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收拾到后半夜,陈建东要带的东西挺多。
家里得住炕头,太硬了,他多装了几个棉花枕头塞在车里。
关灯说没必要:“太硬了我就睡在你身上呀,在家里不也是这么睡?”
陈建东又觉得有道理。
他那辆桑塔纳里装的除了一箱行李,剩下后排直接塞满了成箱的依云水,一半依云喝着用,一大半娃哈哈给关灯洗脸刷牙。
车里多个人都坐不下,阿力他们仨人开一辆捷达,他和小崽儿一辆。
早上秦少强抱着一箱子芝士片过来道歉,关灯惊讶坏了,还问这从哪变出来的。
几个男人看小孩高兴就像是哄自己家小辈似的,也跟着脸上有笑脸。
关灯笑呵呵的一人给分了四五袋,秦少强说,“我可不敢吃了,怕东哥把我的嘴给缝上!”
“给你大馋嘴缝上就对了!不然我俩还用特意跑一趟?”孙平吐槽。
上车饺子下车面。
大清早他们仨就到家和面包饺子,鲅鱼饺子,阿力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正好港口有,带回来混着虾仁包进去,鲜和香混在一起,皮薄馅大。
他们几个人里头除了陈建东,也就阿力厨艺不错。
阿力说,以前在红浪漫的时候,那地方管饭是管饭,就是味不咋样,经常吃的闹肚子,后来他就自己买菜做,回回凌晨三四点下班还得抡大勺给手底下的兄弟们做饭。
秦少强听的心痒痒:“跟着你的人,不亏,还管饭呢。”
孙平拿着擀面杖要干他:“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啥?”
陈建东低头听着他们几个吵闹笑了,低头擀面皮,顺手揪个面团子摆在关灯面前玩。
关灯本来还想着自己帮不上忙,在这拿着个面皮往里头比量塞馅,这会有了面团子就开心的玩起来。
他从心里就是个小孩,他们几个大男人有的童年,用尿活泥
巴玩,下雨天搭水坝之类的,关灯都没玩过。
小时候关尚恨不得不让他睡觉的学习。
所以关灯很容易满足,捧着个小面团捏个东西问他哥,“你猜这是啥?”
“猪。”
关灯看着自己手里活灵活现的小狗,心想他哥也太贬低自己的手艺了!下意识的伸手就抽他哥脸。
「啪」动静不大,陈建东从来不躲他的巴掌。反正关灯不使劲,要是一躲让他胳膊扇了个空,容易闪了。
关灯气呼呼的说:“怎么能是猪呀?陈建东你好好看!”
陈建东仔细瞅瞅:“这不俩大鼻孔,不是猪是什么?”
“哎呀你再猜错你就吃了!”关灯伸手就把面团要往他哥脸上抹,陈建东就伸着脸让他嚯嚯。
孙平眼角抽抽:“…”
阿力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包馅。
剩下个二傻子还挺震惊,陈建东是啥人啊?
在他们兄弟里那可是头子!相当带派的老大,就这么让个小崽子当面抽嘴巴子也不吭声,更像是有人在老虎脸上拔胡子一样魔幻。
秦少强说:“小灯,你给我也瞅瞅啊,我看看能猜中不。”
关灯:“啊?哦哦,那你看。”
孙平寻思了,人家两口子的事他这二傻子掺和什么玩意。
关灯乖乖的捧着他的「小猪狗」给秦少强看。
秦少强脑子像抽抽似的来了一句:“我要猜错了,你不能也抽我吧?”
关灯:“啊?”
他都不记得刚才自己抽陈建东了。
俩人在家的时候总那么闹着玩,也不使劲,有时候拍拍脸,再心疼的亲亲脸,慢慢就变成亲嘴了。
关灯耳尖一红,心想自己哪能打别人啊,那是和他哥闹习惯了,一时间忘了旁边还有人,低头说,“不能,我没打建东哥…”
他刚摊开手要给秦少强看,陈建东就直接伸手拦住揭晓答案,“小狗,水开了,少强下饺子去。”
秦少强转头「哦哦」两声,进了厨房下饺子。
关灯小声问他哥:“你早知道是小狗呀?”
“你也捏不出别的。”
“为啥?”关灯歪头问。
“你照着我捏的,我还能是啥?你老说我是畜生,不是猪就只能是狗。”陈建东笑着说。
“好险呀!刚才差点被少强哥问懵了!”关灯嘟嘟囔囔的说,“你不是我的狗,我是觉得小狗可爱才捏的!不是说你是畜生…我不这么骂你!”
陈建东说:“少强傻,看不出来,没事。”
“那就行,我就怕人家知道了…嫌弃咱。”
陈建东:“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敢,没事。”
陈建东一连两个没事安慰,关灯心里就什么都不怕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20分钟后来——【摸头】字数有点点多(捂脸笑哭)
第64章
吃完饺子一行人便直接出发。
一路上草长莺飞,蓝色天空上飘荡着薄薄的云,鱼鳞状的薄片云,关灯坐在副驾驶咯吱咯吱咬着薯片。
车载CD播放着邓丽君的唱片,一首甜蜜蜜。
陈建东的车开在前,开着窗,关灯把音量开到最大,仲夏风吹过卷毛刘海,好不惬意。
开上宽一些的大道,孙平的车和他们的车子并排,秦少强把脑袋从窗户探出来,扯着脑袋跟着他们的音乐喊唱,“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的多甜蜜——”
关灯笑的胸腔直颤,也跟着唱,“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甜蜜蜜,甜蜜蜜——”
关灯对着车窗外喊:“你们听的哪一首呀。”
他们车上是一首「我只在乎你」
关灯干脆播放上了同一首,放大音量。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的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
邓丽君的歌好听,听着心里舒服。
两辆车甜蜜蜜开向大庆群胜村。
他们起得早,一路上关灯陪着陈建东唠嗑,小碎嘴叭叭叭的将一学期的事往外秃噜,时不时喂个饺子,给点零食,陈建东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捷达那辆车里头三个人都是司机,轮流开,更是轻松。
除了加油和中间上厕所外根本没耽搁时间。
早上出发开了一会高速,黑龙江那边的高速几乎没通,没等出省便改了国道,国道有些绕,孙平认路,这些年走过挺多回,也没用路边向导。
他们一行人开到后半夜到的大庆市区,孙平老早就打了电话回家,通知今天到。
陈建东觉得太晚了,让阿力和秦少强先跟着孙平回村。
他则是带着关灯在城里头找个好酒店住下。
村里头没准备,家里人也知道陈建东回去,炕头说不定都没烧热,他觉得能让关灯少遭罪一天是一天。
简单拿了洗漱的东西和一箱水上楼,陈建东说,“不如白天回村,晚上咱们还上市区来住。”
“那也太绕了吧,刚才平哥说还要开两个小时才能到家呢。”关灯有点困,整天在车上坐着,吃零食都吃累了。
他没去过村里,到大庆时天黑,城市风景几乎看不到,晚上没有路灯开,满街都是黑,只有酒店门口开着小亮灯。
大庆是石油城市,在九零年初满地都是磕头机,还有上百个湖,空气中蔓延着淡淡的尘土味,像是许久无人翻看的过时报纸,上面的油墨清晰,却无人看。
前台估计也是睡蒙了,陈建东要的是一个大床房,人家开成了两个单人床。
得亏他俩睡觉向来和睡单人床没区别,否则肯定要下去折腾换一趟。
马上就要回到老家,陈建东烧完水给关灯擦脸的时候告诉他,“家里除了一个老头,就剩下个奶奶。”
“奶奶?建东哥,你回来的时候咋没给奶奶买东西呢?咱们明天去买吧。”
陈建东没和关灯说过家里的事,他原本也没打算回来过。
他爹叫陈国,年轻时是村里石油井厂的工人。但因为作风不好被开除,下岗拿着工资赌进去不少。至于他娘早就跑了,陈建东都不记得模样,大概四五岁跑的。
奶奶梁凤华带大他,原来是地主家小姐,斗地主的时候落魄嫁了他爷,现在家里就母子俩,老太太平时种地,陈国就拿着国家补助喝喝酒打扑克,有闲钱就赌。
关灯听着他哥说,知道奶奶在建东哥心里不一般,他问,“那咋不把奶奶接过来呢?”
