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兴眼角眉梢都是讥讽。
冯朗皱眉,沉声道:“薛国公慎言。事关殿下名誉,岂容空口妄议!”
“哈哈哈。”
周怀兴仰天大笑,几乎笑出了泪。
突然,他骤然变色:“我胡诹?冯朗,你真当我瞎不成?”
他逼近一步,字字含恨:“我可都瞧见了。殿下看你时,眼神会软下来;御案前,她亲手为你斟茶;即便你在与旁人交谈,殿下也总是在看你。殿下何曾对旁人如此?”
“更不必说,你二人鸿雁传书,一封封信,可都好好地被殿下收着呢!你莫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你不知道!”
冯朗闻言,心中巨震:收藏那些信的,居然不只他一人!
他的胸口起伏难抑,双眼微微睁大,巨大的喜悦和惊讶同时涌向他。
见冯朗久久不语,周怀兴嗤笑:“不装了?
“冯朗,你自己偷偷看殿下多少回?自己数得清吗?我提醒你,莫要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冯朗猛地抬眼,剑一般的凌厉一闪而过,声音压低:“薛国公,慎言!你如何污我都不要紧,可殿下,一代英主,岂容尔等妄议!”
“呵。”周怀兴不以为意。
冯朗继续道:“既然说到此处,薛国公,食君之禄,就要为君解忧。”
“殿下爱重你,是你之幸事,理应珍重。去岁,薛家远方姻亲,萧举父子,看中了京兆尹长史兼翊麾校尉,安将军,位于大兴城西的数亩良田。萧举强要不成,便抬着数十箱珠宝,送进了你国公府的大门。而后,你狐假虎威,公然向安家施压,强迫其以极低的价格向萧家转卖。此事沸沸扬扬,惹人非议。”
“你如何作死都是你的事,可若连累殿下劳心,损殿下声名,莫怪冯某手中刀剑无眼。”
周怀兴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真的笑了。
他好像看到了顶顶滑稽的事情,眉眼放松,扬长而去,只留下:“如此最好,是我多虑了,冯将军。”
时间就这样一日日过去,期间无数的商船经新修的河道往来于大燕各处与北地之间。秋去东来,不知不觉,第一场雪落下了。
寒冷裹挟着风雪席卷草原,带来了物资的严重匮乏。牲畜瘦弱,皮草与粮食都成了稀罕之物,各部族为生存而爆发的争斗愈演愈烈。
其中尤以苏赫巴鲁与巴雅尔之间的矛盾最为尖锐。
苏赫巴鲁仗着威望高、人多势众,行事嚣张;巴雅尔则依恃自己深得屈勒信赖,尤其自乃仁台覆灭后,又掌握一支精锐劲旅,不肯示弱。再加上孟恩在旁挑拨,暗中煽风点火,左右投机。
自入秋以来,两部几乎日日为草场大打出手——今天拳脚肉搏,明日又拔刀械斗。屈勒,作为大汗,夹在中间,头痛不已。
他的汗帐不是用来给他们评家长里短的!
其实,屈勒也早就对巴雅尔心生不满,觉得此人倚老卖老,虽表面恭顺,实则并不真心忠诚于他。可近两年来,屈勒屡屡发动征战,频频更换部族首领,缺乏人望之时,正需德望之人坐镇。此时若贸然动巴雅尔,只怕人心不服,因此不得不容忍。
反观苏赫巴鲁,虽一直追随自己,战功累累,近年来,却难免因功自傲,言行渐显狂妄。适当地让人敲打敲打,提醒他必须依附屈勒自己,也是很有必要。
于是,屈勒对二人纷争,既未插手调停,也未加以禁止,而是听之任之。
隆冬降临,一场场大雪纷飞,冻透了草原的每一寸土地,牲畜饿死一片。
为了避冷风,也为了缓和部下的冲突,突厥汗帐率众南迁,暂驻定襄。
屈勒暗暗打定主意:若是真到了过不下去日子的地步,便再去抢燕人的东西。
是日,微风阵阵,长乐宫内,章予白匆匆求见。
“启禀殿下,薛国公通敌。”章予白一边下拜禀告,一边悄悄打量着容华脸色。
“哦?何以见得?”容华抿了口茶,声音不疾不徐。
“‘鸣梭’来报,有人目睹薛国公密会一个北边来的商人,而那商人正是已被查明的突厥暗线。”
“臣自知兹事体大,遂令‘投鉴’前去核实。那商人口供昭然,正是薛国公,告知了他我朝以商船秘密运送北伐军粮一事。又泄漏了我朝今冬欲举兵,借天降大雪,围屈勒于定襄的机密”
“你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周怀兴,怎么等到有人报才知道?”容华歪着头,仿佛真是在好奇一般。
容华定定地看了章予白许久,目光如有实质,压着章予白的脊背越来越低。
“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并非说得声色俱厉,可听在章予白耳中,如惊雷炸响。一股后怕顺着脊骨一路向上,直冲大脑。
“是,属下谨记。”他应声而退,直到走出殿门,才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吓人。
正巧,握瑜进殿,与脸色煞白的章予白擦肩而过。
望着章予白苍白的面色,又想起自己刚刚听了一耳朵的话,不禁皱眉。
阳光被窗棂割成几条,零零散散地铺在地上。容华将自己埋在毛茸茸的毯子里,斜靠在椅背上,听到响动,她抬起眼皮瞥了握瑜一眼,干脆利落下令:
“解决掉周怀兴。悄悄地。”
“是。”握瑜躬身领命,她犹豫些许,还是试探开口:“殿下,是否应召薛国公问明。毕竟,这叛国罪大”
容华截断她的话,反问道:“重要吗?”
握瑜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俯首应声:“是。”
出殿时,她正遇上梦巫。
握瑜忙唤道:“梦巫!”
“握瑜?”
梦巫笑着迎上来。
多年相处,两人情谊匪浅,很是投缘。梦巫平日虽然机敏,可有时在容华面前,却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握瑜怕她贸然开口提起周怀兴,犯了容华忌讳,惹得容华不快,便低声提醒:
“章予白奏报,周怀兴叛国。此事,你可知晓?”
梦巫下意识咬唇,心中踌躇,正在犹豫如何回答。
因为,这事她还真提前知道!
早在半个月前,章予白便告知她,有北边商人频繁出入薛府,与周怀兴甚为亲近。二人常在洒金街的酒楼中逍遥。纵酒博弈、拥美姬狂欢。当时,她便提出是否该速报殿下,然而章予白却摇头:
“再等等。”
“上次周怀兴火烧明堂,殿下宁可自己下罪己诏,都没把他如何。如今须待那厮犯下殿下绝不可容之错,方能一击致命。那商人蹊跷,迟早将姓周的拉下水。周怀兴那种人,留在殿下身边是个祸害,殿下被他迷了眼,我们可要清醒着。”
梦巫听后虽还是觉得不妥,可在周怀兴再三保证,不会误事下,终究没再坚持。
她这一迟疑,握瑜便了然了,她压低声音:“章予白心悦你,是有目共睹的。殿下自然也看在眼里。薛国公叛国,此事微妙,你莫要多言。”
“嗯。”梦巫点了点头,却忍不住追问:“那……他真的叛国了吗?”
