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徽之静立片刻,月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墨竹。”他唤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墨竹会意,无声上前,手指抚过门缝,稍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门闩从内部断裂。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滑开一道幽深的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从门内飘散出来——陈旧、窒闷,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的腐败气息。
陆眠兰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杨徽之率先侧身而入,裴霜紧随其后。陆眠兰迟疑一瞬,也跟了进去。
院内比门外更显破败,显然久未打理。正屋的门同样紧闭着,但那股不祥的气味,正是从那里弥漫出来的。
这一次,没有人敲门。墨竹直接伸手,一把将正屋的门推开。
昏暗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悬空的脚,穿着沾了尘土的旧布鞋,无力地垂着。
陆眠兰的呼吸骤然停止,胃里一阵翻搅。几乎是一瞬间,杨徽之立刻旋身,将她拉进怀里,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房梁上,一道瘦长的身影悬挂在那里,随着门开带入的气流微微晃动着。
那是贺琮。他的面容因窒息和血液淤积而显得青紫肿胀,舌头微微吐出,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下方——那里,一张书案被踢翻在地,纸张、笔墨散落一片。
裴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瞬间锐利如冰刃,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墨玉迅速上前,动作完全没有被头顶上挂着的人影响到。他一如既往的谨慎,先是扶起翻倒的书案,又探手试了试贺琮颈侧的脉搏,随即对裴霜和杨徽之摇了摇头:
“死透了。”
“遗书。”裴霜的声音冷澈地响起,指向散落在地的纸张中,最显眼的那一张——它被端正地压在一方镇纸下,似乎唯恐被人忽略。
陆眠兰从杨徽之怀里挣脱出来,轻轻摇头示意无碍,然后抬了抬下巴,目光回避间让杨徽之去拿遗书。
杨徽之先是担忧的看了她几眼,才小心地接过墨玉递来的那张纸。
纸上字迹在前半段尚工整规矩,但却往下看,却越是潦草扭曲,似乎是书写之人在后来,处于极大的痛苦与慌乱之中。
不过,好在内容却依旧清晰得可怕:
“罪臣贺琮,百死莫赎。贪慕银钱,罔顾律法,私篡籍簿,构陷良善,致使陆氏蒙冤。”
裴霜不知何时已然走到杨徽之身侧,抬手将遗书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
他并未松手,指尖微微揉捻着纸张边缘,若有所思,与杨徽之一道继续往下看:
“近日惊惧难安,日夜备受煎熬,实无颜苟活于世。今以死谢罪,盼能稍偿孽债。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而起,他人无涉,故由我一人偿还。”
“……贺琮绝笔。”
第26章 朔果
“柳州茶商常氏私铁一案,今已勘验明白。着户部侍郎裴霜、大理寺少卿杨徽之并其妻陆氏女,克日返京奏对。天顾二十七年九月初一日。”
距离那日从贺琮家中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但陆眠兰的心跳仍未平息,只要一躺下歇息,满脑子都是当日场景。
——贺琮凄惨可怖的死相,还有散落一地,涂改满篇的遗书。
她并不怕那种场景,只是贸然撞见,难免有些心悸。其实在杨徽之将她护在怀里之前,她就已经闭上了双眼,侧头不忍去看。
虽然他的妻女族人不知所踪,但若知道他会是这样的结局,想必当初,一定也是不愿离去的。
几个人当夜回去商议直至天明,说到最后,还是打算在宿辛多留几日,以免错过别的消息。
只可惜往后三天,无论是街边打探还是有意问询,被问到的人竟都是一副茫然且诧异的神情。
“基本上都是一致说辞,没听说过贺琮回来。”昨日杨徽之坐下来时心神不宁,“贺琮年少时就离家。在阙都任职的八年里,归家的日子少之又少。”
“他的妻女呢?”裴霜捏了捏眉心。
陆眠兰叹出一口气:“说是前两年才搬走,贺琮常年不回,他的夫人带着老夫人和孩子,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前两年就搬走了,他为何要回宿辛,而不是去找家人?”裴霜皱着眉,似乎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惜字如金的样子:“他不知道家人都搬走了?”
杨徽之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陆眠兰看着两人同样面色低沉的样子,压住自己心底的烦躁,谨慎措辞:
“也不好说。或许是他知道,但信里不是说‘由他一人偿还’么?”她摁了摁自己有些酸痛的左肩:“说不定是想着——祸不及子女呢?”
“总之,先回阙都。”第三日,裴霜往窗外熙攘人群看了一眼,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他站起身时,案上一口未动的茶面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陆眠兰点点头,疲惫到连眨眼都放得缓慢。杨徽之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却终究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能说出口,也沉默的站起身。
墨竹早早就将贺琮的遗体用麻布掩了,连那根几乎勒断他脖子的麻绳也一并收好,把人捆包的整整齐齐,就等着送回阙都。
这趟可谓无比仓促。来时有多沉默,走时还要成倍的多处几分焦灼。
饶是如此,陆眠兰也没忘记,还在临走之前给那采桑采薇两个丫头捎特产回去,买了一堆小点心和小玩意。
杨徽之一开始还在一旁等着,但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还回头和墨竹对视了一眼。
然后不知这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也买了两个精致漂亮的白铜腰铃,然后走过去递给墨竹。
“一个给你,一个等回去了给墨玉。”他言简意赅,墨竹接过时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微一亮,刚抬头去看他,就见这人头也不回的回到摊前。
——大手一挥,把占了半边的画眉黛、铜镜、簪子钗子和另一堆姑娘家可能会喜欢的小玩意,全都化在一句:“都包起来”里。
然后接过时勾着嘴角,在陆眠兰眼前晃了一下:“回去可以慢慢挑一挑你喜欢的。”
陆眠兰:?你疯了?
