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林失声道:“啊?我看他一直挺正常啊?”
陈硕看不下去了:“我的老天,我手下人的后备力量已经到这地步了吗?力气不行脑子也没有,不行我回去得给他们加训。”
陆锦尧给秦述英量了体温,又喂了药贴上降温贴,缓缓将人放平:“去帮他收拾下旅馆里的东西,那里环境太差了不方便养病。”
陈硕二话不说就给人揪走,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眼睛和智力的不尊重。偏偏靳林边走边担心嘴上还念念有词:“陆总真的是大好人,不仅不计较我,还把私人空间都腾出来帮我追人。我以后一定唯陆总马首是瞻。”
陈硕内心大喊stop stop,咬了咬牙才拐弯抹角地骂人:“我看你真是特亲切,特像我弟弟。”
“啊是吗?那多不好意思。”
“别客气,我弟弟是个弱智。”
“……”
陆锦尧把窗帘拉上遮住光,留了床头的小夜灯观察情况。秦述英毫无防备地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轻飘飘的,陆锦尧生怕他被风卷走,下意识将被褥裹得更紧。
刚才抱他的时候陆锦尧自己都心惊,瘦成那个样子,轻而易举就被圈进怀里。他身上流失多少养分,陆锦尧的心就跟着被缩紧几分。
他轻轻拂过秦述英的眉眼、鼻梁、唇线,此刻安静地、毫无杂音地接触他,陆锦尧才能有一点点实感。从发现他以来悄悄的窥探,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生怕一个眨眼,人就如梦境一般消失不见。
微风浇不灭陆锦尧心头汹涌澎湃的思念,指尖一寸皮肤相触就能让压抑许久的念想翻江倒海。他甚至生出许多不管不顾的阴暗念头,如果秦述英在靳林回来前醒来看到自己,他就要不顾一切地将人带回身边。灌药迷晕了也好捆起来也罢,那些日思夜想的计划与慢条斯理的实施都不要了,他不想再看到秦述英受苦,更不能容忍他的身边有别人在觊觎。
可他终究只停留在指尖的触碰。在碰到喉结之后,悄然收回手。
86 ? 失恋
◎这么好的秦述英,被他弄丢了这么久。◎
陆锦尧联系了家庭医生远程看了看秦述英的情况,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体太弱了,过度疲劳加上吹了冷风就容易生病。和三年前一样,恢复期有些长,昏迷甚至成了补偿睡眠的另一种方式,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私人海湾范围很大,陆锦尧挑了另一处远近合适的小楼暂住,依然用不能暴露自己行程的理由忽悠着靳林。夜深了靳小少爷守着秦述英睡过去了,陆锦尧在门口看着,垂下眼眸藏起酸涩,假装在把自己的物品搬走,实则隔着一扇门一边偷瞄秦述英的情况,一边翻看着秦述英为数不多随身携带的东西。
几件应付四季的衣服,一个加密的U盘,一台微单相机,一些随时可以更换的生活用品。陆锦尧拿自己的电脑试U盘的内容,在弹出来的密码框里输入了他当初给南之亦那个加密盘的密码。
密码错误。
盘内有三次密码错误就锁定的装置,陆锦尧十分熟练地打开破解软件解锁了限制,但还是固执地自己尝试解密。
秦述英的生日,不对;何胜瑜的也不对;陆锦尧犹豫一会儿自作多情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
他沉默良久,试着输入了陆维德去世的后一天,也是秦述英离开他的那一天。
密码正确。
这算是一种意义上的新生,陆锦尧缄默着,面容平静地浏览着里面的内容。两个文件夹,其中一个装满了照片,西班牙的阳光、荷兰的郁金香与风车,穿过海洋伦敦的上空依然笼罩着阴雨。他所走过的地方都不是常出现在杂志图片上的标志性景区,而是某些隐秘的小镇与港湾。他看了很多风景,尝试了很多艺术与手工,在许多无厘头的涂鸦或是场景面前停驻。有些照片之间停顿的时间很长,但路程并不遥远,可能他又生病了,在某个角落昏迷又自己醒来痊愈。这样的停顿越往后越多,陆锦尧看着更新时间,心揪得越来越紧。
镜头对准的都是风景,没有任何一个人,连秦述英自己也没有。他就这么一路孤独地走着,没有也不想交朋友,像一个记录者,一个过客。
陆锦尧有种感觉,秦述英记录下的这些片段,像极了何胜瑜的风格。可能母子本质上是一个性子,也可能他在学着用母亲的视角去看风景,去学她自由如风,热爱一切。
屏幕变换的光斑映着陆锦尧的脸,镜片后的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湿润。
看完后陆锦尧拷贝了一份,对着另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犹豫,最终还是点开。
里面是一些杂志、报道的片段,粗看没什么关联,仔细分析会发现都指向秦希音的活动。
他猜得果然没错,秦述英在找秦希音,且想从她身上知道些什么。秦述英对自己的处境一直很清醒,暂时的自由不代表没有眼睛盯着他,他不能真的两眼一抹黑不管不顾,他需要一些筹码。又要不暴露自己,又要让这份筹码有分量,就要从和自己一样,已经从乱局里抽身但无法完全脱离的人身上入手。
“阿英啊……”陆锦尧揉着眉心,心里默默叹气。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地放下心休息。
……
秦述英醒过来的时候有点分不清时间,窗帘的遮光性能太好,他看了眼手机,是拉开窗帘能闪瞎自己眼睛的时间。
然而趴床边的靳林还睡得呼呼的。
“……”
秦述英摸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已经退烧了,小心地掀开被子穿上外套下床,走上阳台迎接正午的海风。
回头湾的风景太美,他来到这儿第一眼就被吸引了,竟然生出这里就是他在异国最后一站的错觉。
浪子回头,可惜他走不了回头路,只能往前踩着海水,一点点让自己被淹没。他给自己设定的结局很简单,在漫无目的看风景的过程中把仅存的精力耗尽,选择一个喜欢的地方,悄悄长眠。只要还能往前走,就再走一段路,最后顺其自然地迎接生命的终点。
他没有接受过什么死亡教育,也没经历过刻骨铭心的至亲离去的痛苦。唯独给过他触动的只有陆维德的离世。告别应该是体面的,在喜欢的风景里,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满足地闭上双眼。
在阳台站了很久,他的思绪被靳林的鬼哭狼嚎拉回来。小孩以为他不告而别,吓得脸都白了,眼睛里失魂落魄地盈满了眼泪。秦述英被他这么看着莫名其妙心里一揪,好声好气的安慰还没出口,人就先委屈上了。
“你你你醒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你知不知道我吓得要死!你身体这么差还在这儿吹风,能不能把自己命当回事?”
