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尧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老板身上。年少的上位者身上有着和年龄极度不符合的压迫感,老板吞了口唾沫,已经没胆子调侃人家的相貌了。
36 ? 醒酒
◎不要装醉耍流氓◎
“先生要找点什么?”
“原来这家店的店主是?”
“您是来找我师父的吗?”老板赶紧道,“她走了十几年了,离开前把这家店送我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说是二婚了。”老板挠挠头,“我师父那种人超自由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嘴里也没几句实话,谁知道……”
陈真好奇地问陆锦尧:“你怎么确定何胜瑜跟你对家走了,万一人家说的是真的呢?和别人结了婚,从此离开争斗无止的生活,这才比较符合你资料里看到的人设吧?”
“由不得她,”陆锦尧淡淡开口,“秦竞声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何胜瑜……”林敏在角落里小声嘟囔着,“那不就是你经常看的那本……”
林敏抬头看到秦述英的唇角绷得死紧,连忙止住了话头,扯扯他的衣摆。
陈真似乎是困了,打了个哈欠倚着玻璃展柜,百无聊赖地摇晃着一串毛衣链。
保镖沉声道:“你师父有孩子吗?”
老板点点头:“她带着个男孩儿,很漂亮,可聪明可招人喜欢,我还抱过他……”
老板看着陆锦尧表情毫无波澜,但敏锐地察觉到了低气压,连忙闭了嘴。
“看来陈少爷的消息没错,确实有秦家人混入荔州,甚至有同龄人在您身边。”保镖严肃道,“他们明显是来搅混水的。少爷,听夫人的话,先和锦秀小姐一起出国避一避吧。”
陆锦尧转头向陈真问:“你的消息哪儿来的?”
“一个奇怪的学生给我的,人挺有意思但身份是假的我查不出来。”
陆锦尧目光一凝,保镖立刻道:“是他?”
“可能,但不排除是秦家人的仇家。”陆锦尧语气淡然但带了冷意,藏在学校还接近陈真,故意放出混淆视听的消息模糊身份,秦竞声这个藏起来的儿子心机很重。猎人一般的商人直觉很准,陆锦尧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陈真也打起了精神,表情凝重起来:“你说他是秦竞声的私生子?不可能,我看他那样子很落魄,生活条件并不好。你看看秦述荣,跟个开屏孔雀似的。”
“如果是装给你看的呢?”陆锦尧微微皱眉,“他最近还有再找过你吗?”
“没有,这几天我甚至没在学校见到他。”
陆锦尧静静地盯着他,突然道:“陈家和秦家有联系。”
陈真一惊,纵然他再能伪装,在陆锦尧面前也无所遁形,只余沉默。
他确实听到过陈运辉和秦太通电话,也在地下场子的暗账里发现过恒基某几个子公司的名称。这些藏得太深,陆锦尧还是通过蛛丝马迹发现了。
这也让他自然而然把那个“蓄意”接近自己的秦家私生子,和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联系在一起。
透过重重镜面的反射,秦述英在面向自己的镜子里看到另一面镜中的陆锦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他一向平静地脸庞上竟浮现出了显而易见的厌恶。
陈真答非所问:“那下次他再冒头……”
陆锦尧看向身边的保镖:“能抓住就绑回去扔给秦竞声,那个老东西容不得自己的计划被破坏,不会再用他了。如果反抗得太厉害,就直接解决吧。”
秦述英看到镜中的自己,神情狼狈,脸色惨白。目光中闪烁着想立刻冲出去解释的无措,理智又将他拉回来。
“哥哥……”林敏发现拽他的衣摆和袖口都没用了,转向拉他的小拇指,“你手怎么这么凉?”
秦述英目送着三人离开,轿车飞驰而去,离开他的视线。
南之亦提醒过他的,陆锦尧不会对秦家人有任何好脸色。敌对、世仇,几次针对家人的刺杀,无数次让心血空耗的诡计。两家人你来我往,只余憎恨。
秦述英牵着林敏离开精品店,对面就是陆锦尧常去的甜品工坊。林敏感觉到手上的力量,她觉得不是秦述英在牵着她,而是在靠她支撑,防止颤抖到倒下。
她眨眨眼,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盯了那家的蛋糕好久了,今天你过生日,我请你吃!”
秦述英摇摇头。
陆锦尧喜欢的无需寻找,秦述英早就用整个青春年华去发现。即使后来带着置其于死地的恶意,目光也难以从陆锦尧所爱的细节上移开。
……
秦述英被腰上骤然传来的疼痛拉回思绪。
“这么难想吗?”陆锦尧面色如常,仿佛掐人敏感带的这种事不是他干的,“难想就不想了。”
“不喝就算了,松手。”
秦述英正要推开他,陆锦尧手臂蓦地发力,让人失去平衡。秦述英赶紧杵着床沿防止跌倒,又被狠力往下一按,没防备地跌坐在陆锦尧腿上。
陆锦尧的膝盖抵在他双腿之间,手臂钳着他的腰,构成一个尴尬的姿势。秦述英发了力要挣开,两个身材挺拔的成年男性几乎像在搏斗,陆锦尧转而捏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腰,颇有再不老实就要把秦述英按倒在床上捆起来的架势。
秦述英终于在陆锦尧即将实施这个计划的前一秒停止了挣扎。
“你到底想干嘛?”剧烈的反抗让秦述英累得有些喘。
“晚饭没好好吃吗?你都没什么力气。”
“……”
陆锦尧并不打算放过他,止住他微弱的挣扎靠近他耳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别乱动了,顶到我了。”
秦述英愣住,清秀的脸庞一阵发红,更是陷入了挣扎与停顿的两难境地,一时僵在陆锦尧怀里。
半醉的陆锦尧衬衫衣襟敞开,半露出结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发力时绷起的肌肉线条。靠得太近,肌肤因酒精蒸腾起热度,烫得秦述英也跟着头脑发昏。
陆锦尧还不放过他,牵起秦述英的手,摸上自己的脸,顺着向下,是被秦述英钳制过的下颚、意图咬过的脖颈,和从未触及过的胸膛。
“陆锦尧,”秦述英咬紧了牙关,奋力抽开手,“我警告你别招惹我。”
“以前你离我太远,”陆锦尧重新搂上他的腰,状似无意地将他往上推了推,看上去是想让秦述英坐稳些,可动作却暧昧不明,“以后想不想离我近一点?”