裴霜站在不远处,却扭头面朝反方向。也不知道究竟是看见了但无视,还是压根就没朝着这里看。
到底是杨徽之没忘了这茬,又给这位裴大人买了一支号称“整条街最贵”的经笔,在阳光下照了去看,笔杆内似有流光窜过,笔尖也是一等一的尖齐圆健。
虽说陆眠兰总觉得,送这个颇为缺德——好像有几分让人多批阅公务的意思。
但裴霜接过时郑重地道了句“多谢”,收起时竟能看出几分不好意思。
——
第八日,阙都绥京。
这次来不及回府,车马直奔宫门。这将是陆眠兰第一次入宫面圣,想到这里,她就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
杨徽之见她坐的挺直,双手虚握拳放在膝盖上,细看了还能发现,正微微发着抖。
“紧张了?”他试探着伸出手,覆在她一只手的手背上。见陆眠兰没有挣脱,才放下心,轻轻握了两下:“不必担心,陛下素来宽和。”
陆眠兰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而后再未开口。她此刻既不知该说什么,又无法缓解自己半分紧张,手心里一阵一阵的冒汗。
杨徽之的指尖点上她的虎口,轻轻摩挲了几下。虽然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但陆眠兰还是扯了扯嘴角,看上去是谢过他的安抚。
宫门巍峨,朱墙高耸。守卫验过鱼符与敕令,沉默地放行。高耸的朱红宫墙将市井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只余下靴底叩击青石路面的清脆回响。
陆眠兰往天边看去,轻轻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她再睁眼时,已敛藏好原先的不安。
嘉政殿侧殿,内侍低声通传后,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殿内光线略暗,越往里走,越能闻到那股隐约龙涎香气。
顾来歌并未坐在正中的御座,而是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舆图之前。听见声响,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却自带威压。
“臣裴霜,”
“臣杨徽之,”
“臣妇陆氏,”
“——参见陛下。”
三人依礼参拜。陆眠兰垂首,视线垂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她隐约间感受到一道平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非来自陛下。
她眼睫微抬,飞快地扫了一眼。果然,在顾来歌身侧不远处的方案后,也站着一位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
她离得太远,虽看不清面容,但也猜得出,那多半是他们口中的伶舟大人。
陆眠兰只匆匆看过那一眼后,立刻垂下眸去。
伶舟洬手中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卷文书,似乎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只在他们进殿时投来那一眼后,便又专注于手中的卷宗,神色恬淡,仿佛只是旁听一场寻常议事。
“免礼,赐座。”顾来歌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三人谢过后恭敬坐在一旁,只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他并未直言宿辛一事,而是看了陆眠兰好一会儿。
久到陆眠兰额头都快要冒汗,才听见他带着似有若无叹息的声音:
“你就是陆相礼之女吧,都长这么大了。”
陆眠兰猛然抬头,却又在与顾来歌对视的那一瞬,再度垂下眸子。她压下声线里的轻颤,勉力平稳回道:“回陛下,正是。”
她原以为陛下还要多问几句,却在又一阵短暂沉默后,话题回到了最重要的事上。
“宿辛之事,朕已览过初步奏报。贺琮……当真自缢了?”
裴霜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回陛下,臣等抵达宿辛县贺琮祖宅时,其已气绝身亡。现场勘查,确系自缢迹象。这是其留下的遗书,后半段多处涂改,言辞……颇为混乱悔痛。”
他自怀中取出以丝绢包裹的遗书原件及抄录本,由内侍呈送御前。
皇帝并未立即去看,目光转向杨徽之:“你亲眼所见如何?”
杨徽之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臣与裴侍郎、内子一同见证现场。贺琮悬于房梁,所用为寻常麻绳,脚下桌椅翻倒,现场也并无搏斗挣扎痕迹。”
“其形容……确如裴侍郎所言,符合自缢特征。遗书内容,虽颠三倒四,但核心确是悔过求死,并提及‘一人偿还’。”
顾来歌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目光扫过那封字迹潦草、布满涂改的遗书,最终落在那句“一人偿还”上,殿内一时静极。
“一人偿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而抬眼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伶舟洬,“却行,你以为呢?”
顾来歌隔了几步距离,他问时,抬手随意对着伶舟洬晃了两下手指。伶舟洬便微微点头,上前几步:
“舟车劳顿,三位近日来多有辛苦。此番结案,可喜可贺。”
裴霜看过去时,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虽转瞬即逝,但杨徽之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诧异:“还请侍中大人指点。”
——原来没猜错,真的是传闻中的伶舟洬。陆眠兰压住仍自轻颤的心口,忍不住缓缓抬眸,又望一眼,这次看得清清楚楚。
确是面如冠玉,世无其双。
伶舟洬似是低低一笑,声气中透出几分宽慰:“裴侍郎、杨少卿与陆氏女功不可没。”他语调是一贯的温文,此刻却更显清朗:
“本官调阅过往卷宗,查得三年前柳州茶商常氏与绸缎商张氏——亦即贺琮母族,曾因争夺漕运线路结怨。”
他言至此处,他略作停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陆眠兰:
“其后常氏买通漕运官员,故意延误张氏货船,致其误了交货之期,终至倾家荡产、信誉尽毁。”
陆眠兰愣了片刻,下意识转头,正巧与杨徽之对视。她看得出杨徽之眼中的问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确不知有此事。
伶舟洬见一时无人应答,便又缓声续道:“由此观之,再结合贺琮遗书所陈,大抵可作此推演——”
“其母族张氏怀恨在心,蓄意报复。遂借贺琮职务之便,将铁器暗藏于常氏商队之中,继而买通薛哲并茶农等人,构陷常氏私贩铁器,待事成之后,再杀之灭口。”
裴霜三人静静听着,彼时除了伶舟洬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
陆眠兰总觉得似是哪里隐隐不对,却又无法确切说得上来。
这股怪异的感觉让她觉得胸口发堵,甚至隐隐有耳鸣快要被催起来。她下意识去看裴霜和杨徽之,却见那两人也是神色凝重,毫无放松神色。
半晌过后,陆眠兰犹豫过很长一段时间,终于鼓足勇气,轻轻开口,她只觉有些头痛,看向伶舟洬时满脸不甘:
“多谢大人提点,只是,那夏侯昭其人……?”