陈建东把他的脚丫放在腿上,挠挠他的脚心,“一直想买个商品房,攒够了钱,房子没买上,倒先把你买回来了。”
“呀,我们又该一起骂关尚啦!”关灯红着脸,这才知道他哥当初攒的钱是为了接奶奶进城!心里真替关尚臊得慌,太不要脸了这人!人家血汗钱都骗。
“而且她岁数大了,膝盖不好,以前就提过,她不太愿意走。”陈建东说。
关灯被他哥擦的干干净净,一骨碌钻进被窝,虎头虎脑的探出个脑袋,“那咱们这回接奶奶走不?”
陈建东:“看看吧。”
关灯把脑袋靠在他腿上,伸手给陈建东按摩胳膊,怕他开车一天累,“什么叫看看吧?”
“怕奶奶不喜欢我吗?”他问,“我没有奶奶,不知道怎么和老人相处,但我觉得…我应该挺招人稀罕的吧?你说是不建东哥?”
陈建东捏着他的小肉脸:“你倒挺自信。”
“哥不是怕她不喜欢你,是怕你不喜欢她。”陈建东微微皱眉,“她有点泼辣。”
梁凤华年轻虽是地主家的小姐,但经历过大风大浪被斗地主过,以前陈家都是她说了算,村里出了名的泼辣铁娘子。
而且陈建东心里有主次:“咱们得过一辈子,奶奶岁数大了,要是接城里,咱们在一块不方便,单独给她买个房子住还得总去看,麻烦,不如给钱实在。”
“而且,她那么大岁数肯定不知道什么是gay,跟不上潮流,跟我们肯定有代沟。要是能找几个她的姐们,一块在大庆城里买个房安置,这个方案可行。”
从头至尾,陈建东压根没想过接奶奶进城,在来的路上就把方案想好,“大不了给她的老姐们也养老,反正村里上了岁数的寡妇挺多,老人不能独居,你觉得怎么样?大宝?”
关灯目瞪口呆。
他喃喃说:“我算是见识到了…”
陈建东:“见识到什么?”
老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哥这还没办法娶自己呢,怎么转头就把奶奶给忘了?
陈建东沉默的发笑,捋顺他的刘海,“她也未必愿意和我进城,老人都不愿走出自己的家乡。”
梁凤华生在群胜村,一辈子都在村里。
最重要的是,陈国在村里,陈建东了解他奶,知道他肯定是放心不下陈国。
关灯说:“这也是我奶奶,明天我要给奶奶买东西!”
陈建东笑着说:“行。”
俩人在酒店乐呵呵的睡了一宿。
晚上关灯因为高兴特想让他哥给自己整一下。但后天又是孙平姐姐的婚礼,怕自己没劲,干脆给他哥舔了一会。
吃的饱饱的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俩人找百货大楼想买点补品,这边不叫百货大楼,还叫友谊商店。
里面也没什么外国货,一些特产和补品,鹿茸鹿膏之类的。
这些鹿的补品黑龙江更多,他多买了两箱子准备带回去给关灯吃着补,又购入脑白金鱼翅和燕窝,最后下楼的时候瞧见卖貂皮的。虽然反季,但这玩意买了一辈子放不坏,整了一件。
孙平那边在布置新房,问他们什么时候到,娘家且提前一天办酒席,第二天早上新郎来迎亲。
关灯又上黄金柜台挑选婚宴贺礼,在「早生贵子」和「白头偕老」中,他选了「白头偕老」准备送给新娘子。
车里几乎装不下,关灯怀里抱着一堆礼品,这可真是挣钱了,陈建东刚才在黄金柜台瞧见个长命锁,掂量起来得有半斤重,这边没有pos机,得用现钞,眼都不眨的拿摞钞票买下来,让关灯以后拴在书包上图吉利。
关灯抱着沉重的长命锁问:“哥,你咋不给我买个秤砣?”
陈建东:“你背不动。”
关灯:“…”
俩人是中午出发的,群胜村是大庆肇源县城下头的村,从城市中出来,绕过层层叠叠的大山,山路颠簸。
关灯偶尔能从车窗外看到废弃的油井和风化生锈的磕头机。
打井的机器大家俗称「磕头机」,都说磕头一响,黄金万两。
石油井养活了不仅仅整个大庆,更是国内石油的大头来源,至今石油管道的活计都没有大批量裁员下岗过。
不过石油井已经有开始废弃的,在丛林间,山水间,仿佛是一段被时代嚼碎的骨头,矗立在风里。
快到村里时,远远就瞧见村庄平房的烟囱里咳着一缕缕烟。
下午烟囱冒烟的就是孙平家,找的隔壁红旗村的厨子过来做大锅菜,当这辆黑色桑塔纳开进村里碎石铺的地,停在孙平家门口时,来来往往上孙平家吃饭的村民有不少站停,看着这辆车。
这可是豪车啊!
