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琚陷入了两难——
她深知,这趟浑水,这对夫妻本不需要、也不应该趟。他二人对自己和阿盼,已仁至义尽。可她现在,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阿盼,还活着!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多一份希望。
她承认自己的自私自利,卑劣无耻,可此刻,她真的需要,有人能站在她身边,帮她一把。
“回屋!”
王婶子一声令下,三人关好门窗,围坐在桌前。
只见,王婶从灶间拿出一个油纸包,颤着手打开,里面是两张良籍黄册,纸页干净,字迹清晰——
“这是……?”琼琚瞪大眼。
“是你们的户籍。”
王婶咬咬牙,“原想着昨天我生辰,借着热闹,给你们个惊喜——”
“咱女儿在通州,嫁了个小吏,我托了他帮你们改了籍。”
王忠低头喃喃:“换来两张良籍。”
琼琚呆住了,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我们……”
她真的不知,如此深恩厚德,何以为报。
“可现在出事了。”王婶眼神复杂。
“孩子,你听婶子说。”王婶子定了定神。
“阿盼是奴籍不假。可是,自永安年间,明面上,奴籍,毕竟是被废止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若是一位良家女子,定罪、处刑都需要升堂,人证、物证确凿才成。”
“我问你,永安改制后,张家可有给你们办贱籍?”
“没有。”
琼琚思索片刻,坚定道:“当年,虽来了文书,称奴籍被废。可没有几户人家,真的当回事。改籍颇费功夫,且要交人头税,故而,张家是没有的。”
“那便好。那么,从官面上说,你二人,旧籍被废,是无籍之人!如今,成了良家女。那阿盼的命,就不由他们随便要去。只是——”
闻及此言,琼琚燃起希望:“只是什么。”
“只是,你二人毕竟没有到过通州,这通州良籍有猫腻。”王忠深知自己妻子的意思,接过话来:“就怕,查出来。查出来,就全完了。”
王忠一声闷笑:“查便查吧,若咱们不救,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这事,叔、婶,您二人不能出面!我去!”
琼琚开口:“我想过了,我拿着良籍去敲鼓告官。就算将来查出什么,也是我一人之事。”
王婶子皱眉,刚张口想说什么,却被琼琚打断。
“婶子,你听我说!”
琼琚握住王婶有些粗糙、却很温暖的手:“您们肯帮我姐妹至此,我们无以为报。若真再令你们涉险,怕是我做鬼都不会安宁。您的女儿、女婿,远在通州,咱就不牵扯他们,好不好。”
天空中,白云无忧无虑,只静静地看着这人世间。
大兴城内,各道奏疏,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
昭宁五年,江淮雨季连绵,江河泛滥,田堤尽毁,民不聊生。
各处地方官员,皆是言辞凄苦,要钱要粮。而京中诸臣,更是处处有难,相互推责。
紫宸殿、麟德殿、长乐宫,这三处的烛火,彻夜长明……
灾情就这样蔓延开来。
刚刚送走六部的尚书们,容华坐于长乐宫中,案牍劳形,身心俱疲。
半晌,她轻声道:“若不亲眼所见,怎知百姓苦楚有几分。”
梦巫尚未回神,她已起身命令:“召扶光、换常服、轻车简从,绕行豫章,下江南去。扶胥监国。”
是夜,掌政公主率亲信,悄然离京,暗巡江南。
她脱去宫装,披蓑戴笠,改号“容娘”。
所经之处,她,踏足泥田,检察官吏,督工赈灾,问水修堤;
走访数州,她,耳听隐情,眼观生计,察民疾苦,录实陈情。
她心知,那些在水中踉跄求生的人,才是真正的“国本”所在。
“娘子。”
握瑜勒马遥指:“前方十里,便是苏州府。您可要歇口气,再进城?”
细雨拂面,望着远处灰色的城墙,容华摇摇头:“一鼓作气,即刻进城!”
第66章 礼法交困 昏黄的油灯……
昏黄的油灯在铁栏外发散着暗淡的光, 苏州府的大牢内,时时刻刻有着一股霉味。
阿盼因身份“特殊”,被单独关押, 正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吱呀——”
是日傍晚,牢门发出响声。
一名穿青灰常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正点头哈腰的狱卒。
“您请——”
“里面就是那逃奴。上面早吩咐过小的,张府随时来领,随时放人。”对着这位张府管事, 狱卒恭敬得近乎谄媚。
这位中年男子姓何, 名在钦,是张家三房的大小姐——张碧桃, 的奶嬷嬷的外甥女的侄子。这关系远,打着好几个弯子。故而, 他也只能在外院干些杂活。
也是巧了,那日, 他去内院寻大小姐的奶嬷嬷,好攀攀关系,讨个好差事, 以便多攒点银子。正撞上官府来报, 说年前张府逃奴——阿盼被捉拿归案。故派人来通知张府,让他们派人去认人。
“那就你去吧。”
张碧桃随手一指, 何在钦就得了这个差事。
“嗯。”何在钦抖了抖衣袖,不急不缓道:“你先下去吧。我问问话。”
“好嘞!您随意!有需要唤我一声就成!”
狱卒随即退去, 空荡荡的监牢中只剩何在钦和阿盼二人。
阿盼听到动静,只掀开眼皮看了一眼,便又闭目养神。
何在钦不以为忤, 只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逃奴。
阿盼入府时年仅四岁,八岁那年被拨去伺候张碧桃,自此整日被搓磨。十三岁那年,她随琼琚逃出张府,彼时尚是个瘦小的孩子,年幼身轻,又常年粗使,并不惹眼。
可如今,她年华渐盛,又在王婶的细心照料下,安稳静养了一年有余,衣食无忧,心绪宽展,气血渐丰。原本藏匿的姿色也一点点生发出来。那眉眼间,已有了绰约风姿,宛如初露尖尖角的小荷,不张扬,却自带一份动人。
她抱膝而坐,有一种破碎的,惹人生怜的美。
何在钦走这一趟之前,本是没有什么歪念头的。可如今见了阿盼,他不由得心思活络起来。
他父母早逝,没有人给他张罗;又因好赌两把,常常入不敷出;无才无貌无家底,媒人都不肯上门。
故而,他年过三十,却还没讨一个婆娘暖床;平日,也没有钱财去勾栏瓦舍潇洒。
他,憋的很。
“啧啧,张家的货色果然水灵。”
阿盼抬起头,只见那人已蹲在她身前,伸手去抓她下巴。
她猛地避开,身体往后缩,却被墙壁堵住了退路。
“我是张家管事,奉小姐之命,来替张家验验货。”
何在钦笑得满脸横肉,心中飞快盘算:
这样的美人,我何在钦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碰上几个。若我直接带她回去,那或卖或杀,总归轮不上我!可如今,此处无人,她一个逃奴,正好便宜了我!退一万步说,这样的奴,就算死了,都没人多问半句,岂不随我玩?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思及此处,何在钦打定了主意,手已粗暴扯住阿盼衣领。
“滚!”
阿盼一声低吼。
“啪!”
接着,一巴掌扇在了何在钦脸上。
何在钦一愣,继而暴怒:“给脸不要脸!你一个贱骨头——”
说着,一把捉住阿盼的脚踝,将阿盼拖行近自己身前。
阿盼腹中空空,本就没什么力气,被这样一拽,头晕眼花,等再回过神来,那肥厚嘴唇,已经凑到鼻尖。
“乖乖,让爷好好疼你!”
“来人!”阿盼大声呼救。
“啪!啪!”
