家补不齐冬天物资的缺,再续个阿拉坦怎么样?”

屈勒看了他一眼,扯起嘴角:“各部落都知是我叫他来开会商议过冬一事的,若阿拉坦先半路身死,后全家被灭。你让其他人怎么想?中原人有个成语,叫兔死狐悲。若逮住一个灭一个,以后又有谁真心拥护跟随?”

“是。大汗高明。”苏赫巴鲁赶紧低头附和。这段日子下来,他是真心服屈勒的。与一开始利诱不同,他发现屈勒其人,有手腕,会想事,能成事。跟着他,自己有肉吃。

屈勒见远处形势安稳下来,打马过去。

屈勒看到为首蹲着的人,用圈起的马鞭抬起那个人的下颌,看着这张脸,屈勒笑了:“这不是孟恩吗?”

孟恩是阿拉坦同父异母的弟弟,其名意为“银子”。兄弟二人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阿拉坦与孟恩性格不合,导致他从小一直都不愿带这个弟弟一起玩耍。

阿拉坦为人好爽,是典型的草原汉子,作战也勇猛,有一股狠劲。相比起来,孟恩显得害羞而温吞。他总是怯怯地看着兄长耀眼,听着兄长被夸赞,然后随大流的低头臣服。他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处处不如兄长的事实,如他们的名字,金银有别。

可自屈勒与孟恩第一次相遇,他在这个少年眼底看到了被死死压抑的妒忌,和变态的疯狂。

那天,阿拉坦与孟恩伙同部族中的少年在打猎。阿拉坦射中了猎物,即使那猎物早被孟恩死死盯住。两根箭一前一后扎进了猎物的胸口。阿拉坦只惊讶了一瞬,自己的弟弟居然有这么精湛的箭术。

看着这个结果,孟恩心中一惊,赶忙开口:“我侥幸而已,多亏兄长先射中了它,让那小东西失去了行动能力。”

接着,如往常一样,阿拉坦在恭维声中不以为意地掉转马头,连猎物都没有提走,仿佛不屑与懦弱的弟弟争抢猎物,又仿佛在显示强者的宽容。直到一行人都走远,没有人在意被留在原地的孟恩。

孟恩回头看了那将死的猎物一眼,打马追去。

屈勒正好在附近,旁观了整件事。就是那一眼,屈勒记住了孟恩这个人,一种同类的味道。

孟恩的头被抬起,他看着这位新汗,一语不发。他拿不准是不是继续藏在自己的羊皮之下。

屈勒不以为忤,好心告诉他:“你哥死了。”

屈勒仔细观察这孟恩的表情变化,如盯着猎物一举一动的狼。

孟恩瞳孔放大,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颤抖,睫毛快速眨着。下一秒,眼泪掉落下来。

屈勒抚掌大笑:“有趣!真有趣!比你那个没脑子的哥有趣多了。”

孟恩像是被打断了习惯动作的孩子,有刹那的迷茫无措:“我不明白大汗的意思。”

屈勒挥了挥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进帐子:“你听得到阿拉坦死亡,很开心啊。我送你这样一份礼,怎么报答我呢?狼崽子。”

孟恩见四周无人,他的泪还挂在脸颊,可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大汗英明,我很开心。”孟恩紧捂着嘴,肩部耸动。

屈勒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欣赏和兴趣。

“哥哥突发疾病,自王帐会议回来后,边一命呜呼。其手下贼心不死,趁机叛乱,孟恩多谢大汗慷慨援手相助!从今以后,我们整个部族,但凭大汗差遣!”孟恩下跪,右手捂心,虔诚行礼。

屈勒拍拍他的肩膀,带人撤离了阿拉坦和孟恩的部族。

阴雨天气,总是令人昏昏欲睡。南禺皇宫內香气袅袅,偶尔几声鸟叫是这个南方泽国的平和泰然。

一封边疆急报撕裂了这平静。

“陛下!陛下不好了!燕人攻过来了!”

牧祺在宿醉中尚未完全苏醒。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皱着眉问:“什么?燕国?”

“是,是!”

那宫人一路小跑,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呼吸:“秦大人今早接的急报,燕军行军神速,一周之内,已连破五城,先锋洪毅的军队,还在继续南下,往都城方向攻来!”

牧祺慌忙开始穿戴衣帽:“去,传旨议事!”

这一个月以来,南禺朝廷一片喑哑。一开始主战派与主和派互不相让,分庭抗礼。

起初,牧祺也不甘心和谈,组织了几次抵抗。

可洪毅勇猛、孙可机诈,黄如集周全,后方还有个稳如泰山的李岳坐镇。

燕军士气锋锐,势如破竹。南禺军屡战屡败。九婴也曾试图潜入破坏,可一个个都被莫名阻下,铩羽而归。

而南禺军队因组织散漫,且大多都是新兵。在燕军阵前,一溃千里。

牧祺心知,此时是内有奸细,外有国贼!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可任凭他摔了所有瓷器也于战局无半分助益。

他想起了流放在外的苗思去,连忙派人去寻,欲重请他老人家出山。这才知道,苗思去根本没到流放之地,与半路横遭不测,尸骨无存!

“废物!蠢货!”

气出完,牧祺颓然坐到御座上,不得已,开始认真考虑以秦开为首的,和谈派的建议。

燕人口头上也没有拒绝和谈。南禺使者就此北上,进入大兴城。

那日,容华懒懒的靠在榻上,未戴钗环,手中把玩着一支未曾开锋的狼毫笔,将使者晾了一个下午才见他。

“此次大燕出兵,是为通州惨案枉死的燕国臣民报仇。孤,誓要再灭一次九婴。想要和谈,南禺总要奉献点诚意。孤也不贪心,就要九婴人的头颅。”

使者正欲开口,未以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一番,就被梦巫带着宫人拖出了大殿。

全程没能说得上一句话,只得灰溜溜的回国传讯。

“欺人太甚!”

“堂堂一国公主,全无礼仪!”

南禺朝堂骂声一片,可骂完后继续劝牧祺:“非常时期,不得不低头!”

牧祺没有办法,只得丢卒保车。

使者回国的第二日,八颗九婴统领的头颅便被南禺拱手奉上。

可谁知,北燕军队收了头颅,却继续向南禺腹地挺进,丝毫没有撤军停战之意!

南禺使者再去质问,得到的回答是:“我们殿下要的是全部九婴的头颅,八颗怎么够?既然南禺就这点诚意,那无需再谈!”

这下,牧祺问候了容华十八代祖宗!

被问候祖宗的公主殿下,最近心情甚好。南方大捷,以这般情势下去,最多不过两月,南禺便是大燕的下辖州郡!