“好了好了我这不还在这儿吗?别嚎了多大的人了。”秦述英看人眼泪都要出来了可不敢再刺激他,“昨天你把我背来这儿的?”
“不然呢!”靳林心虚但理直气壮,这么轻的人都抱不动还要喊人帮忙实在太丢人,“我跟你说你就在这儿待到病好为止,之前工资全抵押宿费了,等医生说恢复了我再给你结余额。”
“……”这小笨老板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你放心吧我已经按照你写的方案开始经营了,不是原来那种荒芜得长草的情况了。”靳林十分自信,“等这地方价值翻番有人问价,我就撺掇老板卖了,肯定能大赚一笔分我点,到时候我自己有钱了,就带你到处去玩!”
秦述英凝望着他,很认真地喊他:“靳林。”
靳林下意识地立正了,这人几乎从没这么温和又认真地喊他全名。
“我在欧洲漂泊了三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我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也算是一个人渡过的。”
靳林愣了愣。
“曾经有人说我根本就没有感情,我当时很生气很难过,但仔细想想,他没说错。我没有办法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也不会对人好。我能感觉到别人真心对我但不知道怎么回应,所以谢谢你的真心,请你不要被我耽误。”
靳林摇头要反驳,秦述英制止了他,继续说着:“对人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但那可能不是爱。你完全不了解他甚至不认识他,仅凭第一印象,你不知道他可能给你带来怎样的……后果。时间久了就会变成执念,所以趁你现在的好感只有七天,赶紧结束吧。你这么年轻,还有家人护着你,你应该有一段正常的感情,和很美好的未来。”
靳林沉默了很久,再抬眼有些难过:“你是不是,一直很孤单?”
“……还好吧,习惯了。”
“可是好感是说能结束就能结束的吗?”
“……”
“你会跟我说这些,说明你不是没有感情,你会考虑我的感受,会为我的未来做打算,这已经超越了很多拿我当笑话做消遣的人了。”他越说越激动,眼泪不自觉地滚了下来,“我知道我干不成什么事,父母长辈都头疼我替我操心,你那么聪明,看不上我也正常。我不是要缠着你,我只是真的觉得你很好。”
“靳林……”
“是哪个王八蛋这么说你?谁得到你的好感又不珍惜?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要用别人的恶言恶语和不长眼来伤害自己!”
靳林说着,比秦述英自己还要委屈。他很没出息地抹了把眼泪,装作坚强的样子:“反正说好了,你养好病我送你走。我不会……不会让你为难的。”
秦述英很无奈地看着他离开,想起以为自己不告而别时他紧张的神态,不由得胸口发闷。
靳林低着头往前冲,根本没注意到陆锦尧隔了一扇门就站旁边,在他快撞上的时候陆锦尧一把拉住他。
“陆总?”小孩眼睛还红着,“您怎么……怎么过来了?”
“给你们送饭。”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盒,“中餐,凑合着吃。”
“都请了阿姨了您怎么还亲自做……”
“爱好罢了,”陆锦尧看他实在难过,邀请道,“去我那边平复一下?”
靳林把餐盒摆放好,点点头跟了过去。陆锦尧偏过头看了一眼秦述英的背影,他还在那儿吹着风,远眺着无尽的海面。
一进门靳林就趴在桌上,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我彻底失恋了。”
“……”
见鬼了,陆锦尧并没有损他半句。他哭够了吸吸鼻子抬起头:“陆总您不发表什么意见吗?”
“还能怎么样?”陆锦尧停顿一会儿,“他说得没错,你应该有很美好的未来。”
“虽然他说第一印象不靠谱,但能吸引到对方,不就说明至少有一个值得对方爱的地方吧!”
“嗯。”陆锦尧的声音有些闷。
靳林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从自己浅薄的了解里把秦述英值得爱的地方数了个遍——长得好看、嘴硬心软、聪明得有些吓人、会不自觉地替对方考虑。
陆锦尧面上不显,心里一一点着头,还默默补充着。他虽然会藏起真心,但给人的爱比谁都纯粹;记性好守承诺,别人忘了他都还记得;敢孤注一掷,也会为偏爱的人保留安全的一隅。如果谁幸运地得到他的爱,就能窥见并触摸他所有柔软的角落,同他分享喜怒哀乐,感受他一点点探究并填满自己的喜好,把彼此融成完满的圆。
这么好的秦述英,被他弄丢了这么久。
陆锦尧垂下眼,静静听靳林絮叨完。小孩沉默了很久,又看了看陆锦尧,很真诚:“陆总,虽然我没戏了,但是谢谢您。”
“……”
“您这么大一老板,不跟我计较还前前后后地帮我,我知道我有点小孩子脾气事儿也办不好您也忍了,尤其是……您看我是同性恋也没有什么惊讶甚至厌恶的。我当初把我爸妈气得要死……”
“行了,早点休息吧。”陆锦尧打断他,安慰道,“他说那些话,说明虽然对你没什么想法,但是挺喜欢你的。”
靳林的眼睛亮了亮。
“……不是那种喜欢,或许他可以把你当儿子养。”
“……”
入了夜陆锦尧一直没睡着,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秦述英和靳林的对话,越想越闷得发慌。一句口不择言的“你根本就没有感情”能让秦述英记这么多年,那其他伤人的话呢?陆锦尧脑子里一句一句过着,越想越恨不得穿越回去让自己闭嘴。
缓解焦虑的方法当然是拼命给秦竞声找茬,能早一天把这个根本矛盾拔了,他和秦述英之间空着的悬崖才能颤颤巍巍补起一座桥。
陆锦尧大半夜的不睡觉,隔着时差开始给淞城的证券市场点炮,吓得陈硕睡梦里都得接秦又菱的电话,听她质问陆锦尧又在发什么疯。
“哟,还以为咱俩断了呢?从我这儿打探消息,秦小姐还挺有胆子。”
秦又菱轻笑:“被陆总打得头都抬不起来,我求饶了,麻烦您的老板高抬贵手,放我一两个月,跟舅舅交代一下混过这一关。”
“混过去然后呢?帮你混过去风讯能有什么好处?”