“此人尚不知生死,还需全力搜捕。不过,你们从槐南回来的路途上遇上的那场追杀……”伶舟洬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视一圈,慢慢道:“很有可能,是他为销毁证据所谋划。”
陆眠兰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似乎多停顿了几秒钟。
顾来歌就是在此时开口的。只见他走至案前,理好衣摆坐下,又是随意的抬眼:
“却行所言在理。此案既已明了,如今已还柳州常氏清白。你们可还有什么疑问?”
天子发话,纵然三人都隐约觉得此事尚有蹊跷,此刻亦不得不起身,恭谨告退。
殿门将合未合之际,陆眠兰忽闻顾来歌似是对伶舟洬低叹一声:
“乍见相礼之女,容貌神韵,竟与他有六分相似。”
她脚步微滞,可殿门沉沉拢,发出沉重一声响,将伶舟洬原本模糊的回答声彻底隔开,全然听不见了。
杨徽之自跨过门槛时,就一直在看着陆眠兰。此刻见她神色不对,微微侧耳过去,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陆眠兰低低回应:“只是……想起来一些往事罢了。”
原本走在前两三步的裴霜,此刻也放缓了脚步。杨徽之一怔,才要继续追问,就听见她已经继续往下道:
“是关于阿爹阿娘的往事。”
第27章 旧事九 初见兰花……
平世二十四年,帝崩。太子顾来歌继位,改元“天顾”。翌岁正月,颁诏天下,万象维新。天顾元年,政清人和,四海承平。
三年,立许氏为后,琴瑟和鸣。
顾来歌为太子时,曾得两位死生之契:一为至交陆庭松,武艺绝伦,授封四品防御使;一为自幼伴读伶舟洬,文冠翰林,擢为学士。
三人肝胆相照,誓以毕生付大戠江山,死生不负。
——
“陆大人,今日休沐,与弟兄们同去吃酒啊?”陆庭松刚跨过门槛,身后就有同僚高声喊住他。
他转身微微一笑,轻摇了摇头:“你们去就好,可惜我不胜酒力。”
春末,阳光和煦,微风穿过阙都绥京城最繁华的西市,从那里卷来点点喧嚣人声。
同僚闻言,两三步跨到他面前来,笑嘻嘻的勾住他的肩膀:“可别装了,你上次可是凭一己之力,喝趴了我们五个人呢。”
陆庭松似是觉得有些好笑,再推拒时,语气依然温和,却巧妙的换了个借口:“真的不了,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忙。”
今日恰逢休沐,他难得卸下一身戎装,换上了一件半旧的靛青色长衫,如同寻常百姓家出来的读书人一般。
那几个同僚往他身边一站,显得他气质愈发清雅起来,任谁都看不出,这竟是一位武官。
几人看陆庭松确实没有吃酒的心思,也不再多劝,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和剩下几个人一同勾肩搭背的远去了。
陆庭松目送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抬脚往街市走去。
这是他的一种习惯。他总喜欢在闲暇时刻,往最热闹处多走一走。信步于市井之间,偶尔迎来一阵烟火气扑面,心下便会觉得更为恬淡舒适。
陆庭松的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货摊,忽然被一角吸引。
那是一个不算多起眼的绣摊,但摊前围拢的人却不少。与其他摊位的喧闹不同,这里似乎有种奇异的宁静氛围。
摊主是一位身着水绿色罗裙的女子,发髻上一朵精致漂亮的小绢花。此刻,她正微微垂首,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彩线,在一方素绢上穿梭。
这种样式的罗裙最为普通,满街都是。布料也算不上好,一眼看去只觉粗糙。可是穿在这人身上,却就像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的绸缎,连发丝也染上温柔的光晕。
阳光斜落在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漂亮的轮廓。她并未高声吆喝,但摊位上陈列的绣品却自己会替她开口——
鸟雀站在枝头轻啼,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天。帕子上的兰花秀洁高雅,好似真的能嗅到淡淡清香。
每一件都针脚细密,配色清雅,灵动精致。
她在一个素底团扇上绣了几朵怒放的牡丹,竟引来一对儿蝴蝶扑扇。被很多人瞧见了之后,争相花重金想买来那柄团扇。
陆庭松被熙攘人群隔的有些远,看不清那女子神色,却只听那女子带着笑道:
“这不过是我随手来的雅兴,并没有认真绣好。过几日公子姑娘们再来,待我多绣几个荷包香囊,买去赠与家中夫人吧。”
不了解她的,可能以为她是在吹嘘自己的技术,只有真正的乡里邻居,或亲朋好友才知晓,她的刺绣,确实乃江南一绝。
众人啧啧称奇间,却听一妇人突然尖声道:“这一朵绢花就要五十文,怎不干脆去抢?”