握瑜冷笑一声:“殿下说了,不重要。”
梦巫眼神迷惑,眨着大眼睛看着握瑜,等她解答。
握瑜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解释道:“薛国公大兴酷刑,杀了不少人,本就不得人心。如今,他非但不知收敛,谨慎做人,还穷奢极欲。多少人求他办事,送礼多少他收多少。火烧明堂后,非但不自省认错,还畜养美女娈童。这些,多少人告状。殿下素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了。可不代表,殿下不介意。”
“如今,这个关口,北伐在即,合当上下一心。平日里,他打着殿下的名号招摇过市。如今有风声传出他与北边有瓜葛,臣民看到、听到这些,心中又该如何想?”
“有道是: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殿下本就烦了他,他在这般作死,便是活该了。”
梦巫闻此,默默点头谢过。
昭宁五年岁末,薛国公暴毙于家中。
传言,他是饮酒时突发心疾;也有人说,是亏心事做多了,被讨债了;还有流言,称长公主一句话,令世间再无薛国公。
而真相如何,早已无人追究——
作者有话说:1.部分有关战争的设定,将会参考,“沙盘上的战争”讲解(小破站)。
2.‘鸣梭’,‘投鉴’,扶光明部,设定参考前文,第7章。屈勒、巴雅尔、苏赫巴鲁、孟恩等人的事情,见前文。
3.定襄、碛口:参考“唐灭东突厥之战”。
4.定襄县在特定时间属云州,本文私设,两者不同。
5.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来源成语:瓜田李下
6.阴山:汉和匈奴打涉及阴山,唐和突厥打也涉及阴山,具体位置,见百科。
7:周怀兴: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假装不知道!冯朗:我真不知道。感谢助攻。
第76章 在祀与戎 兵者凶器也。
残阳如血, 将散落在大地上的残缺肢体烧得通红。冯朗站在一座小丘上,默默注视着正在被打扫的战场,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这场战争, 自昭宁六年开始,至今已持续一年有余。
当年,冯朗奉长公主之令,率部自陇西阳岭关出,突袭突厥部。至此,大燕不宣而战。
屈勒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 营帐混乱,人心惶惶。可屈勒的确是个人物, 待其回过神来,短时间内, 凭着多年威势,当即整肃人马, 匆匆应战。可到底是已经失了先机。且这些年下来,燕朝在晋国长公主的励精图治之下,上下一心, 兵强马壮。一条条新修的水道, 将粮草源源不断地由南运往北方前线,即便去岁北地旱魃肆虐, 亦未曾动摇军中供给。
冯朗挂帅,五战五捷, 如今兵锋所指,直逼突厥汗帐。
很多人说,如今胜利已唾手可得。可冯朗心里却清楚, 这最后一步,并不容易。
如今,屈勒等人已退入阙河原。阙河原乃北地之心脏,其以河网纵横,暗沙密布闻名。
眼下已至深秋,风寒沙大,正是宜守不宜追,此为天时。
屈勒又命部下广筑连环营垒,依托地势,暗设机关伏兵,此为地利。
此地若被攻下,燕军便可直捣汗帐,与其现在背靠的天山山脉成夹击之势,瓮中捉笔,届时,屈勒将无路可逃,只得束手就擒。也正因如此,他必将殊死一搏。而此前观望不前、相互看热闹的诸部,也必将合力,如同握紧的拳头,此为人和。
由此看来,敌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而反观己方,连年奔袭,兵马疲惫,深入敌腹,又不熟悉暗沙之险。倘若阙河原久攻不下,燕军则会被牢牢钉死在这里,进退维谷。
待隆冬一至,冰雪封山,粮道断绝,局势必转。届时,敌军却可借机休整,以逸待劳。待来年开春反攻,屈勒进可打击、歼灭北伐诸军,退可围点打援。届时,云州等地必派兵来援,突厥人正好可以请君入瓮。如此,待耗到大燕北疆兵备空虚之时,挥师南下河西平原。
到那时,大燕危矣!
故而,阙河原一战,至关重要!
“大帅,众将军已在军营等候议事。”
“好,走吧。”
冯朗再一次深深地一眼那远方天际悬挂的红鸭蛋,阴影打在他眉间皱起的川字、粗糙的皮肤、鬓间风霜。
是日,十月初四,微风。
天边云雾翻卷,使本就昏暗的黎明愈发沉沉。
卯时一到,战鼓骤响!
“射!”
随着前锋将军赵虎一声令下,千万流光齐发,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跨过小河,直扑对岸的敌方阵地。
三轮齐射过后,左、中、右三军骑兵率先出阵,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路飞云等将领抽出长剑,高声喝道:“兄弟们,跟我冲!”
燕军步卒齐声应和,声震河滩。
盾阵推进,甲叶相击,脚步重重地踏在湿冷的沙地上,溅起暗色泥水。
天长日久的战争虽令人疲惫,可胜利就在眼前,人人胸中都憋着一口气。
箭雨自晨雾中扑面而来。
前排数人应声倒地,血溅盾面,尚未倒下者立刻补位。
只听,有人低喝一声“稳住”!,盾缘齐齐下压,阵形保持不乱。长矛探出,刺入寨前壕沟,成堆的尸体被踏成阶梯。
马匹受伤后的嘶鸣声、肉搏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利刃刺入皮肉的扑哧声——
声声入耳。
短兵相接之际,有人被劈到头颅,半张脸掉在地上,手脚却因惯性仍在向前,几步后踉跄倒地;有人刚刚刺出长矛,捅穿面前的敌人,尚未来得及拔出兵器,便被从背后捅了对穿;有人双腿被砍断,却伸手死死抱住路过的敌人,发着狠咬住对方的小腿肌肉,直至牙齿被崩裂;有人被压在倒地的战马之下,拼命推着沉重的马躯;也有人从后方环抱敌人,挣扎间,将对方一刀封喉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被杀死;也有人正在杀人。
短暂的,军旗插到了对面的阵地上,却不多时,又在反击中倒下。
直至日暮时分,第一道野寨在血泊中终于易主。
黄二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满身泥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多半都有。
“哥,喝水。”
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肩膀,递来水囊。来人正是他的亲弟弟,黄三虎。
他们是漠海人,自小便听着“突厥屠城漠海”的故事长大,也亲眼见过城中那块仍旧立着的牌位——纪念漠海城破之日,当众自刎,携子殉国的,时任县令崔令先之妻,马娘子。
正因如此,北伐征兵之时,他们兄弟二人一腔热血,便投了军。黄二虎仍记得,临行前一晚,母亲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红着眼,对着他们兄弟俩的行囊,一遍遍地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如此,熬了一宿。
“这仗……该是快打完了吧?”黄三虎低声问道。
“应该吧。”看着弟弟情绪不高,黄二虎锤了三虎一拳,咧嘴笑道,“咱们都把姓屈的撵到这鬼地方来了!你小子,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三虎顿了顿,“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吃娘做的烙饼了。”
黄二虎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强打起精神头,故作轻松地笑到:“我们哥俩活到这儿不容易。你想想,跟咱们一样,一块儿出来的兄弟,一共五十多个吧?如今死得就剩下老金、大牛、崔子、斜眼、沈爷、短腿、你、我——八个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你知道这说明啥?”