“你想什么时候来找我,都可以,”秦又菱声音很柔,“以及,把我弟弟带走。”
87 ? 柔声倾诉
◎其中秘密,不为人知。◎
靳林最近来骚扰秦述英的次数明显见少。老板似乎给他下了死命令,回家过年前必须把荒地布置好,不然就再来一年荒湾求生别回家了。吓得小少爷失恋的苦也忘了摆烂的身子也活了,晕头转向忙了好几天。
虽然是私留地,但这些富商多少都有点炫耀的心理,恰逢岁末,老板准备搞个会员制秀场,给回头湾撑撑场面提个价,过几年好出手。
“啊!我哪懂这些啊!”靳林仰天长啸,“不就是几块布拼接吗谁还不是件衣服了?这些石头看来看去除了颜色有什么区别啊?能不能拉几辆超跑来展出啊我受不了了。”
秦述英默默把他手里的画册接过去,即使有专业团队帮他策划,对美学毫无感觉的靳小老板面对PlanABC也没有任何头绪。
“我帮你挑,”秦述英淡淡道,“工钱能抵住宿费和入场券吗?”
靳林一激灵立马坐直:“能能能!”
秦述英一伸手的地方就能够到一盘饱满的蓝莓,边翻画册边无意识地一颗颗咬着,不一会儿大半盘没了。靳林看在眼里,心道真是奇了。
他抱起一箱翻完没用的画册就走……没走成。画册太沉了,他胳膊上没劲,十分丢人地喊了仆从来帮忙。肌肉白男炫耀似的将箱子抬起来掂了掂,扛臂弯里耀武扬威地出了门,靳林跟在后面翻白眼:“靠,老子回过去就健身!”
秦述英无奈地摇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翻着画册的手蓦地捏紧。
回到陆锦尧住处的时候靳林已经筋疲力尽,大喇喇瘫沙发上,吓得陈硕赶紧把汇报机密件的电脑合上。陆锦尧眼神示意他不用管。
陈硕十分好奇地逗他:“少爷,秀场从联系品牌和艺术家,到现场策划方案,不都是我老板帮您弄的吗?落您身上的大概只有选择题和发邀请函了,怎么还累成这样?”
靳林十分理直气壮:“我就这点本事爱怎么样怎么样!”
陈硕彻底无语:“……你要是我弟弟我早抽你了。”
靳林悄悄看着陆锦尧的脸色——他并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恼怒和烦躁,一直那么沉静,像没有情绪起伏似的。这段时间他打心眼里佩服和感激陆锦尧,简直要把他当全知全能的神供起来了。如果不是纯情少年秉持着爱人要专一的理念,以及陆锦尧身上的距离感太强,他说不定真会移情别恋。
反正两边都没戏人又都让他喜欢,靳林脑子一转吐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陆总您觉得Kitty怎么样?我觉得你们俩可配。”
陈硕刚到嘴边的果汁全喷出来了。
陆锦尧敲键盘的手也停了,平静的表情上出现了一丝复杂的缝隙。
“我说真的,我是琢磨不清楚他,但是您教我送的那些东西从吃的到用的他都喜欢,又愿意在回头湾待这么久。您跟他都这么聪明相貌也搭,虽然他说他不是同性恋但我觉得他真挺孤单的您这么完美是男是女都会对您动心要不您考虑一下?”
陈硕被这死小孩连珠炮似的话震撼得大脑都快宕机了,重点太密集他不知道该先提炼哪一个:“他说他不是同……”
陈硕很震惊地看向陆锦尧,见对方面色不改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蓝莓能缓解视疲劳,但吃太多对肠胃不好,你让他控制着点。”陆锦尧把眼镜折好放盒子里,“谢谢,我也不是,但我会慎重考虑的。”
听上去像客套,实际上是实话。陈硕快被他茶吐了。
休息好的靳林又乐颠颠去开他的超跑在大路上开屏了。陈硕听着发动机引擎轰鸣,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我还是低估你了,以为你来捡绿帽子,结果是来养红娘了。”
“巧合。”语气很淡,可听上去心情不错。
“哟,纠缠了这么久睡都睡过了,又不是同性恋了?”
“对其他人没兴趣,我只是喜欢他。”
“……”陈硕真受不了了,自己选择遗憾离场。
“回来,”陆锦尧叫住他,“秦又苹安置好了吗?”
“放春城了,跟陈实那二傻子天天搁家里你拍一我拍一呢。”陈硕到现在也想不通秦又菱千里送质子的意图,“你说秦又菱打算干嘛?”
“纠缠了这么久睡都睡过了,又揣摩不清楚人家的心思了?”
“……”陈硕摔门而去。
清净之后陆锦尧开始掏出平板给秦述英挑零食和水果。意大利日照充足,盛产各类莓果与葡萄。他算着昨天的搭配,今天的不能太寒也不能太酸,不然肠胃受不了。补糖的巧克力秦述英一口没动,乳制品勉强咬了两口但估计有点乳糖不耐。最后他选定了青葡萄配酸奶干,附带一杯茯苓甘草茶。
秦述英午后会在海边绕一圈,拣拣贝壳拿回去贴贝壳画,跟镇上的艺术家交换作品,偶尔也能卖点钱。陆锦尧知道他本质是为了吹海风,本来他习惯早上去空气好,但这样很容易受寒。陆锦尧提醒了靳林,靳林又立马去制止秦述英,就这么逐渐从一点点小细节中掰正他的生活习惯。
傍晚秦述英在小镇漫无目的地溜达,欧洲人一到晚上就开始弹琴喝酒,萨克斯手吹着爵士乐在海岸边摇摇晃晃,留长发白人青年坐在花台边弹吉他唱歌,秦述英会在广场驻足,听很久。
陆锦尧悄悄跟着他,最开始是为了防止他哪天不告而别,后来变成了一项每天必完成的事项,看他在这三年里变成了什么样,喜欢的有无变化,会不会在某些时刻想起自己。
其实是有的。在秦述英望向海面发呆的时候,会陷入回忆的惊涛骇浪,呆愣一会儿又被迎面清凉的海风带回现实。回头湾终年无大浪,平静得像一汪看不到头的碧蓝湖水,像陆锦尧永远宁静的面容与心绪。
在街头巷尾遇见播放着爵士乐的黑胶唱片机,情侣晒着太阳分享一块层次分明的蛋糕;雕刻师炫技似的在宝石内部藏起别有洞天的精致,外表看上去却沉静又内敛;一些富商权贵来此度假,分析金融的时候总会提到大洋彼岸的国度,和那位让市场赞叹的新秀。秦述英不觉得这是在思念,只是那个人在他生命里刻下的烙印太深,想起他是一种本能。
对这种本能,秦述英从最开始的抗拒,到逐渐接纳。他的生命没有其他,最后大概是拥抱着回忆长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必再多想,都锁进记忆的盒子里,当作只有自己知道的、这一辈子来过人世的证明。
在秦述英发愣的时候,开朗的乐手邀请他加入,用英语询问他会唱什么歌,他都可以伴奏。
出众的外貌与独特的气质总是容易引来他人的好奇与邀约,秦述英随手翻了翻乐手的谱子,停留在某一页,并没有拿麦克风,只有围绕得近的听众能听清。
乐手跟随着摘掉连接音响的电线,吉他声清越,随着海风飘散,只余悠扬的尾音传入陆锦尧的耳朵。他站得很远很隐蔽,只能看到秦述英和吉他手逐渐被人群围拢。他从人群愉悦而赞叹的目光中猜测着流淌出来的歌声有多美,想要靠近,又克制地停留在原地。
陆锦尧听过秦述英唱歌,就那一次,Polaris没在手边,没有录下来。午夜梦回时出现那段旋律,时间久了,陆锦尧都会出现错觉,疑惑那段哄人入睡的歌谣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美好得稍纵即逝,珍贵得无所寻觅。
一首歌只有三四分钟的时间,人群久久不愿散去,直到秦述英起身离开,并且婉拒了乐手加联系方式的请求。
于是陆锦尧也随着他离开。
到了晚上靳林忙完了又闹起来,大呼小叫地哀嚎,震得陈硕脑瓜子疼。
“我服了,少爷您又怎么了?”