只见那女子浅浅一笑,拿起那朵做工极其繁复、几乎乱真的芍药绢花,轻声道:
“夫人,这朵花用了五种颜色的丝线,由一百二十多片花瓣叠缀而成,光是功夫就要耗去两三日了。若大娘觉得不值,那边有十文三朵的,亦是好看,也更实惠些。”
她这一番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工艺复杂,又给了对方台阶,那妇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买下了一个便宜的手帕,匆匆离去了。
陆庭松不觉走近了几步,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他见惯了沙场的粗粝与朝堂的肃穆,这般精妙细腻的民间技艺,倒是让他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宁静与欣赏。
正看得出神,却又是几个膀大腰圆、看似是邻近布摊的伙计挤了过来,语气不善:“常娘子,你这摊子支得也太靠前了吧?都挡着我们做生意了!”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见那被称为“常娘子”的女子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只是温和一笑:“李大哥说笑了,这市集划分摊位皆有定例,我并未逾矩。倒是几位大哥的货箱,似乎才是占了大片通道呢。”
那为首的伙计语塞,却在众目睽睽下舍不得丢了面子,心中不忿,言语间便更是夹枪带棒,转而指着她的绣品挑刺。先是质疑她的绣品来路不正,后又嘲笑她定价太高,哗众取宠:
“一个柳州那种乡下来的小娘子,能绣出这等东西?莫不是哪个绣坊大家的手笔,被你偷来充数的吧?”粗声粗气,甚是无礼。
这话便有些胡搅蛮缠了。原本有些拥挤的铺子前面,登时议论声四起。有些客人将已经拿在手里的香囊匆匆放下,有些客人则只是围在一旁看戏。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声音似潮水涌来,灌入耳鼻,只是不知那漩涡正中心的女子可也会觉得窒息。
陆庭松眉头微蹙,下意识便又想上前一步。他虽不便表露身份,但以他的身手,只稍微几下,让这几人知难而退也并非难事。
然而不等他动作,那名常娘子已从容不迫地拿起手边一件尚未完成的绣品,指尖捻起一根银针,对着阳光穿线,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银针似一簇细细的光,在她手里带着漂亮的丝线,快速流动起来。不过片刻,一枚精巧的并蒂莲便在她指尖悄然绽放,与摊上成品如出一辙,甚至还要精细几分。
她将绣绷轻轻放在铺面边上展示,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大哥若不信,可随时来看。若能在徽阜……乃至整个阙都城内找到比我更快的针、更活的线,我这摊子即刻便收。”
这番话甚至算得上狂妄自大,但不知为何,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番气度,那几人面面相觑,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他们自知理亏,又见她确实不好吓唬,只得嘟囔了几句,悻悻离去。
一场小风波似水珠融进水花迸溅的溪流,被她化于无形,就算是一圈涟漪也没能泛开。
原来这便是人称“柳州第一绣娘”的常相思。
陆庭松这下离得近些,才能看清楚这位敢称“第一”的绣娘。只见她眉目清秀,身姿纤秀,宛如一支雨后的新荷,看人时眸子清凌凌的温柔,在一众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见小吵闹已然平息,便收回已微微踏出的脚步,心中只觉有些莫名的刮目相看。这分情绪或许起自方才她柔软但锋芒的举动,又或许生于她指尖手腕翻飞时,那种佩服和赞叹。
常相思简单的安抚了一下周遭窃窃议论的顾客,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一旁的陆庭松身上。
只见陆庭松衣着朴素,一直默默站着,只看不买,眼神却清澈专注,与方才那伙寻衅之人截然不同。
常相思见他目光流连间,却停留在一只绣着空谷幽兰的香囊和一枚同纹样的护身符上,似是极为喜爱,可又迟迟不上前来,也未曾开口问价。
她莞尔一笑,只道这清俊的公子是喜爱却囊中羞涩的读书人罢了,心中并无轻视,反觉其率真得有些可爱,便主动拿起那枚兰花香囊和护身符,走到陆庭松面前。
“这位公子,”她声音温柔,如同春水潺潺,“可是喜欢这个?”
陆庭松猝不及防,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眸,一时竟有些局促,不知怎的,连耳根微热起来:“啊……是,姑娘的绣艺精妙绝伦,在下……叹为观止。”
常相思闻言,将香囊和护身符轻轻递给他:“相逢即是有缘,公子请收下吧。”
陆庭松看她已经递来,连忙摆手拒绝,一向八面玲珑的陆大人,此刻面对一个小绣娘时,竟生出几分羞涩来:“不,姑娘小本生意,在下怎能……”
“这香囊里填了清心的兰草与使君子,护身符也可保平安。”陆眠兰不管他的拒绝,笑意盈盈的塞进他的手心:“若公子不嫌弃,便收下吧。愿公子诸事顺遂。”
那枚护身符上,一株兰花亭亭玉立,针脚细密,仿佛能闻到暗香。
陆庭松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怕是被人错认,是买不起这枚香囊了。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尴尬之余,还带着几分暖流,细淌过心头。
但这份误解却透着陌生的、纯粹的善意,让他心头微软,生不出半点解释的念头。
陆庭松连忙接过,只觉触手细腻,兰香清幽:“这……如何使得?多谢姑娘厚赠。”
“使得的。”常相思将东西轻轻放入他手中,笑容温软,“宝刀赠英雄,好绣赠知音。公子眼神清正,是真心欣赏这绣艺之人,赠与公子,也不算埋没了它们。”
见陆庭松面色为难,似乎还在犹豫,她便浅浅一笑:“公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日后有空了,可要来照顾我的生意啊。”
此话一出,是无论如何也要收下了。陆庭松浑然不觉,自己从耳根一路烫到锁骨,整张脸看起来,似是被夕阳落时余晖染了一层。
他结结巴巴的道谢:“那……多谢姑娘了。”
常相思微微摇头,道了句“不必客气”后,复又回到摊后忙碌起来。她颈侧的流苏耳珰从始至终都没有大幅度晃动,只是轻轻随风荡了几下,划过小小的弧度。
陆庭松握着那犹带女子指尖温度的香囊与护身符,站在熙攘人群中。
他看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再次沉浸于针线之中,只是那一瞬间,周遭的嘈杂突然如流水褪去一般,仿佛都与陆庭松全然无关了。
陆庭松心中一动,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恰似雨后春笋,悄然将尚带湿润的土地顶破 ,冒出一个小小笋尖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兰花香囊,又望了望不远处的常相思,最终将护身符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处,兰花香囊则系在了腰间。
风动而过,带来她摊前绣品的淡淡丝线气息,他腰间那枚新得的香囊,流苏坠子轻轻晃了两下,丝线彼此缠绕一瞬,又带着眷恋分开。
兰花香气似有若无地萦绕在他身边。
陆庭松终究还是没有再上前打扰,只是转身融入人流,离去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28章 旧事十 头上花枝
“听说陛下近日来,正为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做准备呢。”
“说起来,皇后娘娘的生辰不是还有三个月才到吗?”