可祸福相依,风水轮转。

北方野狼为解自身困境,也蠢蠢欲动,已悄悄低伏了身形,盯住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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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狼烟风起 “将士们!我们身后都是乡亲……

金秋十月, 雨一场场下,天一点点凉。炎热彻底告别人间,连一个尾巴都没留下。

长乐宫迎来了最好的季节, 那棵参天白果点亮了整个院子。风过叶落,满地金黄。

敏仪芳龄十八,正是盛放年华,青涩褪去,不再是才露尖角的小荷。

作为一位三朝深宫礼仪浸泡教养出的姑娘,她自有林下风气。随意的举手投足间都是容止端方。加之她性子活泼, 集宠爱万千, 又为之添了灵气,并非那平常无趣的, 如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宫庭女子。

“嘘。”

敏仪向梦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走入长乐宫后殿内。

梦巫见状只是笑笑, 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殿中很安静,只有偶尔的低咳, 和纸页翻动的声音。

容华眼皮都没有动,出声说道:“来了?正好捉你做壮丁,给我磨墨吧。”

敏仪泄气, 不再掩饰:“阿姊好生无趣, 每次都吓不到你。阿姊有第三只眼不成?”

容华从一桌子奏折堆成的小山后抬起头,笑着看自己的小丫头气鼓鼓的样子。

敏仪嘴上抱怨, 可还是快步走到桌案边,绑好袖子, 取出一块墨来。

“多大了还撒娇。”

容华刮了一下敏仪的鼻子:“流风告诉我的。你还没进宫门他就来报信了。”

敏仪哼了一声。

流风贴身护卫容华,可偏偏他与自己很不对付,每次自己来找阿姊, 流风都一脸不开心。

“流风不是对你有意见,他只是不愿人前露面,又太过紧张我的安危。不光是你,所有人都一样。”

容华放下笔,抻了抻酸痛的肩膀。

敏仪立刻一副狗腿表情,去帮容华揉肩:“阿姊注意身体,每年天凉下来,当年留下的病根就又冒头。”

容华闭着眼享受:“不愧是要订亲的人,都会疼人了。”

敏仪的脸立刻就变得通红,她微微用力一敲容华的肩膀后,直接罢工:“本来就会!”

“说个正事。”

容华半转过身子:“钦天监的阮星池说薛逸景和你的八字很是相合,下个月也有不错的日子。我已同宗正寺卿谈过,他们理皇家宗亲事,那边也准备妥当。现我燕军已兵临南禺都城之下,再要一个月左右,战事可止。到那时,双喜临门,我亲自送你出嫁。”

敏仪低着头,把玩着容华耳边的一缕头发,声音低低的:“全凭阿姊做主。”

容华搂过她:“杨太妃也同我聊过,看得出,她也很中意薛逸景。薛家父子皆在朝中为官,他们的为人我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算得上正派人家。宜臻与我一同长大,她做你的妯娌,我很放心。”

“至于你的嫁妆,宗正寺比着长公主的份额出一份,杨太妃和我再各添一份。”

“我们的敏仪的大婚一定是万人空巷、红妆十里。到时候让大燕臣民都看看,我们皇室的明珠。”

听着容华低缓柔和的声音,敏仪鼻子越来越酸,视野一片模糊:“阿姊。”

她将头埋入了容华怀中。

容华短暂地愣了一下,赶忙给她擦眼泪:“多大的姑娘,怎么还哭呢。这么容易被感动呀?”

“阿姊,谢谢你。”

“敏仪虽历经两场宫变,可始终被阿姊护在羽翼下。我与母妃,都未曾被波及半分,一路顺遂至今。除了上苍厚德,更是阿姊庇佑。”

敏仪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定一般:“阿姊,已经十年了。母妃总说,日子是向前走的,我们也要向前看。如今扶胥得位,阿姊也许可以试着为自己多想想。”

容华笑出声来:“人小鬼大。”

长乐宫中难得的气氛温馨、姐妹情深,可遥远北地的汗帐內,却是唇枪舌剑、一片吵嚷。

十月份北方草原的风已有凛冽之势,厚厚的帐子帘隔绝了寒意。

屈勒坐在中央王座上,脸色却比结冰的月亮湾还要冷。

“今夏的草因暴晒本就长得不好,各族的马都没怎么上膘,更不要提牛羊。还有一个月就入冬了,再不互相帮衬怎么活?”

说话的正是原十八个部族首领之一,巴雅尔。巴雅尔年纪大,经事多,资历深厚,在各部族间很有威望。

“帮衬?自己部族都养不活怎么帮衬?我看,还是各自顾好各自吧。”苏赫巴鲁阴阳怪气回道。

巴雅尔那老家伙算得一手好帐。虽说他们部族的牧区夏季遭灾算是很严重的,前些日子又刚被狼偷了羔羊。可那个滑头,活了这么久,又小气的很,这些年只进不出,攒下了多少私库!明明是他自己不想动攒下的东西,想着卖惨哭穷来忽悠别人救济,说不定他还能计划从中捞一笔。

巴雅尔哪里被这样下过面子,当即大怒:“你小子那点屁事,爷爷我一清二楚!且不说你们家底原本就厚,这些年一直占着蓝湖,后来大汗又将月亮湾给了你们。只说乃仁台倒霉时,你又得了多少油水?”

孟恩本来一直垂首不语,听乃仁台的名字被提及,骤然抬头看向屈勒。

众人皆知,乃仁台的覆灭皆因汗位之争。如今,屈勒已经上位,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言,谁知今日巴雅尔气急了,重提旧事。

帐內突然安静下来,巴雅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中大呼后悔:屈勒才是灭乃仁台的主谋,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等于在打屈勒的脸。

屈勒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消停了?今日将大家聚在一起,本是为了过冬之事。各位都是草原上的狼,理应如狼群一般团结在一处!有什么值得这样不顾体面?”

“本汗知道各位家中不剩什么,狼群饿了自然要去捕羊吃。燕人也该出点血了。诸位觉得呢?”

“大汗英明!自从老可汗和南边开什么互市,我们就一直没收拾他们。要我说,哪用得着那样麻烦,你买我卖,缺什么直接抢来就是。”巴雅尔第一个开口附和。

“对!听说幽云二州的粮仓內,粮食都因吃不完而发烂,更有金银无数!”

“互市开后,好久都没尝燕女的滋味,让兄弟们开开荤!”