“为什么老板要今晚给我派活啊!气死我了我错过了Kitty在中心花园唱歌!”
陈硕一愣,反复确认自己刚才没听错,小声跟陆锦尧震惊道:“什么情况三年性格能转变这么大?”
三年前谁要是在淞城大喊一声秦述英在外滩卖唱,秦家老宅都能被吓塌。
陆锦尧不动声色地回靳林:“改天再去不就行了?”
“他从来不参加这些的!唱歌跳舞喝酒,好几个小白脸大美女邀请了他几次了,他扭头就走。啊昨天什么日子啊!”
陆锦尧眸光微微一颤,搭在木制栏杆上的手微微握紧。
“他……唱了什么?”
“听说是Parla piu piano,把那群意大利佬迷得跟智障似的。”靳林咬牙切齿,“他不让录像,连个音频都不留给我!不行我要让他重新给我唱一遍。”
靳林风风火火地冲出门。陈硕也察觉到不对劲,毕竟着和他印象里秦述英的个性差距过于大了。
“他是不是……”
“先看看。”陆锦尧打断道,转身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按下蓝牙音响的播放器,弦乐与钢琴交映的乐声太宏大,美声唱腔又太辽阔,一点也没有海风拂面扫去尘埃的轻柔。
“柔声倾诉,无人知晓”
“彼此缠绵,分享爱情”
“其中秘密,不为人知”
“哪怕上天高高俯瞰,也未曾查明”
陆锦尧打开窗户,夜风卷走音符,星辰闪烁,这是个静谧的夜晚。
“柔声倾诉,离我更近一些”
“我渴望我的眼眸感知洞穿你内心深处”
“没人能领悟这真谛”
“如此隽永的爱情世间绝无仅有”
……
靳林怒气冲冲推开门准备开始死缠烂打,却看见秦述英坐在窗台边发呆。他的思绪飘得很远,迷惘又破碎,靳林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没有惊动他。
靳林没见过他这样,愣得不敢上前。
过了很久秦述英才微微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还是挺有眼力见的什么时候能耍赖什么时候不能。
“你来了正好,我有些饿了,”他不提要求,秦述英提,“可以给我做份三明治吗?”
“啊?哦哦,好。”
秦述英很少会主动要什么,他自己会做饭,只是精力不够,也懒得吃,更没有加餐吃夜宵的习惯。这段时间都是陆锦尧安排好三餐,靳林转交顺便蹭饭。
秦述英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靳林捣鼓半天终于按照他习惯的方式夹好生菜和培根——里面放了很多芝士和沙拉酱,也没有独特的菠萝片。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源:《Parla piu piano》(柔声倾诉),电影《教父》主题曲。
88 ? 回头
◎阿英,我很想你。◎
第二天一早靳林就夹着个公文包叼着三明治开始怨气冲天地干活。陆锦尧今天有个重要的合作对象需要亲自面谈,昨晚说好了今天顺道送靳林去那不勒斯。
“嗯?你自己做早餐了?”陆锦尧本来准备好的松饼没递出去。
“昨天大半夜的Kitty说他饿了想吃三明治,我做好了他看了一眼又说没胃口。我可不会浪费粮食,正好当早饭咯。”靳林咬了一口,呲牙咧嘴,芝士放多了确实齁得慌,“陆总要么你教我做饭吧?感觉这段时间口味被你养叼了,我自己都能被我自己毒死……陆总?”
靳林惊讶地看到一向不动如山的人白了脸色,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着,需要控制自己才能平稳地踩下刹车。
“陆总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靳林解了安全带要凑过去看,陆锦尧摆摆手。
“稍等我一下。”
他关掉蓝牙,把手机拿起来放耳边给陈硕打电话。
“喂?帮我看着人。”
“看着呢,”陈硕懒洋洋地靠在二层阳台上,不走寻常路地一路跟着,“昨天以为他发现了我看得挺紧,但这样看着挺正常的,怎么了?”
“他去哪了?”