陆庭松跨进宫门时,脚步一顿。两个小宫女有说有笑,正从他面前不远处走过去。
他其实前几天就隐约听说过这件事,但最近京畿防务繁忙,还没来得及得见顾来歌一面,也就没过问。
不过今日正好有机会。陆庭松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番,便往嘉政殿拐去。内侍通传过后,他看见顾来歌正对着奏章微微蹙眉。
“相礼来了。”只是抬头见到陆庭松,顾来歌的眉头便舒展开了:“先坐,等我看完这些奏章,正好也有事想跟你说。”
“是,陛下。”
顾来歌对于他们之间,一向没什么礼数讲究。但陆庭松从不会对此事懈怠,每次都是规规矩矩是行礼后,才会放松下来。
此刻他坐在一旁静候,在茶香袅袅和偶尔书卷翻动的间隙中,偶尔抬头看一眼顾来歌。
只见顾来歌神情专注,除少有几次叹息显出他的不耐,其余时候,只有执笔埋首,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过他。
他见此景,却不由得微微一笑,只觉安心。
片刻后,顾来歌将狼毫搁置砚台,湿润的笔尖透着墨水未干涸的光泽。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唤他:“相礼,你过来。”
陆庭松依言,走到他面前来。还未等他再次抬手行礼,顾来歌已然出言:“还有九十七日,就是蝉衣的生辰。”
“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实为美谈。不过近日我听闻,陛下却因此有些烦心事?”陆庭松其实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却还是浅笑问道。
提到爱妻,顾来歌放下朱笔,脸上倦容稍减,却又染上一抹轻愁:“是啊。蝉衣与朕相伴多年,朕总要给她最好的,才能配得上她。只是……你看这内廷呈上来的绣品图样。”
他指了指案几一旁几卷不太整齐的画轴,“年年岁岁皆相似,无非是龙凤呈祥、牡丹富贵,美则美矣,却毫无新意。朕想寻些真正别致灵动、能让她喜欢的,却是…不知从何寻起。”
陆庭松静静听着,顾来歌又絮絮叨叨提起许多,无非是与皇后多年,情意深重。没没提到这里,这位天子眼里的温柔,便浓稠的化不开。
只是,他的思绪却趁着这片刻,悄然飞回两月前当日,那个绣娘的铺子前,闯入那一双含着笑意的清澈眼眸。
思及此,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怀中——那里还贴身仔细的收着,当日常相思赠予自己的护身符。
而那枚香囊,他有几分舍不得带出门来,只挂在自己书案前,偶尔被公务操持惹得疲倦不堪,他便会抬头看一看,亦或是用笔杆轻轻拨弄两下流苏。
穗子轻轻晃动间,似乎是连带着那些苦累,一同被扫去了。
“相礼,相礼?”
陆庭松的思绪被顾来歌的声音猛然拉回。他愣了一下,随即与顾来歌对视。只见那人看起来有些莫名,语气里却不见丝毫不悦:“想什么呢?”
“啊,陛下。”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结结巴巴的开口,却在转眼间想好了绝妙的说辞:“在想,关于皇后娘娘的生辰礼。陛下不是觉着宫中绣样太过俗气了吗?”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软,竟和顾来歌提到许婧兮时的神情,还有七八分相似:“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顾来歌似乎是看出了些什么,饶有兴味的盯着陆庭松看了片刻,眉尖微挑间才滑出一个问音:“嗯?”
陆庭松眉眼弯了一瞬,他敛衣起身,从容施礼告退:“陛下且放宽心,待臣一试罢。”
——
穿过朱红宫墙行至玄武大街,陆庭松却并未直接往那里去。
五月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天气比前段时间暖起来,好在终于不是满城柳絮,阳光倾落时皮肤微热,陆庭松总忍不住多在太阳下多站一会儿。
他先回府一趟,换了上次与常相思见面时穿的靛蓝棉袍,又特意绕到城北,去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称了半斤新制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前几日才听说,这是当下绥京,姑娘们都爱吃的小点心。
用油纸包好的糕点揣在怀中,隔着衣料透出温热的甜香,他一想到那个身影,心跳就不由自主的变得又重又快。
这种感觉来得太过奇怪,他也无法全然分清楚,这一阵心跳中究竟都包含着什么——无论那是紧张,亦或是期待,对他来说,都有些太陌生了。
从城北到那个集市,一路上彳亍徘徊,每一步都那么犹豫,却又在下一步,变得更轻快。
直到隔着十步之外,他再次看到那抹身影。一阵不知自何处而起的微风,轻盈的将他鬓边碎发撩起,向前擦过侧脸时泛起的痒意,似是提醒他快走上前去。
但陆庭松只是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包糕点,手心捏住的滑腻,不知是他自己出了汗,还是糕点透过油纸,沾上了化开的桂花糖。他看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再迈出一步。
还是常相思似有所感应,在不算忙碌的片刻里,若有所思的抬头,一个叫卖风车的小贩挑着担子经过的那一瞬,她侧过脸时,恰好对上他怔然的眼睛。
陆庭松在那一刻,忽而听见一声清脆的三清铃。那铃声余音悠长,好像来自极远的天边山前,但却随风掠过层层人群,飘然落在只有他能听见的耳边。
“诶,是你啊。”常相思比他更快回神,随即又露出陆庭松熟悉的笑:“这位公子,好久不见了。”
她还记得我。
意识到这件事的陆庭松,呼吸徒然急促了几分。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硬着头皮,却又有些雀跃暗喜的走上前去,递去桂花糖的手都有些抖:“嗯,好久不见,姑娘。……这个,给你。”
常相思有些讶异的看着那个小纸包,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喜自然没有被陆庭松错过:“啊,这是城北的桂花糖糕吗?我去了几次,都没有买到。”
她还没有从疑惑和惊讶里抽身,只得先接过了,客气一两句:“多谢公子……怎么突然带这个来?”