“……”
该相信吗?答案是否定的。随便一点线索一句话就能让陆锦尧对姓秦的人全盘否定,他秦述英还给陆锦尧找了无数麻烦,甚至现在都无休止。庞大的产值、数年的心血、如臂膀的鹰犬、少年时亲密的同伴,都被秦述英一网打尽。冷静而残酷的声音一遍遍提醒自己:不可能,这是他的缓兵之计。
可是诱惑太大,恨意根植于深爱,陆锦尧在一点点剪除他的恨,试探他赤裸的真心。
“我没功夫和醉鬼说话。”秦述英发了狠一把将陆锦尧推倒,这回陆锦尧没再跟他对着角力,后背与后脑砸进柔软的床铺,没什么痛感,只是看着头顶的人造星空闪烁,有些晕。
他掩着眼睛,微微皱眉揉着太阳穴。侧颜被暖黄幽暗的灯光分割得轮廓分明,平添几分少见的脆弱。
他感到从自己身上起身的人并没有动,沉默地伫立了一会儿,突然按住自己的后脑逼迫自己半扬起头,后背离开床,唇上传来碗壁的温烫。
秦述英猛地固定住他的头颅,不容分说地把还残留着温热的醒酒汤一股脑灌了进去。陆锦尧被他呛得直咳嗽,咳完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秦述英直面着陆锦尧,将他被咳嗽憋红的神态尽收眼底。他借此提醒自己:尽在掌握的、甚至因自己而狼狈的陆锦尧,才是自己想要的。
“我说了,别招惹我。”秦述英把他扔回床上,起身关了灯,甩上门,干脆地离开。
陆锦尧把喉头残余的最后一点不适咳出去,手一直紧紧攥着羽绒被,似乎是拼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头顶的宝石还在如星辰般闪烁,在黑暗里真如夜空一般。陆锦尧深深凝望了很久,长舒一口气,把眼中的醉态与欲望一起压了回去。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陆锦尧鲜少有越过生物钟睡过头的情况,也许宿醉实在太催人犯困,也许是整夜的梦扰得人不得安宁。
秦述英用实际行动拒绝了他一起过周末的提议,陆锦尧还没醒的时候他就驾车去瀚辰了。陆锦尧意识到秦述英不仅是行为上的疯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自我要求和控制的程度比之陆锦尧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此拉扯也忘不了工作,毕竟工作是拉扯的筹码。
手机突然传来讯息,他脸色微微一变,迅速给管家传讯让派车来接,而后打电话开始向荔州兴师问罪。
“不是说把她送出国了吗?航班怎么会转回国内还到了淞城?”
电话那头的男人愣了愣,随即释怀道:“估计是想去帮你,放心啦淞城肯定比荔州安全,她在荔州都来去自如的不用管。”
向来平稳的情绪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陆锦尧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她还在荔州逗留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爸爸,不能再惯着她了,她被保护得太好没轻重的。”
陆维德正想说什么,却突然咳嗽起来,剧烈得无法重新开口。陆锦尧无奈,只能安抚道:“算了,来都来了。我接到她立刻给她办转机。您好好休息,国外的接应我会安排好。”
电话刚挂,司机开着车稳当地候在小白楼门口。陆锦尧立刻下楼乘车直奔机场。
37 ? 妹妹
◎助攻闪亮登场◎
陆锦秀特地在淞城两个机场中选择了地形更为复杂的一个降落,带着墨镜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环顾四周没有熟人,立刻准备撒丫子狂奔。
“唉唉唉轻点轻点!可重了勒死我了!”
还没待跑出去,她斜挎包的肩带就被一把拽住。她瞬间认命,蔫头耷脑地转过身,面对哥哥沉静但带着愠怒的眼睛。
她慢吞吞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俏丽的脸。眼睛同陆锦尧一般微微上挑,更添天真和机灵。
陆锦尧没打算多搭理她,将她往前一拽扔保镖面前:“送小姐去转机。”
“不要!哥我是来帮你的!”陆锦秀急道,“风讯新产品研发遇到瓶颈了吧?有我啊你干嘛还费老大劲去四处挖人?”
陆锦尧不为所动,淡淡扫了一眼保镖:“还不快走?”
保镖们立刻响应命令:“得罪了小姐。”
陆锦秀根本挣不开保镖们的钳制,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也不好得在机场大呼小叫。面对陆锦尧撒泼打滚是没有用的,乖乖听话等下一次逃跑的机会才是正道——虽然被抓一次,再获得机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陆锦尧对着妹妹蔫头耷脑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确认她将重新走进登机口才转身。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陆锦尧见秦述英突然出现,眉头微皱。
“你的涉密识别卡落我车上了。”秦述英晃了晃那个拇指大的小零件。
陆锦尧预料到一般:“已经去风讯看过了?”
“嗯,不然多辜负你故意扔我车上的美意。”秦述英十分坦然,“除了告诉我风讯我能随便进,还想说什么?”
陆锦尧微微侧眸看看远去的保镖和妹妹,推着秦述英往外:“出去说。”
陆锦秀突然一回头,被保镖架着,眯着眼睛看着愈发远的人,突然瞪大眼,失声道:“等一下!”
秦述英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也同时注意到陆锦尧瞬间锁紧的眉心。
陆锦秀用尽全力甩开保镖,一路小跑到秦述英面前,眼睛亮了起来:“是你!?”
陆锦尧立刻上前,严肃地问陆锦秀:“什么?”
少女的脑子此刻转得飞快:“你不留下我我就不说!”
“……”
陆锦尧看向秦述英,沉静的目光直望向人心底,直白地寻求一个答案。但秦述英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淡淡对陆锦秀道:“陆小姐认错人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点了点自己的左侧锁骨边缘,“你这里有颗小痣,暗红色的。”
“……”
“……”
秦述英也明显没想到是这个展开,僵硬地把头偏向一边。
陆锦尧就算再急也干不出大庭广众掀人衣领这种事,秦述英病中受照料的时候,陆锦尧也没把他衣服扒到这么外过。那时候他左肩受伤,肩膀到锁骨是用纱布缠着的。陆锦尧确实没留意过。
连陆锦尧都没留意过,陆锦秀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瞎扯是吗。”陆锦尧语气平和。
“嗯。”秦述英干脆地回答。
陆锦尧一把攥住秦述英的后领,不顾人的抗拒将他拽出登机口,扔上车。
“你再不送你妹妹走就来不及了……松手!”