在这个年代能买得起桑塔纳的,那得是啥样的人。那得是大老板!
有几个小孩从胡同道里攥着风车跑出来,几岁的小孩身上穿着红碎花布做的衣裳,绕着咿咿呀呀喊「小汽车」「城里的小汽车」
孙平家的院子也是前年他在沈城干拆迁有点钱重新盖的砖房。
前院能放下十几个桌,后院是几拢地,平时种点大葱豆角。
大锅菜在后头炒,院里地上用石头盖着红色的方纸,标准的农村大院答谢席面,村头到村尾五六十家,家家户户都能过来吃一口,蹭蹭喜气。
孙平端着一盘肘子听见有人喊「小汽车」就知道他们到了。
“你们可算来了!”孙平抓了一把喜糖去拉车门,先往关灯兜里揣上一把,“喜气儿。”
关灯一下车,门口瞧热闹的就有人喊着问,“孙平,这人谁啊?你城里头的朋友啊?”
关灯一身路易斯威登白衬衫,古驰牛仔裤,手腕上带着范思哲的手表,简简单单,混血外国的小脸和卷发,刚下车跟洋娃娃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画报里头的模特下来了。
陈建东下车把钥匙给孙平,让他明天开车装逼用。
陈建东已经太多年没回来了,十四岁走。即便是回来两次也只是在陈家匆匆呆两天,不多留。
如今也成为了大男人,一米九的身高,在车旁边一站,那叫一个板正。
俩人定眼一瞧就是城里人,尤其是这个混血小白皮。
一个赛一个的盘顺条亮。
关灯美滋滋的拿着个奶糖塞嘴里说甜,孙平张罗他们进屋一会开席吃肘子。
“力哥呢?”关灯问。
“后头帮厨呢!”孙平端着肘子上桌,让他们坐在主桌。
陈建东现在说到底可是孙平的大哥,关灯这身份更不用多说,坐在主桌应该的。
院里头来来往往有刚种完地的年轻人捧着瓜子,也有大爷大娘在这好奇的打量。
忽然有人说:“这是老陈家那个吧!”
“哎呦喂真认不出来啊?”
“是陈国家的那小子?”有个热络的大娘扒拉陈建东的胳膊。
陈建东点点头:“嗯。”
“哎呦妈呀!十几年没回来了吧?孩子都这么大了?找的外国的啊?媳妇呢?咋没跟着回来?没听说啊!啥时候结的婚?”
陈建东深吸一口气:“…”
大娘又拉着关灯打量:“这孩子真俊呐!这眼睛不像,鼻子嘴巴和老陈家那陈国,像凤华年轻的时候,瞅瞅?一模一样!”
一群人七嘴八舌热热闹闹的给俩人围住。
关灯哪见过这种场面,脸蛋红扑扑的,结巴说,“我…我不是…”
陈建东一走才十年,但在大家的印象中仿佛半辈子没回来过。
在这关灯也没法说他是陈建东的弟弟。毕竟大家都知道,陈建东没有弟弟。
没等关灯否认呢,就有人挨过来左看右看肯定的说,“还真是,真是!”
陈建东乐了,伸手拽着关灯上自己身后坐着,“这是我城里认识的弟弟,不是儿子。”
那些大娘大爷本来看到外头的小汽车和这俩人一身贵气城里衣服就知道他们混得不错过来热络一番,他这话一说,怪冷场的。
有人想寒暄几句,奈何陈建东原来的名声真不咋地,现在上赶着也未免势利眼。再者,陈建东明显也不想和他们搭话。
有人从屋里出来,前脚笑着后脚就说,“呸,城里回来的,眼睛都要在头顶上了!”
关灯坐在塑料凳子上,捧着一篮子瓜子和花生,乖乖的啃,他悄悄和陈建东说,“刚才看见平哥手里的肘子好像很好吃!”
陈建东贴着他耳朵低声说,“一会拿一盘走,你哥我长得这么老?”
刚才那几个大娘说他是关灯爹,他心里又不爽又爽的。
爽的是说他们像,不爽的是自己看起来应该没那么老。
关灯眨巴着眼睛瞧着他,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看的有些怔怔,他哥挺标准的男人啊,寸头剑眉星目。
之前眉毛因为缝针还断了一处,瞧着有点凶,但很爷们。
陈建东难得露出一副落寞神情:“哥老吗?”
关灯摇摇头,笑嘻嘻的说,“可帅了!”
然后贴着男人的耳朵笑嘻嘻的轻喊;“爸爸——”
此时两人在热闹的氛围里离得那么近。
要不是因为在外头,关灯说不定还得咬一咬他的耳垂,或许也能含着…
陈建东想着,喉结上下滚动了无数次,下意识的转头想用鼻尖贴贴他,关灯却在有人进门时赶紧往后撤,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陈建东有些烦躁的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后放在嘴边大口的吸了两口,辛辣刺激的烟草味道入了肺,还他妈的是大前门!
他赶紧在桌上找了喜烟抽,只要不是大前门的味,什么烟都行,几口下去才勉强稳定心中冲动的情绪。
关灯撑着脸问:“哥,你这回怎么在我面前抽烟了呀?”
陈建东抬眼看了看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对口型给他,“硬了!”
关灯「噗呲」一声笑起来,几乎把脑袋都埋进了撑在桌边的手臂里,然后对口型回他,继续「爸爸爸」的叫他,深蓝色的眼珠中倒映着海水一样诱人的影儿。
陈建东叼着烟,看着他那红润的唇上因为吃奶糖抿的晶莹。
真恨不得回家给小崽子收拾了,叫他在外头撩闲!
现在小崽儿的嘴巴里就是奶香味的。
孙平端着菜往屋里头走,刚进门就瞧见陈建东直勾勾的看着关灯,干脆壮着胆子小声说,“东哥,收敛点吧!”
陈建东心想自己什么也没干啊,看自己家大宝都不行?
“你以为人家都像秦少强那样是二傻子啊!”