陆庭松听她说话时很专注,回话也要斟酌几分,过个几秒才慢慢答话,整个人显得有些呆:“这个,是想着姑娘会喜欢……”
大概是他自己也反应过来,此时的模样略有些失礼,于是暗自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两句,再开口时眼神都清澈许多:
“啊,在下这次冒昧前来打扰,有两件事。一来,是想将上次香囊和护身符的钱还给姑娘,二来……”
“那个不用的,”常相思摇了摇头:“兰草清幽,正配君子风仪,本来也是相赠与你,公子这样,不是等同于我又要回来了么?”
她故意皱了一下眉,看见陆庭松立刻犹豫的面色,适时再最后添了一句,而后立刻转移话题:“好啦,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讨回来的道理。公子,第二件事是什么呀?”
话头倒是转的圆滑巧妙,又恢复了那笑盈盈的模样,堵的陆庭松再一句关于香囊的话也说不出,只得无奈垂眸,轻笑一声:“姑娘,你这……”
他看见常相思轻轻眨了眨眼,更是有些不好意思:“我此次前来,第二件事,是有求于姑娘的。这让在下如何再开口……”
常相思浅浅一笑:“如何开不了口?我听听,是何事为难?竟要向我一介绣娘求助么?”
“哪里的话。”陆庭松微微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苦恼轻愁的模样:“此事想来想去,但若要说起第一个想到的人,确确实实只有姑娘。”
常相思听罢,也来了兴致:“嗯?是有关做绣品的事么?小女擅长的,也只有这个。”
她见面前的人笑着点了点头,莫名觉着安心,还悄悄松了口气:“那就好。”
“在下有一位至交好友,与他夫人感情甚笃。近月来恰逢他夫人生辰,他想送一件独一无二的绣衣作为贺礼,却苦于迟迟寻不到合适的匠人。”
陆庭松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慢慢告知,一边说着,一边还要观察过常相思的反应,见她并没有任何为难的神色,才放心往下继续道:
“在下想起当日所见,姑娘技艺精妙绝伦,便想请姑娘相助。”
这番话说完,常相思已然明白过来:“公子的意思是,由我来为公子那位友人的夫人做一件绣衣?”
她抿嘴一笑:“当然可以,阙都不似徽阜,虽说看起来绣样繁多,但其实说到技艺,我们那才是一等一的好。”
陆庭松完全没想到,她连考虑的时间都没留出,就这么爽快利索的答应了,一时间有些愣住:“呃,姑娘不再多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常相思将那包放冷了的桂花糖拆开,轻轻点了几下:“公子今日带来的桂花糖,我想了好些日子,却一直没能买到。”
常相思那双眼睛里笑意更浓,甚至比桂花糖还要甜很多:“今日便当作谢礼了。”
“料子他会提供最好的苏缎与鲛绡,酬金方面也必定让姑娘满意,只求姑娘能倾心制作。”陆庭松闻言急急补充:“不会让姑娘白辛苦的。”
常相思听着,眼中流露出柔和的微光,语气感慨:“都是千金难求的好料子,看来你那位朋友,对夫人是极上心了。”
陆庭松也叹息附和:“年少夫妻,一路走来实属不易。”
这句话里充满了微妙的意味,倒有几分他在羡慕一般。看到常相思眼神里浮现的一丝了然笑意,才知道这人又是误会了什么,解释时不免有些着急:
“啊,在下只是感叹,是在下那位朋友……在下,在下未曾婚配……”
他意识到自己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时候,猛地刹住话头,却看见常相思满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不禁内心扶额,暗骂自己一句当真蠢笨,越描越黑。
但常相思笑过后,也并没有多问。她略作思忖后回归正题,问道:“不知那位夫人生性喜好如何?身形尺寸几何?公子那位好友,又想绣上什么纹样以表心意?”
陆庭松早已备好答案,将提前问过顾来歌的许皇后喜好、气质和尺寸道来:“纹样……他希望能有并蒂莲与比翼鸟,寓意夫妻情深,永世不离。余下的,但凭姑娘匠心独运。”
常相思听得认真,点头道:“我明白了。这是一份极重的心意,小女必当尽力。只是……如此繁复精致的绣衣,耗时不菲,至少需两月之功。”
“时间充裕,一切有劳姑娘。”陆庭松心下安定,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可需在下时常送来些图样或丝线以供参详?”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想为自己能常来寻得一个借口。
但好在常相思并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心思,只当他是关切,便柔声安抚道:“公子若有空,能来让小女告知进度,自然也是好的。若公子繁忙,便不必特意奔波,我既已应下,必当竭尽所能。”
“无妨,我……近来还算清闲。”陆庭松耳根微热,心中暗喜逐渐扩大,一圈一圈覆盖在整个心头,他连忙应道:“那在下得空便来。”
常相思点点头,见他已有要离开的意思,便走出两步相送:“好,那我们便说好了。”
她说到这里,却在离陆庭松近几步时,抬眸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极为认真的问道:
“只是,公子可否告知我,你的真实身份和姓名?”
第29章 旧事十一 意料之外
“我听公子口音,不似阙都本地人。”常相思歪了歪头,视线又落在他因紧张而收紧的手上:“虎口厚茧,指节薄茧,应当也不是读书人。”
她说过这些,又想了想,竟还能继续补充许多:“还有这包桂花糖,我去城北等过几次,虽味道确实是比寻常作坊的要好许多,但价格也算得上翻倍的。”
“方才公子又说,好友会提供最好的苏缎与鲛绡,酬金方面也定让我满意,这恐怕……不是一个读书人能给得起的。”
常相思又往前走了几步,对上陆庭松的眼睛:“所以,这位公子,你究竟姓甚名谁?”
陆庭松只觉一阵心虚,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扭头开始盯着一旁的小花小草小鸟:“我,呃……”
他眼神躲闪片刻,却又叹出一口气,表情瞬间染上几分以假乱真的伤怀:“这个,说来话长了。姑娘确定要听么?”他说着,还朝着近晚的天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为难:“不会耽误你做生意罢?”