陆锦尧充耳不闻,抬手打开内置灯,一把扯开他紧扣的衬衫领,纽扣都崩掉几个。
挣扎与压制在肌肤暴露于暗色灯光下的一瞬间停止,秦述英的皮肤很白,那一点红很明显,随着呼吸起伏,仿佛有生命。
陆锦尧抬手覆盖上去,拇指摩挲着——那方肌肤并不平坦,也没有痣的触感,反而像是针刺穿皮肤,留下的一点痕迹。
那不是一颗痣,是一道微不可察的伤疤。
它出现得隐秘,被发现得离奇。本应该毫无联系的两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么私密的秘密?
秦述英看着陆锦尧沉下去的脸色,无奈地叹气:“我没跟你妹妹有什么。”
他是可以张牙舞爪地气陆锦尧一通,但陆锦秀是妹妹,他没理由去造一个女孩的谣。
保镖带着陆锦秀走到车库,敲了敲车窗,打破了对峙。
“少爷,已经停止登机了,要不要换另一班?”
陆锦尧直起身,将秦述英的衣襟理了理,显然掉了扣子的衬衫无法恢复原样,额前的碎发也在纠缠中凌乱,看上去有些不可言说。
陆锦尧抚着秦述英的西装外套,看似是在抚平,实则揉得更乱:“怎么不戴我送你的胸针?”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和方才有些失态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也没指望回答,问完就打开车门下车,开了后座门,语气冷然地冲陆锦秀:“上车。”
陆锦秀先是欢呼雀跃,看到陆锦尧的脸色又立刻收了表情,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坐上去,透过前视镜看到秦述英凌乱的衣领,微微一愣。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陆锦尧打着方向盘,不经意地问出来,吓了陆锦秀一跳。她老老实实地摇头。
陆锦尧向副驾驶看了一眼——秦述英偏着头看窗外,没有任何参与这场对话的意思。
“他姓秦,叫秦述英。”
陆锦秀脸上浮起惊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秦述英。陆锦尧也因此确定,他们的交集是正向的,秦述英没有做过任何对陆锦秀不利的事。
秦述英轻笑,眼底带着凉意:“还知道我姓秦就好。陆大少别骗自己几天就找不到北。”
只有在至亲面前,陆锦尧才会流露真实的情绪——比如忧虑、焦急和紧张。大少爷装得太好了,差点就被他骗过去了。
“周末别加班了,送你回小白楼休息两天,安顿好锦秀我来陪你吃晚饭。”
秦述英这会儿正是最清醒的时候,直接了当地开口拒绝:“我不想看见你,没必要。”
陆锦秀左看看右看看,空气中的剑拔弩张太浓烈,她非常明哲保身地选择闭嘴。
陆锦尧没正面跟他回话,按下车载蓝牙对一直跟车在附近的保镖和司机道:“前面停车,送小姐去家里。”
“不用,我下车,你送她。”
陆锦尧淡淡扫他一眼,训练有素的家仆当然知道该听谁的,音响里传来保镖的回应。
秦述英直接不顾行驶速度拉开车门,陆锦尧立刻踩下刹车。
“少爷?出什么事了吗!”
陆锦尧看着秦述英干脆地下车,甩上车门离开,不发一语。
“需要按住他吗?”
“不用。”陆锦尧语气波澜不惊。陆锦秀被刚刚那一下带得向前倒,吓了一跳,抬眼正对上后视镜里陆锦尧的眼神——已经染上了几分愠怒,还有无可奈何。
太少见了。
但陆锦秀的心思显然不在哥哥身上,她探出头去看秦述英远去的背影——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迎着初春的狂风,与呼啸的车辆擦身而过。
“陆锦秀。”
陆锦秀立马转身坐好,扮乖巧。
“他不是你能拿捏的那些男生,眼睛收回来。”
“看出来了,”大小姐偏头承认道,“他好特别。”
“……”
兄妹天生就是喜欢互相找茬的,被陆锦尧压了二十多年,陆锦秀总算抓住了反戈一击的机会,讲完这句话看着兄长陷入沉默,她美滋滋地抱住后座的抱枕放松地靠好。
“怎么认识的?”
“还没到家呢,也还没进风讯参加产品调试,”陆锦秀掰着手指数着,拿起乔来,“我刚落地饿了,哥我要吃你做的煎鱼,上次的白葡萄酒还有吗?”
“今天没有鱼,只有鸡肉沙拉配胡萝卜汁。”陆锦尧对妹妹皱起的脸和抗拒的表情毫无反应,“给你一下午的时间把前因后果回忆清楚,说不清就写清楚,不然送你去和南之亦做伴。”
“喂!现在是你在求我诶?能不能态度好点?”
“再说就也别和你之亦姐姐待一块儿了,”陆锦尧拉开后座车门,把她提溜下车,塞保镖车里,“单独找个地方关着你。”
“……”
送走了妹妹,陆锦尧重新回到驾驶位,拨通电话:“出来见我。”
……
陆锦尧和陈硕约在淞江入海口的一个小渔村见面,这里远离市中心,是这座纸醉金迷城市中被忽略的一角。陈硕正蹲着和海钓老头讨论什么,海风伴着咸湿扑面而来,把他身上的血腥气都冲淡了些。
“在这附近安家几十年了,见过好些逃命偷渡的,”陈硕见他走过来,站起身递来一支烟,“确实在十多年前见过两个男孩逃上岸,说是年纪太小浑身是血,其中一个眼神跟狼似的,太特别了,印象很深。”
从荔州湾漂来淞城,跨越半个国家的海岸线,几乎是天方夜谭。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带着陈真一路跑到淞城自投秦竞声的网,就算那时候秦述英只有十七岁浑身是伤,也不至于不清醒到这个地步。
陈硕骂了句脏:“真搞不懂这疯小子在想什么。”
“他是来找人的,”陆锦尧答道,“他的母亲何胜瑜,最后的足迹消失在这里。”
“秦又菱给你的就这东西?”