这次的巴掌打在阿盼身上。
何在钦冷笑:“你尽管喊,看那牢头会不会来救你一个逃奴!”
阿盼只觉头晕脑胀,一阵恶心。
“你喊吧,你越喊,爷越尽兴!”
他对阿盼上下其手:“你回去不过一死,死前给爷爽一把,也算你有用一回。”
阿盼想踢、想咬、想挠他。可无论她如何用尽全力,都被死死压在身下。
一股令她作呕的味道,包裹住她,令她窒息。
凭什么!
她不甘心!
阿盼突然笑了。
她不再毫无章法的抓挠,她也不再抵抗,她摸向发间的铜簪——那是有一年,琼琚送她的生辰礼。
何在钦正对着身下的温香软玉如痴如醉,渐渐感到阿盼不再挣扎。
他嗤笑一声,稍稍放松了对阿盼的钳制,以便后续动作。
“扑哧——”
“扑哧——”
“扑哧——”
一下又一下。
何在钦死死捂住颈项,眼珠暴突,满脸不可置信。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狂涌,他似乎想出声喊人,却无法发音,只有“咕咕”声,继而踉跄倒地。
阿盼喘着粗气,一脚蹬开伏在她身上的尸体,整个人像是泡在血中。
她死死握着铜簪,指节泛白。
牢门再次被打开,狱卒与牢头被动静吸引。他们冲进来,就看见眼前血泊中倒下的,下身赤裸的男人。
“哈哈哈——”
阿盼纵声大笑,笑出了泪。那畜生的血,就这样随着笑、和着泪,流进阿盼口中,使她呛咳,可她依然在不停地笑。
“她!她杀人了!”
狱卒与牢头都被震住,良久才哆哆嗦嗦说道:“快叫人!”
满地的红,浸湿了阿盼的头发,她缓缓站起身,平静的注视着被吓傻的狱卒。
今日的苏州府衙门口,不同于以往——人声鼎沸,一层一层,围得府衙大门水泄不通,似乎全城人都来了。
“大娘,请问这是作甚?”
一女子上前,轻拍最外围、正垫着脚看热闹的一妇人肩膀。
那妇人回头,只见是一年轻姑娘,她样貌普普通通,可就是有一股子英气,干练利落。
“小娘子初来苏州府吧!”
“这两天,苏州府发生了件骇人听闻的大案。这不,今日升堂,人们都来瞧个热闹。”
“是何大案,竟引得这般兴趣?”
那妇人左右看看,凑近开口:“杀人了!”
“杀人案虽不多见,可也不至于如此吧?”
“小娘子,这案子是一个逃奴杀了张府管事!”
“那管事好像在张府还有几分颜面,还是个良民。”
“逃奴?”
握瑜有些惊讶——奴籍不是被废止了吗?
那妇人却会错了意,只当握瑜在好奇:为什么一奴隶杀人还值得升堂,还有这样多人围观。
“这逃奴偏是个漂亮女子,这张管事被杀时,裤子都没穿。这事还发生在监牢!所以啊”
“啧啧啧。”妇人继续道:“最妙的是,就在今早,有人刚敲了登闻鼓,声称那杀人女子并非逃奴,而是良家女!”
“这曲折离奇的案子,怎不令人好奇!”
那妇人说完便又转身向人群中挤去。
握瑜微不可查的皱眉,随即,向街对面走去。
“如何?”
一清瘦女子,静静等着握瑜,这正是一路奔波,刚到苏州府的容华。
今晨,她与握瑜起了个大早,正沿街走着,看到衙门口前人声鼎沸,故而派握瑜打探。
握瑜走近,将所闻一一低声回禀。
“娘子,我们可要去看看?”
容华思索片刻:“我记得这苏州府的父母官姓周,单名一个“虹”字?”
“是。”握瑜继续补充:“永安八年进士及第,河北道人,曾在陇右道的襄武县任县令;嘉德二年,右迁秦州刺史;嘉德七年,调任苏州。”
“襄武县?”
“我记得,齐王之母,已故权贵妃,是出自襄武县开国侯家?”
“是。”
容华默默看着拥挤的人群,半晌才道:“走,我们去听听,周大人怎么断案子。”
苏州府衙,坐落于府城正中,重檐飞角,朱门森森。
三进大堂,石阶斑驳,牌匾之上“清慎勤”三字,被日光照得发亮。
大堂之中,青砖铺地,一道道乌衣衙役列于两侧,齐整肃立。
公堂之上,卷宗堆叠,判官端坐。周虹年过半百,鬓边已有白发,身边两位师爷,低头伏案,手执笔录。
大堂中央,一少女披发,跪于青石之上,手腕缠着布条,袖口隐隐透红,衣襟凌乱,无悲无喜——正是阿盼。
周虹看着堂下之人:“姓名?”
“阿盼。”
“可知罪?”
“知。”
周虹看着这位没有情绪波动,声音始终平淡的女子,不禁皱起眉头,思绪飘远。
今晨,下官禀告,称张府良家管事,于大牢探监时殒命,凶手是张家家奴。
他觉得甚是奇怪,一个平民被女奴所杀,何必报他?
“大人,张家说,那女子,是奴籍。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奴籍?”
周虹愣了一下。作为官吏,他自知永安年间,奴籍被废,可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他亦知,真没有几家高门大户是遵守此律。
概因奴籍之人,无论男女,其身皆由主人掌控。打杀、买卖,皆在主人一念之间,无需缘由,无需备案,不可赎身,不可脱籍,名存人形,实无人格。
贱籍仆从尚需以律制之,罚其亦需章程——倘若主家无端鞭挞,旁人尚可参一本“私德不修”;贱籍之人虽低,尚可脱籍为民。但奴籍不同,主家欲杀便杀,欲弃便弃,朝堂不问,律法不载。
说得直白些,奴籍之人,在律法之下的地位,不如牛羊。牛羊尚要估价过秤,奴籍却只登记为“数”,未列为“人”。永安年间改制,特设籍册。贱籍需登记造册,依人头交税;而奴籍,却连这一份人头税都不用缴——因其不被视为“人户”。
这些年,官不举、民不究。稀里糊涂就过下来了。
也从没有听过,哪家奴仆,因杀人案,闹上公堂的。
周虹直觉告诉他,这事闹大了会很麻烦——往小说,是杀人案;往大说,那就是户籍改制,官员渎职。不知牵连多少人,若真上达天听,他自己的命,怕是都保不住——估计没等朝廷裁决,就因挡路被人收拾了。
“将那女子还给张家,就当不知道。”
“大人,怕是不成。”
“为何?”周虹皱眉。
“今早,有人敲了登闻鼓,说着涉案女子,现在是通州良籍!很多人都看到了。”
“!”周虹这次真的被惊着了。
“大人?大人!”
身旁师爷的呼唤,令周虹骤然回神。他环顾公堂,深吸口气:“既然知罪,杀人偿命,你可认罚?”
阿盼觉得很奇怪,自己一逃奴,杀了平民,为何还会单成一个案子?
她正欲开口,只听一个清亮女声:
“大人明鉴!我妹良家女子,籍贯通州,却莫名其妙被捉进监牢!那管事欲行不轨,这才落此下场!”
“这其中古怪,请大人明察!”