路上行人依旧,常相思也随着他的目光往抬头,也匆匆看过一眼天色。她似乎将陆庭松语气里的为难看得很重,与他对视片刻后,终究先移开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不会。但若公子不想说,我便不再过问。”
这句话正合了陆庭松的心意。虽说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但又生怕惹了常相思厌烦。
他也不知最近自己是怎么了,对着她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好,再惹她不悦。
他对着常相思,恨不得要用上所有耐心,也仍觉不够。哪怕对讨女孩子欢心一窍不通,也想逗她多笑一笑。
这样浓的情愫,陆庭松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却不明白,究竟是情自何时起。可每每思考到这个问题,只能想起自己接过那个香囊和护身符时,抬眸对上的那一双清亮眼睛。
但常相思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陆庭树。”他忽而开口,却还是没去看常相思的眼睛,只余光瞥到她疑惑抬头,又轻轻重复道:“我的名字,陆庭树。”
常相思面上闪过一瞬他读不懂的情绪。陆庭松想了想,伸出手点在面前摊开的一块布料上,一笔一划的写下那两个字。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常相思盯着他指尖留下的浅痕,辨认后微微一笑:“好名字,陆公子人如其名,芝兰玉树。”
实在惭愧。陆庭松在心里暗自叹息,表情却在看到常相思微笑时,不由得一同牵起嘴角:“姑娘谬赞。”
“小女徽阜柳州常相思,”她也在陆庭松写过的地方,轻轻描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是这两个字。”
陆庭松看过,心道了句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柳州第一的绣娘,你至今不知道我是谁的日子里,我却自第一次见你时,就认得你了。
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亦回以诗句:“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他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多了几分谨慎:“常姑娘,已有倾慕相思之人了么?”
这句话看似不经意间一句逗趣儿,实则刚出口,他的心跳就徒然加重了几分。那股期待也好,胆怯也好,都在他问出口时,变作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他看见常相思轻轻摇了摇头,听见她说:“人么没有,但相思仍留在柳州。那是个好地方。”
常相思的语气带了几分怀念,可能是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时态,回神时又看向陆庭松,眉眼弯弯:“柳州真的是个好地方,公子若不嫌弃,日后可以抽个闲暇去看看。”
“说起来,姑娘是一个人来了阙都么?为何没有在柳州做生意?”他莫名松了口气,心下甚至觉得有些雀跃,语气都变得放松。
常相思却摇了摇头,聊到此处时垂下眼睫,却掩不住语气中有几分骄傲:“我已是柳州第一,便想来阙都看看。”
陆庭松怔然。
其实两人聊天的这段空档,她也没怎么闲着,偶尔牵起丝线慢慢穿针,偶尔听到客人的问询,认真解答后,也卖出去许多绣品。每到此时,陆庭松都会识趣的往后退几步,不去打扰。
天色终于有些暗了。常相思手上的动作停下时,陆庭松便识趣地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心头萦绕的那股不舍催的他脚步不愿移动半分,嘴上倒是很有骨气:“常姑娘,陆某还有家务在身,恐怕要告辞了。”
常相思点点头,手上利索的将缠在一起的丝线归置好,又将几块布料叠的整整齐齐。今日卖出去许多,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她将最后几根丝线和绣棚一并妥帖放好,才抬头回话道:
“嗯,我也该回去了。陆公子下次何日来?我好定下进度,方便随时来了就能查看。”
陆庭松却眨了眨眼,轻笑一声:“保密。”
常相思:?
只见这人眼睛都眯起来,显然一副存心逗人的坏点子模样:“为了防止常姑娘懈怠……”
他眼看着常相思挑眉,又立刻将话拐了个弯:“咳……最近都清闲着,算不上多忙。应当会隔几日就来一次。”
“好,随时恭候。”常相思将那包彻底放凉了的桂花糖拿起,托着递过去:“公子也拿一些罢,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的。”
陆庭松犹豫了一下,还是捏了边角最小的那块。糖油有些化开,只见触上便有些黏腻。他浑然不觉,却有些舍不得吃了。
“下次见了,给你带别的点心。”他轻轻笑了一声,背过身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对常相思补充:“常姑娘,回见。”
陆庭松说罢,看似潇洒的摆了摆手,其实是硬生生逼着自己不回头再看,咬着牙大步向前,一溜烟逃似的,转眼间就走远了。
他强装出来的洒脱背后,却是常相思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却笑出了声,眉眼软得不像话。
在天还未彻底暗下去时,她轻轻应了句“陆公子,回见。”
只是那人胆怯,未能来得及听到这句尽含柔情的期待。
——
二人再见面时,是在五日后。
常相思的铺面在一条十字街口,分岔路往南走几步便能看到。陆庭松每每走到这个路口,都要停留片刻。
一来是真真为了公务,巡视民间。二来是为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好满腹说辞,想拿来博她一笑的。
是日,五月中旬,天大晴,却有人来煞风景。
陆庭松早就听闻,这条街上偶尔会有富家纨绔子弟成群结队,带着几个家仆,来找这些小商贩的麻烦。据说是索要什么“保护费”,若是有人不肯给,免不了当街一顿拳打脚踢。
他从前还感叹——自己是不是运气太差,来过这条街五六次,一次都没见过,就算是想震慑一番,寻不到人,自然也是无从下手。
今日运气就好了些,这群满脸轻挑,毫无礼仪规矩的几个人,正巧与从街口赶来的陆庭松打了个照面。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说了,这个月涨了!拿不出钱,就拿你这摊子上的东西抵!”
