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青山有凰 同玉 24315 字 8天前

敏仪一震,顺着冯朗事先望去,藏不住的心潮翻涌化为泪意盈睫。

乐声再起,嫁队继续缓行,终越过那块刻着“大燕边界”的石碑。

冯朗立于原地,久久未动,忽道:“殿下有言,若你真心愿守此地,便做这漠海守将,其余事务,她会安排,无须挂心。倘有一日,心意有变——”

他顿了顿,“去云州仁济药铺,报‘二两白果’便可,不必羞愧。”

“谢殿下。”薛逸景红着眼,声音哑哑,“先前冲撞了殿下,还望将军代我请罪。若他日我大燕北伐,薛某愿为先锋,血战以赎。”

“殿下不会计较,你放心。”冯朗拍了拍薛逸景的肩膀:“你既志在此,便好生磨砺。”

与此同时,北夷迎亲队伍已近在咫尺。

“殿下,快到了。”苏荷低声提醒。

敏仪闭目,平复心绪,抹去泪痕,再睁眼时,神色已然沉静。眉目端庄,仪态雍容,已是那,楚国敏仪长公主、未来的突厥可敦。

车帘掀起,一缕光照入车内,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竟是那年城中马行的掌柜!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继而勾起笑意:“公主殿下,我们又见面了。这一路,可还顺遂?”

敏仪掩去波澜,唇角微弯,恭敬回礼:“有劳可汗挂念,一路安稳。”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柳枝抽条,春回大地。

岑道安站在长乐宫殿门前,看着满园好颜色,心中思绪万千,猜测着容华今日唤他来所谓何事:

春闱将启,传闻今年很多世家子弟也会参加;卢玄徽左仆射的位置还空着,田维与张之平都盯着那里,窦汾和薛厚折也都分别在替自己儿子打算;并州一系的官员因私铁贩卖案子的牵连,被撤换了好一波。哪几位去填空子,也大有讲究;军中的五年轮换有快到日子了;原南禺的城池被收归大燕后,虽牧祺被押解到京,可南部一直不算特别安稳。

正思忖间,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岑大人,殿下有请。”梦巫立于殿门前。

他微微颔首,整一整原本就平整无褶的朝服,随梦巫入殿。

今晨方开大朝,容华方才退下朝服,尚未用膳。她坐于案前,几碟清淡小菜,眉目间隐有疲色。

“岑大人未曾用早膳?一同吃吧。”容华开口,语气平常。

岑道安行礼毕,不多客套,只道:“多谢殿下,那臣便斗胆讨一口饭吃。”

容华吩咐宫人添碗,微笑道:“坐吧。也好久没与你这般面对面说话了。”

岑道安谢恩落座,腰杆笔直,神色恭谨。

容华尝了一口银耳羹,似随意提及:“还未恭喜岑大人,新婚燕尔,佳人入室。”

岑道安拱手一揖:“承殿下垂念。拙荆江南人氏,乃一私塾先生之女,资质平庸,得殿下一言,实属三生之幸。”

容华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般说话,不累吗?我听着都替你累。”

岑道安微微一顿,敛眉道:“臣知错。”

容华放下羹匙,转入正题:“今日唤你来,是想问你一句——愿不愿去地方?并州缺人,通州刺史赵敏钊今夏调京,通州也将出缺。”

她语气平和,似闲话家常,实则风起云涌。

岑道安心中飞快权衡:卢氏甫倒,春闱将至,殿下又欲推秋考改制,世家必起波澜。眼下京中权斗激烈,倒不如退居地方,另辟天地。念及此处,便郑重其事道:

“臣但凭殿下差遣。若能为百姓谋利,为殿下分忧,岑某虽死亦无悔。”

容华闻言轻笑:“岑道安,你与韩执礼如何成的朋友?他那性子急得像火,真能听你绕这些圈子?”

岑道安一怔,容华笑意更深:“我问他愿不愿去,他只回两个字——愿意。”

殿中一时静默。

容华将两道折子推至他案前,语声不急不缓:“左仆射空悬,众人皆盯着。春闱在即,卢玄徽一向是主事考官,如今继任之争,朝中早已吵翻天。岑道安,都说旁观者清——你觉得呢?”

岑道安一时对上她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微震。

这一问,不仅是探他见识——更像是试刀之意:她是在看,他是否愿做她的刀——

作者有话说:是承上启下的一章吼哈!感谢在2023-04-03 22:44:10~2023-04-05 22:2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玉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虚实真假 “清剿算什么,诛心才最要紧……

大雾弥漫, 让人的胸口有些闷闷,窒息的感觉如浪涌一般不断侵袭着神经。

容华白着脸,双手不自觉颤抖。她被很多蒙着脸的黑衣人围住, 耳边是听不清内容的絮语。

扶胥小小的尸体向一个破布娃娃,于她的面前横陈。

那早已干涸的血液变成红色的棉花,摊在一处。房梁上是如悬挂风干腊肉一般吊着两具尸体,血迹斑驳,屎尿失禁,正是父皇母后!

她死死盯着那些早已青灰, 舌头黑紫外露的面容。

再一眨眼, 那两具尸体,如川剧变脸一般, 倏忽换成了自己还是李理时,家人的脸。

她不知所措, 颤抖地愈加剧烈,忍不住喊叫, 却发不出声。

忽然,暗处走出几道人影。其中一人拿着绳子勒住她的脖颈,缓缓用力。

粗糙的麻绳磨上软嫩的皮肤, 犹如索命毒蛇在游弋。

她眼珠翻白, 死死抓向那黑影的面庞。

是谁!

她就算死也不做糊涂鬼!

她的瞳孔骤然睁大,只见, 那黑影长着一张缝合怪一样的脸庞——陈文石、窦汾、张伯达、常元恪、许毅、李岳——还有很多,似乎是所有人的脸汇聚而成。

它将两端绳子在掌中缠绕几圈, 即将用力拉扯。

她不甘心!

天光初现,长乐宫內朦朦胧胧,香炉内的安神香早已经燃尽。

容华骤然睁眼, 先是呆呆地盯着帐幔,又缓缓调整呼吸,动了动僵硬的躯体。庆幸与惊惧交织,形成一种繁杂沉郁的心绪。

随着梦醒,她通身虚汗已止,身上又爽利起来。可那被汗弄湿的床单,终是让她不太舒适。

身边的人呼吸绵长安稳,容华便向那干爽处挪去,将自己整个靠进他的怀中。容华感受着身上传来暖意,可仍旧无法安抚她自己不安焦躁的魂灵。她索性支起身子,用目光描绘着身旁正在沉睡的男子的脸部轮廓。

许是容华这一番折腾,吵醒了向来浅眠的窦明濯,他眼皮微动,也睁开眼。

“早安,我的殿下。”

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的亲昵。

容华转头看他一眼,嘴角不自觉扬起:“早安。”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吵醒你了吗?”

窦明濯慢慢摇头,眼中带着还未褪尽的睡意:“没有,是你不在我怀里,我自然就醒了。”

说罢,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像是在确认这份真实。

容华忍不住笑了:“睡得如何?怎么醒得这么早?”

他凝视她半晌,柔声问:“你呢?昨夜可安稳?”

“嗯,一夜无梦。大约是睡饱了,就醒了。”她单手支着脸颊,倚在软垫上,眉眼带着倦意却又温柔。

窦明濯笑了:“我倒是做了个梦。梦见扶胥陛下功课一塌糊涂,你拎着书卷去御书房训斥他,也顺便训我。”

他故作可怜地皱眉:“我们一大一小,站在那儿像两只没毛的小鹌鹑,乖乖挨骂。”

容华“噗”地笑出声:“我有那么凶?”