阿盼双目圆瞪:
琼琚!——
作者有话说:1.右迁:升官,左迁:降职
2.容华:我沉默,只是去不想人挤人。
第67章 公堂断案 周虹不禁皱……
周虹不禁皱眉——他只想快些将案子落定, 免得日后有更大的牵扯。
此案涉及吴郡张家,那是百年大族,地方豪强。平日公务往来、人情应酬, 自己免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彼此互惠互利,早已是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事。如今,只为一个疑似逃奴的小女子,就得罪了张家,那是大大的不值。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女子, 已经改籍为良, 那又如何?
她毕竟背着一条人命。
何在钦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进去,血糊糊的尸体被抬出来。期间, 牢中又只有她与死者二人,何在钦就死在那女子身上!且那女子行凶后, 状如疯魔,仰天大笑, 毫无悔意。其一言一行,牢头、狱卒皆可为证。
更不必说,仵作验尸后称:何在钦是被利器戳伤血脉, 失血过多而亡。伤处形状与那女子的铜簪, 痕迹一致。且致命伤处有反复穿刺的痕迹。
这是妥妥的故意杀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全。
若真有蹊跷, 便是那通州户籍来得莫名!他在官场多年,自觉见识不浅, 却从未听说,哪家主子愿意替家奴改换良籍的。
思及此,周虹心中已有了成算。他陡然一拍惊堂木, 厉声喝道:
“大胆!此乃公堂,岂容你咆哮!”
“来人!将那扰乱之人,押上来!”
差役得令,不过片刻,便押着一女子上前来,其与阿盼并排,跪在堂上。
那女子眉清目秀,一派小家碧玉之姿,只是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正是琼琚。
话说,自那日与王家叔、婶商定后,琼琚便即刻动身进城,去击鼓告状——只称小妹进城一趟,却不知所踪。家人多方打探,才知,是被误当作张府逃奴捉去。如今,她手持通州良籍为证,欲接小妹归家,求官府放人。
起初,那衙役不知琼琚身份,只当是普通的乌龙误会。待让她稍候,自去寻其上官核对、裁决。可谁知,阿盼刚杀了人的消息,正报至府衙,其也正是因逃奴罪被捕。
这前后一串,二人皆惊——那阿盼到底是何人物?!
衙役得令,赶忙去寻琼琚,想着先把人带进来,再慢慢细问,莫要折腾出什么动静。
可待衙役走向大门,彻底傻眼——登闻鼓处围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全是人呐!
原来,在等待回复时,琼琚心念电转——她深知张家势大,怕他们官官相护,索性一咬牙,在府衙门前闹开来。
她本是腼腆性子,从未撒泼过。可阿盼如她亲妹,如今命在旦夕。琼琚心急如焚,也豁出去了。
只见,她跪在苏州府衙正门大街处,向往来行人,泣涕嚎啕,痛陈缘由。此时,又正逢早市,很热闹的时候。此举一出,便惹得路人、商贩纷纷驻足。
于是,这事便彻底捂不住了,差役只得一边上报周虹,一边安抚琼琚。
“都让一让!让一让!” 那小吏挤进人群,凑到琼琚身边。
“这位娘子,稍安勿躁!”
“官爷!非我蛮横!我妹不明不白被捉去,我如何安?!”
琼琚双眼通红:“各位叔、婶、爷、娘,若各家小妹无端被捉,蔑以逃奴,你们可安?”
“如今,良籍在此,足以证明,我妹并非逃奴!事实清楚,为何迟迟不见回复,难不成是故意拖延!”
琼琚义正严辞——她深知通州籍贯有鬼,只盼速战速决,救出人便走。
“就是!给个说法吧!”
“女娃子可怜!”
人群被煽动,纷纷出言相帮!
“并非我们故意拖延!”小吏急得满头大汗:“只是你妹妹如今背了杀人案,这其中恩怨,需要细细分明啊!”
此言如晴天霹雳!
“杀人?她杀了何人?!莫不是你们畏惧权势,平白污蔑!”琼琚心中有些慌,可还是咬牙坚持。
“诶呦,娘子。那张府管事,就死在你妹妹身上!血溅得到处都是!”
琼琚瞬间脱了力——怎会如此!
她咬着腮肉,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拽过小吏,在人群的注视下,终于是问清了来龙去脉。
经此,这案子,也彻底传遍了苏州府的大街小巷。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拼一把!
琼琚深呼吸一口气,并不去看身旁的阿盼,只高声道:“大人,非我故意扰乱公堂!实在情非得已!我妹阿盼,乃通州人士,有户籍为证!”
“若她不以逃奴之名被捉去,又怎会遇着那张家管事?那张家管事欲行不轨在先,我妹无奈自保!请大人明察!酌情轻判!”
阿盼还在震惊中,迟迟无法回神——
通州户籍?
琼琚在说什么?
琼琚糊涂,此时应快快离去自保!自己身陷囹圄还不够,还要再搭上她不成!
“大——”阿盼刚想开口,被琼琚狠狠看了一眼。
琼琚眼神坚定,看向阿盼,其中有温柔、有安慰、有怜惜、也有不容置疑。
周虹盯着那薄薄一页纸看了很久:
那通州官印不似作伪。
“就算如此,罪人阿盼,杀人证据确凿,且已认罪伏法!”周虹还是想将此事压下来——若真依那姐姐所言,来回牵扯,甚是麻烦。
“就算何在钦有错在先,可人已经死了。人死债消。”
“罪人阿盼,犯杀人,杀人偿命!故于明日午时,问斩!”
“本官念你护妹心切,你蔑视公堂之罪,不予追究!到时候,收敛了她的尸骨,回通州去吧。”
琼琚瘫软在地,眼泪肆意奔流。阿盼却似早知如此一般,只轻轻拉过琼琚的手,一边摇头,一边温柔地笑:傻瓜,我们命如飘萍,怎么争得过。
“结案——”
远处,人群哗然!
人堆中,第二排最左侧,握瑜不禁皱眉,转头看向自家殿下。
“呵,这周大人好生有趣。”容华突然笑出了声。
“慢着!”
握瑜一个愣神,只见自家殿下已经挤出了人群,向大堂走去。
石破天惊,堂上众人寻声看向来者:
青色布裙,银色素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那女子不慌不忙,只轻轻拢了一下被人群挤乱的发髻。她气定神闲地,慢悠悠地上前站定:
“大人,民女姓容,四邻皆唤我容娘。京畿道人士。日前,来苏州府访友探亲。路过府衙,见人声鼎沸,故而来瞧个热闹。”
“民女不才,可记得,依照《大燕律》:‘听讼’‘决狱’,都要求原告、被告双方,当庭陈述。听讼之两辞,察辞于差,并以此定案。又谓之:‘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
“可民女听了半晌,这,为何只有被告?原告何在?”
“大人这案子,定的也太快了些。”容华似笑似嘲。
“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观其出言,不直则烦;二曰色听,观其颜色,不直则赧然;三曰气听,观其气息,不直则喘;四曰耳听,观其听聆,不直则惑;五曰目听,观其眸子视,不直则毦然。”
“敢问大人,这五听,大人又听了几听?”
“你”周虹大喝:“大胆!”
“律令法条,因适情况而行,一味照搬,岂不是迂腐?”
“此案清楚、明了。证据确凿!自当速速判定!否则,这苏州府那么大地界,那么多案子,怎么判得过来?”
“怎么?你在质疑本官不成?!”
周虹即惊且怒,语带威胁。
“是啊。”容华轻飘飘一句:“民女的确是在质疑大人。”
“此案源起‘捉拿逃奴’一事。那我们便来说说。”
“其一,自永安改制,奴籍被废。既如此,又何来‘逃奴’一说?”