陈建东直勾勾的眼神都恨不得给关灯吃了,也就关灯不怕,还有心思笑呢。
这村里别的没有,坏事传千里的流言可是相当之快。
捕风捉影的事都能给说成真的,最见不得这城里发财的人过得好,高低给他们编排点什么。
昨天阿力跟他们回来,现在在后厨帮着搭把手,他小臂上有片牡丹花纹身,一宿的功夫,「孙平在城里不是干正经买卖」的传言就流了出来。
人家说,现在这世道想发家致富,就得走歪门邪道。
不然孙平这种要本事没本事,要文凭没文凭的人,凭啥他们同样上城里头,就孙平一个人拿着钱回来盖了砖瓦房?
阿力的纹身更是证明他不是啥好人了。哪怕他此刻像个厨子一样疯狂颠勺也没用。
刻板印象这东西,说不清的。
砖瓦房,红墙喜字,瓜子皮花生壳满地,喜糖的糖纸被小孩们积攒起来,外面放着挂鞭,在这个蒙着一层青灰色的浓绿夏日里,轰轰烈烈的喜事和甜蜜中,关灯吃下了他哥给自己剥的一颗奶糖。
这个夏天,是金丝猴奶糖的味道。
混着他哥口中大前门的烟草味,陈建东说,“大宝,这就是我的老家。”
孙平过了一会问关灯:“小灯,你是不是没处过女朋友?”
关灯被他问的莫名其妙,拨浪鼓似的摇摇头。
他们这边新娘子出阁得有人抱喜被。
大姐家的小孩才三岁,太小了不听话,二姐家早早离婚没孩子,到现在还没找个十几岁的童男童女给抱喜被。
孙平让他明儿帮忙抱个喜被,关灯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一场席面吃的欢声笑语,陈建东怕他在屋里闻着烟味呛,带着他上后院喘气,后院停着一个红轿子。
前屋热闹,后院是阿力蹲在石头旁抽烟,抡大勺抡的满头汗,背心紧贴着身上紧实的肌肉,倒三角的背影,还真像个混子人。
秦少强从后厨偷出来个肘子吃,抱着个盘子,“原来不知道孙平能开车回来,上隔壁村借过来的轿子,那不是有个木匠吗?找的媒婆走,不过现在大热天的,谁乐意走那么远。”
从群胜村到红旗,需要绕过整整一个山头。
老家的嫁娶还保留着原来的风俗,红旗村的木匠打造的喜轿谁家结婚谁家借,已经许多年,木头有些开裂,红帘子还没挂上。
“现在小汽车比轿子威风,放眼这十里八村,谁家能开上小汽车?有头牛犁地都不错了!”
原本孙家以为孙平前两年能拿着钱回家盖砖瓦房,现在手里肯定没钱,都没和他要点钱布置新房,孙平也是抽冷子被通知叫回来的。
本来想着轿子抬一把,走到红旗村,这事也就那么成了,没那么多的规矩。
但孙平开回来两辆小汽车,直接开到红旗村,这是给他姐姐撑起脸面了,谁看了不得羡慕这新娘子家境殷实?
关灯头回见轿子,远远的瞧着,还觉得挺有意思,“那这饺子就放在这呀?”
“啊,明儿开车,估计等晚上找头牛拉回去吧。”
秦少强两句话的功夫就把肘子给干完了,他也不胖,就是能吃。
阿力说:“这他妈的真不是人干的事,刚才我在这抡大勺炒菜,旁边过去个老大爷问我,「听说孙平在城里头跟人混,这天天不学好」,大爷眼睛老花眼,没看见我身上纹身,骂我半天!”
过了一会新娘子来了,和前厅的几个姐们聊着,听说陈建东在后院,特意过来的见个面,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挺好,你过的好就行,当年的事,就怕是我耽误你。”
关灯觉得孙平的姐姐长得比平哥好看多了,心想都是同一个父母,咋差距这么大呢?
孙秀瞧见关灯,亲热的拉着小手问,“长得和你爸真像!”
陈建东:“…”
关灯也不驳新娘子的面子,笑的甜甜的说,“姐姐好看,新婚快乐!对了,还买了礼物呢。”
礼物一送,新娘子怜爱的摸摸关灯的脑袋,说太客气了,让他们在这住一宿。反正家里大炕头能住下,明儿再回陈家。
一个村头一个村尾,办喜事前一天就应该在这住,正好帮忙布置贴红纸。
晚上还要放大礼炮,孙平这回回来可真是威风坏了,给他姐买买的彩电,席面也是他承包的,兜里都要掏空了,陈建东怕他不够用,给拿了一万块说当随礼。
在这随礼都只有五十一百的时候,一万块的礼金是天价。
孙平本就在他手底下干活,哪能真拿,推了好几回,陈建东说,“小崽儿的意思。”
孙平也不推脱了,只凑近低声说,“等将来你俩要是偷摸办事,我给你随回去!随十万。”
陈建东踹了他一脚却没反驳,甚至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
关灯问刚才平哥说啥了,他哥怎么还踹人呢。
陈建东笑了笑没说话。
等着前院的人走,孙平接连送客,阿力躺在里屋炕上睡着了,睡之前还嘟囔说早知道不来了,净当力工还不发钱。
秦少强说:“不是吃到肘子了吗?”
阿力真想揍他,咬咬牙忍了,找个被盖上睡觉。
孙家这房子盖的挺好,老两口住一屋,一条大炕头能睡十几个人,旁边有个小屋和小炕,晚上让关灯他们住这里头。
明早抱喜被,肯定要早起,关灯头回来参加婚礼就赶上这种事,特兴奋。
这里全是他没见过的东西,大炕头,屋里的地是水泥的,开了铁门后面就是院,炕头后头是铁锅,前院后院通着有个下屋贼凉快,过堂风吹。
关灯这张小脸太招人,谁都要瞧两眼,陈建东就让他在小屋里睡了一觉,免得出去当猴给人看。
一觉睡醒都晚上了,等他出去时,外头的喜字已经贴完,白色的墙面也粘上红纸,连厨房的碗筷下头也垫着红色福字,喜气洋洋,说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关灯出来,陈建东正插着兜点烟,看见他就回车上拿了个麻料外套披上,“晚上凉吧。”
“嗯,真的好凉!”
这边早晚温差特别大,中午还热的只能穿短袖,晚上就打哆嗦。
关灯还记得孙平说的萤火虫,想去瞧瞧。
车已经挂着喜花不能开了,只有新娘子才能坐,前面的麦地不远,陈建东说正好能带他去瞅瞅。
这边的夜晚根本用不上灯,一轮高高悬挂的明月在天就是最大的灯泡,走在地上影子都格外清晰。
浅蓝色的夜,深绿色的田野。
村里七八点大部分都闭灯睡觉,一两家有彩电的看看新闻联播,前后都没人,风儿吹来。
麦浪窸窸窣窣,蛤蟆叫声清晰。
关灯的小手被他哥牢牢的攥在手中:“哥,我手凉吗?”