“比这个多,除了秦述英知道的和陆家查到的,还有何胜瑜带着秦述英从荔州回淞城秦家的旧事。”
“二十多岁事业正好的时候给秦竞声当情人,生了孩子突然带着小孩跑去荔州六七年,最后还是被秦竞声带回淞城,结果自己抛下孩子跑了。”陈硕摇摇头,捡起块石头打水漂,石子跃出弧线,最终还是沉没,“怎么看也不像个靠谱的妈。”
陆锦尧淡淡扫了他一眼,又望向海面:“但是很奇怪,秦述英对他母亲的印象好像很模糊,只能靠一些物品和场景去回忆。”
“不应该啊,何胜瑜失踪的时候他已经八岁了,怎么都该有点记忆的。怎么?真打算帮他小蝌蚪找妈妈?”
“好不容易抓到的弱点,不用一下多浪费。”陆锦尧理所当然道,“秦又菱不可能对旧事这么清楚,她是从秦希音那里知道的。”
与秦竞声携手创业的亲妹妹、同秦竞声如此亲密的人都觉得这是秦述英的软肋,他们没理由不重视。
陈硕点点头,他对陆锦尧的判断一向相信。
38 ? 以吻封缄
◎论强行闯入办公室并获得永久通行权的正确方式◎
陆锦尧又问:“所以有线索吗?”
“很少,何胜瑜从进了秦家老宅就像是被禁足了似的,最后那一年基本没人见过她,后来也没见什么新的艺术作品在市面上流通。我怀疑,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白连城死之前那番话,意思是她从秦竞声的掌控下逃脱了,但是抛弃了秦述英。你找到的线索也显示白连城曾暗中帮助过秦竞声追捕她。就算死了,也不至于尸骨无存,总该有个结局。”
人不是机器,总有感情。秦述英能捏住陈真给陆锦尧设局,陆锦尧也有样学样,用这个未知的结局作圈套。
陈硕转向他:“锦秀来帮你了?有她在风讯的二轮融资会快上许多。之前我作中间人给你引来的股东,现在都因为我被秦述英挤出去而有所观望。人情黏性是会降低的,树倒猢狲散,陆锦尧,这点你比我清楚,你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强大的家族出现天才是锦上添花,同时出现一双儿女是各有所长的天才乃可遇而不可求。陆锦尧是天生的操盘手与上位者,而陆锦秀是被时代风口选中的精灵。她对大数据与智能行业有着天然的敏锐——从儿时一眼就能看出奥数的解题思路,随便拆建家里的精细仪器又异想天开地组合的时候,陆维德夫妇就发觉了。最好的学校、资源与引路教师铺就了这位天才少女顺风顺水的道路,风讯既是陆锦尧踩住风口为陆家未来发展奠定的方向,是他通往首都的名片,也是他送给妹妹下半生肆意发挥创造力的礼物。
风讯不仅不能输,还一定要赢。
陈硕见他久不回答,半认真地调侃道:“怎么,还有点舍不得你的猫鼠游戏?”
“没有,只是还没到时候。”
秦述英只是他路径上一颗有些尖锐的绊脚石,抛开他,还有暗中蛰伏的秦又菱,不知中了哪门子邪最近突然变得棘手的秦述荣,以及连陆维德都要掂量几分的秦竞声。
陈硕深吸一口气,忍耐道:“我真是看不懂你了。如果你要像收服我一样把秦述英纳入你的麾下,撬开秦家同时以后方便制衡我,我虽然反感但也能理解。如果你要彻底解决他,上次白连城发难你就该放手让他自己沉下去。陆锦尧,你忘了你怎么跟我承诺的?”
“他手上还捏着陈真,甚至捏着恒基的命脉。不一网打尽,太可惜了。”
陆锦尧太知道陈硕的弱点——无法从秦述英手上把陈真救出来一直让他焦躁不已。果然陈硕闭了嘴,自嘲道:“行,不过你最好快点,现在锦秀在淞城,多拖一天都是危险,我不信你晚上还睡得着。秦述英敢绑陈真,难保不绑锦秀,你还是先把那个疯子对付好。”
陆锦尧皱了皱眉,又想起陆锦秀和秦述英扑朔迷离的联系,不由一阵头痛。
“先说好,”陈硕摆摆手,“如果你要留秦述英的命,我至少也要毁了他那张脸,还要挖了他一只眼睛才行。”
陆锦尧没否认,看看陈硕放荡不羁的领口上暧昧的痕迹,也懒得提醒他注意影响:“最近少去秦小姐的温柔乡,陈氏的那些反叛的沙子差不多捡完了,你准备回来吧。”
“回来戳秦述英的眼?”陈硕冷笑,“你知道的,我恨他恨得要死,我可没你这么好的耐心跟他耗。让他知道拼了命救你其实是救了他自己,不得再跟你玩命?”
“回来是让你去找陈真被关的位置。如果你还有闲工夫搞其他,当我没说。”
陈硕又被他噎回去,沉默半晌,自嘲地一笑:“陆锦尧,我发现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都是他的棋子,都会被物尽其用。本就不多的真心藏在利用后面,刺向所有靠近他的人,再被他钉在刺上,一边流血,一边逃脱不能。
陆锦尧望向拍打着礁石的波涛,声音在海风呼啸中仍清晰可闻:“陈真重获自由的那天,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
……
陆锦秀在家老老实实地写自己和秦述英相遇的片段,习惯和机器代码打交道的女孩文字干巴巴的,她想了想,决定把朴实无华的叙述喂进自己搭建的大数据模型,生成一段偶像剧似的小说。今晚的鸡肉和胡萝卜实在太恶心了,她也要恶心她亲哥一把。
生成完之后陆锦秀心满意足,打开沉重的背包,掏出电脑和机械零件就开始拼拼凑凑。
陆锦尧一回到家就看见妹妹把房间拆得七零八落,不过她很有分寸,只拆了一间,不敢涉足陆锦尧的领域。恶作剧和不要命她还是分得清的。
专注于机械和代码的女孩此刻悄悄竖起耳朵侧着眼睛偷看陆锦尧的反应,谁曾想他竟平静如水,跟看财报似的认真翻阅,然后放进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准备出门。
陆锦秀立刻起身:“哥你去哪?我都写给你了你不能再关我了!”