他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揶揄道:“小的为掌柜的卖命,自然要尽心尽力,也许还能讨个赏。”

“说到赏……”容华忽然眯起眼,带着点调皮,“窦师傅最近可是立了一大功。”

说着,她伸手去挠他痒。

“就赏我个痒痒挠?”窦明濯一把抓住她捣乱的手,举在眼前晃了晃,笑意满满,“也太小气了吧,殿下。”

“啧,是扶胥。”容华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前天晚膳后,小家伙难得扭扭捏捏来找我认错。”

她说着,忍俊不禁:“脸红得像个熟柿子,一边搓手,一边偷看我脸色。还背《尚书》的‘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给我听,嘴巴都快背秃噜皮了。”

“哦?”窦明濯挑眉,饶有兴趣,“陛下还说了什么?”

“他说,总有一日,要领我大燕的铁骑,踏破屈勒的王庭,把敏仪接回来,再让她和薛逸景成婚。”

容华的语气像是调侃,又似轻叹,“说得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惹得我一时都不忍打断。”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轻声道:“希望……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窦明濯伸手将她搂入怀中,低低地在她耳畔道:“会的。羲和尽力而为就好。”

容华微怔,抬手轻抚着他披散的头发。她的心,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安宁。

昭宁三年,并州道私吞军铁案发后,大燕朝堂震动,卢家百年大族,就此覆灭。上下一系有关人员,或贬谪,或抄家,其影响震动,不亚于嘉德年间的,蒋家户部贪渎案。

后人将其称为“私吞军铁案”,其与“通州惨案”并列“昭宁四大案”。

这段时间,各方暗流涌动,有功的等着行赏,没功的也在观望。

前几日,一纸诏书自紫宸殿传出:韩执礼调任并州刺史,原通州刺史赵敏钊回京,出任吏部侍郎。

南禺国破并入大燕后,疆土被一分为二,设立越州、木州两地,分别归剑南道与岭南道监管。岑道安奉命出任越州刺史,暂时兼理木州政务。

通州刺史之职,则由薛逸甫接任,可视作对其家族的奖赏与抚慰。

薛逸甫出身探花郎,曾在翰林院供职数年,论资历尚浅,按理并不该掌一方实权。然通州经赵敏钊多年治理,境内安定、财赋充盈,政务清简,即便换人掌印,也无大碍。

正如田维私下对容华的打趣:“通州如今风平浪静,哪怕放只会说话的八哥坐镇,也出不了乱子。”

几番调度之后,朝中局势暂趋稳定,唯有尚书省左仆射之位仍空悬未决,举朝侧目,诸方揣测。

“卢玄徽的位子,你觉得该由谁来接?”

容华将下巴搁在窦明濯肩上,语气似有若无,仿佛随口一问:“你父亲推荐的是权善青——原御史大夫。”

窦明濯略一沉思,语气平静而笃定:“家父怕是老糊涂了。权善青这些年无功无过,早成了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他又是齐王母族出身,曾牵涉夺嫡之事。如今扶胥年幼,藩王之势若再坐大,恐非朝堂之福。”

容华笑意漫上唇角,半真半假地开口:“那不如你来?”

窦明濯轻轻摇头:“殿下令我教导陛下,已是殊恩。我资历尚浅,贸然再升,怕会惹人非议。更何况,左仆射日行紫宸,事多权重,我还差些历练。等我至不惑之年,若你还愿意,羲和再提我也不迟。”

容华眼底的锐意悄然敛去,神情柔软下来。她伸指一寸寸描摹他眉眼,最后在额心轻轻一点,低声调笑:“也好,那你可得把这副好皮囊保住。日后若再叫我看得心动,说不准一时兴起,就答应了。”

窦明濯面上浮起薄红,嘴角忍不住勾起。他一个翻身,将那调皮的女子压入怀中,低头轻吻她颈侧,声音低哑温柔:“遵旨。”

越州新建的府衙前,围着一圈交头接耳的人们。

“燕人来了。”

一位书生打扮的青年感叹道:“从今以后,再无禺国。”

只见书生旁边,站着一位穿粗麻布衣的老人,闻言,赶忙嘘了一声,劝道:“这位小兄弟,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书生默默摇头,神色不悲不喜。

“要老汉说,谁当都一样。谁让那饿肚肠填饱,谁就是这个。”

那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大拇指比划。

“可不是吗,听说大燕已经从锦州那边在调粮来了。”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大婶搭腔。

“调粮?那是为何?”有好事者问到。

那妇人清了清嗓子:“这边苛捐杂税的,咱们向来留不下什么。这又与燕开战,又大修宫殿,咱各家就差交换娃子吃了活命。新来的刺史大人,岑大人,在赴任途中就令开皇仓放粮。可谁知,仓库一打开,这边存粮要不是都被耗子啃完了,要不是发烂,要不是被那些黑心肝的偷运了去。根本没多少!岑大人当即上奏掉粮,北边那位掌政公主亲自批的。”

“我有个妹子,前些年嫁到了陶中那边。只不过,后来陶中不是被燕人占去了吗,我们俩通信就断了。前些天刚刚来了家书,妹子说,她现在日子过得比之前好得很哩。”老汉接过话茬。

“听说了吗,咱以前那皇帝,在大燕都城正快活呢!有个词专门说这个,乐不,嘶”妇人身旁的汉子也加入进来。

“乐不思蜀。”书生开口道。

“对对!就是这个!”

“诶,你从哪知道的?”那老汉好奇便开口问。

“就前边巷子右转,蓬莱楼!”

“蓬莱楼你也去!?有钱没处花了?”

妇人听罢便急了眼,提起那汉子小臂的一点肉狠狠拧了下去。

“诶诶,好婆娘你听我解释!”那汉子连连讨饶:“那蓬莱楼的掌柜心慈,说是好不容易战争结束,茶饮免费一个月,还请了说书先生!”

妇人听罢这才松手,正欲开口敲打自家丈夫几句,忽然人群扰动。

几人一瞧,一位官袍白面,身如翠竹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

“那位便是咱以后的刺史大老爷了。”那妇人下巴轻抬,遥遥一指。

“这新官上任,不知怎么烧这三把火。”

书生微微眯眼,目送岑道安走入府衙。

“管他怎么烧,日子过得好就成。”

老人随口搭腔,又似乎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娃子,老汉活了一把年纪,看明白了很多事情。觉得与你有缘,多一句嘴。最近闹腾起来的,说要复辟的那杆子人,长不了。听老汉一句劝,少掺和,过安生日子吧。”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略略一怔,等他回过神来,再欲组织说辞掩饰,眼前却哪还有那老人的身影。只得略一皱眉,急急退出了人群,向城內南边走去。

回雪坐在远处一茶水摊上,观人来人往,闻百家之言。一杯热茶泼在地上,起身理好裙摆,向那书生行走的反方向而去。

僻静巷中,一个暗影悄然跟上:“回雪大人,一切就绪。家里那边也都准备好了。”

“嗯,莫要打草惊蛇。”回雪看着属下告退的身影,意味深远:“清剿算什么,诛心才最要紧。”——

作者有话说:1

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尚书·康诰》

意思是:要访求古时圣明帝王的治国之道,使臣民得到安宁。要比天还宽宏,使臣民体验到你的恩德,不停地完成王命。

2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作者俺已经是一个没有信用的人。我忏悔!我暑假绝对赎罪!最近状态不好,事情一堆,俺尽力更吧!小可爱们可以养肥,下周再来看。但肯定不会坑,这点确定、认定,以及肯定!卑微请求继续爱我呜呜。

3

小剧场

冯朗点根烟:“我刀呢。”

作者:“你是正宫。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甜,乖!”

窦明濯:“……我是啥?”

作者:“现男友,情夫?未来的前男友?自己挑一个。”

容华:“生理需求,谈个恋爱而已。古今中外,多少国王女王一大堆呢。”

冯朗委屈:“虽然但是,我会为殿下守身如玉的!”

岑道安:“意不意外,惊不惊喜?领导问我选1选2.我最后选了3!”