“其二,这女子自证,是通州良籍。期间缘由不清,就被锒铛下狱。既如此,是否应予以补偿?追责有关人等。”
“其三,张府管事,为何能进入大牢,为何有机会与囚犯单独相处?狱卒、牢头,监管何在?”
“其四,死者欲行不轨在先,疑犯‘□□’之罪。因此殒命。纵然此女有错,是否算得上故意杀人?”
“其五——”
“你住嘴!”大庭广众之下,周虹何时被这样质疑过。那女子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可字字句句直指要害,如同当面扇他脸皮。
他当即暴怒,拍案而起:“刁民!巧言令色!蔑视公堂!来人!给我拿下!”
自容华上堂,直言官老爷过失,看热闹的人们骤然激动起来,推挤间,握瑜一时间竟没挤过去。待她好不容易,拨开人群,便看到差役欲捉拿她家殿下。
“谁敢!”握瑜快步将容华护住。
“大人,何必动怒?”容华不以为意:“难不成,是恼羞成怒?”
“你,你,你——”周虹连说三个你字,一口气不上不下。
“大人,民女犯了何罪?”
“民女言辞间未曾辱骂大人。字字句句只不过是就事论事罢。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难不成,我讨论几句案情,就要被下狱去?难不成,苏州府一直以来,是这样断案的?”
“那真是,旷古绝今,令人叹为观止。”
闻及此言,围观人群哗然:
“是啊!”
“娘子说得对!”
“原告何在?”
眼看局面控制不住,周虹连拍惊堂木:
“肃静!肃静!”
“先说说她的通州籍贯!”
周虹冷笑一声:“即是通州人士,为何来此?如何来的?可有路引?她一奴籍,不可赎身,怎莫名其妙的成了良家?!”
“再说,这阿盼是张家三房小姐的奴仆。何在钦奉其令来提人!那女奴刁蛮,死不悔改,实在狂悖!何在钦已死,你想要何人做原告?!”周虹瞪着堂下。
“你难不成,还想张家小姐,上公堂指人不成?”周虹试图借张家名头,使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长眼的女子知难而退。
“为何不可?她牵涉其中,自应上堂。你上得,我上得,人人都上得,唯独她上不得?她是有三只眼,还是两条腿不成?”
容华不以为意:“所以说,是啊大人。这好多疑点,就应细细查明,怎就判了?”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容华一脸真诚:“大人熟读典籍,难道不知?”
“好!”周虹怒极反笑:“就依你。传张家!明日再审!”
说罢,拂袖而去。
随着阿盼被带回监牢,看热闹的人群开始散去,握瑜赶忙上前,目光关切:“殿娘子,我们”
还未待容华作答,琼琚便扑倒在容华脚下:“深谢娘子,仗义执言。如此大恩,非结草衔环,难以为报。”
“诶,不要这样,你先起来。”容华和握瑜赶忙去扶琼琚。
“你先随我们回客栈,我有事要问你。”
容华直觉此事背后应还有隐情。她只站在府衙门前,左一耳朵、右一耳朵的听了几句,其中如何,她也是一知半解。当时,情势所迫,她只好出声,将此事先拖一拖。
琼琚看着面前的二人,心中盘算:自己能信她们吗?——
作者有话说:1.京畿道是唐朝的一个道,治所位于京城。下辖京兆府、华州、同州、岐州、邠州、商州。所以容华说自己来自此处。
2.“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引自《尚书·吕刑》
3.“以五声听狱讼"引用源自《周礼》
4.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尚书砭蔡编》
5.我刚刚发现系统给我把“疑犯‘奸/淫’之罪。”里的‘奸/淫’两个字用方框屏蔽了。
第68章 朗朗乾坤 苏州府的一……
苏州府的一处小院子内, 草木葳蕤,灯火摇曳。
容华和握瑜,坐在一旁, 静静地听着琼琚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话说,当日堂审中断。琼琚应二人之邀,来此做客。
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相信她们——也许是因为容娘的仗义执言,也许是因为自己已走投无路。
琼琚双膝并拢,坐得笔直。她深吸一口气, 从被卖为奴, 说到张府苦难,再说到与阿盼如何趁夜奔逃。
她语声一顿, 略作掩饰地喝了口茶。又抬袖擦了擦嘴角。其后如何,便匆匆几句带过, 只说二人藏身郊外,又辗转去了通州。
握瑜侧身斜坐, 食指一下下地、有规律地敲着石桌桌面。
作为扶光暗部主事,她精于刑、讯。素日里口供中只要有一句省略、半点迟疑,都难逃她的耳目。她自然听出, 琼琚隐瞒了部分实情。
听至此处, 她目光微敛,向容华投去询问的眼色, 等待她决断。
容华好似对握瑜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给琼琚续了一杯茶。
她垂眸片刻, 似是沉思,接着语气温缓却不容置疑:“娘子如今愿将身世细说于我,已是莫大的信任。容娘领情。然欲救阿盼, 还需再走一步。”
“明日堂上,你只须记得——逃出张府后,是被苏州城,仁济药铺的郑掌柜,所救。药铺中有座堂郎中,治好了你二人。后,郑掌柜又得知你二人无籍,故修书一封至通州的药铺,助你二人前去通州,合法办下良籍。今番返吴郡,只为探恩人。”
握瑜随即补充:“周虹为官多年,经验老到,娘子你堂上切莫迟疑。”
琼琚心头猛跳,抬眼,正撞进容华那双被烛火照亮的眸子。
她明白,自己隐去的,关于王家叔、婶的事,已被察觉。可她二人却并未追问,反而帮自己想周全。
琼琚眼眶发热,可又有些担心。
“娘子大恩,琼琚来日必结草衔环相报。只是,若他们传郑掌柜?”
“郑掌柜也会是如此说法。”
又听容华低声补一句:“对了,那座堂郎中姓?”
容华看向握瑜,握瑜随即会意:“姓马。瘦高个、皮肤黢黑、眼窝有些凹陷,右手小指缺损。”
“还有郑掌柜。”握瑜继续补充:“身高七尺、有些发福、圆脸、面白、浓眉大眼。”
“晚些时候,我会将二人画像送至娘子屋内。娘子,务必牢牢记得细节。”握瑜叮嘱道。
“还有,那送你二人去通州的小厮,姓王,绰号麻子。通州的药铺掌柜姓”
“你骤然讲这样多,也不怕她记岔了?”容华打断握瑜:“稍晚时候,待你安排妥当,一一教于娘子记好。”
“是。”握瑜应下。
琼琚呆呆地看着眼前二人——此事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变化之快,令她如在梦中。
“明日堂审,周大人必细细问清每一处。含糊其辞是躲不过去的。”容华不放心,又嘱咐道:“晚些时候,握瑜会去同你细说,应如何对答。”
容华目光灼灼,声音中充满着安慰和鼓励:“我知很难,亦知娘子对我们有所保留。但,若娘子想保住恩人,想成功救阿盼。请娘子信我。我们并无恶意。”
“好。”
琼琚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神里,就是有一种力量,如夜路上的火把,令她心跳加快,莫名心安。
待琼琚回房歇息,院中只留下容华与握瑜。
容华问道:“岑道安巡抚江南,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握瑜眉头微蹙,思索片刻:“七日前,枭影回报:岑大人从黄州启程,欲返苏州府。如今在何处,属下还需确认。”
“好。若他在苏州府,明日请他一道来听听。”
“是。”握瑜领命告退,只匆匆去了仁济药铺,以便安顿明日的事。
微风阵阵,只剩蝉鸣。
容华仰望夜空,心怀激荡,悲从中来,她很久没有想起作为李理的自己了,可阿盼一案,再次令她不可控制的想念起那个人人平等的时代:
如今,在这个时代,女子想要争权,不,换一种说法,弱势者想要争权,何其艰难!