陈建东说:“已经捂热了。”
俩人拉着手,慢慢的走在这条土道上,兜里一块奶糖,关灯含了一会叫他哥,渡给他哥吃。
天上苍石一样的云,月亮明亮的周围都没有星星。
俩人走了一段路,关灯嫌累,趴在陈建东后背上,还没等走到麦田就看到林口停的轿子。
陈建东说:“拉轿子的牛半路翻了,说明天找人再拉。”
关灯「哦」了一声,其实夜晚里看不清楚。
这轿子没有顶,就是要给人看新娘子的,关灯说,“在历史书里看见皇帝的轿子好像也这样。”
陈建东笑了一下,他背着关灯本都要走过去,最后却在轿子旁边停下,“想坐吗?”
关灯眨眨眼说:“这是给秀姐坐的,我咋能坐?”
“孙秀坐车,轿子本来也不用了。”
关灯也没旁的心思,寻思上去坐坐过一下当小皇帝的瘾头,轿子吱嘎吱嘎的,木头已经老化许久不修缮,“哥,你也来当当皇帝!”
陈建东看他乐呵,眼睛也笑的眯起来,借着月光亲了一口他的脸,“等着。”
关灯问:“等啥?我不能自己在这,我害怕!”
陈建东一个电话叫孙平他们来:“带根棍子。”
关灯不知道他哥让带棍子干啥。
趁着等他们来的空隙,陈建东给他指着这条路说,“以前村里的老师不干了,我们村想去隔壁村上学的,都得走这条路。”
关灯问:“你走过吗?”
陈建东说:“老师就让是让我打不干的,你哥是不是挺混蛋?”
关灯搂着他哥的脖颈,给他一个湿湿的吻,“他指定欺负你了!你要那么爱打人,早打我一百遍了。”
陈建东就知道他家崽子贴心窝,直接搂着他的腿公主抱人,在空中抛动几下,“好大宝。”
“你让平哥带棍子干什么呀?”关灯不懂,“今天还能看上萤火虫吗?”
“哥肯定让你看上。”陈建东笑了笑,看到远处三人来了。
孙平和阿力叼着烟,秦少强拎着根半人高的实木棍子,“东哥!咋的了?!”
一叫人,还直接叫仨人。
长长宽宽仿佛没有尽头的土道上,他们仨人从远处来,走来的路上孙平和阿力不知道说啥,俩人推搡来推搡去,一副总也看不上对方的样儿胡闹。
陈建东伸手拿过秦少强手里的棍子往轿子后头竖着的两根梁子下头一摆,扬头问,“能不能抬动?”
这木头本来也没多沉的东西,他们一个赛一个都是卖力气出身怎么能抬不动?
秦少强说:“能啊,不是明天叫老牛拉吗?咋的明天有人结婚?非得今天送回去?”
关灯还没搞懂到底啥事呢,整个人就被他哥横抱起来放在了轿子上。
小崽儿一上轿,孙平和阿力还能不知道咋回事吗,撸着袖子就蹲下扛梁,陈建东合计也扛一个,怕他们仨扛不动。
阿力说:“这有棍子,横着正好,我们抬。”
秦少强晕晕乎乎的跟着他们一块蹲下扛轿梁,准备抬轿。
男人们有力的喊声在深夜的林间回荡。
“三!二!一!起轿喽!”
关灯握着轿子边,深呼吸,转头看见他哥在风中点烟,几乎陷入了男人深情的眼中。
轿子吱嘎吱嘎的响动,陈建东带着他们往前走,最开始是静静的抬,关灯怕他们累,连忙说,“行啦行啦,我坐够啦。”
孙平说:“这轿子可只抬过新娘子。”
秦少强接话:“可不咋的,小灯咋的,将来娶媳妇先替媳妇坐坐?”
阿力懒得说这二傻子,直接开嗓唱起,“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孙平喊:“他妈的是弟弟!”
秦少强说:“这啥歌啊?不得唱个兄弟啥的?”
陈建东伸出一只手和轿子上的关灯牵着,握着,十指相扣。
梦一样,又远又恍惚。
他听见陈建东的声音混在其中跟着唱:“大宝你坐轿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关灯像是喉咙中哽咽着什么,眼圈一红,眼泪没有一点声音,在这林间,像是微不足道的叹息。
一个轿子走在土道上,「吱嘎吱嘎」
响彻林间回荡的——“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哭啥?”陈建东抬手给他擦眼泪。
关灯就是有点想哭,坐在这个轿子上。仿佛他真的能当一次陈建东的新娘子,跟他成一家,跟他过一辈子。
就像这条土道,道上不平整也能走,在深夜里就这么和陈建东拉着手,一条道走到黑。
关灯握着他哥的小拇指,指尖在上面轻轻的摩擦,柔软的睫毛投下浅色的阴影,模样很乖。
陈建东盯着关灯的那只小白手看了一会,目光流转。
这一瞬间,他不迟疑,在关灯的手背上印了个吻印,含着的烟雾从口中溢出,好像吐出来的是心脏颤动。
“大宝,看萤火虫。”陈建东亲完手背,指着走到的地方,开阔的田野,月下深绿,仿佛是林间落下的星星雨,一闪一闪。
“哥…哥!”关灯着急想下来,想抱着他哥。
阿力喊「落轿」
轿子没等落下来,关灯整个人就已经提前跳进了陈建东的怀里。
男人把他抱在怀中,托着他的大腿,下巴轻轻蹭着他的脸,忍不住笑着,“小孩这么爱哭?嗯?”
关灯伸手就有萤火虫飞到他的手心里,声音小,更像是自言自语,贴着他哥的脸,“你总让我掉眼泪儿…”
秦少强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好像他妈的看上电影了,刚要开口。
阿力跟孙平一个捂着他嘴,一个捂着他眼睛,拽着人往后面走。
🍬🍬🍬作者有话说🍬🍬🍬
陈建东:大宝坐轿子不?哥给你摇人(好的)
灯灯:呜呜呜好感动!我也当皇帝啦呜呜呜(其实还是相当建东哥新娘子版)
秦少强:哎哎哎?这是兄弟情吗?