“明天带你去风讯调试。”
陆锦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现在把你的偶像剧剧本带给男主角看,让他发表下意见。”
陆锦秀顿时又熄火了,连忙上前阻止:“不是哥你别,我跟你闹着玩……”
陆锦尧微微侧身躲开妹妹的抢夺,又补充一句:“明天我还会带秦述英来风讯,你当面跟他说。”
“……”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陆锦秀绝望得恨不得打个地道回荔州算了。她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问机器人:“你说我惹他干嘛?”
机器人的智能回复没关,小眼睛一亮蓝光就深度思考飞速回答:“因为你不识好歹!”
陆锦秀立刻关机。
车载显示屏播报着天气转阴的预报,陆锦尧系上安全带,看了一眼,打电话让管家往小白楼送些保暖的新衣服。
“阿姨今天空吗?请她熬点米布一起打包过来。”
乌云让夜色提前带来,开车到瀚辰楼下时天色已经昏沉了。楼下等了一会儿,秦述英半点露面的意思也没有,陆锦尧索性直接下车上楼。顶层办公室的门禁不向他开放,玻璃门调到了非透明模式,周末的公司也没多少文件要批没人进出,秦述英是打定了主意把陆锦尧拒之门外。
陆锦尧非常平静地,拿出早准备好的南之亦的工作手机卡,给秦述英打过去。
果然接得很快。
陆锦尧开始语气平稳地朗诵起来:“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阳光正好,如青春的光辉般融洽又明艳。女孩对窗外的景色烂熟于心无甚兴趣,直到一个身影闯入她的视野。他容颜清冷眉目如画,像是闯入人世间的谪仙,又像与这俗世格格不入的孤狼。”
“砰——”
门禁弹开,秦述英脸色发沉地站在门口,手机扔得远远的:“滚进来。”
陆锦尧晃了晃手中的几页纸,很无辜:“锦秀写的,我转达一下。”
陆锦尧进了门,看看他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正准备随手拿两本翻一翻,却被秦述英投来的冷然目光制止。
“怎么了?风讯的钥匙我都给你了,你的文件我不能看吗?”陆锦尧也就象征性地顿了那么一下,继续翻。
秦述英直接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把文件抽出来,扔进碎纸机,留给陆锦尧一个空荡荡的文件夹。
陆锦尧失笑:“自己熬了好几天写好批出来的方案,说不要就不要了?”
秦述英没搭理他,坐回位置从头开始写。
陆锦尧绕到他办公椅后,蓦地将椅子转过来朝向自己。秦述英一个没防备,钢笔都被甩了出去,在手上和袖口划了一道墨渍。
算了,对于陆锦尧时不时犯神经这种事秦述英早已习惯,只是他捏着自己的手假惺惺地装出一副不是故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欠打。
陆锦尧一只手越过办公椅撑到桌上,贴他很近,眼睛盯着秦述英的侧脸看:“或者不是不要了,是生气了?”
秦述英正要有动作,陆锦尧突然拎起他的腰把人抱坐在办公桌上,本就崩了领口的衬衫被这一下揉得更凌乱,秦述英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陆锦尧咬着下唇动弹不得。
“……”
咬疼了就轻轻舔舐一下,陆锦尧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缠绕,蒸腾得秦述英脸颊发红。
“消气一点了吗?”
很难回答的一个问题,说消气了显得秦述英真的为陆锦尧动过气,说没有总感觉陆锦尧还有下一步等着他。
“你先松开……唔……”
显然陆锦尧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设置了是和其他,他不由分说地掐紧了秦述英的腰,唇齿毫不留情地撬开冷漠的牙关,搅动交缠得暧昧又绵长,呼吸被挑逗,抽离得剩下一口气,又在缓过半口的时候继续发起下一轮攻势。
来回三四次,手中的身体都有些无力地发软,陆锦尧的领带被秦述英死死攥着以维持平衡。明明是这么难缠的一个人,此刻眼睛都不会睁,纯情得要命。
于是陆锦尧牵起被他一直攥在手中的手指,在亲吻间摩挲着秦述英的指尖,几乎把人压倒在桌面上,摸索到桌边指纹开启机关,用秦述英的手开锁,再录入自己的。
随着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陆锦尧终于舍得放开他:“好了,以后就能进来了。”
“……”
39 ? 红痣
◎那不是一颗痣,那是一道伤◎
秦述英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半靠在办公桌上,衣领散开衬衫凌乱,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与湿润的样子,颇引人遐想。陆锦尧眼色沉了沉,退开了些。
“陆大少亲别人的标准就是看有没有救过你们陆家人吗?”秦述英微喘着气,语气不善,“那你应该先挨个给你家保镖一个法式深吻。”
虽然这话讲得刻薄,但配上秦述英现在这幅样子,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不是因为你救过我和锦秀,而是因为救我们的人是你。”
秦述英整理衬衫的手一顿,愣了愣。
陆锦尧帮他把衣摆拉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带拉链外套给他穿上,遮住敞开的领口。
“不应该这么晚才认出你。”
“……”
那几页故事,抛开人工智能生成的肉麻桥段,是十七岁的秦述英拼命救下陆锦秀的过往。
那时已至暮春,行道两旁的樱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一副伤春之景。秦述英没功夫留恋风景,骑着不知从哪个二世祖手里抢来的自行车,顾不上会惹什么麻烦,从学校一路飞驰到荔州湾公路。
那天陆锦尧没在学校,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他经常翘没用的课。可平常和他要好的几个孩子都没出现,甚至陈真也消失不见没摆他的龙门阵。
自行车被他蹬得太快,下车的时候被惯性甩在一旁。郊区公路上车流量不大,偶尔经过的车辆呼啸而过,秦述英不顾危险一路横穿,顶着司机的叫骂和尖锐的喇叭,跑到路边新鲜的车辙处——是急刹车留下的痕迹,道路下方是陡峭的海崖,距离深海还有一段距离。
秦述英翻下隔离带,顺着被车辆翻滚重创的痕迹一路往下,跌得膝盖都擦出了血。他跌跌撞撞攀到翻转的轿车边,还好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接住了车辆没有让它继续往下滚。
驾驶位的玻璃碎了,司机已经没了呼吸。后座变形得严重,秦述英拉开车门用身体挡着防止里面的人滚落,可安全气囊弹出来挤得看不清人。
“陆锦尧?陆锦尧你能听到吗?!”