感谢在2023-04-05 22:28:34~2023-04-11 07:1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玉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诛心之论 “殿下慈悲,敬你忠心,故……

是夜无月, 有细小的雨丝飘下,不知不觉,令衣衫发梢起了潮意。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泥土草味, 整个越州城在黑暗中睡去。

一众禺国的贵族旧臣聚在这里。只见他们嘴巴蠕动,个个愤慨。

“燕贼运粮草的车马明日就到,我等已在各个渡口关隘埋下了滚木火药,必不会令他们奸计得逞!”

“哼,燕贼雕虫小技,尽以小恩小惠邀买人心, 我等岂能让贼子顺意!到时, 只要将燕贼言而无信、愚弄臣民的伪善嘴脸撕碎,再昭示天下, 聚众怒而用之,我大禺何愁不光复?”

“那岑道安还算有些手段, 这些日子,开仓放粮、减税免役、装足了好人模样。”

“可不是, 解放劳工、改制户籍,与燕贼同制。这一番下来,我家损失了十万两不止!”

私语不断, 其中只有一老一少闭口不言, 神情严肃。

看那少年人样貌,赫然就是白日在府衙口同人交谈的书生。

许还是年轻, 书生眉头微动,几次三番无声张口, 最后貌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出声插话:

“诸位,我禺国百姓困苦已久, 各自家中早已弹尽粮绝。无论燕贼初心如何,这批粮食的确可解饥荒,利于百姓。我们真要毁去吗?”

这番话一出口落地,令整个屋子骤然安静。

霎那间,所有目光汇聚于书生一人之上。

那书生毕竟历练不足,他略感局促,脸皮不觉有些泛红。

余下众人除了那老者外,皆面含讥讽,不屑之意明晃晃的摊开来。

“这是谁家的小子?毛都不一定长齐就跑出来现眼?”

“诶,庞兄,对后辈还是要宽容一些。”

一个笑眯眯,身型干瘦的中年人出来打圆场:“年轻人,你我皆为亡国之人,深知只要能光复大禺,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燕贼巧言令色,短短十几日,这民心已被他们收拢安抚下来。若我们错失了这最后的时机,等他们真的站稳了脚跟,到那时,我们气候难成。”

书生讷讷不言,下意识将目光转到老者那边。

那老人正是因苗思去一事,被迫回乡养老的南禺太傅,岳熊。

众人见岳熊沉吟不语,似在犹豫,开口催促:“岳老,赵将军已经率部到了城郊树林,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鲜血和死亡,如何唤起我大禺臣民的斗志和决心?”

岳熊双目紧闭,半晌声音嘶哑:“按原计划。”

众人闻言,嘴角刚刚翘起。那志得意满还未来得及万全流淌,忽然,只听

“嘭”的一声,

木门被用力推开,狠狠撞上土墙,又在此反弹数次,才吱吱呀呀的停下。

下一秒钟,外间的风雨灌如室内,熄灭了烛火,搅散了满屋子的舒适温度。

“这么晚,诸位不顾宵禁,跑来说什么悄悄话?可否让我也听听。”

柔婉女声传来,一个婀娜身影背光而立。

“蓬莱楼的老板娘?”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回雪,惊呼:“原来是你!如虫鼠蛇蝎的贼子!”

回雪微微一笑,一脸无辜。

像是听到什么惊悚言语一般,以手覆唇,眼波流转:“诶,这位大人怎么这样讲话。如今这是大燕越州地界,我都没有骂你,你却先来骂我,简直没有天理呢。”

“你”

那人话未说完,只见举着火把的燕国士兵涌入屋内,将他们团团围住。本还有些空旷的屋子,刹那间逼仄起来。

“岳太傅,你不是满口上承君意,下济黎民吗?怎么,如今您临了临了,却长出来反骨一身,不顺君令,不顾万民?”回雪盈盈望去,见岳熊还欲张口。

“嘘。”回雪竖起手指,微微摇头:“不要急着反驳,听我说。”

“诸位是不是还只望着赵敛?可惜呀,他现在是我大燕的将军了。”回雪又掏出一物,向岳熊的方向扔去。

“咣当。”

重物落地的声音,是一片明黄和一个四方物体。

岳熊满眼不敢置信,他们千辛万苦,宫城破时藏起来的玉玺,怎会落到燕贼手上!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缓缓将明黄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回雪看着岳熊——曾经的一代名儒,如今苍老枯败,死气沉沉,如断根之树、无源之水。

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好玩的事情,怀着慈悲开口:“岳大人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吗?”

岳熊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当即大喊:“妖女,你给我住口!闭嘴!”

他突然向回雪扑去,双手成爪,挥舞乱抓,双目几乎眦裂,唇角的干皮破损,一点红缓缓映出来。

回雪静静站在原地,一步为动,看着这位老人被身后同僚拦住,被燕军士兵夹住。

“是你们亲爱的陛下啊。”

回雪的声音在混乱中轻轻飘来,却于在场每一位南禺人如洪钟一般。

“不光如此,你们最后的依仗,牧祺的小儿子的下落,也是他告诉我们的。诸位想的话,明日,哦,不,是今日就可以见到。”

回雪旁若无人的说着:“只不过,那孩子再也不会回应你们了。”

岳熊双腿一软,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岳大人!岳大人!”

南禺遗臣们赶忙去扶,却个个被燕军持刀夹住了脖颈。

回雪仿佛突然失了兴趣,转身出了屋子,看着院中的孙可说道:“有劳孙将军将他们收押下狱,交给岑大人。明日还有一场大戏,没了这些重要的角,怎么行呢。”

“姑娘辛苦。”孙可略一作揖,挥手率部进入屋子,收拾残局。

回雪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问到:“赵敛那边解决了?”

“刚刚的消息,赵敛宁死不降,已经殉国了。”

回雪微不可查地叹息:“殿下说了,同苗思去一般,安葬故里吧。”

“粮道那边可替换好了?”

“是。”

“大人放心,真正的粮食早已于到了郊外仓库,如今那道上的都是一点即着的杂草。”

回雪露出些许倦色:“提醒我们的人小心些,不要被火伤着了,也不要露了马脚。”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还没用停。天空在一片灰色中朦朦胧胧起来。

“婶子,你也去城门口取粮?一起走?”一位跛足满脸胡茬的男子招呼道。

“走,今天终于有米下锅了。”被唤的妇人长着一张圆脸,皮肤黄白,唇无血色,但眼睛中却有着神采。

“是啊,我这腿也不中用,家里断粮四五日了,总算熬出头了!”想到昨晚一家人为庆祝分食了最后一点米粥,那回甘的余味似乎还在唇齿之间,男子不禁咧着嘴笑了起来。

“可不是! 那位燕国的公主娘娘慈悲啊。”婶子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作出一个虔诚的样子。

“也是咱们的公主娘娘了!”男子接茬道。

“什么公主娘娘,是长公主殿下,还有岑大人这位好父母官!”

有一位邻里加入进来,一群人有说有笑的向北城门走去。

远远望去,城门口已排开了长队,男女老少皆挎着篮子布袋,几人见状也加入了人群,安心等待起来。

“不是说晌午放粮的吗?这日头已经正头顶了啊。”似乎过了很久,人群中开始有躁动传来。

“是啊,不会是假的吧?”

“这该如何是好!因觉着今天肯定能领到粮,我家的存货昨夜就吃光了!”

数不清的窃窃私语汇集到一处,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嘈杂。

这时,岑道安的身影出现,犹如引燃爆炸的火星,人群涌动起啦。

不知是谁先高喊:“岑道安,你们燕人莫不是蒙我们吧?”

岑道安眉头一蹙,神色沉着,目光如鹰隼一般,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之处,只听得他朗声道:

“你们燕人?如今这里已然是越州,归属剑南道所辖。大燕王旗之下,都是晋国长公主殿下和扶胥陛下的臣民!我们是虽无血缘却有羁绊的手足之亲!何谈你我?”