“说明啥?”三虎闷声问。
“说明我们命硬着呢!”黄二虎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我看对面也撑不了多久了,就这两天的事儿!等打完了仗,咱哥俩活着回去,娘肯定高兴。到时候让娘给你烙饼,想吃多少吃多少!来,给哥笑一个,别苦着脸,跟个苦瓜似的。”
“好,等我们.——”
三虎嘴角扬起,露出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可那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鲜红的液体从他嘴角缓缓淌下,黄三虎身体猛地一震,一截冰冷的、不属于他身体的箭头就突兀地探了出来。
“!敌袭——!!”
破了音的吼叫疯狂冲击着黄二虎的神经,大脑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就下意识地侧翻出去。下一瞬,他原来坐的位置上,还带着他屁股余温的沙土,被一支射入地面的箭矢狠狠掀起。
阙河原之战的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双方都打的艰难而顽强。
战争开始第四天,雨雪参半。
老金没撑过清晨。他是在清理壕沟时被一枚流矢射中的,箭不偏不倚,从喉骨下穿进去。他倒下时还在骂:“他娘的,这箭真刁……”话没说完,人就没了。尸体被拖到一旁,很快被新的尸体盖住,连脸都看不清。
第九天,沙尘肆虐。
大牛死在冲锋路上。盾碎的那一刻,他顶在最前头,被三柄刀同时砍中。人倒下去时,还死死攥着断裂的盾柄。
第十五天,阙河原下了第一场雪。
崔子被冻住了。准确说,是冻住了伤口上的血,也冻住了命。他靠在沙堆上,说不冷,就睡一会儿。等黄二虎再去叫时,已经叫不醒人了。眼睫毛上都结了霜。
第十六天,斜眼没了。
第十八天,沈爷没了。
第二十一天,短腿没了。
死法各不相同,名字却被一次次从点名册上划掉。
第二十三天,夜。
黄二虎拖着半瘸的腿,听着远处的风声,目光呆滞——他好冷、好累。
“这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引起了黄二虎的注意。他扭动了一下酸痛僵硬的肩颈,抬头望去,面前站着一名穿着残破盔甲的年轻将领。
黄二虎正要强撑着抱拳行礼,却被来人一把按住。
“你我袍泽,不讲这个。”
说罢,那人就在他身旁坐下,背靠土堆,抬头望着远处的夜空,一动不动。
黄二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自问与这位将领并不相熟,也不知对方找自己所为何事。此人虽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却五官端正,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质,不像是个粗人。
“兄弟,你不必紧张。说来,是我烦扰你。” 那将领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为了再见到她,我咬牙坚持了很久。可这次,莫名地,我觉得,我大概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并不等黄二虎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元宵灯会。她扮成一个小郎君,可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简直破绽百出。”
“她还气我抢了她的彩头。”
他说到这里,嘴角轻轻扬起。
“我那时就在想,她生气的样子真好看。后来才发现,她笑起来也好看,不笑也好看……她什么样子,都好看。”
“那一晚花灯很多,可不知为什么,好像都暗了,只有她最亮。”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我手脚发麻、心脏咚咚跳,感觉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遇到她之前,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可见到她的第一眼,我一点杂念都没有,就莫名直觉,我和她有缘。”
“我带她去吃芝麻团子,芝麻粒粘在她嘴角。我当时就在想——普通的芝麻粒,粘在她脸上,也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年轻的将领眼中闪着微弱的光,那光驱散了疲惫、暂时驱散了铠甲上血迹的肃杀。
“后来呢?”黄二虎忍不住低声问。
“后来啊,我们常去吃街头的小馆子。有好吃的,也有难吃的。”
他眼睛有着笑意,“有一次,听见邻桌的男人酒后胡言,说自己如何在家作威作福的,说什么‘老子把她腿打断,她都要伺候老子。’”
“她气坏了,拉着我一路跟着那人,去找到那人家里,还逼我教她翻墙,说是要行侠仗义。结果我们在墙头,看到那男人因归家晚了,被夫人罚着归搓衣板,大气都不敢出。接着,我们又被那家的狗追着跑。”
他说到这里,终于笑出了声。
“那段日子,我常想,老天厚待我至斯,让我有幸遇到她,而她也恰好心悦于我。”
“我托我爹去提亲,我爹不敢去。她知道后,干脆自己回去说。”
黄二虎直觉有些不对,却下意识问道:“那……她家人同意了吗?”
“同意了。”
将领点了点头,“那天,她迎着光,向我跑来,我感觉像是一整个世界向我张开双臂。”
“我们都很高兴。”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夜色沉沉,四周只剩风声。
黄二虎忽然发现,那看上去身经百战、坚不可摧的年轻将军,正低着头,哭得不能自已。
黄二虎一时手足无措,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
“会再见的。仗打完了,就能再见了。”
“听说……朝廷又增兵了。”
这场战斗持续时间之长,再次超乎了黄二虎的预料。他的身边一波波来新面孔,那些新面孔又一个个死掉。最后,他麻木了,只是下意识地去战斗。
第四十六天,在一次冲锋中,前锋营彻底覆灭,统帅赵虎殉国。
第四十八天,黄二虎所在中军主将,路飞云殉国。
第四十九天,主帅冯朗断臂昏迷,由援军统帅欧阳敬接替指挥。
第五十二天,黄二虎在打扫战场的时候,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曾在他面前哭到崩溃的年轻将军。
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奇怪的是,他的唇角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后来,黄二虎才知道,那将军似乎出身名门,本姓薛,名逸景——
作者有话说:1.“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
2.战役原型:凡尔登战役,“第一次世界大战绞肉机”
3.所有将军,均在前文可见。
第77章 生离死别 她朝她这边望来,没有惊慌,……
漠海县衙内, 一间由杂物间临时改成的卧房。
烛火摇曳,一名唇色苍白、眼下泛着乌青的女子斜靠在木椅上,正在闭目养神。连日的长途奔波、殚精竭虑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精力。这正是秘密北上、此时坐镇漠海的晋国容华长公主。
前线伤亡渐重, 而本来顺利向前推进的战线于阙河源遇阻,久攻不克。军情迟滞、捷报不至,令容华心如火煎。且草原尽头,还有一个她始终挂念的人。
于是,数月前,容华决定秘密前往云州, 同时派欧阳敬率部驰援冯朗。
其实, 在冯朗自长乐宫出,奔赴前线, 开启北伐第一战时,还有一个人同时也奉密旨, 赶赴北疆——握瑜奉命秘密北上,伺机接敏仪公主回朝。
按原本的设想, 狼烟突起,北边必然大乱。到那时,握瑜率部便可浑水摸鱼, 趁乱行事, 在敏仪沦为人质之前,将人救出。
可人算不如天算。
屈勒对敏仪看得极紧。那厮一路败退, 一路挟持敏仪,直至天山脚下, 握瑜都没抓到空子。
容华在云州呆了半个月,左等握瑜的消息不来,右盼前线的捷报不至。最终, 她再也坐不住了,这才又从云州到了漠海,一刻钟前,刚刚安顿下来。
容华去云州前,扶胥曾极力反对,认为容华此举过于凶险。
容华只一句:“我送出去的孩子,我要亲自接回来。莫再多言,你好好看顾后方,窦明濯给你留下,若我们回来时,有人告你黑状,看我饶不饶你。”
容华之于扶胥,如姊、如母、如师、如父。
她心意已决,扶胥也毫无办法,只能一边应下,一边絮絮叨叨叮嘱不休。又对周龄岐耳提面命,让他务要看顾好容华因操劳而日渐枯竭的身体。
就在容华抵达漠海边城的当天晚上,薛逸景前来求见。他被冯朗强行留在大燕境内,始终不得上前线。如今容华亲临北境,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前来请命。
“殿下。”
薛逸景跪得笔直,语气执拗,“末将在云州多年,日日北望。心中早不知已挥枪上马多少回,只盼杀进那贼窝,扬我国威。如今,终于盼到我大燕王师北伐讨贼,末将却只能坐在后方干瞪眼看着,叫臣如何甘心!”