刚刚彼此针锋相对的场景仿佛从未存在,屈勒看着兴奋的部下,说道:“好!既然如此,诸位回去清点人马,三日后,共商大计。”

众人起身行礼,先后离去,最终只剩下孟恩留在帐子内。

“大汗,互市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孟恩斟酌说着。

屈勒走到孟恩身前:“我知道,只是眼下之困更要紧。乃仁台死后,这剩下十七个部族首领相互内斗,这样耗下去,这个冬天谁都过不了。搞不好他们还会对我愈加不满,汗位动摇。”

孟恩接着说:“我明白了。最快拧成一股绳的方法,就是有共同的敌人。且战场上刀剑无眼,到时候某些人战死沙场,就是对他们部族长老最好的交代。”

“聪明。乃仁台那样连根拔起的例子不能再多了。”

屈勒拍了拍孟恩的肩膀:“现在燕人的注意力都在南边,必会同意和谈,时机刚好。只是,若能多拿下几座城池,不止筹码更多,吃喝不愁,重开互市也不是不可能。”

“有此明主,长生天眷顾!孟恩愿为大汗肝脑涂地,做您身边鹰犬!”

无边天空中,云浪翻卷而来,伴着风涌向南方。

漠海城內,巳时初刻,街上熙熙攘攘,刘二妮正选完了布料,同掌柜付钱道别。

布店掌柜姓孙,是一位有些中年发福的女人,人称孙四娘。

孙四娘是关中人,后因丈夫从军,调职云州,她便也跟着过来。

二人育有一子一女。早些年间,互市还未开,北夷常常犯境。她的丈夫于一次战争中不幸身殒。后来,冯朗在漠海主事,北夷人再难破城,漠海也渐渐开始有人定居。因孙四娘夫妻感情甚笃,悲痛欲绝下,她打典家当,来了丈夫的埋骨之地,漠海边城。

接着互市大开,漠海以地理优势,渐渐繁荣起来。孙四娘便开了间布铺,闲时也接些女红缝补的活计,独自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她在这里许多年,又为人爽朗仗义,加之漠海并不大,渐渐地,每位本地人皆知孙四娘,口碑很是不错。

孙四娘的儿子去了云州,跟着一位木匠做学徒,女儿也嫁了漠海城內一铁匠,生活也算有滋有味。只是儿女皆不在身边,孙四娘觉得有些寂寞。

而刘二妮是漠海本地人,父母与孙四娘做过一段时间邻居,可以说是孙四娘看着长大的,因此二人各位亲厚。

“二妮,这些一共一钱银子。”孙四娘的眼睛弯成一线,一边将布帛包起,一边问道:“二妮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走路可要小心,这布有些多,我帮你送回去吧?”

“谢谢孙姨,没事的,月份不大,我也正好出来溜溜腿。”刘二妮不禁抚摸上小腹,整个人眉目舒展柔和。

“和你孙姨还客气啥,你家又不远,走吧走吧。再说你手里还拿着菜呢。”孙四娘说这就从铺子后走出来,将铺子中的布匹用粗麻一盖。

“那就谢谢孙姨啦。”刘二妮并没有再客气,二人有说有笑的往刘家走去。

“我跟你说,三个月过了也要小心,你孙姨我当年”孙四娘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声凄厉惨嚎打断。

“敌袭!”

那人似乎将嗓子都要喊破,声音中混着刺耳的尖锐和沙哑。

街上的人都愣住了,皆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嘟囔着:“开玩笑呢吧!”

可下一秒,天空中狼烟燃起,那味道与颜色将每一位漠海老人一下拉回了多年前,冯将军还没来的时候。

“让路!快让路!”伴随着马蹄声,远处的有一队队士兵挥舞着马鞭,挎长刀宝剑,穿过集市向城门方向奔去。

他们面色严肃,根本来不及避让路当中的小摊子,零嘴器物、锅碗瓢盆,被撞翻在地。

刚刚还整齐的街道,瞬间一片狼藉。

有些路人连滚带爬才堪堪躲过,感受着劲风掠过面庞,各自心惊不已。

刘二妮和孙四娘这才回神。

两人双手紧握,刘二妮急急开口,像是寻求安抚的幼鸟:“孙姨!这是唬人的吧!互市都还开着,这么些年都没事,哪里突然冒出的敌人。”

孙四娘并没有盲目乐观,她是随军家眷,是经历过战争的。

她皱着眉头,嘴角微微向下,指着一处天空说:“不像。你看狼烟起了,若不是真有敌情,那就是假传军报,按军令是要问斩的。”

刘二妮顺着孙四娘的手指看去,一簇黑色浓烟滚滚升起,让人预感不祥,刚刚的蓝天已在这烟暮下,染成了灰色。

“二妮,走,我先送你回家,你收拾细软,随时准备等你男人回来,带着你婆母走!”

孙四娘当机立断,在混乱拥挤中,护着刘二妮前行。

漠海城外,苏赫巴鲁与孟恩双双骑在马上,拉着缰绳,在高处土丘远观战场。

那胡人军队如蚂蚁一般,迅速、繁多、有序地覆盖上了那土黄色的城墙。

高高的攻城木梯架了上去。

有木头、巨石从城墙上滚落下;酒、油泼上云梯,混着火把燃烧起来。

可那蚂蚁大军仿佛不知疲倦,前仆后继的涌上前去,不断填补着城墙上燕军好不容易制造出的空白。

“老可汗就是太心慈手软了。巴雅尔那老匹夫总算说了句人话,我们做什么劳什子买卖。燕人嘛,就是我们看守货仓的奴隶。想要什么直接拿就是。”苏赫巴鲁的脸上有着不屑和残忍。

“孟恩你还尝过那燕人女奴的滋味吧?”苏赫巴鲁砸砸嘴,似乎是在繁多的记忆中寻找回味:“这次给你留几个好的,给你小子开开眼!”

苏赫巴鲁说罢大笑,不等孟恩回答,就打马走下小丘,到了攻城队伍中去。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从没上过战场,他苏赫巴鲁看不上。

孟恩眼中短暂闪过鄙夷,也跟了去。

“还不到时候。”他心中默念。

漠海城上,众人皆有挂彩,血迹、灰尘混在一处,形成了暗红的脏污。

漠海城的守卫将领姓马,单名一个诚字。才调来漠海不久。今晨士兵来报,说远处出现大规模军队,他还以为是自己做梦未醒。

“将军,胡人实在势众,我们快挡不住了!”

“去云州求援的信使走了吗?”马诚问道。

“走了将军!”

“好!传本将令,城内各家各户所剩的酒、油、稻草等易燃物,都集中起来,供军队征用!让漠海县令安排百姓有序撤离!另外开仓库,将备用弓箭调来!不能让他们接近城门,扰我百姓!”

“是!”

马诚抽出长剑:“将士们!我们身后都是乡亲父老,漠海绝不能丢!”

“拉弓,准备!”

马诚双目聚焦远方,心中默算着距离,一声令下:“射!”——

作者有话说:1

林下风气:指女子态度娴雅、举止大方,出自《世说新语·贤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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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杜鹃啼血 她唇角猩红,双目充血,一字……

赵虎正在穿戴盔甲。

作为云州主将, 当他于午饭时分,接到漠海被围的军报时,他曾有过一瞬间质疑过:这是不是搞错了?