许是岑道安气势过盛,又或是人们还等着那一口粮食,个个规避目光,不再开口挑事。

岑道安换了一副恳切焦急的样子:“乡亲父老,我岑道安以项上人头担保,以祖宗排位起誓,朝廷爱护之心绝无虚假!粮食运载的车队,的确来信说今晨必至!请大家耐心一些,本官必查清缘由,给诸位一个交代!”

正在这时,还不待岑道安吩咐手下人,一个浑身熏黑的人气喘吁吁,跑进了众人的视野。

“岑大人!岑大人不好了!有乱贼劫车烧粮!”

因着惯性,那人停下的瞬间几乎是扑倒在地。

岑道安心中默念:“终于来了。”

可面上豪不含糊。只见他连忙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几乎揪着那人的衣领,眉间沟壑深深,鼻翼翕动,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什么?乱贼!”

“是!那些人个个蒙面,应是早已埋伏多时,见到车队,举着火把就烧。那凉道焦黑十里,寸草成灰,若不信,各位尽可去看!”

那人扯着嗓子大喊,消息传遍了人群。

儿哭娘喊、怒骂唾弃之声鼎沸!

岑道安大袖一挥,登上一处石堆,拿过身后士兵的两把刀,敲击起来。

“铛!铛!铛!”铁器碰撞的尖锐压住了嘈杂。

“诸位莫慌!事已至此,想办法才是!”岑道安高声喊道。接着又问那满身黑灰的人:“可还有剩余?全烧了?”

那人摸一把脸,似乎是在拭泪:“是,那一批全没了!幸好出发之时,为了以防万一,粮是分两批走的,我们遇袭后,已经第一时间求援最近的军队,算算时辰,孙可将军已经带人去接了!”

此言一出,可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原本绝望激奋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变成了一种类似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在一众翘首以待中,一担担粮食终于到来。

越州城门,月亮悄悄睡去。唯有城南的火把,透露出点点昏黄。

几位身着黑衣,满身伤痕血迹的人被押着跪在地上。

“岑大人,就这几个崽子烧粮草!好不容易剩得活口。”孙可提高嗓门大喊。

“孙将军辛苦。”岑道安上前一礼。

这时,正排队领粮的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这不是赵敛将军的副将吗?!”

这个讯息过于令人惊讶,本在排着队领粮食的百姓纷纷转头看去。

“是嘞!我见过,这不是守城门的潘家小子吗!”

你一言我一语,几个人的身份瞬间大白于天下。

“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搞错了,有误会?这些都是自己人啊!”

“潘家小子,你们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有人逼迫?别怕,大家伙都在这呢!”

只见那姓潘的小将将双唇都要出血来,字字锥心:“是岳熊大人他们的主意。他们说陛下密令,让我们烧尽粮草,挑拨离间,嫁祸北燕。赵将军虽知这是大家伙的救命粮,心中不愿,可岳大人他们言之凿凿,说是一切为了禺国复起。”

上一刻还哄闹的人群如今一片寂静,每个人的面上都有些呆滞,紧随其后的就是震惊。

“陛下不会的!你这是攀污造谣!”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陛下是不会。陛下早就明白,主君之位,能者居之。陛下时刻都在后悔耽误了大家,故而如今只一心醉于诗词书画,在燕国大兴城别院安度余生。可因岑大人的新政改制,利于农桑,动了那些旧时姥爷们的饭碗,他们便打着复国高义,以父老乡亲生死做筏!”

那潘姓小子双目圆睁,几乎是将每一个字吼出来的。

如冰水入滚油,瞬间炸了开来。

他们作为南禺遗民,虽不喜旧朝,也不喜改选更张。北燕骤然入驻,心中难免有不愉,甚至隐隐有感怀故国的情绪。

可这些日子,先听到那些王公贵族,在燕都醉生梦死、逍遥快活;如今又听到即使有心谋划复国之人,也不过是将他们视做蝼蚁。心中悲凉难抑。自己腹中空空,家人挣扎求存,对自己最好的,真正为自己着想的,居然是一个燕人新官!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一位位皆跪下痛哭泣涕,高喊:“晋国长公主殿下万岁!大燕长安!”

岑道安见火候差不多,上前一步虚虚扶起众人,开口道:“长公主殿下仁慈博爱,诸位既已是大燕之民,必会得享她的庇佑。苦难已逝,大家伙还是要向前看才是。本官作为一州刺史,在此立誓,越州诸位,如我父兄子侄。越州治下,必将如大燕其余诸州一般,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

城门口的这一番壮观景象,岳熊等人却无福欣赏。

放粮之日不久,官府公告,岳熊等人落网,七日后伏诛斩首,以赎其罪。

监牢內弥漫着腐朽的味道,昏暗的光影下,岑道安静静站在岳熊面前,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用老朽的性命,彻底收复越、木两州的民心,断绝谋逆动荡的野望,很值啊。到头来,我是上不呈君恩,下不得民爱;亲近之人切齿、陌生之人唾弃,一辈子所求竹篮打水一场空!”

岳熊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反叛者的下场,理当如此。”

岑道安顿一顿说:“殿下慈悲,敬你忠心,故我特此一问,有何遗言?”——

作者有话说:岳熊、赵敛等人,前前文~

第48章 谁在幕后 容华唇边溢出冷笑:“给我查……

春色渐浓, 草木葳蕤。夜幕下,枝枝蔓蔓的影子摇摇晃晃。长乐宫后殿门窗大开,不时有微风贯通其间。室内很是安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容华乌发半干,随意倚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举着本奏折,正看得入神。

“在看什么?”温润的男声响起,淡淡的兰草香随之而至, 缓缓包围了她。

容华先觉肩上一暖, 再觉一沉,身后的人靠了过来。她略偏头, 便能看见窦明濯低垂的睫毛。

“岑道安的折子。”她略一调整姿势:“南边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他总算在越州站稳了脚跟。”

语气轻松了几分, 又顿了顿:“还有,岳熊死了。”

“岳熊?”

窦明濯语气微挑, “就是那位以文名扬的南朝大儒?”

他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指腹温凉:“怎么又没擦干?小心头痛的毛病又犯。”

“实在不习惯宫人动我头发。”容华轻哼一声,任他动作, 手指随意拨弄着耳边发丝, “弄得跟簸箕里翻滚的元宵似的。”

话锋一转,又回到正题:“不错, 就是他。遣词造句骂人,竟都骂得极有风度。”

“骂人?”窦明濯眉头轻蹙, 微微俯身:“我来听听这位大儒都骂了谁。”

“那不在这封折子上,是回雪另抄送来的。”容华不急不缓地翻了一页。

“临终前,他求见岑道安, 安排了三件事。其一是《告禺国万民书》,痛陈己罪,自责南禺朝政昏庸,愿百姓从此安稳度日;其二荐了一位青年才俊,说此子有济世之志,若可造就,望不弃;最后一笔,便是分别骂了我和牧祺一通,誊写临摹,遣词得体,几乎可做檄文。”

窦明濯低笑:“那你可生气了?”

“怎么会?”

容华转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嘴角轻扬,“他骂牧祺直言不讳,倒我这儿,还颇为讲究体面。你要看看?”

“若能得岳大儒临终一骂,不看倒是可惜了。”窦明濯作势正襟,眼底却带着一丝狡黠。

容华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案上,最上面那封,自己拿。”

窦明濯起身翻取,袖口掠过她的鬓发。那一刻,时间仿佛悄悄慢了半拍。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灯影下,男子俊面沉下,又继续看下去。

“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不日,望有爰举义旗者,以清妖孽。留老翁双目,观燕贼倾覆,平南朝遗恨,毕匡复之功。请看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啪!”

窦明濯合起信纸,嘴角紧抿,一时无言。

容华见他如此,便伸出手去摸着窦明濯的头顶:“摸摸毛,不炸毛。”

随即开口:“穷途末路者,也只能逞口舌之快。我们坐局冤他,老头心中自是愤恨难平,随他去吧。”

窦明濯神色无奈,躲开容华不安分的手:“他做了一辈子南禺忠臣,临了却能真正为万民计,替我们背书,也算他了不起。只是,这言辞。”

容华哼了一声,嘴角上扬,眼神中尽是无言的狂傲——“无论今明,这四方域中,自是我大燕、我容华的天下!”