“布艺店、花房、咖啡厅,现在朝着海湾走了,正常路线。”
陆锦尧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陈硕叹息道:“你也别草木皆兵的,秀场安排好了,他要是想找秦希音的线索肯定会留下的。”
“嗯。”
陆锦尧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靳林接连看这俩人神态不正常,只敢小口小口咬着三明治,一句话不敢讲。
陆锦尧已经很尽力在加快谈判的速度,结束后依然是到了黄昏。迈巴赫在高速路上飞驰,回到回头湾时已至黑夜。跟陈硕确认了秦述英没什么异常后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让靳林过来管管,”陈硕看着中央花园的盛况,“今天好像是他们迎圣诞的什么节,搁这儿喝酒呢。”
“……”
陆锦尧到的时候露天酒会还没散场,空气中萦绕着浓烈的酒香,混杂着果酸和花香的味道。颇有情调的意大利人不屑于拿啤酒猛灌,更偏爱鸡尾酒调出不同的风味慢慢品鉴。
他在隐蔽地角落里寻找着,终于在僻静的一隅发现了人——秦述英早已远离了人群,不胜酒力似的静静靠着花坛沉睡。鸢尾花随风摇曳,低垂的一瓣轻轻扫过他的面庞。身侧散落着好几个空了的塑料杯,有些还残留着莓子酱和蓝莓果肉。陆锦尧刚才留意了一下杯子的款式,都来自几家高度酒店铺。
他皱了皱眉,沉默良久,并没有叫来靳林,而是自己走上前去,蹲下,随着扑面而来的风,闻秦述英身上的酒香。
浓烈的,混合着果香和沐浴露的气息,像一款新调和的酒,清新利口打底,芳香独特。
陆锦尧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颚。醉了酒的人没有清醒的迹象,一如他曾经难以入睡,用烈酒将自己灌醉,才得片刻安眠。
手指轻拂过唇侧,酒渍被细细擦干净。秦述英酒品很好,不会乱说话也不会撒泼,只是安安静静睡着。似乎此刻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陆锦尧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揽起他的胳膊和腿弯,将人抱在怀里,沿着步道走回别墅。滨海步道一路很僻静,远离了喧嚣的人群,只有海风阵阵扬起衣摆。陆锦尧将秦述英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酒香与自己衣料上薰衣草清洁剂的味道,缠绕成适宜海湾图景的清新与醉人。
路不长不短,秦述英一直没醒过来。
抱着人到家时靳林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知道是该先惊讶陆锦尧的体力还是责备这人大晚上的在外面喝这么多不怕出安全隐患。仔细一看人睡得死沉,也只能叹息一声。
“陆总您跟我说一声呗一个人抱他回来多费劲……”靳林压低声音生怕把秦述英吵醒。
陆锦尧给他掖了掖被角,试探了一下额头,没发烧。又轻轻按了按左上腹和肚子,确认他并没有什么要吐的不适:“不会。”
靳林小声提醒:“您先回去吧,别等会儿他醒了看到您。”
陆锦尧深深看着床上安睡的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音响,巴掌那么大,能播放也能录音,音质很好。打开后是悠扬的钢琴声,熟悉的旋律环绕着教人感到身临其境,仿佛钢琴就在自己身边奏响。
“Parla piu piano……”靳林呆呆地念叨着,“是您弹……”
“送你的。”
陆锦尧没说这个“你”的对象,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靳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天太晚了,确认秦述英没什么异样后他就去睡了。
乐声终止,黑夜里缓缓睁开的眼睛比星辰还明亮。白皙的手探出棉被,够到床头柜上的小音响,拿起来,犹豫良久,又按下开启键,重新播放了一遍。
……
小镇的欢庆活动并没有就此结束,圣诞将至,节日的氛围愈发浓烈。烟花在海湾绽放,向来冷清的地方也欢腾起来,人来人往。老板对此表示十分高兴,为回头湾岁末的显摆活动再添一把火。秀场已经搭建好,户外的T台边摆满了鸢尾与百合,梦幻得像公主出嫁的殿堂。陆锦尧陪着靳林在室内展厅对接事宜,知道这小孩没本事自己弄完,陆锦尧在角落里不时给他些提示,一切进行得井然有序。
邀请函很快收到了反馈,秦希音欣然接受了邀约,赫然在名单之列。陆锦尧将名单合上,毫无异样地交还给靳林。
“欧洲的事处理得差不多,翻过年去我也准备走了。”陆锦尧对靳林说道,“这几天当度假了,秀场入场券给我一张?”
靳林忙不迭地递过去:“您绝对是VVVIP,您想坐台上都行!”
陈硕:“……”
陆锦尧只是笑笑:“角落一点的位置就行,我不喜欢人多应酬。”
陈硕婉拒了靳林递过来的入场券:“我就不掺和了。你到时候突然在欧洲露面,淞城跟首都肯定放不过你。我先回去看着点,顺便看看秦又菱到底准备干嘛。”
陆锦尧点点头,示意靳林先走。看人走远了陈硕才担忧道:“你一个人能行吗?就这几天了能让秦述英心甘情愿跟你走?”
“大概率不能,试试吧。”陆锦尧说得轻描淡写,“万一有转机呢?”
“……那我还是把安定给你留着吧,给你备点把人药晕带走的退路。诶我可提醒你啊,展会露面后你得赶紧带他走,不然秦家那帮人精反应这么快,要是发现了蛛丝马迹,撺掇着首都来这儿逮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碰不到他。”陆锦尧淡淡地看着陈硕,“只要你不泄密。”
“我靠搁这儿等着我呢是吧?”陈硕咬牙切齿,“行,我帮你瞒着。别到时候自己没瞒好锅扣我头上!”
陈硕走得很干脆,陆锦尧继续在角落里看着艺术家门忙碌地布展。黑色背景下灯光下的展品格外显眼,正前方有位意大利老工匠正在摆弄着一个瓶中船,冷色调的光芒被玻璃折射出柔和的彩色光斑,其中的帆船精巧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迎风启航。
陆锦尧愣了愣,走上前去主动同老人攀谈。
老人见他是亚洲面孔,用英文亲切问候:“先生您好,对瓶中船感兴趣吗?”
“是的。”
“现在对这项技艺有兴趣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老人笑道,“这是我拼接了大半年的作品,按照荷兰航海帆船的构造,拆分零件组装的。您可以看看。”
“小时候我拼装过一个小型号的,不过不太成功。”陆锦尧仔细看了看,“您有空指导我制作一个吗?酒瓶那么大就行,要帆船,精致一些。”
老人和他聊得很愉快,十分乐意地答应下来。
夜幕降临,海湾升腾起焰火,欢快的笑声洋溢在小镇,人人醉眼迷离。乐手们各自挑选了位置互不干扰地唱起歌奏起乐,女郎绚丽的裙摆和绅士洁净的衬衫随着舞步和海风摇曳轻扬,这是最欢腾热闹的时刻,无人会在意不相干的黯然和离别。
秦述英在高处看着陈硕离开,又支开了靳林,明白是时候了。
他故意没有带走为数不多的行李,唯独揣着那枚小小的U盘。他穿过欢腾的人群,绕过许多人的邀约,婉拒金发碧眼小女孩递过来的玫瑰花。
他感觉到身旁有些人在微微注视着自己的方向,视线投向他的身后。叫卖烟草的货郎扬起笑脸走向他背后,卖花的女孩也跳着脚步喊着先生留步。
秦述英还是不回头地向前走着。
烟火燃起又炸开的声音掩盖了人群异动的惊叹和疑惑,秦述英以为只要装作没有听见、没有感受到,身后的注视与跟随就不存在。
他越往密集的地方走,人群的异样就越明显。他也不敢在僻静的地方停留,生怕下一秒背后迎来温暖的怀抱,会让他克制不住地转身。
进退维谷,无可逃避。太熟悉的感觉了。
秦述英在滨海步道的尽头停下脚步,回头湾所谓的“回头处”即在眼前。海浪微弱地扬起雪白的浪花,轻轻拍打着木制栈道。溅起的水花打湿他的衣摆,烟花在不远处绽放,悠扬的提琴乐声被海风送到耳边。身后只有一个人的气息,同他靠得好近,却又保持着放他自由向前的距离。
秦述英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下的处境。恐惧,惊惶,还是无力?明明是大海与小镇送他们一幅浪漫的相逢,他却久久无法回头。
他闭上眼,以为会迎来禁锢般的怀抱。
可陆锦尧只是微微上前一步,牵住他的手。很温暖,很轻,只要秦述英一收手,就能抽离。
陆锦尧的另一只手里有从小女孩那儿买来的一支红玫瑰,有路人塞在他口袋里的巧克力糖果,有从烟盒里挑选的一盒淡香烟草,还有飞在天空、线紧紧攥在他手里的天蓝色气球。
“阿英,”他轻轻地开口,“我很想你。”
没有让他转身的要求,没有三年辗转反侧的诉苦,也没有对他在那个时刻离开的质问。只有一句揉碎了心却说得平缓的想你。
秦述英终究没有抽出手。
89 ? 谈判
◎耍无赖是陆锦尧自古以来的优良品德。◎
回到湾边别墅首先需要应付的是靳林。
小少爷眼眶通红地坐在椅子上,脚边放着秦述英没有带走的行李,越想越气。
“你又要走是不是?”