秦述英此刻顾不得其他,失声唤着。里面却颤抖着探出一只白皙的手臂——属于女孩的。
“救救我……”少女的声音很微弱,“安全带……打不开……”
秦述英连忙拨开安全气囊的阻隔,不顾内饰损坏零件破损可能刺伤他,将左手探进颠倒的后座。
女孩的容貌终于得以见天日,她微微睁开眼,一丝投进来的光也能呛得她眼睛疼。车内损坏太严重,她倒悬着动弹不得,眼睛看着少年探入大半个身子在本是座位现在却在他头顶的位置摸索。
尖锐的破损零件划破了他的T恤袖口和领口,她看不见他的脸,裸露出来的锁骨上边缘有一点醒目的红,那是昏昏沉沉的女孩为数不多能记住的。
还好安全带按钮还没坏,秦述英把女孩从车里抱出来,拉着她的胳膊背起她,焦急地在路上拦车。
“哥……好疼……”
女孩失血过多意识已经不清楚了,攥着秦述英残破的领口不放。一直拦不到车也不是个办法,他把她放在安全的隔离带边,撕下自己的T恤下摆熟练地扎紧远心端止住了女孩小臂的出血,又把为了方便活动脱下来的外套系在她腰上,遮住因裙子破损露出的腿。
他没有办法,只能拨通了陈真当初留给他的电话。
“喂,陈真,是我。”陈真记忆力很好,秦述英确信他能立刻认出自己的声音。秦述英看了看女孩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确定,“陆锦秀出车祸了,很严重,你赶紧带着陆锦尧过来。荔州湾国道,离深水镇出口往北大概五公里。”
秦述英一直守着,守到陈真急匆匆地开车赶来——他果然没有通知陆锦尧,反而带着陈硕。
秦述英挑的位置很隐蔽,刚好能在低处观察到他们的动向。陈硕下车后陈真紧随其后,拽住哥哥似乎有些争执,最后仿佛达成了某种妥协。
秦述英立刻用血将自己的脸涂花,体态也装出几分佝偻。陈硕让他们上车,陈真在副驾驶不发一语。
陆锦秀伤重半梦半醒,睁开眼察觉到了危险,攥紧了秦述英的手暗示他。
“别怕。”
秦述英小声安抚着她,通向荔州市区的路必定有拥堵,而陈硕也在不断观察着自己。几只小狐狸间的对决暗流涌动,秦述英装作一直在观察陆锦秀的情况,在进入拥堵岔路口、车辆减速的瞬间迅速开门,逼得陈硕不得不踩下刹车减速。他立刻把陆锦秀抱起来狂奔,利用陈硕停车解安全带开车门的空隙,拉开旁边一辆出租车的后座,将陆锦秀扔上去,自己也挤了进去。
“掉头,快!”
司机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时僵住。秦述英直接探身到驾驶位一打方向盘,跃到副驾驶逼着司机踩下油门。
“轰——”
汽车发出一阵扭曲的轰鸣,向反方向奔驰。陈硕枪都掏出来了,被赶来的陈真一把按下。
“好小子,拿我当司机了。”陈硕冷笑一声,“胆子这么大,拼了命地救陆锦秀,说他是秦家人我还真有点不信。”
“这下好了,制约陆锦尧的把柄没抓到还被秦家人带走了,你满意了?”陈真恼火道,“要不是接电话的时候你就在我旁边我……”
“你怎么?你真叫陆锦尧来带陆锦秀走?”陈硕不轻不重地推了下陈真的脑门,“这个节骨眼上陆锦秀出事,八成是咱家那几个傻缺儿子和姨太太干的。你上赶着认,陆大少爷表面不说,心里会给你好脸色?那可是他们陆家捧手里都怕化了的宝贝小姐,就跟咱家捧你似的。”
陈真阴着脸:“少拿我开涮!”
“不过也不亏,祸水东引到秦家身上,让他们彻底浮出来。”陈硕洒脱地笑笑,揽着陈真上车。
秦述英见陈硕没追来,松了口气,把陆锦秀安置到附近的医院止了血打了止痛针,确认她只是失血过多没什么伤及根本的大问题,叮嘱医生看好她,准备离开。
“等一下。”
陆锦秀醒了,撑着虚弱的身体拽住秦述英:“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当时在那里?”
秦述英一愣。眼前的女孩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可毕竟是陆锦尧的妹妹,一脉相承,聪明得让人心惊。
“你刚才在逃,你不是陈氏的人……哥哥说最近有秦家人混在他身边,是你对吗?你想做什么……”
即使是这么小的女孩,在提到秦这个姓氏,也有深刻的敌意。秦述英知道自己无法辩解,他只能借医生的手机给她:“给你哥哥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为什么?你不绑我去秦家吗?”女孩的直觉更敏锐,这个拼死救她的人身上没有恶意,“你告诉我……我可以不跟哥哥告发你的身份,毕竟你救了我……”
“陆小姐记得这句话就行,好好养伤。”
秦述英不做任何解释,转身就走。陆锦秀再也抵挡不住药物副作用的眩晕,沉沉睡过去。等到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家的怀抱。
她没有给出任何关于被救援的信息,只说自己昏过去了什么也不记得。而陆锦尧不发一语,目光锁定在她腰上围着的外套。陆锦秀下意识地用被子藏了藏,引来陆锦尧微眯双眼。
陆锦秀这才发觉自己的谎言在陆锦尧面前无所遁形。
……
陆锦秀写下的几页纸被秦述英扔进了碎纸机,办公室门上了锁,陆锦尧又一次成功把他带了出去。夜幕降临,阴沉的天传来几声闷雷的轰鸣,秦述英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养神,丝毫没有搭理陆锦尧的意思。
“后来我调了监控,发现那段时间你很少出现在学校,以至于监控都没捕捉到你的正脸,只留下你套着那件外衣抢人家自行车飞驰出去的画面。”
车开到市中心,红绿灯前排起长队,陆锦尧停了车等着,侧身看他:“那时候,你是不是准备逃跑?”