可紧接着, 烽火台瞭望到的狼烟将他的幻想彻底打碎。

他眉头皱起,心下隐隐不安。

漠海虽是边境,可因两国往来多年,又不是战略要地,其中并未有重兵守护。而突厥此番奇袭,大动干戈, 难不成就只为了那一点弹丸之地?

赵虎粗中有细, 并未轻敌。他连忙点选兵将、抽调后勤,即可决定亲率一部分云州军驰援漠海, 看看胡人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来人,加急战报, 速去并州,将情况告知冯将军知晓!”

“令前锋营一刻钟內拔营, 轻装简行,去探探虚实!”

大燕军制,前锋营是一支常备骑兵营。为的就是万一有变, 能机动策应, 以免贻误军机。不需如大部队一般,还要整队列阵、料理后勤, 拖拖拉拉。

“是!”

与主将的忧心不同,当消息传开时, 整个云州军营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大燕各地军制脱胎于前朝兵农合一的府兵制,走的是“战起则聚,敌退则散”的路子。并没有严格的新、老兵间的传承, 加之天下承平已久,故而如今军中尽是只知战争之名,不只战争之实的毛头小子。

这些初生牛犊从未曾亲临战场,又是满腔热血的年龄,皆都豪气干云,个个直言:“爷爷我神通广大,刀斧不侵!且看我大显神威,在战场以一敌百,万军中取贼头首级,后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只恨自己不在漠海军营,失了立功扬名的先机。

还不知 “兵者,凶器也。”,这句名言下的无尽悲凉。

前锋营刚刚开拔不久,就有一血泥包裹全身的人,骑着马冲入了云州军营。

马儿还没停稳,前冲之势还未消尽,那人就迫不及待的下马,没跑几步就踉跄倒地。

这番动静也惊动了军帐内聚在舆图前讨论的云州诸将。

周围人赶忙去扶。那人看到被簇拥在中间,将军装扮的赵虎,带着哭腔高喊:

“赵将军!漠海城!破了!”

“漠海城!破了!”

那人重复一声,接着,一位堂堂七尺男儿,就在众目睽睽下,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瞬,云州军营仿若被冻结一般,所有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猜测揣度、跃跃欲试都刹那消失。

震惊如烈性疾病一般迅速流传开来。

漠海虽无什么名将奇兵,可并非无人之境。而自冯朗接任并州道军务,一直重视边境防卫,各处士兵操练的也算日夜不辍。

再说容华公主、陈文石等人都是小心谨慎之辈。

故而,自备战南伐以来,朝中一直担心北方不稳,陷大燕于左右支绌之境,也都早早备足军资。只是赵虎知道的,三个月前,就有一万把弩箭运到云州库仓!

且漠海城墙虽称不上是固若金汤,却也算高大,也算有险可守。

可从他们接到第一次入侵战报,到现在城破,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马诚就算是个一窍不通的蠢货,只一直下令,不停射箭,拿箭雨去堆,长弩去射,也足可以撑到援军赶来。

如此情况下,怎会失守?!

赵虎百思不得其解,可形势之急迫已不再给他留多余的时间。

天刚擦黑,苏赫巴鲁率屈勒的先头部队,兵临云州城下!

沿途十县,竟还未来得及预警,便都迅速溃败!

是夜多云,月光时隐时现。

远观此时的云州城下,亮光点点,如无数萤火虫,漂浮其间。

北夷军阵的前段有一条浅浅的土沟。

几位士兵下马出列,一人倒酒,一人点火,刹那间,一条火蛇沿着土沟窜亮。

苏赫巴鲁眼白略略充血,脸上有着极度兴奋后的笑容:“没想到,燕人如此不堪,比羔羊还柔弱。”

孟恩也缓缓点头,轻松开口:“高看他们了。”

苏赫巴鲁与孟恩这势如破竹的行军进度,大大超出了屈勒原本的计划。

燕人的抵抗一开始还在意料之中,顽强而难缠。可就如有巫师施法一样,在某一个时间点后,大燕的士兵就突然手无寸铁,只得肉搏抗敌。

可血肉之躯,怎能挡得住精铁刀箭!

突厥士兵如切萝卜一般,收割着燕军的生命。原本计划半日才破的漠海城,最后只用了一个时辰。之后的几个郡县也皆是如此,直到云州城下。至此才用去苏赫巴鲁他们不到一日。

在苏赫巴鲁的示意下,羯鼓声破空遥远。

第一声,张弓搭箭。

第二声,箭头点火

第三声,万箭齐发!

在暗夜黑幕下,无数星光朝着云州城扑来!

如流星坠空,天火焚城。

赵虎并不慌乱,燕军士兵依令藏于掩体,默默拉弓。待敌军新力未起,旧力已消时,赵虎大喝:

“放箭!”

大燕的机弩箭头上是秘法特制,千锤百炼出的精铁。

那锻造秘法是永安年间,巧匠莫班所创。他曾被穆景帝拜为上卿,专门负责工部铁器研究。再投入财帛精力无数后,终于造出了硬度纯度远超制造普通兵器的铁质。在大型机弩的加持下,专破盾牌。

在各种箭弩的掩护下,燕军开始了反攻,靠近城墙的胡人一波波倒下。

他们的战车无法靠近,云梯运不过来!云州军占尽了优势。

见此情景,赵虎对于前线各县的败退,愈加不解——这机弩弓箭是大燕军队必备,并非什么稀有之物,有它们,胡人攻城怎会如此轻松?且他们为何一直不退,这般有恃无恐,简直是拿命去堆?

几刻钟后,属下来报:“将军,营中储备快用完了,需要开库存!”

“那主司是干什么吃的?不是早传令让他准备吗?”

赵虎怒气横生:“拿我的将印,去让仓库主司调货!”

可不多时,士兵匆匆而回:“将军,我们去仓库和那主官家都没人影。兄弟们在靠近城南发现他鬼鬼祟祟要溜出城!”

赵虎只觉一股气直冲天灵盖,当即拔出剑来,大喝:“人呢?”

只见那主官已成了软脚虾,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出来,浑身湿透,都上汗珠滚滚而下,正被两个士兵拖夹着。

情势迫人,赵虎懒得和他废话,拽着那主官就向库房走去。

“钥匙!”

赵虎一把薅过那主官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

那主官急得涕泗横流,整个人抖到牙齿碰撞,咯咯作响。

赵虎见他的模样,不妙和恐惧从心底蔓延:

“你吃铁不成?开门!”