他重重叩首:“末将三尺微命,死不足惜。昔日的袍泽在前线,麾下的士卒在前线——臣,怎能于城内苟且偷生?求殿下成全!”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发颤。
“哪怕……是看在楚国长公主殿下的面上——”
“正因为敏仪。”薛逸景话没说完,便被容华打断。
“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这是王命。”
“为什么!?”
薛逸景再也压不住心中那翻腾多年的愤懑,当即不顾礼仪,高声质问道。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待敏仪回来找我要人,我上哪儿去找个一模一样的给她?”
容华语气不容置喙,“此事,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不必再求。回去吧。”
“殿下!”
薛逸景眼眶通红,声音几近哽咽,“臣求您……臣只想接她回家。”
那一瞬,容华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那张被她长年累月带在脸上的面具,骤然裂了一道纹。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已经对不起敏仪一次了。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要护佑你的。”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孤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苦。敏仪一定会回来的,稍安勿躁。若你战死沙场,她回来时,岂不是两厢错过?”
薛逸景沉默片刻道:“这些年,薛家蒙殿下护佑,父亲封侯拜相,兄长平步青云。臣,谢主隆恩。”
他抬起头,目光执拗而悲凉:“臣会小心。臣定留着这条命,再见她一面。”
容华闻言下意识皱眉,正欲开口,却听见他低低地补了一句令自己全身颤栗的话——
“若是……她回不来呢?”
容华心神巨震。
“臣只想尽力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若成,我亲自带她回家;若不成……我们便长眠于一”
“你住口!!”
容华的声音罕见地尖利,“敏仪一定会回来的!握瑜率扶光早已有动作,定万无一失!”
薛逸景静静看着容华,不言不语。
容华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无名火腾起,气笑道:“好,我把话放在这儿。敏仪并非非你不可。你若马革裹尸,孤绝不会允许她为你伤心失意!待她回来,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随她挑——被挑中的,孤让他们有妻子的休妻,没妻子的孤当即赐婚。如此,你还要去?”
“臣想清楚了。”薛逸景叩首,“臣要去。求殿下成全。”
看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容华胸中血气翻涌,猛地起身:“来人,把他给我绑了!没我的口谕,不许他出城半步!”
薛逸景沉默地,被人半扶着、半推着出了房子,只有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容华。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
容华定定看着那一点跳动的火光,脑海里那句“若是她回不来呢”回响不息,令她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来报。
“殿下,薛将军……”
见来人吞吞吐吐,容华心中长叹一口气:“他私去前线了,是吗?”
“殿下英明。”
闻此,随之进屋的梦巫微微蹙眉:“殿下,要追回来吗?”
良久,容华轻轻开口:“罢了,不追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敏仪若早些见到薛逸景……她会开心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以握瑜为首的扶光众人,正在一处土丘背风面商量救援之策。
其实,早在冯朗动手之前,他们便已潜伏北境,试图先一步将敏仪公主带走。曾有一夜,扶光精锐悄然潜入敏仪所在的营帐,却发现帐中空无一人。据敏仪的侍女桃夭说,那日屈勒临时起意,带着敏仪打猎去了,不知为何,那夜整宿未归。
自那之后,握瑜一行又数次寻机而动,却始终未能得手。屈勒行事极为谨慎,一路且战且退,不是亲自将敏仪带在身侧,便是命最信重的亲兵寸步不离。无论昼夜,皆不曾留下半点破绽。
直至退至天山脚下,屈勒方才停下脚步,就地安营。如今,两军于阙河原胶着,时不我待。若拖到决战,怕是屈勒会狗急跳墙,以敏仪长公主性命威胁大燕。
她们准备再试一次。
夜色为他们打了最好的掩护,在影子里,所有人都静得像一块块石头。
风声贴着地面滑过,将营地的火光拉得忽明忽暗。
巡哨的路线、换岗的时辰、营帐间的盲区,握瑜早已在心里过了千百遍——今夜有风,风声掩藏动静;无月,黑暗隐蔽身形。
月黑风高夜,一切都很完美,握瑜率众分两队迂回接近敏仪所在的营帐。
计划在悄然有序地进行着。
“丁零——”
“!”
声音不大,却在静夜里异常清晰。
“什么人?!”
巡哨骤然停步,几支火把同时转向声源。
就像一滴冰水滴入沸腾的油锅,原本还算安静的营地瞬间炸了,无数火把燃起。
那一瞬间,藏在帐篷阴影里的握瑜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们面面相觑,进一步压低身子,同时短刀出鞘。
另一队领队小幅度向握瑜摇摇头:好像不是因为我们。
呼喊声、脚步声、马鸣声。
一片混乱中,暴怒的大喝穿云裂石,苏赫巴鲁边骂边踢:“你这龟孙!”