“看得久了,小心这烛光伤眼。”

窦明濯一把夺过容华手中的折子,笑得像一只狐狸:“这夜色深深,宜就寝。”

容华直起腰身,目光灼灼盯着他,突然,她凑近窦明濯,两人鼻尖轻触,呼吸交缠。

她笑得有些无赖:“我头痛,肩痛,哪里都痛,需要窦大师推拿一番。”

还未待窦明濯回应,琳琅的声音打断了渐渐升温的氛围。

只见,那向来稳重的女官,匆匆进殿,行了一礼,还未完全起身,便开口:“禀殿下,陛下身子不太舒服,那边的女官请您过去。”

“周龄岐可去看过?什么时候的事情?”

容华听闻略一挑眉,旋即起身下榻:“去看看。”

窦明濯也赶忙起身,却被容华按下:“有周龄岐在,想来应不会有什么大事。你明日还有公务,先休息吧,不必等我。”

听容华语调肯定,窦明濯只得道:“好,你莫要忧心太过,要保重自身。若有事,只遣人来唤我便是。”

容华微微一笑,俯身在窦明濯额间留下轻轻一吻,带着琳琅离去。

一阵风吹过,那一声“好梦”还在耳边回荡,看着瞬间空荡的殿宇,窦明濯只觉今夜有些凉。

宵禁时分,安仁坊的街巷寂静无声,只有灯笼随风轻晃,微光映在陈府朱漆匾额上,时明时暗。朱门轻启一线,又迅速阖上,仿佛只是风过眼花一瞬。

府中书斋,一点烛火摇曳如豆。

陈文石着中衣,披外袍,坐在案几之后,神色沉静,眼中却隐有冷意。案前伫立着的,是陈家幕府长史徐思源。

“田维刚接了左仆射,刑部的尘土还未拍净;薛厚折从谏议大夫调任刑部尚书,椅子还没坐热。”陈文石嗤笑一声,语气冷淡中带着讥讽,“这帮人便迫不及待开始上蹿下跳。扶胥年纪尚小,殿下亦无子嗣,窦汾的算盘,打得太早了。”

徐思源低声劝道:“东翁且宽心,春闱在即,考官人选未定。以殿下性子,怎容窦家独大?终究会有权衡。”

“我当然明白。”陈文石的嘴角微动,眼神却冷得像寒铁,“只是这几年,窦家胃口着实养得太大了。”

他目光落在那支摇曳不定的烛火上,指节轻敲桌面,节奏杂乱无章,却透着某种深思的节奏。

许久,他忽而止住手指的敲击,语气低沉却清晰:“我们想推的人,有合适的吗?”

“有一位。那是娼妓与贼头的孩子。”徐思源一边揣摩参详着陈文石神色,一边缓缓回道:“前不久因其父母相残,烧了房子,全家就只剩他这一口了。”

见陈文石眉头皱起,徐思源补充解释道:“他虽身份卑微如尘,自身又是混街逗狗之辈,可那身段面皮,怕是,子都徐公在世,都自愧弗如。”

“我自谓跟着东翁也见了不少世面,可男子有此皮相的,目前唯此一人。”

听罢,陈文石挑眉:“既如此,说说罢。”

“此人姓周,单名一个大字,年二十。”

“他父亲曾经混过几年山头,做些强盗之事,也曾有些钱财,吆五喝六地威风过。她母亲也曾是花魁娘子,有些薄名。可颜色老去,盘算也并不得宜,只得匆匆嫁了。”

“前些年,殿下掌权,朝廷肃清流寇山贼。他父亲侥幸逃得一条命,只在京兆尹大牢中关了几日,可出来后也没想着找个正经营生过日子,爱抖落的风气不改。”

“坐吃山空后,夫妻互疑,龃龉渐起。邻里道打骂之声不绝。后其妻实在不堪其辱,欲毒杀丈夫。或出了岔子,或是那药的问题。男子并未立刻失去力气,反而杀了那女子。二人撕打间,房子也起了火,那男子或因毒发力竭,或火势太大,也是没逃出来。”

“这姓周的小子事发时不曾在家?”

“是,那小子正在码头做活,有人证,故而,并未被此事牵连,京兆尹府走个流程便放人了。”

陈文石思索良久:“可有大夫探查过,身体康健?”

“是。另外也有几位备着,可是相貌不如周大出挑。”徐思源道:“东翁可要见见。”

“去安排吧。劳烦长史。”

“东翁客气。”

看徐思源似还有思量,陈文石开口问道:“先生做我陈某幕客多年,有事不妨直言。”

“窦家公子与殿下青梅竹马,多年的情分。且他为人磊落,颇有情致,着实是个妙人。”

“殿下早防着窦家呢。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

随着徐思源退去,书斋归于安静。

烛火熄灭,人声间歇,整个大兴城昏昏欲睡,除了麟德殿——自敏仪公主外嫁,杨太妃就一病不起,扶胥只得由宫人照看。

待容华领着梦巫、琳琅去到殿内,周龄岐已在沉着眼皮搭脉了。

只见那小小的孩子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嘴唇苍白干涸,其上有条裂口,狰狞的露出红色。扶胥双颊染着不正常的红色,虚汗淋漓,榻上映出一圈人形的水渍。

容华连忙止住侍从的唱名,悄然静立在一旁。

负责扶胥起居的年长姑姑慌忙上前跪地叩首,神色惊惶。

容华抬手示意免礼,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回事?何时病倒的?”

那宫人急切回道:“今早还一切如常,陛下上完早课,还吃了几个柿饼。晚膳过后陛下说腹中隐隐作痛,起初还能忍,以为只是要如厕。可不但未解,反而愈发疼痛,还连吐了好几次。”

容华虽不通医理,也不轻断言,只默默等待周龄岐的诊断。

不多时,周龄岐收起脉枕,躬身行礼道:“殿下,陛下应是食柿过多,肠胃淤积所致。小儿脾胃本弱,尚属常情。臣稍后会开一方汤药,配以蜜煎导方,里外通调,应无大碍。”

容华听罢,心中稍安,正欲松口气,却见周龄岐眉头紧锁,迟疑又开口:

“只是,微臣细诊之下,发现陛下脉象与数月前大不相同。虽非剧变,却不符常理。若说偶有失调,倒也罢了,可事已一月有余,却无好转迹象……”

“可有性命之忧?”容华神情一沉。

“若任其发展,最坏的结果——恐损阳寿。”周龄岐语声凝重,“上月我已隐觉异常,只是当时尚无确据,今夜才敢断言。”

容华眸光骤冷:“缘由何在?”

“陛下饮食起居一向有节,性情宽和,不曾伤神郁气……”周龄岐皱眉苦思,声音低了下去,“如此病因,倒更像是……”

“像是什么?”容华声音骤紧。

周龄岐垂首,缓缓吐出两个字:“中毒。”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如骤凝寒霜,几乎令人窒息。

琳琅第一个跪倒在地,其余宫人紧随其后:“奴婢等失职,请殿下降罪!”

月光照在眼角一隅,映着她眸光森森,容华唇边溢出冷笑:“给我查,悄悄地查。”——

作者有话说:我胡汉三又回来啦!恢复更新!吧唧一口!

1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不日,望有爰举义旗者,以清妖孽。留老翁双目,观燕贼倾覆,平南朝遗恨,毕匡复之功。且看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改编自《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ps.第一次知道这篇檄文是13岁在蒙曼老师讲座。因一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收尾,拍案叫绝。遂去搜了全文来读,果然全篇精彩。时隔多年,仍在心间,在此借鉴致敬!