那主官见瞒不过去,哆哆嗦嗦从胸口拿出一把铜质钥匙。

赵虎心急不已,直接抢过,顺手将那主官如扔破布一般扔在地上。

“咔哒”

门开了,赵虎走进库內,拿起其中一根弩箭,凑近火光端详片刻,颜色颇深;抽出一把长刀,刀身驳杂。他用力将刀其撞在仓库门上。

“铛!”

铁刀卷刃,大门无痕;又将箭用力掷向挡门铁板,箭头变形,铁板无损!

赵虎不甘心,挥剑向仓库内收着的一块盾牌砍去。

三刀过后,盾牌彻底报废。

在场的人默然无语。

赵虎想自己已经知道漠海诸城为何迅速溃败了。

他定了定神,骤然转头看向那已魂飞天外的主官,面如夜叉:“怎么回事!”

“铁器倒卖,公铁私藏。”

“是卢家!”

并州城内,冯朗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一语不发地听人汇报云州城内发生的种种。

他们今日下午刚刚收到漠海急报,正在商议,云州就又来了新信。

传信人是跟在赵虎身边十余年的亲随。冯朗一见他就知必出了大事,他当即屏退众将,让那人详述。

一盏茶后,冯朗走出军帐,亲自下令,分派两路,一路去并州仓库,一路去韩凌昌的家。又有数封加急军令传向并州道下辖各州,令各主将清点军械库,控制所有铁器铺。后冯朗写信向相邻的河北道行军总管求援,借调军械,同时加急密报兵部陈情。

最后,冯朗向仁济药铺而去。

天边微微发白。

漠海城的一间地窖內,有一老一少两位女子窝在角落,她们发丝散乱。年纪轻的那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着什么,上年纪的那人双目紧闭,躺在地上,已经昏迷。

正是孙四娘和刘二妮。

“闺女!”

一声惨叫,那昏迷中的孙四娘骤然睁眼,满头大汗,神色惊慌。

“孙姨!孙姨!你终于醒了!老天保佑!”

刘二妮很是激动,连忙伸手去扶她。

原来,昨日漠海城一片慌乱中,孙四娘护着刘二妮到家后发现她婆婆并不在,反而撞上了被征召去守城的她的丈夫。这才知晓,刘二妮走后,她婆婆知晓城外有换货集市,便收拾了一下出门了,计划采买些稀奇玩意,给刘二妮一个惊喜。刘二妮的丈夫不放心怀孕妻子,自己的老母亲一时间有每个准信,便将二妮拜托给了孙四娘。

她们正准备动身离开,去找孙四娘的女儿,街巷却全部戒严,于是二人便被困在了刘二妮家中。本以为不多时敌人就会退去,生活一如往常,可谁知,街上突然传来了金属碰撞声。

门缝中展示的世界犹如恶鬼地狱。几个胡人抡其弯刀,合围了一位大燕士兵。

那士兵看着脸嫩,想必最多也不过十七八的样子。他拼命反击,可对方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总有破绽被敌人捉到。很快他的腿、双臂、后腰、前胸都出现了深浅长短不一的伤痕。

他的眼睛血液糊住了,挥刀的幅度透露出他的体力渐渐不支。最终他被从背后踹倒在地。他还挣扎着想站起来反抗,可手腕被胡人一脚踩住,刀被踢远。

他被围在中间,敌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

突然,其中一个敌人双手握刀,狠狠朝那年轻士兵的后背扎下。他的胸口被从后完全贯穿,血液溢出口鼻。他如一条离开了水的鱼,还在试图爬起来反抗。一把高高举起又落下的银光结束了这一过程,如同剁排骨一样。

敌人的眼中毫无怜悯。

刘二妮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生怕发出一点点声音,惊动了这些杀神,直至鲜血淋漓而浑然不觉。孙四娘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故去多年的丈夫。

“二妮,他们走了吗?朝廷的救兵来了吗?”

孙四娘虚弱开口,眼中有着微弱的光。

二妮缓缓摇头:“胡人在外边到处劫掠,我躲在地窖一直没敢出去。”

“天杀的!”

孙四娘恨恨骂了一声,眼中的光渐渐熄灭:“多年前也是这样,只要他们过不下去,就来抢我们的。”

“好像一场噩梦。”

二妮喃喃自语:“不会醒的那种。”

二人在地窖待了不知多久,又饿又渴,忽然听到县中主簿的声音:“各位乡亲百姓,没事了,出来吧!”

她们精神一震,“来了!救兵来了!”

她们赶忙起身,蹒跚相扶而行,眼含热泪,推开了地窖的门!

那劫后余生的兴奋,在看到那唯唯诺诺,一脸讨好的主薄,和跟在他身后,扛着刀,无声笑着的士兵时,彻底消失。

阳光照在破败的街道上,两边是那些不瞑目的尸体、灰头土脸的俘虏、惊慌失措的平民。

屈勒骑在马上,缓缓入城,心中大快。

巴雅尔在主街尽头等待,见到屈勒弯腰行礼,如同献宝一样,将漠海县令绑了来。

见到屈勒,那县令直接呸了一口骂道:

“狗贼!”

屈勒似笑非笑盯着他看:“县令大人很有气节,是想以身殉国吗?”

巴雅尔见此情况,一脚踢在了县令的膝弯,手压上他的肩膀,试图让他下跪。

“呸!”

“我崔令先,跪天地、跪父母、跪我大燕君王,唯不跪畜牲!”

巴雅尔试图抽刀砍向崔令先的腿骨,这时,屈勒张口:“巴雅尔,不要这么粗鲁。”

屈勒的眼瞳颜色很浅,在阳光下如琥珀。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像是一个突然想到绝妙点子而自得的孩子。

他用流畅的燕人官话说:“这样吧,你跪在本汗马前磕一个头,喊一句可汗万岁,本汗就留你一位家人的命。如果你磕一千个,说不定,本汗就放过这一城的人。”

“怎么样?”

屈勒歪头问道:“很划算吧。一句话一条命。”

崔令先两腮肌肉抽动,目眦尽裂:“畜牲!畜牲啊!”

屈勒笑了出声:“你们燕人只会用着一个词吗?我耐心有限,只数到三,县令大人不做决断,莫怪本汗开杀戒了。”

崔令先僵在那里,心中天人交战,鲜血顺着嘴唇流下。

“一,二。”

崔令先低下头颅,膝盖将弯。

正在这时,一女声穿过人群:

“夫君!不能跪!”

“夫君,你还看不明白吗?无论如何,这贼人都不会放过我们!此举,不过为折辱燕人,以此取乐罢了!”

“我大燕的傲骨从来都长在每一位大燕子民的身上,不可摧折!”

崔令先骤然抬头,红了眼眶:

“夫人!”