一个胡人士兵被他踢倒在地。
在叫骂中,事情原委才逐渐浮出水面:原来这名士兵夜半解手归来,半梦半醒、晕晕乎乎地绊在一处被雪掩住的细绳上。那绳子原是废弃驼铃的一部分,与一堆杂物缠绕在一起。如今绳子骤然吃力,尾端的驼铃与杂物中的铁器碰撞,发出了声响。
握瑜一颗心稍稍放回胸膛,打了手势,示意部下跟上。
“好了,都是意外。如今大敌当前,不要自乱阵脚。”
孟恩被响动吵醒,出来查看情况,见苏赫巴鲁已经打骂了一阵,便上前做和事佬。
苏赫巴鲁仍不解气,可碍于孟恩是大汗面前的红人,还是决定买他一个面子,他朝那士兵的方向“呸”了一口,猛地甩开孟恩拦他的胳膊。
“本来就睡不好,这一惊一乍,简直要命!”
“要我说,还是杀得少了!当年不光漠海,就应该把什么云州、并州、幽州,有一个算一个都屠了!如今,我们被那些像羊一样的燕人追着跑,简直是勇士的耻辱!”
“要不是大汗命我只防不攻,我早就带人突入阙河原,与那燕人杀几回!”
“大汗非要等开春。要我说,等什么开春,早杀干净早了!”
苏赫巴鲁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突然他注意到孟恩并没有应和他。他转头看去,发现孟恩正在盯着远处愣神。他一直看不上孟恩的“汉人做派”,扭扭捏捏,不像个男人。可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眼睛有时候毒得很,心细得很。
“嘿!孟恩!怎么了?”
孟恩不言不语,皱眉思索什么:“我记得营帐外围是布有暗哨的?”
“是啊。”苏赫巴鲁不明所以。正当他再欲开口,问个明白,只见孟恩目光沉冷。
“封营!”
孟恩挥手叫来亲兵,轻声却毫不犹豫下令。
火把增多,游哨的行走路线悄然收紧。原本松散的间隙被一点点封死,箭塔上的弓弩在暗中被重新上弦。
营帐内,敏仪和桃夭早已将屈勒支走,令他宿在别处。二人轻装简行,与握瑜汇合。
几乎是刚出营帐的不久,握瑜便察觉不对——他们在缩圈。
“进帐。”
握瑜当机立断,护着敏仪就近钻入一处存放草料的帐子。
桃夭脸色煞白,紧紧地握着敏仪的手。而握瑜等人围成圆形,将敏仪她们护在中间,侧耳倾听外面的响动。
都过毡布的光越来越多,突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远方来的朋友,你们这样显得我们很没有待客之道。”
孟恩有些细的声音,柔柔地穿过帐子的缝隙,把握瑜的侥幸彻底撕碎。
呼喝声四起,合围彻底成形。
“待会儿,你们护好殿下。”
握瑜沉声嘱咐,眼神锐利,浑身肌肉发力绷紧,像一只即将出笼的豹子。
火光映亮了敏仪的半张脸,她的眼中似乎有千万种情绪,又仿佛平静如潭。
“已经走不了。”
她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搭在握瑜的肩膀上。
“殿下,臣等护您突围。”握瑜面色坚毅:“臣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一定送您出去。”
说罢,握瑜向下属示意,兵分两路,一路突围,一路断后。
敏仪微微摇头:“能再见到你们,我已经很开心了。这些年,听闻我大燕四海晏然,蒸蒸日上,我与有荣焉。”
“握瑜,你听我说。”
她语气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你们个个功夫了得,若没有我和桃夭拖累你们,想必是可以逃出生天的。否则,我们谁都走不了。”
握瑜眼中有泪:“可是殿下”
“没有可是。你帮我代问阿姊、母亲、扶胥好。此生有幸相逢,我来世,再和她们做家人。”
“再同薛逸景说,让他离开漠海吧。既然我们已经错过了,他便不应该在那里蹉跎一生。”
“让他务必好好活着。失意时,记得有人曾真诚地欣赏过他,不要自卑;得意时,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不要自负。”
“就这些。保重。”
说罢,敏仪和桃夭干脆利落地掀帘而出。
点燃的草把被绑着石头,像包围圈投掷而去。
刀光与呼喝声在身后炸开,隔着纷乱的人影,握瑜回头,看见敏仪站在火光里,双手被绑,却背脊笔直。
她朝她这边望来,没有惊慌,也没有哭喊,只是轻轻地笑——
作者有话说:1.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容华说出“让他们有妻子的休妻”这句话,因为在那个情境下,对那个作为妻子的女人很不公平。思虑再三还是写了。因为我想让容华是有变化的,是被封建权利逐渐异化的。如果在她15岁之前,她无忧无虑,来自现代的人人平等观念还在,她肯定不会说这句话。但她经历了丧母、丧父、丧兄,自己几次死里逃生,还要护着弟弟妹妹。且作为事实皇帝,这么多年,她就是孤家寡人,所有人都有求于她,都在算计她。十多年这样下来,她几乎不可能在保持那种平等、友善的世界观、价值观。昭陵黑化一次,扶胥中毒黑化一次、云州之盟又黑化一次。也正是因为容华变了,她和窦明濯才分道扬镳。窦爱的是那个还没有经历这么多的、温柔善良的容华,不是现在这个杀伐决断的政客。故而,她更可能说出这句气话。这句话也更能塑造容华的人物形象。
2.