2

东翁——因幕僚与官员之间更像合作关系,一般会称“东翁、东家”而非主子。

长史——幕僚,“师爷”这个词源于明清,此处不借用。

3

扶胥的病症——肠梗阻(吃柿饼容易导致哦~)——症状“胀、痛、吐、闭”本人不是医学生,所知浅表。

至于周龄岐把脉知中毒——纯属为情节胡诹。

4

修文-蠢作者忘记扶胥已经是皇帝了,要称陛下

5

蜜煎导方— 出自《伤寒论*233条》—用于通便,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感谢在2023-04-12 23:52:22~2023-05-12 00:19: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2742544 21瓶;玉婆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窥豹一斑 “老先生莫怕!请您救命啊!……

“咚!——咚!咚!”

梆子敲响了三下, 一个长长的声调拖着一句:“平安无事。”

这更夫姓王,单名一个忠字,是苏州府土生土长的人。

他从年轻时, 便接过父亲的位子,开始打更巡夜,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这一条条纵横街巷不知走过多少遍,非他吹嘘,哪家有狗洞,哪处是猫儿们的藏身之地, 他都能一一道来。

眼瞧着, 时节已到三月,可今岁春寒, 不知何处吹来的冷风,丝丝缕缕钻进王忠的衣领。王忠走到一半, 细细密密的凉意从天空飘下。

王忠的后脖颈被这雨丝时不时激着一缩。

此时他已巡到了城中最富贵的一带,多少钟鸣鼎食之家的朱门列在此处。

这些高门大户白日里看着威严, 可夜间却有些令人慎得慌——前门偏户,不知多少个黑黢黢的门洞沉默地立着,等待猎物走到嘴边, 一口吞下。

青石板与水滴碰撞, 溅起一片轻声的滴滴答答;黑瓦白墙上映着疏影横斜,张牙舞爪。好似这是只有王忠一人的鬼域幻境。

王忠打起精神, 强自压下一点心悸,暗啐一口:“胆小鬼!多少次的道道, 怕什么!”

“咚!咚!咚!平——”

一个“安”字堵在了王忠嗓子眼,如喉头深处卡着老痰:想吐却怎么也咳不出来。

王忠汗毛炸立,耳中的雨声一瞬间被那“砰!砰!”的心跳代替。

他刚刚听到了!一个异样的、不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刻的声音!

王忠眼珠来回转动, 恨不能真正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可回应他的,只有那单调不变的雨声。

“什捂拔嗦!”王忠暗骂一声,安慰自己:“许是夜猫子。”

呼出一口浊气后,便又提步向前,只是脚步加快了些许。随着他走了一会,眼见无事发生,王忠又敲响了梆子

——“咚!咚!咚!”

“平安无事——小毕扬子!”

他又听到了!

这次更加真切,如野猫夜嚎,如泣如诉!

王忠第一次觉得,那些文邹邹的词,比如:心惊肉跳,真真言之有理!此番,他算是体会了,心头肉真的会跳起来。只见王忠也顾不上打梆子,胸脯微含,如走在即将破裂的冰面上,抖着腿,瞠着目。一步步走进了一条,距张府百米的巷子中。

许是雨丝打灭了灯烛,巷子中一片漆黑。幸好此刻云开,月光疏疏朗朗,隐隐能见得前路。

“滴答,滴答。”

两滴液体正擦着他的鼻尖,落在身前。

“雨都停了,哪里来的水!”

王忠一个机灵,还未等他反应,迎面扑来一个纤瘦黑影。与此同时,他面上一凉,嘴巴被狠狠压住,将喊叫声瞬间堵在里面。一股混合的味道瞬间袭击了嗅觉——泥土味、花香味、腥味。

王忠大脑一片空白,待他魂灵回体,定下神来,只见两个女子跪在他面前,发际散乱,精美的裙裾早已看不出颜色,显着泥土的黑灰与翻着腥气的暗红。

她们轻声求道:“老先生莫怕!请您救命啊!”

旭日初升,紫宸殿内,众臣列位,容华身着龙纹朝服,戴金玉钗冠,听着奏报。

“诸州合格的学士,自去岁十月,陆续开始随物入贡。如今春试在即,一应用具场地,吏部皆已齐备。”

全恒侃侃而谈,繁杂的事务被他统筹安排的很有条理。他曾在嘉德年间称病离朝,避开了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后扶胥登基,容华掌权,全恒便官复原职,重回吏部。

“不错,就这样去办吧。”

容华很是满意,开口道:“今年春试的主考官由窦汾出任。窦大人,相关命题,可完成了?”

窦汾出列:“回禀殿下,一切妥当。晚些时候,待我等汇总结束,便可奏呈殿下。”

“好。春试,乃国之大典,万不可出差错。”容华的目光扫过,似有似无的在田维处略作停顿:“诸卿,可还有旁的事?”

在一片安静中,田维横跨一步,朗声道:“禀殿下,臣有事要奏。”

“左仆射,讲。”

“先帝故去将满三年,谥号追尊还未定。”

田维话音未落,张之平的脸色变换可谓是精彩纷呈——他在礼部多年,尊号之事,本是他这位礼部尚书的份内之责。如今,却被人抢先提出,如同指着鼻子,说他玩忽职守一般。这倒也罢了,偏偏这个人,还是容华的心腹田维。

张之平心中转了好几处弯,虽暂摸不清上面那位打得是何主意,附和总不会错!思及此处,只听张之平也出列道:“田大人所言有理。礼部近日也有呈奏之意,正在翻阅古籍,以便拟几个做备选。”

“二位所言甚是。孤倒是忘了。”

容华接过话来:“也不必辛苦礼部诸位,依孤之见‘恭和’二字,就很不错。诸位以为呢?”

“恭和”二字一出,令紫宸殿的空气为之一滞。

那曾是,旧太子,常正则一派,为穆景帝拟定的。

张之平心下恍然大悟:他知道这对君臣的意思了!

嘉德年间,曾经也有一场谥号之争。只不过那时争得是太子公主两党的声势,试得是满朝文武的立场。这次,不知坐上哪位又想那谁做筏子,向谁挥刀。

权善青眉头微皱,“恭和”此号本身并无问题,但有了之前那一出,如今再用,便有了些羞辱意味。他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齐王早八辈子前,便退出了朝堂,自己一个外人,争什么意气!

容华扫视一圈,见群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便淡然开口:“既如此,就——”

话音未落,一位年约三十,美须黑面的男子出声:“臣以为不妥!”

容华循声望去,正是她的堂兄,吴王常吉茂。话说这位吴王的父亲,便是容华的亲叔叔,穆景帝的亲弟弟,常泰的亲哥哥。因一场疫病,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府的妻妾儿女。

“何处不妥?”容华眼底无波无澜:“孤记得,当年此号颇得赞颂。”

“尊者谥号,不可二用。曾被否决的,更非佳选。”

吴王心中一直并不服气这对姐弟——扶胥年幼无知,容华一介女流,凭什么指点江山,高坐庙堂?故而语气十分硬气:“先帝仁德,传位于今上,何过之有?”

容华唇角勾起,尚未应声,张之平已忙着圆场:“吴王殿下言重了。‘恭’者,‘有过能改’曰恭,‘不懈为德’亦曰恭。接物正己,更属上德。”

“哼。”

吴王冷哼一声,讥道:“张大人当年查典甚勤,自知‘恭和’之义。如此称佳,当初才荐与皇伯父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沉。

“皇伯不用?难道,皇叔就用得?”

鲁王世子轻咳一声开口:“诸位皆为皇亲,兄终弟及,本是美谈。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宗亲面上皆有赞同之色。

容华凝视片刻,忽而起身:“既有异议,便交由礼部与宗正寺拟定备选,再做商议。”

她抬步出殿,忽然笑出声:“孤竟不知,诸位如此深情厚谊,真真感人肺腑。”

“起驾——”随侍高声唱和。

朝臣低头默然,人流分成一簇簇退去。

人群中,广阳郡王快步追上吴王,压低声音,张口一句:“你疯了?”