秦述英缓缓睁开眼,眼神很空,是失去期待的麻木。
规划好的逃跑路线因为自己冒头救陆锦秀而暴露,陆锦尧和陈真都在围堵他。过于明显的架势惊动了秦竞声,秦述英只来得及先安顿好林敏,还没来得及思考撞进谁的罗网才是最优解,秦竞声就已经捉到了他。
陆锦尧目光向下,隔着衣物看他的锁骨:“我问过医生,偶尔的注射不会造成永久的针眼伤痕。”
秦述英回答得风平浪静:“不是注射,是绣花针。”
“……”
秦太在没有成为秦太前,是苏市第一豪门林家的大小姐,随手打发时间的绣花功夫频频成为豪门恭维的对象,甚至登上过许多次顶级工艺展。嫁作人妇、家族被秦竞声蚕食殆尽后,这门手艺只余怨愤。
“她当时在荔州替爸爸看着我,我为了逃跑故意惹怒她,她用针扎我,我顺理成章地跑了。”秦述英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后来被爸爸抓回来,他说是大太太没有管教好我,把我扔给她处置。本来也不会留疤,可她很生气,在同一个位置,扎了好几次。”
不仅在如此靠近骨头、神经遍布的敏感地带扎针,还将针头留在里面,搅着血肉拧了一圈又一圈。因为曾经秦竞声当着她的面,将林家家传的红宝石送给何胜瑜。何胜瑜自己做了一个choker式样的项链,宝石如泪滴垂在颈侧,在锁骨上摇晃。她总爱穿露肩的衣裳,肤白如雪,骨骼精致,让人看了就难忘。
“大太太那个时候已经有点偏执了,一边拧着针一边喊‘那是我的东西’,边喊边哭。秦述荣在外面偷看,从来没阻止过。就这么过了两个星期,这个痕迹再也消不掉了。”
陆锦尧沉默良久,正要开口说什么,秦述英淡淡道:“绿灯亮了。”
40 ? 喜欢
◎恨我,还是喜欢我?◎
秦述英能感觉到陆锦尧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他看着前方,不敢偏头去对视。他不怕陆锦尧质疑、难以理解甚至无动于衷,但他怕陆锦尧可怜他。
没什么好可怜的。如果不把怜悯当羞辱,不自我洗脑这是自己应得的,秦述英支撑不到现在。
“那两个星期,你面对的不只是疼痛,更是秦竞声和秦太强加给你的对母亲的疑虑。”
秦述英身体一僵。
明明把所有对爱和未来的期待都寄托在母亲身上,可秦竞声却在通过秦太暗示他:他的母亲未必是个好人。
陆锦尧问他:“你恨秦太吗?”
“一开始很讨厌她,她从没给过我好脸色,会摔茶杯烫我的脸,情绪失控的时候会骂些难听的话。”秦述英回忆着,脸上没有什么怨恨,“但她从来没有真的饿过我一顿饭,也从来没有想置我于死地。在那次用绣花针扎我之后,她大哭了一场,把所有绣布、图样都扔了,从此只玩牌,再也没碰过刺绣。”
曾经也是博览群书美名遍及南区的矜贵闺秀,她只是一个被秦竞声消磨的牺牲品,秦述英没理由恨她。
秦述英从不苛责别人,只苛责自己。
陆锦尧深深凝望他许久,转而看向前方的车水马龙:“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
秦述英缄默不言。他看着陆锦尧开车进入人声鼎沸的闹市区,与小白楼所在的城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你这是要去哪?”
“快到了。”陆锦尧答非所问。
车停在商场边的陆上停车位,周末的商圈人来人往,虽然淞城最不缺的就是豪车名表,但到私密性不高的地方闲逛还是会惹来好奇的目光。乘着电梯上楼,两人优越的外貌和身材又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其中还不乏从事金融行业的人在看到陆锦尧后的暗声惊呼。
这副孔雀开屏似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陆锦尧会表现出来的。秦述英满脸的无语:“……你想干嘛?”
陆锦尧不答,七拐八绕找到了一家装修简约的花店。老板的审美很不错,花束错落有致,品类繁多,利用不大的空间做了一面可拆卸花朵的花墙。这会儿正是初春,花墙缀满了各色的蝴蝶兰,六瓣迎春花盈盈盛放着,几株腊梅与山茶开得正艳,唯一不变四季常有的,是花墙前放满的一排向日葵。
秦述英愣了愣。
“这是何胜瑜毕业后在淞城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地方。”陆锦尧拽着他进了花店,大方地迎上自来熟的女店主。
“两位先生想看点什么花?”
何胜瑜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短,并且年代久远没什么有用信息。秦述英不是善于和人交谈的人,当初找线索时只看了一眼就走了。他的聪明与敏捷只指向明枪暗箭,面对没有恶意的人他往往不知所措。
陆锦尧问:“有向日葵种子吗?”
“有的,可以帮您播到小花盆里,现在正好是春播的时候,很快就能开。”
“麻烦找些花盆来我们挑一下,谢谢。”
秦述英看着店主转身去仓库,疑惑地向陆锦尧开口:“你怎么这么熟?”
“因为我来踩点过好几次。”
“……你真是闲得慌。”
“不客气。”
“我说要谢谢你了吗?”
“我默认的。”
秦述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店主推来一个小车,本来洁白的框壁画满了涂鸦,上面是微笑的星星,下面是打着呼噜睡在花丛里的小猫。小推车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角落里有些小塑料桶或铝制瓶剪的瓶子,横七竖八地倒着像是杂物。
秦述英鬼使神差地拿起一个画着小船的深蓝色铝制瓶,细细端详着。
店主一愣,似是没想到有客人会选这个:“先生眼光很独特呢,这个外层是纯手绘的,里面其实就是可乐瓶子,是很多年前我一个妹妹自己闲着没事画着玩的。”
陆锦尧问:“妹妹?”