无力感席卷了容华的每一寸身体:
阿盼此案中,没有故意陷害,没有苦心谋划。
一个陌生男子临时起意而犯下的错误,就葬送了阿盼一生。
而以周虹为例,身处其中的人们,只要无所作为,只要作壁上观,便会将弱者推入死地。若没有人主动施以援手,没有人共情理解,阿盼必死无疑。这三六九等的世道下,阿盼杀人,就是要偿命。
阿盼是幸运的,遇到了自己。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这大燕朝,又有多少个阿盼?
当年,自己在昭陵的雄心壮志,言犹在耳。如今,大燕依旧没有: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
自己还是如此地无能为力——只能靠做伪证来帮她们,而不能堂堂正正的,依法而论!
朝阳初升,青天白日。
这桩全城瞩目的“女奴杀人案”再次升堂。
“大人,江南巡抚使,岑道安,岑大人到了。”
周虹刚刚坐定堂上,便听人来报。
“!”周虹心中一惊:“他怎么来了?难不成,这事已闹得如此之大?”
“岑大人。”
周虹心念电转,身上动作利落,快步起身相迎、见礼:“大人何时回苏州府的?下官未能来得及出城远迎,岑大人赎罪啊。”
“岑大人,请。”
岑道安回礼:“前日刚到。我听苏州府出了件有趣的案子,路过府衙,暂且一听。周大人不必局促,只审便是。”
说罢,并不理会周虹的让座,只自顾自坐在一旁的师爷处。
周虹笑容一滞:“那,劳烦大人稍坐。下官,班门弄斧了,且随便问问。”
“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凡典狱之官,实生民司命,天心向背、国祚修短系焉,比他职掌犹当谨重。”
岑道安瞥他一眼:“如此要务,怎是随便问问的?”
周虹强忍皱眉的欲望,心中暗暗啐一口,面上一派和善:“大人所言甚是啊!这‘吏事之要,首在听断’。下官得大人指点,定细细查问,必不使一人含冤!”
“升堂!带人犯!”
此次堂审进行了两个时辰。双方证人轮番上堂。
期间,不出所料,周虹仔细盘问了琼琚:
有些问话涉及细节,例如:何时遇到的郑掌柜?那送你们去通州的是何人?通州何处落脚?何人接待?
亦包含有陷阱,例如:郑掌柜黑瘦,面相不善,初次相见,你二人如何信他?那给你们看诊的郎中,没了拇指的那个,如何看诊的?
琼琚皆对答如流,目光坚定,言辞有力。
待问到阿盼,阿盼全程咬死了,只一句:我受了刺激,精神不好,全凭琼琚不离不弃。
张府来人,亦指认出二人曾是张府逃奴,拿出了曾经的奴籍。
岑道安出言辩驳:一,二人出逃时,是永安之后,奴籍已废,故而,不存在“逃奴之罪”;二,既然,张家没有再次给二人入籍,二人便是无籍之人。因此,通州籍贯有效。
“朝廷明令,废奴改制,仆从入税。你张家蓄奴不说,亦有逃税之嫌!”
“晋国长公主曾言:政必有法、为政以法、法依政行、政法同构。本官且问问,你们做到了哪样?!”
岑道安声色俱厉,周虹默然无语。
“本官会上奏殿下,以求彻查江南诸州,暗自蓄奴、人口逃税之事。”
阿盼杀何,案情属实。可考虑到,何在钦欲行不轨在先,暴力殴打阿盼在后,威胁阿盼生命,后阿盼反击,有应激之故。
“啪——”
惊堂木落下。
“判,赔银一百,当堂释放!”
人群哄闹嘈杂。
庆贺声中,琼琚喜极而泣,阿盼经历大悲大喜,已然呆住了。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两个女子悄悄离去。
日升月落,转眼已月余。
是日,阿盼和琼琚正式告别王家叔婶,即将动身前往大兴城。
王婶子哭得止也止不住:“丫头!照顾好自己!日后,便是新的天地!好好过日子!”
琼琚和阿盼一同向王家夫妻拜了三拜:“叔婶之恩,如同再造!”
“这是做什么!”王家夫妻连忙将二人扶起来。
“叔、婶。我让你们担心了”阿盼眼中有泪。
“嘘——”
王婶子打断:“孩子,过去了,不提。”
王忠也红了眼眶,只摆摆手:“路上小心!什么时候回苏州府,叔再给你们做叔的拿手菜——炒笋子!”
“婶子,我们还不知您的名姓。”阿盼突然问道。
王婶子一愣:很多年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了——王娘子、王忠媳妇、王大娘。可这些都不是她的名字。
“秀莲。”
她轻声细语却坚定道:“娘家姓徐,名,秀莲。”
阿盼粲然一笑:“秀莲姨,王忠叔!我们走啦!”
望着远去的马车,王忠喃喃道:“秀莲,你说那郑掌柜为何帮她们?”
“谁知道呢。”徐秀莲笑了:“世间有良心的人还是多吧。琼琚她们,是遇上好人了。”
马车内有些颠簸,阿盼靠在琼琚肩上,耳边回响起,那日,那仗义援手的女子和她们姊妹说的话。
“你们可愿为天下相同境遇的女子一争?”
“去告御状,去以民心逼迫那些人让步!”
“去争取你们应得的权利!”
“痛苦是需要被看到的。只有被看见才能被改变。”
琼琚和自己是如何答的?
她们回答:“我愿意。”
“万一,今上并不站在我们这边;这御状,万一告不成呢?”
那女子又是如何答的?
她回答:“告得成,她会支持你们的。”——
作者有话说:1.枭影设定——见第七章,属于扶光暗部三卫,负责追迹。
2.天下安宁 ,政教和平 ,百姓肃睦 ,上下相亲 。——《淮南子》
3.部分设定考据于《论中国古典政法传统》(黄文艺&邱滨泽,2022)
4. 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尚德缓刑书》
5. 凡典狱之官,实生民司命,天心向背、国祚修短系焉,比他职掌犹当谨重。——宋· 桂万荣
6. 吏事之要,首在听断。——《棠阴比事》
第69章 求仁得仁 是日,暮雨……
是日, 暮雨初歇,驿馆的檐角尚有水珠滴沥,脚步声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沉沉浮浮。
“娘子, 张家来人了。”
握瑜躬身禀告,将容华的思绪从一片空茫中拉了出来。
“是一位叫孙筠的师爷,张伯达身边的老人。”握瑜见容华侧身,便追上一句:“孙筠奉张伯达命,请见娘子。”
容华微微挑眉:“见。”
一墙之隔的廊下,孙筠揣着双手, 定定地看着院中的数个积水小坑, 水面倒映着天色。风携湿气,打在他的背脊上, 令寒意一点点往心中渗去。
“孙先生,请吧。”
握瑜的声音不轻不重, 却有些莫名地惊着他,孙筠赶忙整理自己本就平整的衣襟, 紧跟着进屋。
许是刚刚下完雨,天光并不好,屋内没有点灯, 有些暗。
“草民孙筠, 拜见晋国长公主殿下。” 孙筠不敢托大,恭敬行礼。
良久——久到地面浮起的湿气一股股地钻到他的鼻腔, 激得他想打喷嚏。
才听到一声:“起吧。”
“张伯达” 一个短促的停顿,似是说话的人在叹息:
“他有何事?”