常吉茂眼神淡淡掠过身侧这位表弟:“人多嘴杂,老地方说。”

午时刚过,容华方才从麟德殿纷繁事务中得片刻喘息。一踏入长乐宫,便见窦明濯正伏案疾书,书卷摊开,案前堆叠如山。

“在看什么?”

她解下披风,亲手斟了两杯茶,坐至他身侧,语气轻柔带笑,“新到户部,可还适应?”

“淮南一带春季的盐税账目。”

窦明濯手中笔不停,语调沉稳,显然正神思专注。只在她递茶过来时抬手接过,润了润嗓子,“殿下不必挂念,蔡尚书为人老成练达,户部诸务明晰,接手并无太大难处。”

“那便好。”容华笑着应声,随手取起一叠账册翻阅,“这些……都是看完的?速度不慢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傍晚。”

容华手中动作微顿,语气仍不露端倪:“前天?”

“嗯。”

窦明濯专注于纸面,“前日回府,原是贺母亲寿辰。临入席,见父亲书案上放着这份账册,便顺手看了几页,理了个大概。今日再上手,自然顺些。”

容华未答,眼波沉沉滑过案几、账本,又悄然滑向他神色如常的侧颜。那双总带温意的眸中,此刻却仿佛起了雾。

她轻靠在他肩上,笑意依旧,软声道:“你应早些告诉我,好备份礼,也算羲和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

窦明濯终于停笔,转头看她:“晚辈?母亲听了这话,定觉受宠若惊。”

她半垂睫羽,手指缠绕发梢,低声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容华不是,但羲和是。”

他微怔,正要伸手拥她,却被她巧妙避开。

容华笑着起身,转身向殿门走去:“好好做你的账,我去看看扶胥。”

背影消失在门槛前,只留他一人对着满案枯燥账册,却不知何故,唇角依旧不住扬起。

院中,梦巫远远看着容华离殿,连忙迎上。

只见方才还含笑的女子,此刻,嘴角笑意收得干净利落。

“去查查看。”

容华低声道,步履不停,“淮南盐税的奏报,是什么时候送达户部的。”

“是。”梦巫抬眼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容华顿住脚,又吩咐道:“等等。你不要去了。叫章予白来。”

“是。”梦巫应下,心中微沉,脚步悄然退去。

“传,扶光明部——鸣梭,令:查,窦家与淮南的书信往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庭前风起,容华静立廊下,远远望着殿中那盏灯火,仿佛要看透它照亮之外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1

因为作者不是苏州人,这两句苏州方言源自互联网,如有不对,望小可爱们指教~

什捂拔嗦——莫明其妙

小毕扬子——小样,你很猖狂

2

随物入贡-不在学馆或正规学校上学的私学学生,先经州县考试,合格后称之为举人,再由州县推荐举送到中央应试。

3

全恒,指路11、13章

第50章 圆镜有痕 日更恢复—女子如何、男子又……

东市热闹如昔, 酒肆雅间却自成一隅清幽。窗外车马喧腾,窗内连轻尘都不敢落声。主打一个闹中取静,别有洞天。

广阳郡王坐不安席, 目光骨碌乱转,终按捺不住,压低嗓子探问:“今儿,这是唱哪出?”

吴王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啜一口酒,凉凉丢下一句::“看你这立不起的样子。”

广阳郡王连忙辩解:“表兄, 我并非胆小。只是今日那位分明是投石问路!”

“田维是什么人?那位的马前卒, 他若称第二,谁敢攀第一?自请命昭陵、蒋氏贪渎, 到通州惨案、南伐定策,哪件大事没他挑头?”广阳郡王数着指头, 身子前倾。

“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小事,随便拎出几件, 您还看不明白?田维,就是那位的另一张嘴!”

“田维是何其谨慎的人,凡事只要他站定挑头, 几乎都是, 与那位说定做好的!”

话至激动处,广阳郡王一敲桌面:“恭和这事, 明显就是公主咽不下当年那口气!故意为之。”

“说到底,是晋、蜀两府的陈年恩怨。你吴王府, 和我公主府,向来作壁上观,何必淌这趟混水!”

常吉茂略略摆手:“是这个理。可这两脉, 到底都人丁寥落。”

吴王面上一抹不屑滑过:“陛下年幼,若没了这个弟弟,常羲和?她一个未生育的女子还能翻了天去不成?除非她能长生不老,否则总要轮到我们旁支作主。”

说及此处,他语调倏然锋利:“宗室礼法在,鲁王府在、吴王府在、你宋国大长公主府也在!岂能容她一人遮天?正好,趁此机会亮明态度,也是告诉天下:真有万一,常氏宗亲尚有人掌舵。”

广阳郡王的眉头仍未舒展:“可陛下已到总角,并非襁褓婴儿。”

常吉茂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年岁不永,体弱早亡。自古不乏其例。”

广阳郡王眼珠一转,试探道:“表兄如此笃定,莫非另有凭托?

“倒也不是我能掐会算。”吴王嘿嘿一笑,隐去话头。

“自嘉德以来,容华像护崽子一样护着陛下,如何动手是个问题。更不要说,周龄岐医术高超。万一被发现,我等偷鸡不成,还会被啄了眼。”广阳郡王小心观察着吴王的神色,一字一顿说道。

“慎言。人食百谷,难免三灾六痛。一个小儿的身子愈发孱弱,养不住与我们何干?”

吴王眯着眼,似是在细品酒的余味。

“即便如此,可她与窦家公子感情正笃,万一有了血脉。”

“姓窦的?轮不到他们!真欺我们常家无人吗?再说,真到了那一步,还有陈文石挡在前头。”吴王嗤笑一声。:“何况,就凭我们这位公主的身子?”

“母子俱亡也罢,去母留子亦罢。届时,扶光、冯朗、欧阳敬之流不过一盘散沙!只怕,都会树倒猢狲散,急哄哄地另择明主去。”

广阳郡王向椅背靠去,心思活络,接过话:“妇人怀孕产子可是鬼门关。要真走到那步,也是天佑我等。宗亲之中,总要有人执牛耳,定乾坤。”

日转星移,眼见春闱,不日开考,谥号一事仍旧没有进展。

张之平手下的两个侍郎书都快翻秃皮了,礼部拟了无数个号报上去,容华皆不置可否。

是日,紫宸殿。

待详细敲定春闱各项安排后,田维重提“加尊恭和”一事。殿上吵了个天翻地覆。容华冷眼看着吴王等人舌战群儒,又想起扶胥中毒一事,心中不住烦躁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长乐宫,奏折刚看了一半,便已至深夜。

宫灯影影绰绰,映照着室内一片暖黄。窦明濯洗漱完毕,见容华还在伏案提笔,便从身后轻轻环绕住她。

一片安静中,烛火噼啪声愈加明晰。

“听说,今日又因一个尊号吵得不可开交。”

“你也觉得‘恭和’不妥?”容华笔尖未停,看似随意问道。

“是。”窦明濯坦然接话。

“在世人眼中,先帝并无显著过失,传位得所。此时再在谥号上斤斤计较,他日,史书工笔只怕会有损圣名。斯人既逝,何必放不下?你若执念不休,心中只会更累。”

窦明濯在容华面前,素来是直言不讳,当即娓娓道来。

容华手中动作一滞,只觉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重新翻涌上来:“我走到今日这一步,还怕他们那几条闲得发慌的舌头?”

窦明濯微收环抱,贴着她的发侧,低声道:“我知你不怕,但不值当。”

“常正则伏诛,先帝一身并无大过,也该放下了。”窦明濯继续劝解,“若只改两个无关痛痒的字,就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给史官留下‘循礼明德’的评语,何乐而不为?”

“窦明濯,你好不可笑!”

容华冷冷抬眸,“你一边说‘无关痛痒’,一边又念叨千秋声名——若真不重要,那他们何不随了我愿?‘恭和’二字,莫非是什么恶谥不成?”