豹豹猫猫捂嘴捂眼睛:滚边玩去,别在这破坏气氛
秦:【小丑】就我不到(小丑)
第65章
纵然黑夜,秦少强瞪大眼睛,仍旧看见了在田野下亲嘴的俩人。
两个大老爷们架着他,阿力威胁道,“你敢吭声吗?那可是陈建东,你还想不想挣钱了?”
孙平:“你就当瞎了看不到吧!”
再说了,还能报警咋的?
凑合当不知道得了!
秦少强被拖到几乎看不到那俩人的林子里,孙平和阿力相互递烟,他光是想想那场面都哆嗦,汗毛竖立。
放眼全国,看过男的嘴对嘴的,估计都在这片林子里坐着了。
陈建东是压根不想瞒,这种事在他眼里就像是娶媳妇结婚生子一样水到渠成。到时候了,兄弟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秦少强说:“你们捂我嘴干啥啊?你们得捂他俩嘴啊!”
阿力幽幽投过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干脆往地里头一躺,懒得搭理他。
孙平说:“回回捂啊?亏你说的出来。”
秦少强眨眨眼,心中做了一番搏斗,面目非常扭曲,“可是这这这…”
这他妈的不对吧?到底哪里不对也说不上来。
没上过学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清晰的表达心中所想,张嘴「啊啊可是可是」半天,也「可是」不出一句有道理的话。
“再稀罕也不能嘴嘟嘴吧?女大避父儿大避母,人小灯是小男孩,这么的将来传出去谁不笑话他?谁还给他当媳妇了?”秦少强发出灵魂质问。
“那是gay!”
秦少强:“啥玩意给?给啥?”
孙平眼角抽抽,心想公司没让秦少强当法人的根本大概在这,这完全就是一个傻缺啊。
秦少强:“你们咋不和东哥说啊?大男孩这样可不好。”
孙平捂着脸:“你他妈的回去吧,回家吧,这辈子别进城了。”
阿力躺着抽了口烟被他的话逗的又呛又笑,低声问,“没上医院瞅瞅?脑袋这么大,里头都是啥?面和水加一块晃晃能成浆糊。”
秦少强觉得俩人怪怪的,他还觉得自己刚刚应该冲上去直接掰开俩人嘴才对。
在村里谁家生个小男娃娃所有亲戚都是打心眼里稀罕的,穿开裆裤时露着小?鸡儿谁都瞅。
老一辈稀罕小孩没事亲两口脸蛋没啥的。
但陈建东和关灯都挺大了,何况关灯都要成年了,这要是这么亲,将来要媳妇干啥?这不扯淡吗?
“本来的大小伙子和建东哥又不是实在亲戚,哪有这样的?我说你俩咋回事啊?啥事在心里不得有个主次?小灯学习那么好,将来还得娶城里姑娘呢,和自己哥哥这样不得让人讲究?”
“以前建东哥总和我说,让他娶个城里姑娘…”
孙平说:“你这个「以前」得是啥时候的消息了?早就他娘的过时了!”
“这事儿天知地知,咱们知,谁也别说,嘴巴闭紧了,听明白了吗?”阿力看他傻的没边,再不阻止真说不准这人得往外秃噜。
秦少强:“你看看,你们不也知道不能往外说吗?不能让东哥这么教孩子…”
孙平实在受不了一脚踹他大腿上,他们仨人躺的苞米地距离刚才的轿林子不远,阿力怕他喊声太大捂嘴。
“人两口子的事,你少管!”
秦少强大腿疼的眼冒金星,耳边也嗡嗡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俩男人怎么能成两口子,这简直是精神病啊。
阿力:“还有让灯哥娶媳妇这话以后也别说了,陈建东真说不定能给你赶回来,你想在村里头种地?”
秦少强的嘴巴被捂的特别严实,「唔唔」直响,用力的摇摇头。
现在除了老一辈,年轻人谁不往外走,在村里包地的都能被说成「没出息」。
再说了,村里包上几亩地一年到头能赚几个钱?撑死了几百元,地多一些的还要租,年底算账全家能吃上一头猪都算不错,哪有在城里赚的多?
以前跟着陈建东干,一个月几百元也比一年到头在地里头播种来钱快。
何况现在他们工资都是四位数起步,再干几年买商品房买桑塔纳都不在话下。
秦少强的脑袋可算是孙平嘴里的「两口子」砸醒了。
“我草!之前我就说小灯和他非亲非故的!东哥对咱们都没那么好!敢情是这回事?”
“他俩是搞对象呢!搞对象能亲嘴啊!”秦少强终于明白了,为自己的脑袋庆幸,“我操我明白了!怪不得不能在东哥面前提让小灯娶媳妇,你是说他会吃醋不?”
孙平:“哎呦我去…”
阿力:“我靠…”
孙平:“知道你为什么没结上婚不?”
秦少强摇摇头,他年初的时候就回老家来定亲,原本对象看他照片说的挺好的,媒婆啥的都找好了,当时陈建东手头紧,还是掏的积蓄给兄弟们结账。
当时他揣着小两千元回家相亲,就等着娶个贤惠媳妇,生个白胖大儿子。但吃顿饭人家姑娘说啥都不同意了,年后便听说收拾东西进城打工去,不回来了。
秦少强这才又重新返城跟着陈建东干。
陈建东当时看他回来也愁的直摸脑袋,最后把他交给孙平,让他带着。
孙平:“就你这样的东哥能带着你,真他妈的太仁义了!我这辈子不吃不喝都得跟着他干!变成二傻子都不能被抛弃。”
阿力笑呵呵拉着孙平起来,看似偷偷摸摸的问,“实在不行有空查查吧…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秦少强:“我可听见了!”
随后三人嬉嬉笑笑回了村。
别的不说,这种事秦少强不能往外说,孰轻孰重谁心里都明白,俩男人在这世道上无异于跨物种的相恋,说出去唾沫星子都能够淹死人。
秦少强就是心里哆嗦,回去的路上唉声叹气的,“小灯才多大啊!就这么让东哥嚯嚯了…”
人家将来那是要考大学的材料。
刨除他们和陈建东认识这么多年的情分不说,路上要看见个二十七八的男的这么拎着个十七八的小孩,谁不骂一句畜生东西。
孙平其实心里也这么想,陈建东如今发家,里头关灯的功劳得比他们这些兄弟还大。
关灯让在哪买房就买房,让开公司就开公司,陈建东以前哪合计过这些事?