秦述英站他面前莫名有种被罚站的错觉:“嗯。”
小孩越来越不好糊弄了,东西都留下了,居然才出去多久就被他发现了。
“你怎么跟我说的?你问我要了秀场邀请函,还答应我养好病再走,也同意走的时候我去送你。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秦述英弱弱地反驳:“我没同意……”
“默认也是认!”一回嘴靳林更来气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摆件都一抖,给自己手拍疼了。
秦述英很无语地想让他冷静一下消消气,可小孩并不买账:“你站好,别动!”
“……”
靳林红着眼睛就开始诉苦:“上回我以为你走了,在你面前控制不住快哭了,这么丢人的事儿都被你看见过,你居然……居然不想想你真的不告而别我会有多难过。你真的是……这么多天水果谁给你挑的饭谁给你做的药谁给你四处去找的……”
“咳咳。”陆锦尧杵在门边看半天了,忍不住出声提醒。
“是,我承认都是陆总干的活,可我跑腿了啊!你在回头湾身体好了这么多,那是我精心照顾的结果,你凭什么说浪费就浪费?你知不知道把你养好一点有多费劲?!”
“……那要不我赔你点钱吧。”
“我是缺钱的人吗!”靳林大手一挥表示不差钱,随即指着自己胸口,“那是我的心血啊。你以为我要跟你抱怨要跟你邀功吗?不是!把你养好我乐意!我这么在乎你你凭什么不在乎你自己?你觉得伤害你自己我的心不会痛吗?!”
“……什么跟什么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秦述英忍了半天也懒得哄了,上去对着他的脑袋就不轻不重来了一下,靳林瞬间老实了。
陆锦尧就靠在门口看着,既不替秦述英解围也不帮忙安慰脑回路被气混乱的小孩。秦述英有种感觉:该不会是在借这死小孩之口埋怨他当初不告而别吧?
陆锦尧像是透过眼神猜到秦述英在想什么,颇为无辜地摇了摇头。
“……”
陆锦尧看靳林冷静了,很好心地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什么……我靠!”靳林这才想起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陆锦尧的行踪。可是他们俩明明是一块儿回来的啊……陆锦尧公事都办完了马上还要在秀场上公开露面现在被别人知道在这儿应该问题不大……吧?
靳林低着头硬着头皮跟秦述英小声说:“要么你装作没见过他?”
“行……”
“你好,”陆锦尧先打断了他,向他伸出手,“陆锦尧。”
“……”
靳林有些惊讶,但更多还是期待他能不能回应一下说出名字。
毕竟目前陆锦尧的形象是一个纡尊降贵无偿照顾陌生病患衣食起居,还帮小老板带回预备逃跑人员的大、好、人。秦述英没理由当着靳林的面跟他甩脸色。
陆锦尧见他久久不回答,很温和地问他:“我是应该叫你Kitty吗?”
“你……”秦述英胃都快被恶心坏了,“……阿英。”
“好的,”陆锦尧从善如流,“阿英。”
靳林又炸毛了:“不是我问了你这么久你都不说,陆总一问你就回答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你姓什么啊?这回是真名了吗?我跟你说你再骗我我就扣你工资!”
“你爱给不给,起开。”秦述英扒拉开他凑自己面前汪汪乱叫的脸,“再叫我搬走了,正好你扣了我没钱住你这儿。”
靳林已经找到了破解方法,他大喊:“陆总!你看他!”
陆锦尧十分体贴地为他考虑:“天太晚了,要搬走很麻烦。这个点镇上的旅馆主和房东都去喝酒了,没人管住宿的。”
秦述英十分恼火,揪着靳林的后领口把人拉回来:“你哪边的?”
“哈!我跟你讲陆总就是我偶像,就算我喜欢你但是也无法撼动我偶像在我心里的地位。你最好乖乖听他的话,不然在他面前我绝对不护着你!”
不好这是真弱智。秦述英有丰富的应对牛鬼蛇神的经验,但面对智力障碍是真的毫无办法。
秦述英揪得更紧了,咬牙切齿道:“你就没有一点点觉得不对劲吗?”
秦述英说的不对劲是陆锦尧诓靳林,靳林理解的却是他前几天在陆锦尧面前给这俩人凑一对。少爷小脑瓜一转,竟然觉得颇为有戏,于是开启跨服聊天:“不用我觉得,我促成的,怎么啦?!我告诉你我这叫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到时候真成了你还得感谢我!”
“……?”
陆锦尧又跳出来打圆场:“好了,你俩分开冷静一下吧。靳林,你留这儿休息,我带阿英去我那边,我跟他聊。”
多么丝滑的转场,多不做作的理由。秦述英被靳林推出去的时候仰天无语。
他突然觉得等陈硕走了再跑是个巨大的错误。这个镇和这个湾加起来有没有智商大于鱼的生物?有没有谁能懂一下火没处发就算了还没人能理解的无助?
闹了这么一出,秦述英对陆锦尧出现的反应也没那么剧烈了。三年过去他走过了很多地方,也静下来体会了很久自己的心情。他学着何胜瑜的样子自由如风,开阔着眼界看待这个世界。再一见到陆锦尧就手足无措或者愤恨难平,他秦述英就白过这三年了。
但还是免不了胸口发闷。
秦述英靠在栏杆上吹风,陆锦尧没拦他,只是取来自己的厚外套给他披上。秦述英趁这个时候掏出陆锦尧外套口袋里刚买的淡烟草,要点起烟疏解下烦闷。
烟盒被陆锦尧轻轻抽走,他从中拿出一根香烟,在秦述英疑惑到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撕开烟纸,将烟草碾碎了捧到他鼻尖:“闻一下。”
“……”味道淡淡的,算不上名贵,但有一股好闻的清香。
“闻闻就得了,你现在需要戒烟。”
“……?”