店主笑了笑:“其实是我的员工。她和我很投缘,对我很好,我刚开店招到她算捡到宝了。她知道我创业难,晚上就悄悄收集瓶子画彩绘,送给客人作花瓶来增加销量。虽然她在我这儿干的时间不长,可我打心底里把她当妹妹。”
陆锦尧把瓶子从秦述英手里拿出来,转着看了看,又还给他,问店主:“听上去她很乐于助人?”
店主一边翻找着花种和培养土一边回答:“是的,从来没见过她那么没心没肺的人,见了谁受苦都要冲上去帮一下,路边的流浪猫也得天天喂着。最开始给她开不出工资她也不嫌弃,反而是介绍她去当文员拿好几千的月薪,才干了一天就跑回我这儿了。”
“很有意思的人,”陆锦尧笑着说,“能遇到投缘的人很难得,您和她现在关系应该也很亲密吧?”
店主叹息着摇摇头:“她走了,这里只是她匆匆停留过的地方之一。她像风一样,谁都抓不住的。”
秦述英低下头,望着彩绘出神。陆锦尧望着他脸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落寞,更多的是一种了然——谁都留不住她,包括她的孩子。
“她很喜欢向日葵?”
秦述英终于发出了进店以来的第一句疑问,不像问句,反而像笃定。店主笑着点头:“是的,阳光向上,像她一样,看了就让人心情好。”
“如果可以的话,这些瓶子我们都要了,麻烦每一瓶都帮我们播颗向日葵花种,要不一样的品种。”陆锦尧想了想,又补充道,“价格您随便开,需要的话,您可以先挑一个留作纪念。”
店主这下真愣住了,她眨眨眼,又换上笑容,点了点头。在转身去准备时她仔细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青年的脸——如水般清俊的面容,眉目带着几分凌厉,五官是熟悉的秀美。
她怔在原地,凝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最终也没有问出什么,只是说:“这位先生先挑吧。或者所有都送给您。”
秦述英握紧了手里的小瓶,摇摇头:“您还是留下一个吧。”
……
最终他们捧着四五个向日葵花种回小白楼,下了车走在通往花房的小路上,晚风拂面,空气中的水汽开始凝结,能嗅到春雨将至的气息,裹挟着玉兰的清香,丝丝钻入肺腑。
晚间阴云蔽月,花房里的夜灯是暖黄的,很暗。秦述英把小瓶子挨个放到花架上,又调整位置并排放好,很珍重的样子。他放完转身就走,又好像没有任何留恋。
花房的小径很狭窄,陆锦尧挡在他后面,将他拦得严严实实,再走一步就要撞上胸膛。
秦述英闷声道:“走了。”
“老板说了,回来得给它们浇透水。”陆锦尧晃了晃手里的浇水壶。
“谁买的谁养。”
“我送给你的。”陆锦尧非常理所当然地把水壶塞秦述英手里,“快点浇完,饿了。”
秦述英脸上不情愿,动作还是细致。土壤被水浸润得潮湿,靠近些还能闻到泥土的芬芳。陆锦尧总算满意,揽着秦述英的腰,带他转身回楼内。秦述英只是僵了一瞬,没再挣扎着要拍开他的手。
晚餐全是管家从陆家打包带来的,时间刚好,还冒着热气。秦述英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米布有些愣神,抬眼看跟其他精致的菜肴格格不入。
“你只对这个产生过点兴趣,”陆锦尧坦率道,“用它哄你能哄到吗?”
“……我什么时候要你哄了?”
陆锦尧平静地看着那双黝黑的眼睛,不放过一丝情绪的变化:“哄你别生气,哄你相信我。”
惊讶,动容,强逼自己冷静。这些神态在秦述英面上闪过,被陆锦尧尽收眼底。
“我很想问你,”陆锦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为什么你连秦太都不恨,却那么恨我?”
“……”’
“因为我的阻止导致你逃离不了秦竞声无法找到你母亲,还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不符合你心中的期待?”
秦述英不答,可陆锦尧分明看到了他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离秦述英心里最柔软不可及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遥,他在打磨着贝类紧闭的缝隙,撬动包裹住它的坚硬外壳。
“你只听秦太的一面之词,就对何胜瑜有疑虑。你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我,却认为倒向我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你都不愿意向前迈一步。”
秦述英声音带了激动的抖,反驳道:“我当初听到你说,秦家人一冒头你就要把他送回给秦竞声……”
两个选择,要么被送回去要么被解决。他甚至不怕死在陆锦尧手上,他怕的是被所爱之人亲手送回噩梦般的牢笼。
“可是你救了锦秀,这么大的恩情在身上你都不愿意试一试。”陆锦尧逼得他哑口无言,继续说,“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要我怎么帮你规避你不想要的结局?”
秦述英浑身发着抖,像在努力克制着情绪。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我能理解,秦竞声对你不好,你对何胜瑜又没有记忆。那个时候你只有十七岁,很容易被秦竞声带跑偏。”
陆锦尧站起身,绕到秦述英座椅背后,双手扶住他仍在战栗的肩。温暖从他的手心传递到离心口最近的地方,陆锦尧身上还沾染着花房里玉兰的清香,温和又不容抗拒地包裹着秦述英。
“我帮你找回真正的何胜瑜,作为交换,你要看清真正的我。”
陆锦尧捏住他的下颚,微张的嘴唇吐不出牙尖嘴利的话,反倒带着颤。狠戾的眼眸中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渴望与无助。
“秦述英,”陆锦尧垂下头,眼神晦暗不明,将他的下颚轻轻勾起,“还恨我吗?”
“……”
“喜欢我吗?”
秦述英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握着陆锦尧的侧脸,指腹在那张英俊的脸上嵌出白印,秦述英眼眸中的渴望变成深不可测的贪欲。
陆锦尧捏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将它从自己脸上放下。拿起温热的碗,舀了半勺奶白色的米布,撬开秦述英的唇,瓷勺抵着贝齿压着舌头,强硬地喂进去。
糯香的甜在唇齿间铺开,陆锦尧又掐着秦述英的下颚逼他咽下去,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摩挲着他的唇角。
“以后喜欢什么,要说。”陆锦尧松开他,仿佛方才彼此眼中相同的对捕获猎物的渴望都是幻觉。
秦述英自己低下仰起的头颅,沉着声音,听着有些模糊:“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