那妇人拉着幼儿,从人群走中。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目光平和,直视马上的屈勒:

“有朝一日,我大燕军士,一定会报我等今日之辱!”

“我死不瞑目,就睁着眼看着那一天!”

言罢,她又看向崔崔令先,目光柔情似水:

“夫君,此生能与君相知相许,妾,幸甚难表!你我有缘,来生再会!”

又弯腰摸摸孩子的发顶:

“儿,莫怪娘心狠。你是大燕子民,绝不做那贼人奴隶!娘,同你一起,莫怕!”

说罢,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先刺孩子,再杀自己。

转瞬间,母子尸横街头。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崔令先呆呆看着,目眦欲裂。

接着,他趁身后押解他的士兵分神,骤然向巴雅尔扑去,狠狠咬住了他的耳朵,无论如何被拉扯,死不松口。

“噗!”

巴雅尔拔出随身弯刀,刺进了崔令先的胸膛,解救了自己的耳朵。

一连串的变故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唤起了在场燕人的血性。

一个个蚍蜉撼树,以卵击石的反抗挣扎开始。

屈勒彻底被扫了兴致,留下一句:“老规矩。” 便率亲卫离去。

身后,士兵们如饿狼般分食战果,一拥而上。

刘二妮狠狠踢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边哭边骂。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突然,身上一轻,是孙四娘狠狠咬住了那男人的脖子。在男人的呼痛中,鲜血从颈部涌出,他缓缓倒下,而脖子上的孙四娘已身首分离,仍不松口。

类似的场景,在燕国北境上演。

刀兵,不祥!

此言不谬!

昭宁二年,十月十二。

突厥毁约,漠海屠城,举国震惊。

长乐宫內,梦巫与琳琅正为容华拍背顺气。

她唇角猩红,双目充血,一字一顿说:

“传章予白、握瑜、陈文石、窦汾、许毅、田维。”

“我要去并州,即刻启程!”——

作者有话说:1

入v万更完成,今晚还有今日的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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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有关很多人物的性格塑造和形成。战争很残酷,从古至今都是。这章的铁器问题,有很多前后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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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凶器也——《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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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峰回路转 “看来你真的要去死一死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 如今的云州城犹如鬼蜮,各家紧闭门户,街上空无一人。

这是, 以赵虎为首的,云州诸将坚守的第三日清晨。

他们手中无得力兵器,只能以命换命,顽强抵抗,等待援军的到来。

云州城常规守军五千人,而屈勒全军则有二十万铁骑。

赵虎他们颓势已显, 弹尽粮绝。无奈之下, 赵虎命人围了白何的铺子,试图搜出一些可用之物。可仓库开后, 却尽是些锈铜烂铁。

白何的一半脸颊高高肿起,眼眶乌青, 他揉着摔痛的屁股,一瘸一拐的走到赵虎面前, 嬉皮笑脸道:“赵将军?找到了吗?又看得上眼的吗?”

“你!”

赵虎身边的副将看他这小人得志的嘴脸,刚压下去的火气有起,又要上前揍他, 被赵虎拦住。

他们明明问了乡亲父老, 这姓白的无赖,就是倒卖走私军械铁器的主谋!

白何吓得后退几步, 见那人被拦下,又大胆了起来, 反而将脸上前凑到赵虎身边:“赵将军,我这是正经生意,官府备案的。你们欺压无辜, 强抢商贩,本掌柜要去向朝廷告你们!”

白何很是神气:“本掌柜今天就直白告诉你们,这铺子,卢家罩着的,并州卢家,卢二老爷是当今左仆射。我看看你们谁敢动我?别说是你,就是那并州冯朗亲自来要货,也没有!”

“真当本掌柜惧他不成?”

赵虎等人看着这般无赖嘴脸,无力感席卷全身。白何说的对,一群无权无势的边关将军,手中又没有朝廷公文,他们无可奈何。

正在这时,一士兵跑来禀报:“将军,不好了!敌人的主力到了。”

赵虎当即转身就走。

若真是主力,那云州撑不过一日!

白何看着他们匆匆离去,自己如斗胜的公鸡,沾沾自喜。真货早在他得到胡人来犯的第一刻就被运走了,如今应都好好的在并州卢家库房躺着呢。

身边小厮眼珠转动,半晌开口:“掌柜的,咱们毕竟也在这云州城內,若城破,我们也没好,应该留一些应急的,也损失不了多少。”

白何骂道:“蠢货,你懂什么?战事一起,那伪劣刀剑必会被发现,事后自然朝廷要问责。这时候,银子不重要,城破不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把火不能烧到卢老爷他们身上!只有卢老爷他们在,我们日后才有继续混下去的可能。”

“留一些?呵!哪怕一根箭弩也是将来诛我们九族的呈堂供证!”

“到那时,我们就真完蛋了!”

“如今没有物证,单凭几个贱民的舌头,哼!”

白何嗤笑一声:“有卢老爷的手段,日后我们自然有把握全身而退。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自己被牵连,我们的家人也会被卢老爷庇护。”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重臣议事。

“胡人,有没有可能是围点打援?”田维开口道。

“不像,他们并未大造声势,吸引我军救援。且漠海等县失守如此之快,可见他们走的是速战速决的路子。”许毅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魏几鸿附和道:“许大人言之有理。听闻,那些胡人最近不富裕。应是没有能力,一口吃下我们的援军主力,对于他们来说,现在也不是和我大燕一决雌雄的好时机。围点打援更像是势胜时的法子。”

“有可能是和南禺勾结?”薛厚折接过话头:“只是奇怪,为何我军溃败如此之快。”

“若真是勾结,为何靖国公的马鞭都抽到了南禺都城的城墙,胡人才攻来?”

窦汾摇摇头:“殿下已经给靖国公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必见南禺国破。只是南禺得知了云州战起的消息,又军心大振,本都已是强弩之末,却又开始死守了。”

“许是冯朗治兵的过失?毕竟,他一无家学渊源,二无名师指点。功绩也不过寥寥而已。”卢玄徽插口道。

“话说,并州可是卢大人的老家。”许毅撂下一句,似笑非笑看着卢玄徽。

“许大人,无缘无故的,说这样一句人尽皆知的话,何意?”卢玄徽面上并不恼怒,打了个太极将问题抛了回去。

“诸位大人,大敌当前。我们还是应安守本职,不给前线将士拖后腿才是。林大人,并州上书调集军械,可有安排?”陈文石打断了二人。

林景释答道:“陈大人放心,新一批货已经出了雍州,快马加急,不日便到。”

“幸而,今秋收成不错,否则两边开战,怕是艰难。”蔡康感叹道。

“蔡大人,两边都需您盯着,着实辛苦。”

“陈大人客气。”

卢玄徽沉默不语,并不参与六部协调讨论,心中一直在盘算着,此次如何将卢家摘干净。

他比谁都清楚,边境溃败,根源出自军械。

卢家常年垄断一方,那军用精铁,为自家带来了多少金银。兄长来信,说各地库存能替换的替换,来不及替换的都运回了卢家老宅。量冯朗也没那个胆子闯!