“我已经戒了,坚持半年就可以,替你试过。”陆锦尧将碎烟草用纸包起来,连带剩下的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我身上不带烟,以后烟草多的地方我也会带你避开,防止二手烟。”
“你是不是……”
“是因为你的身体状况需要戒烟,”陆锦尧说得很认真,坦率地先回答秦述英可能出口的问题,“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我用不着你来管。”他本来就是等着自己生命的血条清空,没有往回拉的意思。在回头湾的日子纯属是卖靳林面子,现在知道背后是陆锦尧,更没必要装了。
他绕过陆锦尧,准备自己去室内拿,他知道靳林有在别墅房间备香烟的习惯。
陆锦尧任由他在柜台上翻找,自己在这个空隙拆开一盒糖,缓缓走到秦述英面前,趁其不备塞他嘴里。
黑加仑的味道,果汁味掩盖了刺激喉咙的冰凉,留下一丝淡淡的薄荷香。
“戒烟糖,这款味道好一点,不刺激。”
陆锦尧把小盒子递到秦述英面前。都往嘴里直接塞了,还故作绅士地放他眼前,像是由他选择收不收。
糖快含化了,秦述英也没有动的意思。
“陆锦尧,你装上瘾了?”秦述英把最后薄薄的糖片咬碎,清淡的甜味彻底在口中化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示弱讨好这一套对我没用……”
陆锦尧突然搂着他的腰把人拽到身前,微微低头吻住他的唇,很熟练地撬开来不及防备的牙关。果香和薄荷味被贪婪地席卷,秦述英微微瞪大眼要挣扎着推开他,又被一口咬住舌尖,悱恻地交缠着。
感觉到秦述英要下重口咬了,陆锦尧迅速退开,让对方用力的牙扑了个空。
“没示弱,在这儿等你呢。”陆锦尧就着拥抱的姿势靠近他的耳畔,“你要不要再试试,多防备一下?”
“这种情况我可以告你性骚扰。”
“嗯,可以。国外的警司应该招惹不到南小姐,咱们不会丢人丢到她那里。”
“你到底想……”
“今晚都还没吃饭,想吃什么?做好我让人给靳林送点过去,找你一晚上,他也还饿着。”
有半点讲正题的苗头陆锦尧就会岔开,秦述英懒得跟他废话,准备上楼躲人。
“逗你的,早做好了,芝士焗面,肉酱换了番茄。你最近好像对乳制品很感兴趣。听说这款芝士很好吸收不会乳糖不耐,试试?”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你的喜好吗?”陆锦尧没有保留也没有表功,十分单纯地陈述着,有问必答,“在你留给姜小愚的房子里,除了给我准备的我的喜好,其他都是你喜欢的。姜小愚把房子转给我了,现在我是户主,一有空就会去翻一翻。”
怎么一个个的倒戈都这么快?秦述英问他:“你给了姜小愚多少钱?”
“三倍。但他不敢花,你要么回去劝劝?”
“……”
“打个电话也行。”
再听你的我就上套了。秦述英暗中咬牙道。
他转身就要上楼,陆锦尧非常担忧地问:“是跟我面对面吃饭不自在吗?那我打电话让靳林过来一起。”
有些人死皮赖脸的程度几年不见又见长。
秦述英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前,拿起叉子卷着面条,想快点吃完赶紧结束,陆锦尧又开始:“吃慢点,不然对胃不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陆锦尧除外。秦述英显然也不是什么尊重笑脸人的人。
秦述英冷声道:“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说话吗?”
“不能。”陆锦尧答得很自然,“因为我没有在吃,食不言针对的是正在吃饭的人。你应该不说话不然容易呛到。”
秦述英快被气得呛到了。
90 ? 阴魂不散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你来我往地拌嘴好几回,都以秦述英防不胜防的失败告终。陆锦尧不知上哪儿学来的话术,一句话讲出去他有八百句替你考虑的好话等着。耗到很晚,秦述英还不死心地想把话说开,陆锦尧看了看表:“十一点了,你该睡觉了。”
“……”也行,暂时休战明天再说。
“去主卧,”陆锦尧没拉他也没直接拽人,在楼下看着他转的方向开口,“布置好了。”
秦述英还是按自己的方向走,一拉几间客卧的门,全锁了。
“……你有毛病是不是?”
“钥匙没在我这儿,我只用一间房。”他说得很无辜,搞得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要么你打电话让靳林送过来?”
虽然隔了三年,但秦述英也习惯了只要他们俩待一块儿,陆锦尧就非要黏在他身边睡这件事。他推开卧室门,里头早已经调好了温度放好加湿器,许久不见的Polaris在床头摇头晃脑,让他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在小白楼朝夕相处的时光。
他轻轻拿起Polaris,机器人没有从前那么聒噪了,安静地躺在他手里,识别到生物信息后加载了一会儿,屏幕亮起哭泣的表情,但是一句话没说,蓝光一闪一闪的,秦述英居然从机械屏幕上感觉到了幽怨。
“……”怎么机器人也变样了?
待了很久陆锦尧也没有上楼的动静,秦述英奇怪地出房间去走廊上看,一层已经熄灯了,只留着沙发边的一盏小夜灯,映着陆锦尧宁静的睡颜。
虽然直觉告诉秦述英这人在欲擒故纵扮可怜,但想想上次陆锦尧自觉同自己分开睡,是因为应激反应太剧烈。
他不确定这三年里,陆锦尧是康复了,还是藏得更深、更严重了。
耳边又响起陆维德生前那句含笑的“不要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我知道你没睡着,”他冲着楼下扔了个抱枕,“滚上来。”
……
太久不和人同床共枕,秦述英显得有些僵硬。陆锦尧还没怎么他,他就下意识地缩到床边。陆锦尧显然也没什么强行把人揪回来抱着的意图,十分安分地侧躺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个能躺下靳林还能打滚的距离。
秦述英又有些睡不着了,三年在外漂泊的时光解放了他的心态,却难以解开心结,更无法让各种疾病的后遗症自然而然地痊愈。窗帘中间有一道小小的缝隙,月光洒进来,他轻轻转过身,陆锦尧像是睡熟了,面朝着自己,侧颜被月光温柔地覆盖。
这下看着好像和念书那会儿没什么区别,怎么还真有人不见老的。秦述英盯着他看了很久也没什么困意,夜夜缠绕在耳边的嗡鸣逐渐减退。他想起白天见陆锦尧时他戴着一副眼镜,没道理成年的人了还把眼睛熬坏了,除非老花。
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想法作祟,秦述英悄悄起身,越过陆锦尧去够他那侧床头柜上的眼镜。没开夜灯只能手肘支撑在桌面上借着月光看,似乎没有度数,是平光镜。
“……!”