我设想中,容华其实一直没想到(或者说她下意识排斥,不接受)敏仪可能回不来的可能,哪怕这个可能是合理的。依照女主的要强性格,她签条约的时候,想的就是,权宜之计,等我缓过来,一定都讨回来,所以她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是:让妹妹远嫁了一个她不爱的人,是我对不起她,但这是暂时的,但几年后我励精图治,杀了那个狗男人,肯定把妹妹接回来,她想养面首也可以,对男人没兴趣不想嫁也可以,或者还想嫁自己喜欢的都没问题。那时候,我大权在握,她要啥我给啥。谁敢嚼舌头说我妹妹二婚,老娘送那些人去见阎王。我还可以补偿,妹妹终会获得幸福,我们还会一直在一起,从中年到老死。她知不知道战争有风险,她知道,可这个后果太可怕,她承担不起,所以她一边卷自己,一边卷握瑜,一边捂耳朵(我不管,肯定能回来)。所以她和薛谈话时候,是没有预设“万一敏仪回不来大燕”这个选项的。而薛把窗户纸捅破后,相当于容华这个鸵鸟没办法再对这个她最不想面对的结果视而不见了。所以她“无能狂怒”她“失神落魄”。
第78章 狐死首丘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初冬降临, 酷烈的北风却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
枯草被反复践踏,土地透出诡异的黑红。箭羽、断戟、折断的旗杆混杂在一起。阙河原的大地满目疮痍,像一块被反复撕扯却尚未碎裂的布;一具具人和马的尸体, 成为其上大大小小的破洞。
大燕的将士仿佛不知疲倦,一而再、再而三地发起冲锋。突厥士兵构筑的防线,每每逼近崩溃,却又像一根韧性十足的竹竿,在极限弯曲中始终没有折断。
这场较量,已然到了比拼双方耐力与意志的时刻。
兔起乌沉, 战事暂歇, 双方鸣金收兵。
屈勒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披着狼皮大氅, 目光阴沉,皱眉望向视线尽头的大燕军帐。
事到如今, 大燕军队的顽强已然出乎他的意料。
自前日孟恩来报,说燕人试图潜入军营带走公主起, 他便意识到,敏仪将是一张王牌。她的姐姐始终没有忘记她。自己掌控着她,一则可遣使议和, 换取喘息之机, 以图来日卷土重来;若谈判不成,也可将她押至阵前, 扰乱燕人军心与视线。他与敏仪虽有数载夫妻情分,可大丈夫当断则断。此刻正是壮士断腕之时, 万不可存半分妇人之仁。
入夜后,帐子内部昏暗,羊脂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厚重的毡帐垂落四周, 仿佛将这里与外界完全隔断。
敏仪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干裂起皮。她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索深深勒进手腕,摩擦出一圈圈青紫的痕迹。她靠坐在一根木柱旁,那是用粗木棍支起帐篷的立柱。额角一道干涸的血痕斜斜横着,是她撞柱自尽未遂的证明。
半梦半醒间,她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动。
还未来得及四下查看,便听见脚步声传来。下一刻,帐帘忽然被掀起,寒意裹着夜风涌入,令敏仪不由得一哆嗦。
那一日,桃夭被砍死在她面前,而她自尽未遂,被囚于此。从那时起,她便早已心存死志,只是还想死得更值得一些。
靴底踏在地上的声音沉稳而熟悉。
循声抬眼,敏仪默默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笑了笑:“大汗终于来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般狼狈模样。”屈勒的手轻轻抚过她受伤的额头,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将她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亲昵而自然,仿佛二人是神仙眷侣一般。
敏仪极力压下皱眉、闪躲的欲望,神色平静:“看来,我与大汗的夫妻,怕是要做到头了。”
“你倒是聪明,不愧是我的女人。”屈勒眼中既有赞赏,也有几分惋惜,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打碎的名贵瓷器。
“这些天,我听着忽近忽远的战鼓声,忽强忽弱的厮杀声,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敏仪表现得很平静,也很释然,眼中却闪着微弱却动人的光芒。
这份光芒忽然触动了屈勒,让他回想起二人在大兴城坊间的初次相见——那时的敏仪,令他惊叹不已。“明媚”这个词,仿佛正是专门为她创造的。后来,他夙愿得偿,那如冬日朝阳般的姑娘成了他的妻子;婚后,她又渐渐变得如月亮般温柔,与他相伴朝朝暮暮。
屈勒自己也清楚,在嫁给他之前,敏仪早已有婚约。
可那又如何?
就像他过往看中的每一张皮子、每一匹好马、每一把宝刀——既然入了眼,便一定要得到。拥有了就好,至于其他,他不在乎。
思及此,屈勒的语气不由得愈发温柔,眼中含情脉脉,似有水光闪动:“敏仪,若你足够幸运,或许还能留得一个全尸;若你姐姐当真在乎你,你甚至还有机会平安终老。”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否则,敏仪,我也是迫不得已。”
“相信我,”他继续道,“就算被点天灯,也未必有多痛苦。你只需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话说出口,屈勒难得生出几分心虚。并非他不懂怜香惜玉,而是唯有让燕人亲眼看到敏仪清醒着被施以极刑,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敌人。只需敌军晃神一瞬,他的将士便可如伺机而动的毒蛇,击毙猎物。
敏仪轻轻叹了口气:“我懂得的。大汗,今生与你相遇,我无怨无悔。”
她唇角微弯,笑颜如花:“大汗,妾身想最后吻您一次,好吗?”
见屈勒有些怔愣,敏仪又轻声道:“前路恐怖而孤寂,若能有大汗的气息陪伴,我也能稍感宽慰。”
有某种复杂而难以言明的情绪,在两人的目光间缓缓流动。
最终,屈勒向前一步,让自己更加靠近敏仪,慢慢俯下身来。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缠。敏仪的唇轻轻碰到他的皮肤。唇瓣擦过时,刺得他有些轻微的痒。
她的吻自额头开始,一路向下——眉心、鼻尖、唇角、脸颊、耳垂、锁骨,直到——
脖颈!
剧痛在一瞬间强势地攫住了屈勒的大脑。
那是一种混合了窒息的钝痛、皮肉在牙齿下被渐渐分离的撕裂感、直面死亡的恐惧颤栗、求生本能引起的热血上涌的奇怪感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都清晰可见。
屈勒生出一种灵魂出窍的错觉,仿佛自己的身体成了一具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生硬地操纵着反抗。
四周传来许多杂乱的声响,可无论哪一种,屈勒都听不真切。
渐渐地,痛感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愈发强烈的窒息感。
与此同时,敏仪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她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天知道在屈勒俯身靠近前,她表面的波澜不惊下是何等紧张。此刻,计划成功的喜悦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令她兴奋得微微颤抖。
无数个午夜梦回,敏仪面对屈勒熟睡的脸,她都有一种强烈的,难以自控的,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欲望。
正是因为他,她无法侍奉母亲!
正是因为他,有情人难成眷属!
正是因为他,多少同胞家破人亡!
屈勒无视她的意志,践踏她的尊严,伤害她的至亲,却还妄想她俯首顺从?
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耻!
于公于私,她都恨他恨得呕血!
腥咸而温热的液体一部分涌入敏仪的喉咙,一部分顺着唇角流下,染红了她的衣襟。屈勒的垂死挣扎,让她的牙床传来被拉扯的感觉。他的拳头打在自己身上、头上,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丝毫不觉得痛。
敏仪以一种欣赏的态度,近距离“聆听”着屈勒喉间发出的呼噜声——那是血液涌入气管与肺部的声音。
那声音于她而言,如听仙乐,在缓缓抚平她心底积压的痛楚;在为她屏蔽外界的干扰;仿佛在鼓励她继续咬合,直到上下齿再次重逢。
帐帘再一次被掀开。
被不寻常的声响吸引而来的士兵们,望着眼前这荒诞、血腥而诡异的一幕,彻底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最先回过神来,猛然嘶声大喊:
“救驾——!”
欧阳敬察觉到敌军有些反常。仅仅一夜之间,对面的敌人仿佛迷了魂一般,由先前的悍不畏死,变得无心恋战。
在清晨的又一次冲锋后,伴着朝阳,燕军彻底突破了敌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代表大燕的旗帜,终于高高飘扬在了阙河原上。
与此同时,突厥残兵一路奔逃,直到天山脚下,才堪堪停住。
“巫医,大汗如何了?”随着一位白胡子老头走出主帐,孟恩关切道。
“……还吊着一口气。”
白胡子巫医神色疲惫:“大汗喉骨碎裂,血入肺腑,没有当场毙命已是幸运。如今,是生是死,且看大汗的命数了。”
“那大汗可还会醒转?”苏赫巴鲁急声问道。
巫医摇摇头:“难说。如今我等已尽人事,余下的,只能听天命了。”
眼见巫医的背影渐行渐远,苏赫巴鲁啐了一口,骂道:“那燕女,真狠呐!”