“启禀殿下。”孙筠拱手, 将本就低着的头更加埋下去一些:“张公自知大限将至,特遣老夫来请。愿殿下移步一见,此生所求, 仅在今日。”
话一出口,孙筠喉头泛苦。
还未等容华反应,只听握瑜讽道:“张伯达好大的面啊!他不来求见殿下便罢,不知几斤几两,也敢劳动殿下去见他?”
孙筠有口难辩,无话可说,只得悄悄抬头,用余光去瞟容华的脸色。这一眼,令他心头一惊:
这位公主——竟已如此!
她的大半身形被淹没在暗处,脸色苍白,如鬼如魅——莫名的,有几分强弩之末、风中残烛的意味。
孙筠自负才高,他一生虽未被受官,可跟在张伯达身边,深受倚重,也算是沉浮朝局,历经风浪。细细数来,他这几十年,见过容华公主,不过三面:
第一面,是永安八年。彼时他随张伯达赴陈府,为现在的陈老太君,当年的陈夫人,贺四十寿。觥筹交错间,他离席更衣,路遇花园,远远看见,已故思太子带着刚满五岁的公主玩闹。他记得,那时的小公主脸上有着婴儿肥,眉眼灵动异常,扯着思太子的衣袖,叽叽喳喳,跑前跑后,不肯安静。
第二面,是永安十五年,正逢惠靖皇后薨逝。在昭陵前,孙筠隔着人群,远远望见,公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父皇身后。那时,她兄长新丧,母亲方逝。她神色端肃、举止有度、不可侵犯,整个人的气质却仍然是柔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像一柄新铸好的刀,光芒华丽,锋芒毕露,却尚未开刃。
第三面,便是今日。
隔着案几,这位公主身形清瘦,却积威甚重。她随意靠在胡椅上,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像是有所觉一般,容华的视线骤然对上了孙筠偷看的眼睛。
如今,她像一柄刀身斑驳,久经沙场,血迹斑斑的刀。
“张伯达这是打算着一命换一命,临死把我也一把带走?”容华的口吻仿佛是在玩笑,她话锋一转:“想看就抬起头,光明正大地看。莫学你主子那阴沟老鼠样子。”
孙筠的冷汗瞬间漫过全身,他连忙磕头俯首:“草民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万死?蹦哒了这么多年,卢玄中的尸首早都烂完了,你们不也还好好活着。”
孙筠不由得皱眉,时隔多年,这位单是与他一人相对,火气却已这般大,张公的谋算,未必能成!
可事已至此,不提自己与张家早已在一条船上,单论张公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今日自己怎么也要搏一搏,把人带去。
“殿下息怒。”孙筠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今岁东南大涝,百姓流离失所。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张家盘踞江南多年,自想尽一份力。可如今,见行势上涨,商户沆瀣一气,势大难制,囤积居奇,张家也无可奈何,胳膊拗不过大腿。空有响应朝廷赈灾之心,却不知何处着手。如今,殿下亲临,张家也算有了主心骨。张公忧心百姓,欲向殿下献策。可此事事大,这驿馆多少是不如张府严密。张公病体沉疴,来去艰难,响动太大。事以密成,故而,斗胆,劳请殿下移步张府。”
“且,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年的事,若能当面对质,双方说明白,对彼此都好不是?”
他压下心头颤意,缓声道:“张公命不久长,此番绝无谋害殿下之意。若有心机,老夫愿以一命担之。”
“有道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殿下,老夫托大斗胆,今观您言行,知您心中郁愤难消,长久下去,难免自苦。不如,去听听张公如何说法。”
孙筠一口气说完,便听天由命似的垂首等待。握瑜双眉紧锁,不知是否该开口。
半晌,天都要彻底黑了,二人听到——
“去张府。”
许是前些时候下了雨,到了晚上,天却晴了——明月高悬。
今夜,一整座张府宅院寂静森森,仿佛除了开门的小厮,便再没有活人。随着孙筠的脚步,七拐八弯下,容华来到了一处偏僻小院。
看着眼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小院,握瑜的眉头越皱越紧,频频看向容华。
“殿下,就是这里。”就在握瑜忍不住出声的前一刻,孙筠停下脚步,侧身示意。
“吱——”
缺了油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月光随之而来,铺满了这件像坟墓的屋子。火盆里的炭火将尽,只余一点昏红,空气里混着药香与湿木的气味。
张伯达衣冠端正,坐在榻上,不卑不亢:“臣,恭迎殿下。”
容华看着眼前面色灰败,瘦如枯骨的人,一时间有些恍然,片刻后,她出言讥讽:
“如此憔悴,是亏心事做多了,夜夜被鬼敲门不成?”
张伯达缓缓撑起身,声音沙哑,却带笑意:“殿下说笑了。臣向来是,敢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敢做敢当,落字无悔。”
“呵。”容华冷笑一声:“好一个‘敢做敢当’。”
“殿下,你我君臣,也多年未见了。”张伯达略过容华的讥讽,神色平和:“这么些年,想必殿下对我,早就恨得牙痒。午夜梦回,欲杀之而后快。也是劳殿下记挂。”
“你未免高看自己了。”容华压下心中烦躁:“美梦都做不完。怎会让鼠辈扰人清梦。”
“哈哈哈——”张伯达抚掌大笑:“殿下,你我此生最后一面,彼此便坦诚些。”
容华的唇角微颤:“你这模样,还笑得出?坦诚些,好。孤现在是掌政公主,言出法随;而你,败军之将,蜷缩在这角落里,苟且偷生,还敢言勇?”
“只要孤一句话,你们张家满门,明日便可魂断街头。”
张伯达盯着她,眼神灼灼:“殿下所言极是。可一路走来,殿下踽踽独行,怎么看怎么有强撑之相。穆景帝,也终究是,人死不可复生。”
“你混账!”
容华倏地站起,袖袍扫落了案几上的茶具。
“殿下!” 握瑜被这响动一惊,直接推门冲进来。
“好!好!好!”容华目眦欲裂,一字一顿道:“张伯达,你说的对。过去十几年,我每时每刻,每时每秒,都恨不得一刀刀,活剐了你!”
“不。就算把你做成人彘,让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妻子儿女、长辈晚辈、手足子侄,都被一刀刀活剐了,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这般地状如疯魔,着实将握瑜与在门口站着的孙筠都吓了一跳。
容华喘着粗气,竭力平复呼吸——她不想失态,可张伯达这厮,眼光毒辣,清楚知道她哪里最痛。
张伯达面无惧色:“看,我就说,坦率些,对你我都好。”
“这些年,尤其自楚国敏仪长公主出嫁后,臣观殿下行事,越来越乖戾的性情,越来越极端的手段,便知殿下心火难消,你我之间死结难解。”
“也是,一条顺顺当当,有父皇保驾护航,皇太女即帝位的路,就这样被常正则、卢玄中、侯胜和我毁了,换成我也不会轻易放下。”
容华冷冷地看着张伯达,一语不发。
“可死结难解,也要解。”张伯达正色道:“当年崤山宫变,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让整个张家,被我无辜牵连不是?”
张伯达直视容华双目。
“殿下,东南大涝,府库吃紧。我张家愿慷慨解囊。商人之间的联盟,实在松散。有我张家挑头,银子,朝廷自然也就收上来了。”
“前些年,引工科进国子监,命人考察由南到北的旧运河,派岑道安来查盐务。”
“若我猜的不错,您还想兴水运,修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为将来北伐做打算,是也不是!?”