只要没证据,万事好办。

不觉间,紫宸殿散会,各位大臣皆回各部办公。

陈文石、卢玄徽与窦汾并肩走着,卢玄徽斟酌开口:“陈大人,殿下身子可好些了?没有殿下出面,稳定大局,我总觉着有些不踏实,像是没有主心骨。”

“多少年的病根子了。”

陈文石煞有介事的摇头叹气:“本来每年入冬,殿下肺脏就不好,又气急攻心,周太医日夜看着呢。卢大人费心了。”

“这非常时刻,我们更要稳得住,下边六部百官才会安心呐!”

陈文石问道:“卢家在并州,可还好?”

“家兄来信,一切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陈卢两家多有往来,并州出事,老朽也很是担心。”

并州军营,主帐内有着烛光。

“将军,虽援军今日可至云州,可依据各地回报,军械库藏仍令人堪忧。兵部以及周边各道的支援最快还要五日才到。”

路飞云面上愁云惨淡:“弩箭可缓缓,可是刀剑不行!没有刀剑的士兵,面对骑在马上,装备万全的胡人,就算是两命换一命,也不一定有胜算。”

这时,亲卫进帐禀报:“将军,有位姓葛的药铺掌柜求见,说是前来捐献药材。”

“这时候?捐点药材而已,怎还要劳烦将军亲自出面?”路飞云一脸疑惑。

冯朗却摆摆手:“无妨,我与他相熟。”随即转头吩咐,“路将军,你先去整备一队骑兵,今晚启程,我亲自率队赶赴云州前线。”

路飞云抱拳领命,快步离去,恰与刚进帐的葛掌柜擦肩而过。

“葛掌柜,可是出了什么事?”冯朗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他心中清楚,容华的身体状况,不宜受刺激动气。若真是军情紧急,她难免忧心过甚——这是冯朗最为担忧的事。

葛掌柜摆摆手:“是好事!”

“扶光查明,自云州事发后,卢家麾下的铺子为避免留下痕迹,悄然将部分兵械归还各地军库。但由于各地此前已进行过清查,尚有一批兵械难以悄无声息地处理,最终,这些全数运回了并州。”

葛掌柜递上一页图纸:“这是卢家老宅的布局图。依照扶光探得的情报,那些兵械正存放于此。”

“卢家?”冯朗微微皱眉,“他们不怕被查?”

葛掌柜摇了摇头:“将军或有所不知。此宅乃本朝开国皇帝所赐,卢家世代祖居,地位特殊。若无朝廷明诏,任何人贸然闯入,便是忤逆大典。而且,那处院中设有一座巨型仓库,不但可容下所有兵械,还戒备森严,比起藏匿于外,安全得多。”

“葛掌柜辛苦了,正解我燃眉之急!”冯朗起身拱手。

“将军客气。只是……此为最新线报,尚未传回都城。若将军意图即刻动手,恐怕仍需自行承担些许风险。”

冯朗神情沉凝,点了点头:“我明白。”

并州卢府,冯朗仰头看着高悬门楣的金漆匾额,神情沉静。

“将军……”路飞云低声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冯朗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多言,只吩咐一句:“叫门。”

“是!”

一名随从应声出列,在寂静中敲响朱红大门——“咚咚咚”。

片刻后,一名小厮探出头来,原本高声喝问,见是全副武装的军队,立刻收声,语调都低了几分。

“有人举报,卢氏后院藏有军械精铁。北境战急,兵械紧俏,特此征用。”

冯朗语气平淡,说罢便迈步往府内而去。

“诶,大人,稍等,容我禀报——将军,这可不合规矩……”小厮慌忙拦阻。

冯朗根本不理,身边将士抽刀上前,寒光一闪,便将小厮逼退。

卢家护院见是并州总兵亲自到来,又看身后列队的皆是沙场悍将,心中早已发虚,不敢硬拦,只得飞奔入内报信。

这是冯朗第一次踏入卢家老宅,但葛掌柜所绘的地图详尽明晰,他带人很快便直抵后院。

“冯将军!此地是卢氏私宅!”

一名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赶来,正是卢家大管事丁权。他欲拦冯朗前路,却根本拦不住军中汉子。

冯朗压根没看他一眼,只带人径直朝库房而去。

丁权跌坐在地,脸色铁青,小厮急忙将他搀起。

“快去禀老爷和公子!”他咬牙吩咐。

月光如洗,仓库铜门泛着幽冷光泽。

冯朗立于门前,目光凝定,淡声吩咐:“开锁。”

锁匠应声上前,刚拿出工具,在锁眼间拨弄,忽听一声朗声喝止——

“慢着!”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年踏月而来,玉冠束发,气度翩然,正是卢玄中的嫡长子,卢俊晔。

“冯将军不在军中镇守,深夜突访我卢府,未免太过突然。怎不提前通报,好叫我们设宴接驾?”

卢俊晔笑意浅浅。

冯朗不卑不亢:“冯某此来,为取些刀兵精铁。卢家不上前线,想来这些利器用不上,放着只会浪费。”

“将军说笑了。”

卢俊晔微一颔首,语气温和,“我卢家乃读书传世之家,何曾藏有军械?将军此番所凭为何?可有朝廷明令?日后好有个交代。”

“风声从何而来,不劳卢公子操心。”冯朗语气平淡,“至于交代,冯某自会上书请罪……”

说罢,他朝锁匠微一点头,示意继续。

卢俊晔眼神一冷,轻轻一偏头,身后一名家丁立即上前,欲强行拽走锁匠。可他尚未碰到人,路飞云的长剑便已挡在他胸前,剑光森然。卢家家奴再想动作,也早被两两制住。

“哪里来的野狗,敢在这撒野?丁权你做什么吃的,还不将人打出去?”

忽闻一声尖哨般的叫骂。

好嚣张的声音!来人是卢玄中次子,人称卢二少爷,卢俊晖。并州城内出了名的浪荡子。

“少爷……老奴无能。”

丁权退了一步,嘴角浮出难掩的幸灾乐祸。

“俊晖,不得无礼。”

卢俊晔斥了弟弟一句,却毫无诚意,随即看向冯朗,“冯将军,俊晖年幼顽劣,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他语气一转,又道:“此处仓房所藏皆是卢家珍藏——祖辈遗留下的字画、古器。平日连洒扫都需谨慎,若有一丁半点损坏,实是难以交代。将军手下皆战将虎卒,怕是不习此间细物。”

一唱一和,兄弟两人一红一白,欲以言辞周旋逼退。

冯朗面色不变,只对锁匠道:“你莫怕,开锁便是。”

卢俊晖怒气冲冲,一脚将锁匠踹开,厉声喝道:“冯朗,你不要太过分了!真当我卢家无人,任你欺凌?”