“听说,到死都没松口?”孟恩问道。那日事发之时,他正在清点粮草,并未在场,只是事后听人传言,说现场极其惨烈。
提起那日的情形,纵然是素有凶名、杀人不眨眼的苏赫巴鲁,也不免心有戚戚:“是啊。那女子死不瞑目,身中数刀,血都快流干了,还死死咬着。最后我们实在没法子,为了救大汗,用铁棍硬生生撬开嘴的。”
孟恩听后也不禁咂舌,随即皱眉问道:“那尸首呢?”
苏赫巴鲁满不在乎地道:“那天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她?后来我想起来问了一嘴,下头的人说,大概是随手扔到哪儿去了吧。”
孟恩听后,又急又怒。
眼下军心浮动,群龙无首,正是最需要与燕人谈判筹码的时候。而这位楚国长公主,即便已经身死,燕人素来重视入土为安,她的尸身去向,依旧大有文章可做。
可苏赫巴鲁这厮却如此不以为意,竟将这枚保命符视若草芥。
见孟恩脸色不虞,苏赫巴鲁不耐烦起来:“你拉着一张脸作甚!那燕女害大汗成了这副模样,不把她千刀万剐算她走运,难不成还要我们替她收尸安葬?”
说罢,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孟恩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一声,实在不欲与这等糊涂之人多费唇舌。他心中思绪万千,如今,败局已定,当下最要紧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自己的部族。
“来人,”孟恩低声吩咐身旁的亲兵,“去把公主的尸体找回来,妥善保存。”
说话间,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王帐方向,眼底一抹狠戾之色,一闪而过。
风卷起沙尘,天地间一片昏黄。
漠海城墙上空,群鸟飞过,留下一片“喳喳”声。
容华站在角楼上,凭墙远眺北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就在今日,她收到战报,一悲一喜——薛逸景殉国,阙河原被攻克。
可前线的胜利,并未给她带来多少喜悦。因为握瑜那边,依旧音讯全无。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营救敏仪并不顺利。她只能寄望于屈勒会派人前来谈判,如此一来,她尚有周旋的余地。
若敏仪得知薛逸景已然殉国,她该如何去安慰这个妹妹?
若屈勒当真以敏仪相要挟,逼她退兵,她是否真能将大燕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战果,拱手相送?
难道,她还要再一次放弃敏仪吗?
扶光身经百战,握瑜等人谋划经年,究竟是何等阻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思绪纷乱,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中翻涌,反复敲击着容华紧绷的神经。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她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也许,敏仪已经被握瑜救出,只是途经战区,耽搁了行程。
“殿下!殿下!”
梦巫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容华骤然回头,厉声喝道:“快说!”
她的心剧烈跳动,分不清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恐惧。
梦巫来不及捋顺呼吸,开口时泪已落下:
“殿下——
楚国敏仪长公主,殉国!”——
作者有话说:1.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哀郢》:鸟飞千里,最终会回到自己的故乡;狐狸死时,头总是朝着它出生的地方。
2.
关于咬气管是否能致死。我与chatgpt老师讨论过后认为,虽然很难,但是是可能的。一开始设定是咬劲动脉,可考虑到,劲动脉受刺激会缩到肌肉中,被保护起来,气管目标更大,更容易一点。
第79章 归去来兮 《燕书·徽……
《燕书·徽敏本纪》有载:
昭宁八年春, 屈勒麾下将孟恩,素知大义。见屈勒残虐无道,众心离叛, 乃与其下白曰:“天命有归,不可助逆以自取灭族。” 言辞恳切,俯伏呜咽,泣下沾襟,士卒皆为之歔欷。明日遂举兵反,斩屈勒首, 传示军中。突厥馀众皆震慑, 莫敢动。孟恩抚而谕之,率其兵数万以归, 自陈罪悔,草表以降。
帝闻而嘉之, 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此诚有功之臣也。”乃释其前罪,封孟恩为靖恩公,抚其部众, 使还旧郡。后王师凯旋, 北伐大胜。至是边患悉平。北疆无复烽燧之患,四海晏然。大燕自立国以来, 始一天下。
史书工笔寥寥数语,便将这场大燕举国之力而行的北伐盖棺定论。然而, 民间传言,称屈勒可汗之死,未必尽如正史描述的那般。更有甚者, 直指屈勒的死亡,或与那位和亲的楚国敏仪长公主有关。
这些玄而又玄的猜测,却未必全都是空穴来风。其实源于数个可疑之处:
其一,晋国容华长公主曾亲赴北疆督战,其间突发急病,遂缠绵病榻,经月不愈。
其二,就在孟恩献上屈勒首级后,当地官员曾上书扶胥,请示如何处理屈勒的尸体。不久,扶胥下诏,命人就地草草掩埋。这时候,有好事者偷偷根据时间推算,晋国长公主那时应还在云州,因病情拖延,尚未归京。然而,数月之后,待容华公主病势稍缓,得知此事后,大怒。当即罢免了这位官员。又以时任掌政之尊,亲下诏令,命人掘其尸骸,运送万里入京。后又亲自鞭尸,继而令其曝尸三月以示众,最终挫骨扬灰。
此举一出,遭到了以窦明濯为首的诸多朝臣反对。他们纷纷上书谏止,认为无论屈勒生前如何,毕竟做了多年可汗,在草原民众心中象征意义非同一般。如今突厥既然已经归降,如此酷烈之举,有伤天和不说,且使人心惶惶,实在不利于朝廷后续抚绥残余部众。
可晋国长公主力排众议,放出话来:“执意阻拦者一律革职流放,按通敌罪论。”而扶胥一语不发,只是照自己姐姐的命令办事。
其三,晋国长公主又亲为楚国长公主撰写碑文,其丧葬之礼,远逾旧制。独创“护国”封号,为其超等追封。其母杨太妃,亦追封为皇贵妃。
其四,有仵作酒后放言,称在屈勒的尸体示众其间,自己曾悄悄近前看过,凭自己多年经验,觉得其死因尚有蹊跷,不像寻常斩首而亡。
这一条条看下来可知:两位公主情谊深厚,晋国公主对屈勒的恨远超普通“政敌”的范畴。由此假设,也许是敏仪公主杀了屈勒,继而因其身死。故容华对屈勒展开报复。
然而,这些传闻终无确证,国史不载,徒为后世异闻而已。
话说回来,当日容华骤闻噩耗,急火攻心,当下便昏厥过去。幸亏随行的太医是周龄岐,医术高超且素来熟悉她的身体状况。急施针灸之术,才令容华醒转过来。
“殿下。”梦巫哽咽道:“故人已去,殿下万要保重自身才是。”
“握瑜在哪?”
“握瑜回到漠海时,身中数箭,这几日一直在养伤。她听闻殿下您终于醒转,已经在外边等候回话。”
“传!”