“这些都需要银子,都需要各地豪强鼎力相助,我张家可助殿下!”
“再退一万步说,永安改制废奴籍多少年,前些日子苏州府前,不照样因为一纸户籍闹翻了天?”
“张家将愿意、也会背叛自己的阶层,做殿下的马前卒!”
“殿下要银子,张家会带头响应;殿下要人力,我张家解散部曲家奴;殿下修河,我张家带头入股。”
“一言以蔽之,张家可以是殿下在世家豪强中的内应!”
一连说这么多话,张伯达有些咳嗽,待他缓过气来,一字一顿:
“你我私怨,你我自己了结!张家可助殿下良多,殿下不妨留下张家。”
“张玄素,与我这一脉血缘已远,从未掺和旧事。他根基浅,无私怨,胆小守成,有我嘱咐,殿下放心。”
“至于我,自焚而死,挫骨扬灰,殿下可解恨?”
容华怔怔地看着张伯达,半晌:“你不担心我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张伯达豁然一笑:“臣相信先帝的眼光。”
“或者说,臣相信殿下不会想让先帝失望。”
“臣自焚而死,张家举族来投。若殿下再执着计较,张家倾覆,之后又谁敢投诚于殿下?殿下的宏图伟业要实现会多多少艰难险阻?敏仪公主白嫁了不成?”
“人总是要搏一搏的。臣就赌殿下的心。”
容华瞳孔骤缩:“你果真不一般。”
“殿下谬赞。”
“若我不与你做这交易呢?”
“那我只好寿终正寝了。”
“张家不能尽力辅佐殿下,臣十分遗憾。只是要提醒殿下,狡兔三窟,张家经营多年,有些人总会有些办法。就算您棋高一着,费事将人搜罗全了,我已死,管他洪水滔天。”
张伯达笑意盈盈:“殿下,我在等您决断。”
“好,请你去死。”容华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酒味弥散开来,张伯达浑身湿透,火舌攒聚,将他渐渐包裹起来。
张家一代家主,烈焰焚身,却端坐如钟,唯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在空中回响。
夜风卷火,似挽歌般久久不绝——
作者有话说: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孟子·滕文公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
大意:我做的这些事,写的这本书,后人一定会毁誉不一、褒贬不一的,但我只要认为这是对的,是有价值的,不论别人如何评说,我都会坚定地做下去。
这句话容华给冯朗的“遗书”中也用过,某种程度上,张伯达和容华是一类人。
第70章 鸿门夜宴 天青色的广袖微微荡起花,容……
日升日落, 星移斗转。待到夏末,这场席卷大燕东南的暴雨,终于是陆陆续续地停了, 只留下一片惨淡景象:良田没于波涛,流民衣衫褴褛,乞儿不知凡凡。
《燕书·徽敏本纪》有载:“昭宁五年,淮南被水灾,民多饥乏,上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犹不足。万十余口, 衣食皆仰给于县官, 费以亿计,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墆财役贫, 转毂百数,废居居邑, 封君皆氐首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 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是日傍晚,时任江南巡抚, 岑道安, 于苏州府,“迎春楼” 设宴, 邀诸商会首齐聚,共商救灾之事。
申时刚到, 尚未开席,数十位有头有脸的巨富商贾,已先后到场。揖手寒暄之后, 三三两两围坐,低声交头接耳。
“这回可闹大了。你看,不只江南,淮南道那边的人也来了。”
一位胡须斑白的米行东家——郑丰,率先道:“江南、淮南二道,受灾尤其严重。数十个州县,哪里不是灾民遍地,饿殍随处。前些日子,我京畿道那边的外铺掌柜传信,在这么闹下去,北边的库藏也撑不了多久。我们,还能拖得住么?”
“哼,财政吃紧,与我何干?”另一位粮贩——王桥,冷笑,“我家仓里虽满,却是祖辈积攒的本钱。此刻布价正涨,若轻易散去,岂不白白失利?”
“去岁是个丰年,你家仓高,想必囤着不少好米吧!”
王桥斜眼看着郑丰,不满地腹诽:这灾一来,所有东西都涨了不少,属粮价涨的更多。老东西在这探口风呢。
忽有人低声插话:“听说了吗,张家往岑府送了点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众人知郑家是大粮商,经营多年,还与京城里的侯府沾亲,自然不会无的放矢。如今听郑丰如此说,不免来了兴致。
“万两白银!”郑丰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
“嘶!”
闻此,众人心中各有盘算,一时无言。
“可别忘了,”又有人插话,“圣旨已下,要各地豪商慷慨解囊。这岑大人新官上任,若是筹不到银谷,岂不是先要问我等的罪?”
良久,一位着绸缎衣裳的药贩子低声咕哝:“朝廷一没钱就只管向我们要。我们也是要活命的呀。商号家中,也是里里外外几百口呢。好不容易等到个好行势。”
“今晚这饭,不好吃啊!”众人纷纷叹气。
“周大人也是,在那岑大人面前半句话也说不上。”不知是谁抱怨了起来。
“周大人也是为难。”有人连忙打圆场接口,“他既要对上面交账,又顾及着与我们的交情。”
郑丰一声长叹:“只怕逼急了,上面还是要对我们下手。到时候,割肉也得认。”
“郑掌柜这是什么话。”
王桥素来看不上郑丰,觉得他人老且阴,面上唯唯诺诺,实是个滚刀肉一般的角色:“只要我们众志成城,那岑大人敢明抢不成?若真这样,我就带着一家老小,上京城敲鼓喊冤去!”
附和声渐起,忽然窗外马嘶声传来。
众人心照不宣地透窗看去,只见一名瞧着有些眼生的青年——风度潇洒,身姿挺拔,玉冠束发,玄衣白马——下马而立,似在等人。不多时,远处马车停下,两人下车:一着紫袍,一着朱袍。三人见礼,前后而入。
只见,那青年下马后,并不急着进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住。其上接连下来一位紫袍、一位朱袍,正是岑道安和周虹。三人相互见礼,前后而入。
在一阵疑问声中,郑丰微微皱眉:那男子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新任淮南道行军总管、江南道都督——冯朗!
华灯初上,迎春楼内帷幕高悬,乐声低转。
见岑道安、周虹、冯朗缓步而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问候。
三人亦一一回礼寒暄。
待坐定,岑道安起身,端起酒杯,面容带笑,朗声道:
“诸位皆是江南、淮南的商贾奇才,今夜托周大人牵线搭桥,齐聚一堂,实乃岑某之幸。”
“这位,便是淮南道行军总管、江南道都督冯朗,冯将军。”
听闻青年身份,众商面上不显,纷纷举杯敬酒,可心中咯噔一下——军方来人了,此番怕是难以轻易混过去。
冯朗一一回礼,打趣道:“此番,诸位尽兴便是。冯某只不过是来此,蹭岑、周二位大人一盏酒喝的。”
酒过三巡,岑道安话锋一转,开门见山:
“今朝东南大水,各处官府库藏已空。圣上心忧不已。掌政公主殿下命我等,筹银谷百万以赈济灾情。”
“岑某一人力弱,如今天灾在前,岑某恳请诸君慷慨解囊,平抑物价。”
厅内霎时寂静,万马齐喑。
良久,王桥咳了一声,笑着开口:“今上忧心万民,是我等之福。岑大人有需要我等之处,我等义不容辞。只是,年岁不好,世道艰难,我等也是小本营生,仓中存货实在不多,全家上下,也要糊口。这些情况,想必周大人也略知一二。”
“只怕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岑大人太多啊。”
有人随声附和:“王掌柜说得是啊。灾民四起,运输也多有不便。”
岑道安冷眼旁观,人声渐渐嘈杂,人人都在诉苦。他看了一眼周虹。
周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可恨岑道安那厮,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扯出一个笑:
“诸位——”
“诸位的难处,我是知道的。可诸位的家底,岑大人心中多少也有数。”
“岑、周二位大人所言是不假,风调雨顺时,我等四处奔波,千辛万苦终是攒了些。但我们族中老小,也是一大家子要养,一朝遇灾,我们那点薄产还不一定够自家人,大人恕罪,实在是有心无力。”
在类似“自家百口要命”的附和声中,王桥接着又看了一眼郑丰:“郑掌柜你说呢?”