卢俊晔神色一沉,亦迈步上前,横身挡在仓库门前。

“冯将军,今日我兄弟二人在此。若你真想搜库,就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此举辱我卢家门楣,便是我们有负列祖列宗。”

二人皆身份尊贵,冯朗虽掌兵权,终非王命在身,不便强行。士兵不敢擅动,只得暂时僵持

卢俊晖冷眼盯着冯朗,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姓冯的!你不过一介无名武夫,不知走了什么大运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好大的狗胆!我并州卢氏,立族百年,你算哪根葱,就凭你也想搜卢家的宅子,开卢家的库房?”

他从来对冯朗心怀不满。冯朗没来并州之前,这并州上下官员见到他,哪个不是陪着笑脸,奉承着。可偏偏冯朗,软硬不吃,待他如一平常人,不咸不淡。

此刻眼见冯朗面无波澜,更是怒从心起。

“就凭几个贱民的传话,你就敢带兵闯进我家?狗娘养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小爷面前叫嚣?给你脸了是吧!”

卢俊晖暴跳如雷,爪牙毕现。

“我算什么,不重要。”冯朗语声沉稳,字句分明,“但我明白,什么是敬天爱民。若卢氏当真坦荡无愧,心系社稷,忧国忧民,有一份担当,眼下云州危急,理应尽力支援。卢少爷,不做亏心事,何须惧怕?”

卢俊晔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声音依旧温文尔雅:“冯将军言之有理。但我卢家亦并未袖手旁观。家父早已捐银、捐粮、捐物,件件皆有官府造册。况且,我叔父身为朝中仆射,常以忠君爱国之道教诲我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卢氏何曾推诿?”

他话锋陡转,语气一凛:“可冯将军无诏在身,带兵擅闯朝臣宅邸,意欲强搜库藏,莫非真要倚仗军权行劫?若世间强盗都披甲执戈,又该如何分辨是非?”

冯朗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知此行确有破绽。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却坚定回应:“卢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冯某也知此举无令为据,理应慎行。但战况危急,朝中百务繁冗,消息一来,我便不敢迟疑。既有风声,为卢氏澄清、为前线将士筹备,我必须一查。”

“冯某早已言明,事后,自会上书朝廷,请罪待罚。”

他顿了顿,望向众人,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事关前线将士性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果真查无所获,卢家清誉自然不受半分损害。若因此获罪,冯某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旁人。”

话音未落,他霍然转身,一挥手:“动手,将两位公子带下,其余人——搜库!”

“我看谁敢!”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自门廊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玄中在一众家仆簇拥下快步走来。他年逾五旬,鬓发微霜,眼神沉凝,一出场便将气势拉满。

卢玄中在众目睽睽下,一把夺过路飞云的长剑,直接横在了脖子上。

“父亲!”卢俊晔、卢俊晖惊呼出声。

“闭嘴!”卢玄中冷喝。

他目光逼视冯朗:“冯朗,便是你今日有天大的理由,就算你真从我卢家的库房中搜出了刀枪兵械,那又如何?”

他手中长剑微一用力,剑锋划破皮肤,隐隐渗出血迹。

“今晚你若敢再往前一步,老夫就死在你面前。”

这一举动,震慑全场。

卢玄中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卢氏百年世家,列名六姓七族,不能让人如此践踏!冯将军你若执意妄动,老夫敢保证,从明日起,我卢氏姻亲故旧、门生部曲、各方旧识——人人皆参你一本!”

他缓缓举起手,指向冯朗,又逐一指向在场每一位将士:

“兵将擅动,擅闯私宅,逼死士绅,抢夺库藏!你们人人有罪!”

“到那时,你们,可还能得个全尸?”

言罢,他眸中寒光逼人:“冯将军,要赌这一步吗?”

冯朗面色发沉,暗自咬牙,他自己无所畏惧,可他不愿牵连路飞云等人。

他知道,卢玄中所言并非虚张声势。卢氏盘根错节,一旦真落下逼死卢玄中的罪名,不止是他冯朗,连带并州部属也可能遭殃。

沉默片刻,冯朗却缓缓吐出一句:“若为一己之命,就能让并州十万军士早日得刃,若为一个卢家,就能换万民无忧,我赌得起。”

“大燕的将士们,不能再死!”

说罢,他当即拔剑,手起剑落,将卢玄中颈前长剑挑落。

“开锁!”冯朗沉声下令,决然如山。

卢玄中愣在当场,眼睁睁看着冯朗,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跺一跺脚并州都要抖三抖,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羞辱!

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涨红,须发微颤,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区区武夫,谁给你的胆子!”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微沙哑的女声:

“我。”

声音不高,却宛若惊雷在夜空炸响。

众人瞬间循声回头,原本喧嚣的庭院竟在一刹那落针可闻。

只见人群之外,一位女子缓缓走来,未着华裳,未佩金冠,只一身暗色披风,身姿挺拔,神色冷峻。

即使没有人通报身份,但在场众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她是谁。

——晋国长公主,容华!

卢玄中瞳孔剧震,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他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容华的目光落在冯朗身上,她不言语,眼中有安抚之意。

她缓缓转眸,看向卢玄中,语气平静:

“不是说要死吗?”

卢玄中如堕寒潭,脸色煞白,如见了鬼一般。卢俊晔连忙扶住自己父亲软倒的身子。

这位摄政长公主怎会亲自出现在并州卢府?!

只一句话就将他逼入绝境。

容华朗声;“卢家藏兵,冯将军代朝廷查案,孤的口令,便是皇命。”

随即示意:“开锁。”

这一次,无人敢再阻拦。

“咔哒。”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月光顺着门缝探进去,无数精铁反射出了锐利银光。

容华走到门前,看着里面一排排整齐堆放的弩箭,转头望向卢玄中:“看来你真的要去死一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是23点之后~嘻嘻!小手搓搓!保佑玄学啊!

小可爱们快来勾搭我!你们都去了哪里呜呜呜!你们快看看我!我再也不断更了呜呜呜!

魏几鸿,大家还记得他吗?他出场可早了,三次戏份:容华老爹的葬礼表演、谥号、齐王太子~

小剧场

作者:“满意不?你媳妇来给你撑腰了!”

冯朗:“勉勉强强吧!终于让我媳妇来看我了!我媳妇真帅!”

作者:“马上给你走感情线!”

冯朗:“哇!我不是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