一个没防备秦述英突然被拦着腰带到陆锦尧怀里,顺其自然地被按回床上。眼镜都还捏在手里,轻飘飘的,秦述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弄坏了。身家几百亿的风讯执行官,他的东西秦述英可赔不起。
“松手,给你放回去。”
“你压到我了。”
隔着被褥传来惺忪朦胧的声音,有几分委屈,好像陆锦尧真是被他弄醒了似的。
“……那你重新睡。”
秦述英作势就要挣开他,陆锦尧闭着眼睛似乎很困,一只手拿了眼镜随手扔床头,像抱玩偶似的把秦述英抱得更紧。
“你能不能松……”
耳畔被平稳的呼吸与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陆锦尧目前传递出来的是睡着的状态。
天呐这是哪来的无赖。这下也没什么乱动翻身胡思乱想的机会了,连透过窗帘看月光数星星发呆都没戏,一抬眼就是陆锦尧放大的英俊的五官。秦述英无语地叹口气,老老实实闭上眼。
陆锦尧的怀抱很暖,身上淡淡的沐浴香似乎一直没怎么变过。秦述英一开始有些紧绷着排斥,钻心的记忆涌上脑海。可时间过去太久了,再纠结着不放好像显得自己不放过自己,于是他强逼自己放松下来,微微倚靠着陆锦尧的胸膛清空杂念。
其实是会想念这个怀抱的,秦述英从来没和除陆锦尧以外的人这么亲密过,他的脆弱、柔软、无处安放的感情,在谎言戳穿之前,都成被这个怀抱温柔地接纳。
思绪随着关于回忆陆锦尧的心情逐渐平息,藏在陆锦尧手边的Polaris微微震动,告诉他秦述英已经安然入睡。
陆锦尧睁开眼,借着月光看清他平静的眼睫,轻柔而珍重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
这是只有靳林忙碌的一个早晨。陆锦尧借口要开一天的视频会,对秀场的事暂时撂挑子不干,小少爷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忙前忙后,还在出门前收获了陆锦尧的早餐投喂,露出崇拜且感激的狗狗眼。
“……他真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秦述英看着超跑扬长而去,无奈地扶额。今天是国内的休息日还隔着时差,哪儿来一天的视频会?
昨夜酗酒太过,清早的海湾和小镇都是静悄悄的。秦述英去布艺店交工,老工匠正拿着放大镜检查新一批的布料有没有瑕疵。
陆锦尧没有像三年前一样把人圈在房子里寸步不离。秦述英想去哪儿就去哪,他在旁边明目张胆地跟着,自然得好像他们本就该一起出现。秦述英有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总会提前察觉然后退开,等时间差不多了又跟鬼似的重新出现。
这种幽灵一般的作风成功吸引了老工匠的注意力。他问秦述英:“boyfriend?”
秦述英面无表情:“mental patient.”
老工匠颇为了然地点点头,用意大利语回复道:“amore.”
“……”
“grande amraera.”
老工匠听到意大利语,非常亲切地抬起头,并颇为赞同地冲陆锦尧点点头。
秦述英脸都青了:“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陆锦尧很无辜:“我说的歌词。”
……好吧,在中央花园唱歌这种开屏行为确实不符合秦述英的作风,被陆锦尧是看出来是在钓他出现倒也正常。
交工结束,在小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从海湾边也走了好几趟,秦述英不说话,陆锦尧也没有要死缠烂打开口的意思。这样僵下去只是徒增尴尬,秦述英终于忍不了了在海滩边开口问他:“你想干什么能不能直说?”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秦述英拒绝道,“年底了风讯不忙吗?你还不赶紧回去吗?融创的身家全搭进去了,你输不起这件事还要我提醒你?”
“好的,你不想我输。”陆锦尧很自然地按自己的想法提炼他话里的意思,“放心,我会赢的。”
“……”
“秀场结束我就回去,你可以搭我的专机回国,想在哪里停留都可以,不需要麻烦靳林。”
“……我不回去。”
“好的,那我也在这儿。”
秦述英心道:转人工。
陆锦尧声音很温和:“如果你执意要走,我在回头湾跟着你的时候你就应该甩开我。现在甩不掉了。”
“我那时候甩开了你就会自觉离开吗?”
“不知道,反正过去了。”陆锦尧十分理所当然,“反正你没不要我。”
秦述英感到一阵无力,他趴在海滩护栏边,陆锦尧都要怕他硌到手,把外套脱下来给他垫在手臂底下。
秦述英看看他,戴着眼镜显得更成熟沉静了,怎么做的事这么幼稚。
“怎么戴眼镜了?”
陆锦尧没有隐瞒:“挡蓝光和紫外线。”
秦述英皱了皱眉:“眼睛怎么了?”
“有点畏光。”
“为什么?”
陆锦尧停顿了一会儿:“雪盲后遗症。”
“你……”
不需要再解释了,包裹在金玉里的人平常怎么会做不好雪地里的防护。秦述英离开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丛林里、峡湾边,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在那个时候,陆锦尧才会慌乱得忘记防护。或许不是忘记,而是急切得根本来不及。
那时候陆锦尧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刚刚经历至亲离世的痛彻心扉,肩上担负着赔上整个身家的赌局,步履维艰,毫无退路。眼前的是明枪暗箭不怀好意,进一步是可以预见的几方围剿。
秦述英不清楚自己那时候对陆锦尧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个没被想通的问题、没被放下的执念,以及随时可能给陆锦尧带来不确定灾难的麻烦。可能还有几分男人没被满足的征服和占有欲,显然秦述英不愿意迎合这种欲望。总之秦述英的离开,多多少少会让陆锦尧有些难过。
重压与悲痛之下,在茫茫雪地里视线逐渐模糊,一片雪白逐渐被侵蚀为无边无际的黑。四下转身却感觉不到光影的变化,什么方向也没有,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甚至只能狼狈地原地等待救援。
“你没有……没有必要找我……”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
“可是我已经找了,并且找到了。”陆锦尧像那天等他回头一样,轻轻拉起他的手,“我不后悔,我很庆幸。”
冬日的阳光海滩还是有些凉,从清晨一直走到傍晚,太阳升起又落下,怎么不算是周而复始的轮回。
夕阳映红了海面,迎接节日的小镇居民又聚拢在步道与花园。歌声欢笑声再度充满海湾,秦述英想起陆锦尧说他不想多露面。
“回去吧。”
陆锦尧反问:“回哪里?”
秦述英只顾向前走:“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