“咳咳——”
“王掌柜说的也是。”
郑丰突然被拉出来当枪使,心中不快,却也无可奈何:“大人,我等有心尽力,可这大雨毁堤淹田,运道阻塞我等”
“运输之事诸位掌柜不必忧心,淮南、江南二道,届时会各派数队人马,亲至诸位府门,一路护送至灾区。骑兵开路,我想无人敢阻。”
冯朗骤然插话,轻飘飘一句却压的郑丰等人变了脸色。
“冯将军如此说,我等自是放心的。且圣旨既下,推辞无益。”张玄素适时开口:“只是不知,这多少钱粮能解燃眉之急?”
周虹看向岑道安,见他毫无发言之意,又想起早前的商议,周虹心中将岑家先祖问候了八百遍,自己只得迎着众人的目光,开口道:“年收百万以上,则最少捐百万白银或等价物品;年收数十万,最少捐十万白银或等价物。”
这句话,犹如冰水入油锅,整个大堂轰然炸开。
“周大人,您这是要我们倾家荡产么!”王桥拍案而起。
“大人,这商道讲个周转,小人们实在拿不出这样多啊。”郑丰也有些急。
“是啊!自家上下几百口,喝西北风去么?”
“大人此言,岂是生意!商号若亡,税从何来?此乃竭泽而渔之法!断不可为!”
“大人,若逼得我们倾尽家产,市面崩了,商号亡了,赋税谁来缴?朝廷这短期得的银谷,将来要用多少年才能补回来?”
乱哄哄吵成一团,周虹火从心头起——自己受姓岑的气还不够,如今这不入流的商人们也敢同自己拍桌子!索性,坏人当到底!
“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周虹点了跳得最高的几人之一:“王桥你家的仓有多高,自己没数吗!”
“自四月雨势渐大,市面上就再没出过好米,全部都是过水米!去岁大丰,你们又囤了多少?!”
“怎么?非要闹到冯将军带人去抄家点货才甘心吗!”周虹说完下意识的去瞥冯朗脸色。
冯朗不动如山,不辩喜怒,只是偶尔斟酒,静静旁观。
周虹心中大定,挺直腰杆:“尔等休要巧言推脱,若有人敢阳奉阴违,朝廷有的是手段,让你们从账册到祖宅一并清算!”
厅内骤然死寂,人人面色不甘,人人不发一语:谁也不愿做只出头的鸟,谁也不愿做那儆猴的鸡。
见火候差不多到了,岑道安这才开口:“周大人莫急。”
“在座诸位都是明事理的,想必只是一时错了主意。这仓中大宗,可细细再议。骤然过万之数,仓促难筹也情有可原。”
张玄素接话:“岑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我等也不是那狼心狗肺之辈,共寻一条长远之路为好。”
“除了捐万两白银,本官再给各位另一条路。”
“呈上来。”岑道安扬声命令。
只见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展开一幅大燕舆图。
“江南水患,流民需要安置,否则聚群而生乱。早些年,公主殿下开工科,查水情,命人按照各州现存河道、山水走势,绘制了一条可贯通南北的运河。”
“此运河北起陇右,途径关内、并州、河南、淮南、南至江南。”
“以灾民之力,修建大渠。不仅能安置灾民、疏导水患,更能畅通水路,便利漕运。货物南北往返,不再受阻。”
“在座诸君的商号,遍及大燕十一道。以往调货,陆路倒水路、水路再倒陆路,麻烦不说,还有可能被劫道,每年多付多少银两给镖局?”
“此河若通,朝廷会派水兵巡河,各州府也会沿岸监管,大大降低了诸位的成本。”
低语声渐渐止息,几位老成的商贾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长公主殿下金口,诸位皆可量力出资。筹措来的全部资金皆供修河之用。朝廷立文契为保。按诸位入股之数,日后可获免运税与通航优先权。”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笃定的诱惑:
“捐得多,免得久;捐得慷慨,优先通航。”
“另外,诸位大可不必拘泥于捐银。灾民可以劳役修渠,抵作未来赋税;粮商轮供口粮,药商开设善堂,布商提供衣物,朝廷则建工棚庇护工役。诸如此类,官民协力,共抗天灾。待灾情稍缓,诸君可继续供着,折价算作入股;亦可停止,届时朝廷自会补上。”
“此乃国策,下月初便会公示全境。到那时,大大小小、各处商户抢着入股,诸位其实也轮供不了多少。”
周虹适时补上一句,笑容和缓:“且修渠既是赈灾,也是兴利。渠成之日,百姓安居,商路畅通,诸位功德,必载入史册。”
一时间,席间悄然生出一股波动。
“若真能成渠,成本大减。这……也未尝不是一桩长久的买卖。”郑丰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
“是啊。且一家家轮流、分段供些粥,其实要不了多少。”
“修渠需时数年,若朝廷反悔,承诺不算数,岂不白白砸了银子?”
张玄素轻轻一笑:“王兄多虑了。岑大人已言明,立下文契,官印在案,朝廷不会自毁信用。再者,渠通之后,咱们每船货物都可节省大半运费,这算下来,数年便能回本。”
“与其被迫倾仓,如今主动捐资,既保了面子,又换了实利。何乐而不为?”
随即朗声道:“既如此,我张家愿先出银一百万两,作为首批入股之资。苏州城北,首期河工的口粮,也由我张家粮铺全权供应。”
此言落下,席中渐渐有了回声。
“既如此,我郑家愿出银十万两,作为首批捐输。苏州城西,也由郑家粮铺供应一周。”
“江南润州李家”
“江南湖州张家”
“淮南滁州赵家”
“淮南光州黄家”
“淮南、江南各州州府,不日派人与诸位按印立约,昭示朝廷诚意。诸位今日之举,殿下必有嘉奖。”
“诸位,期间淮南、江南各道驻军亦会全力协助。”冯朗开口表态。
酒盏交错,碰杯声清脆,在厅中久久回荡。
灯火映照下,无人注意时,冯朗抬头向高层角落看去——那处有青色衣角。
“握瑜,走吧。”
天青色的广袖微微荡起花,容华唇角是淡淡一弯笑——
作者有话说:部分观点来自——《历史上的“官商”:一个经济学分析( 经济学季刊)》——(邓宏图,2003)
“县官大空”那段的《燕书·徽敏本纪》,改自《汉书·食货志(下)》
都督:唐朝初年沿置,用兵则为总管,驻防则为都督。
巡:遍。宴会中,向同桌之人敬酒一遍是一巡。酒过三巡即敬酒三圈。
官服:贞观后,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