窦明濯沉声解释:“恭和固然不是恶谥,却也不是唯一的良选。陛下传位,名正言顺,若再用‘推贤让能’、‘改过自新’之类的‘恭’字旧例,世人难免要对当年之事浮想联翩——”

“名正言顺!?”

容华眉目陡厉,“当年,他常正则挟先帝逼我让位,又何曾顾虑过什么浮想!他们父子唱的一出‘兄终弟及’的大戏,可有人替我喊一句不平?”

“明明是逼宫,却非要说成让贤!明明是作乱,却非要道貌岸然的自谦!”

“常正则当年这般恶心我,也没见这些正义之士跳出来申明大义,也没见常泰有自知之明的驳回!”

“恭和?”

“呵!”

容华冷笑,眼中盈满恨意。

“自我听他常正则第一次提,就很想骂人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比起渊源通畅、夙夜敬事,他们更想指着鼻子,阴阳我父——推贤让能,知过能改吧?!”

“羲和——”见容华骤然如此激动,窦明濯眉头微蹙,正欲说些什么,却根本插不进话。

她猛然起身,袖摆破风作响,一字一顿:

“那夜,我父,为我而死!”

“若当年,我早些剥了他们的皮,扯下他们的假面,又何来嘉德一朝?!”

“羲和——”见容华骤然如此激动,窦明濯眉头微蹙。

他按住她颤抖的手,声音依旧温和:“我知你肩头重若千钧。可你若执念于旧怨,别人只会借题发挥,反斥你胸怀狭隘,闹下去,说不得还要牵连无辜——”

“胸怀狭隘?”容华讥笑,抽回手,“牵连无辜?”

“窦明濯,他常泰如何无辜?!”

“崤山宫变之夜,他没有去麟德殿吗?!嘉德九年,他们父子,又是如何逼我的?”

“你眼盲心瞎不成?”

“还有那群姓卢的蠢货!他们包天的狗胆,难道不是常泰父子养起来的?”

“是!我是胸怀狭隘!云洲之辱,敏仪远嫁,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

“殿下何故曲解我的意思!”窦明濯第一次抬高了声音。

“我担心的,是天下!”

“过往种种,我皆明白。可,你若动辄以恨裁政,终有一日会重蹈旧辙!扶胥年幼、国本未固,你更该惜力保局,而不是逞一时之气!”

“短短数十年,大燕就历经两场宫变,还不够吗?!”窦明濯亦直视容华,掷地有声。

容华缓了口气,沉下声音,一字一顿道:“当年他们有机可乘,是我幼稚天真,崤山就是我的报应。那归元之变就是他们的报应!”

屋外风声呼啸,烛影微晃。两人对峙片刻,皆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良久,容华垂下眼,指尖微颤,语气决绝:“那不是‘一时之气’。我所做每一步,都是为了不让扶胥再走我的旧路。”

“如今,大燕江山初显大兴之相。那是无数将士、敏仪、父皇,他们用性命和幸福换来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毁灭它。我就是要用这个作幌子看看,这朝堂上还有多少不安分的狼子野心!”

容华双颊微红,深呼吸几口气,偏过头去不再看窦明濯。

窦明濯神情黯然,半步向前,却终究没再伸手。“我从未质疑你的初心,若你行事多留一线。”

窦明濯放低声音:“殿下若真不将谥号放在心上,它便不能替您遣散旧恨,又何必执拗?”

“况,穆景帝虽贤德,终究,子嗣凋零。羲和,你当年既是女儿身,又骤居大权,难免招致质疑,人心才会浮荡。崤山之变,并非毫无征兆。当年,殿下一女子压在满朝文武头上,引来了多少不满。若你是男儿——”

“你说什么?!”容华倏地抬眼,狠狠盯着他,眼眶发红。哪还有昔日的温情脉脉。

“窦明濯,你是在说,我父皇因我而死?!”

这一下,容华被彻底激怒。

“我并无此意,只是——”

容华出声打断:“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吃喝拉撒地活,谁又比谁优越?”

窦明濯被她目光逼得心中一震,却仍耐着性子解释:“我并非轻慢先帝,更无半分轻视女儿身之意。只是从天下大局论事——若外人皆以‘女主干政’为口实攻讦,你我当先堵上所有借口。”

“呵!”容华冷嘲:

“当年,若父皇与我再多有些时日。你以为,今日称帝之人,还是扶胥吗?”

此言一出,窦明濯愣在当场!

当年,朝中传言——“穆景帝欲立皇太女,三番两次试探,都因反对之声太大而作罢。只得退而求全。”竟是真的!

“我所忧不过江山社稷!殿下若因个人情绪便将局势推向险境,岂不辜负您素来自诩的清明?”

两人隔案相峙,烛火映得双影交错而动。

良久,容华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声音恢复平静却透着疏离:“不必再论。”

她抬手止住欲再开口的窦明濯,“明日陈家老太君寿宴。若清晨出宫动静过大,孤今夜便先行动身罢。陛下课业繁重,不可耽误,你留殿授学,我自去便罢。”

说完,她掀帘而去,只余烛光盏盏、案前朱笔静滚。

窦明濯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心中百味交杂,终是无言拾起落笔,将尚未批完的卷宗翻回原页——字行浮动,却再难凝神。

车架缓缓驶出宫城,轮声轻响中,远处的观海门已隐约在望。容华微闭双目,胸中激荡的情绪才逐渐平息。

梦巫沉吟片刻,低声禀道:“殿下,章予白查明——淮南盐税的简报确是一式两份,同时送至中枢与窦府。应是下头人揣摩风向,欲讨好窦府,替窦公子博个好看成绩,以便早些得您赏识。”

她顿了顿,语气稍沉:“窦公子大概并不知情,但窦汾大人,恐怕是心知肚明,并未制止。”

容华闻言,眼皮微抬,她盯着车帘外一闪而过的街影良久,忽而轻嗤一声。

“果然……都还没坐稳,就有人替他张罗起来了。”

万里之遥,一简陋木板床上,一位女子缓缓睁眼。

她虽双颊凹陷,眼圈乌青,可面上污泥血迹都被仔仔细细擦洗过,露出弯月浓眉,小巧口鼻,好一个美人胚子。

阿盼用手轻轻按着额头,半支起身子大量四周,腰部和膝盖的伤口被牵动,刺激着她的痛觉神经 ——她在哪里?还在那个魔窟?琼琚呢?

思及此处,阿盼连忙就要下地。

可她膝盖受刑重伤,根本撑不住哪怕一步路。之前,全凭一腔不甘与孤勇,与琼琚踉跄相扶坚持着,直到遇到了一个老爷——看他拿着家伙,似乎是更夫?

“咣当——”

阿盼站立不稳,连带着手旁的小木凳被带倒,响声应是惊动了人,只听不多时,门外便有一个女声絮絮叨叨的逼近。

“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那声音如滚烫的烙铁划过阿盼的耳膜、心脏。

纤弱的身躯团缩起来,细看微微颤抖,一双杏眸大大睁开,全神贯注盯着门。犹如丛林中一只兔子,随时准备着被猛兽扑倒,绝望中等待着被宣判死刑。

因为用力的握拳,阿盼指尖的伤口重新开始渗血,可她丝毫不觉。

“姑娘,你终于醒了!”

屋中景象入目,圆脸夫人先惊后喜,双眼弯弯,抬手就要把阿盼往自己肩上扶:“快快!地上这么凉,快撑着我起来!满身的伤,怎么搞的呀!女娃可要照顾好身子!”

她的样子,让阿盼回忆起了母亲——

作者有话说:日更恢复~我今天拔了智齿,所以更三千,等牙痛缓解,争取六千打底。

是在很抱歉,这两个月事情很多,身体状态也不好。会慢慢捡起来的。建议小可爱们,有空可以从头看看。(捂脸)

再次感谢大家支持,爱你们!感谢在2023-05-15 22:03:18~2023-07-17 21:12: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荔枝酸奶冻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