梦巫的话音未落,容华便急急道。
握瑜刚一进门,便看到容华气若游丝,半靠在床上。她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连忙跪下请罪:“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平安接回敏仪公主,请殿下责罚。”
容华缓了口气:“怎么回事?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随着握瑜的诉说,容华的手将床沿越抓越紧,直到指甲断裂,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待握瑜说道:“敏仪殿下令属下带话给殿下”
容华的身子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在一旁听握瑜说完,梦巫的心中也酸楚难受,可此时此刻,她更担心容华的身体,连忙劝道:“殿下,保重自身为上,现在您身子有恙,切莫太过伤怀。若您有个三长两短,敏仪殿下,走得也不会安心的。“
“出去。“
容华深呼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都出去!”
见此情形,梦巫也不敢多言,将仍跪着请罪的握瑜扶起,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刚被关上,屋内便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悲鸣,还有木头被捶打而发出的闷响。
梦巫等人与方才得信赶来的周龄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半刻,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殿下?”
“殿下?”
梦巫隔着门低声试探喊道,却迟迟不见里边人回应。
众人焦急之下,实在按耐不住,赶忙推门而入。只见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容华惨白的脸上。她双目紧闭,脸上泪痕未干,指节处的骨头处已经血肉模糊。
春末夏初,微风吹得人暖洋洋的。冯府内,容华一身素服,与冯朗并肩而坐。
“多年以前,我赐你这座府邸,可自己却是今日才第一次来。”
容华环顾四周,这宅子古朴大气,内里陈设简约,一丛丛茂密的绿植点缀其间,为其恰到好处地增添了几分颜色。
“殿下亲临,陋居自然蓬荜生辉。”冯朗应道。
听到这句奉承话,容华不以为意,只勾了勾唇角:“你不必同我客气。此处没有外人,我们也难得这样轻松地说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冯朗因战争残缺的手臂:“你的伤…”
“殿下不必为臣担心。”冯朗宽慰道:“周太医杏林翘楚,经他医治,臣已无大碍。”
他说话时,难得露出笑容。这笑容单纯而明亮,如同此时庭院里温暖的阳光。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臣还能捡回一条命,能有机会和殿下在此品茶闲谈,已经是臣之大幸。”
冯朗神色微敛,眼中浮现出一丝担忧:“殿下…”
见他迟疑,容华直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必吞吞吐吐。”
“殿下,敏仪公主殉国,您又大病初愈,还望您保重自身。”
容华不置可否,只是苦笑。良久她长叹一声:“薛逸景的尸首已经寻到了,我将他与敏仪葬在了一处。”
冯朗心中疑惑,坊间一直传闻敏仪公主之墓是一个衣冠冢,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容华猜到了冯朗心中所想:“孟恩未能寻到敏仪的遗体,是因为有个孩子先一步将她带回来了。”
“小孩?”
“那小孩说,敏仪曾有恩于她。”
容华的声音轻了几分:“那日,她本已暗中潜入了囚禁敏仪的帐子,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敏仪与屈勒同归于尽。后来,胡人忙着救他们的大汗,她见无人在意敏仪,便悄悄地将敏仪的遗体带了出来。”
她顿了顿,“那孩子记得,敏仪曾在她面前说过想回家,于是,她便送她回来了。”
“流言纷扰,世人猎奇。”她的语气很沉,仿佛只是复述当日情形,已是不可承受之痛。
“敏仪的身体又遭损毁。我不愿让世人编排什么奇闻逸事在敏仪身上,便都掩盖了。敏仪就清清静静的,享受身后尊荣,被万世敬仰就好。”
说到此处,容华的眼眶再次泛红。
“原来如此。”冯朗低声道。
“这些年,有你做我的心腹,我是很安心的。”容华笑着看向冯朗,阳光洒在她的眼睛里,棕色的瞳仁呈现出琥珀般的光泽。
一瞬间,冯朗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影,与多年前初见时重叠在一起,让他不由感叹:“这么多年,殿下仿佛从未变过。”
听闻此言,容华彻底笑了出来:“是吗?很多人都说我变了。觉得我一如往昔的,你倒是第一个。”
“在臣眼中,殿下的心,如金如玉,从未变过。”他说得很认真,很郑重。
容华的目光仔细勾描着冯朗的面容。
这些年,他饱经风霜,变瘦了。年少时脸上的婴儿肥彻底退去,显露出立体的骨骼。他的眼睛却一如往昔,赤忱而明亮。
“这么多年,冯将军还未成家,可有心上人?”容华打趣道。
“有。”
冯朗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简明却坚定的回答。
“哦?是谁?我亲自为你们赐婚。”本是随意一问,可冯朗认真的样子让容华来了兴致。
同时她的心中有一丝酸涩。这丝酸涩来得猝不及防,出乎意料。
这些年,冯朗一直是她的左膀右臂,是她最忠实的追随者。无论发生何种难事,冯朗永远站在她身后,沉默且完美地执行她的每一个命令。也许早在归元之变的前夜,她唯独写给冯朗一封自白心志的信开始,一切便已有迹可循。
面对容华这个问题,冯朗第一次感到如此犹豫和难于开口。
“多谢殿下,只是,臣的心上人不是寻常女子。臣甘愿为其驱遣,只求她得偿所愿,不奢求缔结良缘。”
风轻快的穿过二人之间,容华伪装的表情逐渐褪去,半晌,她看着冯朗的眼睛,开门见山:“冯朗,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作者有话说:1.
《燕书》格式行文,以及部分用于,借鉴参考《新五代史·卷□□·十國世家·後蜀世家》。
2.
关于带敏仪回来的孩子,前文出现过,敏仪给过吃的。
3.
关于容华和冯朗的感情线。我设想是,一、他俩都属于事业批。二、冯朗又是被动、腼腆的一个人。三、二人权力关系还不对等。综上,他们俩前期(容华搞事业的时候)几乎不可能有那种普世的恋情。而且这么多年,容华已经是一个“封心锁情,多疑”的人了。所以二人的关系在进展到“盟友”,便固定了。冯朗不可能主动追求,容华也没有心思搞这些。但北伐结束,事业暂时搞完了。这是客观条件。主观上,敏仪的死亡对于容华绝对是重大冲击。她的情感世界出现了空隙。于是,和冯朗的关系便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在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她会比较喜欢“细水长流”的爱情。
4.
至于孩子。首先,容华需要一个继承者,去继承她的权势,她的精神。我认为,母女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最亲近的。其次,敏仪的死亡。一定程度上,死亡会催生人类的繁衍欲望。两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都有婴儿潮。所以,敏仪的死,对于容华绝对是一次精神世界大地震。她会有一种,一个与我亲密连接的人死了,那我想再创造一个与世界的锚点。
5.
为什么保证容华的孩子一定是女孩——去问金手指,周龄岐。(还有作者想写女孩继承母亲,母系传承。如果是男孩,那容华就不会生孩子,直接扶胥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