若是没有关灯,陈建东估计奋斗到四五十才能有这些机会吧…
“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咱们就当不知道,看不见,给人办事,妥帖点。”
秦少强摸摸脑袋:“我知道了。”-
“将来?将来你去哪,哥就去哪,答应你。”陈建东勾着关灯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关灯跟他哥就坐在田野头的土沟上,笑眯眯的和他哥拉钩,“我信你,哥。”
“答应我的事,你都做了。”
俩人坐在土沟上,膝盖下是葱葱绿野,风吹开深绿色的叶子浪花,叶片之间沙沙作响,空中飞舞着萤火虫。
面对着明月,深蓝色的天空。
莫名的,关灯感受到了一种一生一世的浪漫。
他觉得将来老了,要是在城里干不动时就回村里挺好的。如果面对的都是这样的风景,他愿意和他哥看一辈子。
陈建东:“等冬天咱们还能回来过年,这边下雪特别厚,能到你的膝盖。”
关灯没见过那么厚的雪,凌海那种沿海城市虽然在东北,但温度真的不算太低,顶多到棉鞋面那样的雪。
“真的那么厚?”关灯听着很期待,“我还没见过呢…”
“没见过就没见过呗。”陈建东笑了笑,“以后没见过啥,哥都带你看。”
关灯身上披着外套,脑袋轻轻靠在他哥的肩膀上。
他轻轻哼唱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陈建东接上他的词儿,声音低沉,“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
关灯唱到「轻轻一个吻」时,陈建东侧头过来,捧着他的脸,深深的印下去。
金色朦胧的月光中,两人深吻的剪影落在石板地面,静静的投着…
在这个静谧的小村,在明月和大地的见证下,他们就这样拉勾亲吻,让月亮代表心。
陈建东只可惜没带玻璃瓶,否则应该捉走一些萤火虫给他玩。
关灯说看过就高兴了,不要捉起来的。
萤火虫认真生长在这片土地,只亮短短几天,不能在玻璃瓶里含恨而终。
陈建东盯着关灯认真说话时的漂亮眼睛,深蓝色的。仿佛夹杂了许多遍地小野花的红色,忍不住觉得大宝漂亮,怜爱的摸摸他的脸,“大宝真会说!”
关灯:“你压根没听我说什么啦!”
陈建东笑了笑:“听了。”
关灯气鼓鼓的和他拉手:“就盯着我!说啥也不管,真是的!说正事的时候你也这样,平时说话你也这样!”
“我家大宝贝模样太俊了!”陈建东捏着人的手臂下,将人飞抱起来,最后让关灯骑在自己的脖颈上。
关灯最开始不敢,害怕的叫着,林子里回荡着他们的声。
陈建东把住他的大腿,故意使坏的往前跑了两步。
“陈建东!!”
“哎——”陈建东故意逗他,“肯定摔不了你。”
“我小鸡儿!硌着难受!!戳你脖颈子呢!”
陈建东几乎下意识的回:“这么小还能硌着?”
“陈建东你啥意思?!”关灯也是半大小伙子了,哪里能听得了这种没面子贬低尊严的话,「啪啪」两巴掌就胡乱拍在男人的脸上。
这回好,陈建东也不跑了,老老实实把人放下来又挨了两个嘴巴子,连忙追着关灯往回走,“大宝,哥没那意思。”
“你就知道笑话我!欺负我!”
“哎——大宝。”
陈建东来拉他的小手也被甩开。
但现在陈建东可愿意哄他了,有时候要故意撩闲把人弄生气,他也觉得哄人是个幸福的事。
关灯甩开他的手,随后陈建东就会继续缠过来,半点大老板的样都没有,也就俩人在一块周围没人的时候关灯才爱使这种小性子,在外头,他会给自己男人面子。
“陈建东你放开我,放开我,马上就进村了!”俩人打打闹闹笑着追逐,见哄不好他,陈建东直接把人横抱起来。
“和好,不闹了。”陈建东抱着他,忍不住的亲他柔软小脸。
关灯努努嘴:“才不要呢!你说我小,我小咋了?那也硌着了!”
陈建东有点不正经的说:“回去给你吹吹,行不行?”
关灯望着他哥亮的惊人的眼睛,脸颊火星一样滚烫,“全是人住在一起,你咋吹呀?你太不要脸了!”
陈建东响亮的一口亲在他的脸蛋上:“那就不要脸,哄你要啥脸?”
关灯受不了他哥这样不要脸的逗自己小,再说哪舍得跟他闹,勾着男人的脖颈啵唧啵唧的亲了好几口,“哎呀你快放我下来,一会别被人看见啦…”
“咱们可见不得光!”
陈建东幽幽的说:“现在是半夜,不是光天化日的范畴。”
关灯停下脚步,认真而郑重的捧起他哥的脸说,“哥,我发现你还是挺不要脸的!”
陈建东没听见他说什么,侧头亲亲他的手掌心。
关灯:“…”
俩人打打闹闹到村门口,拉着小手,走到一个柴火垛旁边忽然抽冷子站起来个人,“回来了啊!”
进村之前他们怕村里头碰上人,陈建东忍了一天都没怎么亲大宝,回来的这一路俩人恨不得把对方都吃了,这段直线路,在月光下看的很清楚,柴火垛旁边蹲个人藏在阴影里真没瞧见。
关灯吓了一跳,当场后背就冒了冷汗。
“平哥让我在这看着点…怕你俩回来有人瞧见…”
陈建东:“那你能不能出点动静?”别说关灯了,给他心里都吓的咯噔一声。
秦少强挠挠耳朵嘟囔:“你俩哐哐亲嘴,我咋吱声啊…”
关灯涨红着小脸都不敢看人,躲他哥身后一个劲的捶打他哥的手臂,“都怪你都怪你!!烦死你了!”
陈建东:“…”
秦少强对自己的监工任务还挺自豪:“放心吧没人,就我自己。”
陈建东叹了口气:“行吧,回去睡觉吧。”
对傻子动手,说不定犯法,他是正经生意人。
算了吧,都挺不容易的。
俩人回了孙家,孙家老头老太太早就睡了,阿力和孙平端了点下午的剩菜在院里头吃,喝了点酒。
关灯回来正好有点饿了,也想吃点,陈建东一看都挺油的,花生米都是炸过的,关灯这肠胃也就能尝两口不能多吃,上灶台给他煮了碗清汤面,上面盖点肘子肉沫。
几个人吃完饭才睡觉。
孙家还有几个舅舅今天也在这睡,大屋的炕头很长能睡下,关灯和陈建东睡在小屋炕里。
炕头煮面条的时候烧热了些,上面的炕革皮暖洋洋的,开着窗凉风吹进来,身下是温温呼呼的炕头。
农村睡炕就在身下铺层被,挺硬的。
关灯再苦再累的时候也没睡过这么硬的地方,陈建东上大屋把阿力和孙平的被子扯过来。反正三个大老爷们在夏天都用盖不上被,横着盖一床就行。
三条被垫着才软乎些,铺上被单套着床罩,干净小孩在哪都不能委屈了。
只是这些东西几乎用不上,因为关灯几乎整个人都趴在陈建东身上,缠的像八爪鱼,临睡前还问,“哥,你还给我吃吹吹不?”
陈建东:“真硌着了?”
「昂」,关灯点点头,“有点。”
“揉揉。”陈建东说着就要往下掏,关灯捂着嘴咯咯笑,连忙拦着。
“明儿我还得给秀姐抱喜被呢!不能整。”
“没说整,不就给你揉揉吗?”陈建东说。
关灯拒绝,小声咬陈建东的耳垂,“不行!你手里有茧子,一摸我…特有感觉!我就难受,憋挺…”
陈建东忍着笑,温柔的点着关灯的鼻尖,“你这小孩,本事不大,浪磕不少唠。”
关灯懵懵的抬眼瞧着他,硬而卷翘的睫毛偶尔颤动,气哄哄的用鼻尖像小牛一样顶着男人的手,很小声的说话,怕吵醒隔壁的人,“我多有本事呐!你上回还说我厉害!”
“确实,特有进步。”
从三秒钟进步到三十秒,那可不是质的飞跃吗?
“那不摸了,等明天忙完,哥好好给你整。”
关灯小鸡啄米似得点头,笑嘻嘻的说,“那我也给你整!”
月牙高高照,村里静悄悄。
糖稀一样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亮那双牵在一起,十指相扣的手,以及…两个人-
「噼里啪啦」
红挂鞭在天蒙蒙亮时就开始点,孙家门口满地碎红,空中弥漫着硝烟味,分不清外头究竟是鞭炮点燃的灰还是雾气。
敲锣打鼓的唢呐声从远处而来,新郎家里没有小汽车,是拉的牛车走过来的,不过聘礼不少,几头牛和几头母猪,孙家的陪嫁是一个缝纫机以及孙平准备的彩电。
娘家压了新郎家一头,但这些东西都要带到新郎家去。所以新郎家喜笑颜开,连堵门的红包竟然都装了一元钱和五元钱。
关灯早早就准备好了!
秀姐穿的一身红裙,抹脸的时候伴娘还给准备抱喜被的关灯脸上擦了两个小红圈,寓意是童男报被喜事到。
关灯的脸上被画着两个红圈看着有点滑稽,陈建东靠在门框边,在身后瞧着照镜子的关灯,脸上满是笑。
关灯照镜子,自己也乐呵呵的,“这么好的事,咋没人来呢?”
秦少强说:“抱喜被不是家家都有,找人不容易。”
这抱喜被有讲究,必须是童男童女,而且小孩没什么用,最好的就得是大孩子,说是聚福。
不过一般抱被的都是男的,现在大小伙子谁不好面子,有的十五六都下地种地成家,现在进城那么多人,谁还不赶潮流,男人好像将近二十还是童男都丢人似的,慢慢的就没几家能找到抱喜被的人了。
别人不乐意干的事,关灯这才明白一会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那个啥!
他悄悄拉着陈建东说:“哥,咱们整过了!我已经不是童男了!这不行吧?”
陈建东:“咱们那不算。”
“真的吗?”关灯觉得他俩整那么多回,和正常人家夫妻都没差了,“这可是秀姐的终身大事啊!”
陈建东忍不住乐,心想要真正的整过了,他肯定也不让关灯抱这个喜被。
但在村里正经传下来抱喜被的孩子能得的福最多,陈建东想让他沾点喜气。不然身体老这么病,医院没办法根治的瞧,沾点喜挺好。
“真没事,放心,你符合要求。”
关灯想,大概月老也不知道gay是什么吧!他哥都这么说了,他也乐呵呵的答应。
外头结亲的来了,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
关灯不参与那些就负责看着,看着孙平穿着一身西装堵门,抢从门缝里递进来的红包,陈建东也上去拿了两个,偷摸趁着人群塞到关灯的兜里。
大炕屋里头全是实在亲戚,炕上铺着红布,孙妈妈红着眼睛给三姑娘包缠腰钱,孙平最后一个姐姐也出嫁了。
虽然只是嫁到隔壁村,但孙平还是红了眼挺舍不得的,姐姐里头最疼他的就是三姐,俩人就差两岁,小时候上学,他姐在学校舍不得吃的荠菜包子都带回来给他吃,那时候家里穷啊。
秀姐对他说:“平啊,辛苦了。”
他家当年虽然说是非要儿子,但孙平从小看着姐姐们因为自己的出现更穷,心里头都记着呢,不能能丧良心出去上城里就不记得家里的好。
在外头奔波给当官的递烟当孙子,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给姐姐们,给家里当个拿得出手的靠山。
所以他姐这一句辛苦了,孙平绷着的嘴角再也忍不住,送了姐上车,转身泪流满面。
关灯看着真正的家,目睹难舍难分的亲情。
他本以为自己没什么感触,毕竟他从小连个亲戚都没见过,可真见到这场面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抱着喜悄悄掉眼泪。
他得跟着车在后头走,寓意是新人能走过万水千山,走过所有坎坷。
身边都是一会滚炕头的小孩,热热闹闹的围着他转。
关灯从兜里掏出糖果给小孩分了。
走到昨天阿力他们抬轿子的路,关灯心中感慨万千,心想,他哥已经让他坐了一回轿了。
将来自己赚钱,也得办一场这样热热闹闹的喜事。
哪怕见不得光,就请平哥他们几个也好,正正经经的、喜事一场。
关灯抹抹眼泪,往后一瞅。
高高的陈建东就跟在五米外,穿着西装叼着烟,胸口带着娘家且的胸花,对他眯着眼笑了笑。
泪光闪烁间,他看到陈建东张开口的口型在哄他。
“大宝,不哭,哥在。”
🍬🍬🍬作者有话说🍬🍬🍬
灯灯:当小童男!好骄傲!这辈子都是小童男!不对呀,我和建东哥整好多次呢!
陈建东:哥再等等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