他还未走近,隔远远几步,就已经听见一番嚣张跋扈的言辞。
往日里熙攘和谐的长街此刻竟有些鸡飞狗跳的意味,呵斥声、哭求声混杂传来。陆庭松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只见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恶汉,正跟在一个打扮花哨的贵公子身后。
那贵公子悠哉悠哉的在前头走,手脚也不干净。一会儿顺手摸了某个摊主的糖人儿,刚咬下一口,又极为嫌弃的“呸呸”吐掉。
更可气的是,这还不算完。他随手扔掉以后,又会被身后的几个仆从和打手一脚碾碎,混着尘土和泥,烂的不成样子。
摊主们多是老弱妇孺,敢怒不敢言,稍有迟疑,或是争辩几句,便遭推搡叱骂。
陆庭松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一个老汉买草编小物件的摊位。
只见那个为首模样的公子哥,正用一看便是从未提过重物、干过粗活的手指,戳着摊面上精美的小物件,语气不善:
“哭什么哭?听着晦气死了。你们,去,先把这老不死的打一顿,打的哭不出来为止。”
陆庭松见此情景,怒火瞬间窜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他疾步上前,一把格开即将上前的打手,将那名老汉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冷声喝道:
“住手!天子脚下,岂容尔等放肆!”
那打手被拦,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主子。可待那为首的公子哥看清陆庭松虽衣着俗气、孤身一人,顿时气焰更嚣张:
“哟?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想学人逞英雄?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周围的余下的打手们立刻围拢上来,面色不善。
陆庭松眼神冰寒,知道与这等泼皮无赖讲理无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直接将人撂倒的冲动——
他今日未着官服,动手反而可能牵扯更多麻烦。此时却顾不得别的,甚至来不及多想到——这里离常相思的铺面不过几步之遥。
只见陆庭松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毫不犹豫地亮于众人眼前。
令牌之上,“防御使司”四个大字遒劲有力,在阳光下透着不容错辨的官威与肃杀。
“防御使司办案。尔等聚众滋事,勒索商户,是想去大牢里尝尝滋味吗?”
陆庭松声调不高,语气也没有刻意放重,却自有一股凛然官威,目光沉沉,扫过一众人群。
饶是那贵公子哥嚣张跋扈,却在看到这块令牌后,顿时被削弱了气势。
他似是还想嘴硬几句,刚说着“官府的人有什么了不起”,却在扭头见看见自己身后的仆从已齐齐跪倒一大片,脸色苍白,止不住的发抖。
“你们……!没出息的东西!滚,都给我滚回去领罚!”或许是觉着面子上过不去,他转身时,重重踹在离得最近的家仆身上,将人踹到了也不解气,还要狠狠补上几脚,直到喘息变得急促,才带着不甘停下。
那家仆被踹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听到“滚回去领罚”,甚至生出几分如释重负来。一行人便在这位贵公子不甘心的骂声中,匆匆逃去。
周遭摊主们惊魂未定,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陆庭松稍稍松了口气,正想回头查看身后这名老汉的情况,还未曾宽慰他几句——
却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直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常相思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她显然将他方才亮出令牌、呵斥恶霸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第30章 旧事十二 情不厌深……
事情的发展,和陆庭松想得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常相思受了欺瞒,应当是泪洒当场,扭头就跑,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比如——
“原来是防御使陆大人,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
再比如——
“陆大人公务繁忙,看来是无缘常来我这绣铺了。”
甚至可能是——
“原来官府的大人也会说假话么?真是不可原谅。”
可他独独没有想到,常相思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到人潮退去,也不曾离开半步。
陆庭松试探着朝她走了两步,她也没有后退,只是目光微闪,略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预想中的情况无一出现,甚至是陆庭松先觉着心虚,想要扭头逃避。他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停了片刻后,才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迈。
就说是来看看进度,没什么好怕的。他在心里为自己鼓了劲儿,也不肯让人看去自己这副扭捏的样子,索性一咬牙一闭眼,同手同脚地走过去。
从始至终,常相思都静静站在原地等着,目光也不曾移开过哪怕半寸,却因那人的躲闪,一直没能对上他的视线。
待到这位陆姓胆小鬼走至跟前,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时,常相思看着这人涨红的脸一路烧到锁骨,才轻轻一笑:
“你好啊,陆庭树,陆大人。”
她将“陆庭树”三个字咬得极重,又将“陆大人”三个字放得极缓,听着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眉眼间毫无陆庭松想象中的怒意,反而是揶揄和几分调笑,倒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刚做好心理准备与人对视,又在这会儿泄气了。
“常姑娘,在下……”陆庭松压根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只想着先开口认个错。结果看常相思似乎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再打草稿、想说辞。
所幸常相思没等到下文,也猜到他大概是解释不出来什么了。她看似善解人意的开口,笑眯眯接的话,却让陆庭松更尴尬了:
“怎么了呢?陆大人方才威风凛凛,怎么此刻看着,倒像是不会说话了?”
那确实是不会说话了。陆庭松暗自苦笑一声,心道可能因为自己是爱干净的,擅长用颜面扫地。
常相思倒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一口一个陆大人喊得起兴,乍一听真是恭恭敬敬,但陆庭松听了,只想掩面叹息,夸一句好个阴阳怪气。
“咳……这里人多。先回你的铺面去说?”他好不容易寻回自己的声音,才和常相思对上目光,便看见她眼底的笑意。
只听她故意拖了长音,一个“哦”拉的长长的:“原来陆大人这是查验进度来了,哎呀失敬失敬,陆大人莫要怪罪啊。”
陆庭松无奈浅笑:“常姑娘,你别……”
他其实也觉着新鲜,头一次见到那个平日里温柔似水的女子,露出这般似少女的古灵精怪来,说的俏皮话虽让他哭笑不得,但也在惶恐之余,觉得有几分可爱。
常相思慢悠悠在前面走,陆庭松隔着一两步,也慢悠悠的跟着。她未再主动开口,他欲言又止了几次,都因摸不准那人心思,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平心而论,常相思在第一眼看去时,是真的有几分怒气涌上心间的。
她离开徽阜到阙都来,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个月,虽说勉强,但陆庭松也确实算得上是她在这里立足后,为数不多结交的几个好友之一。
当时常相思只觉有些赌气,心道哪怕是防御使大人这一层身份不方便透露,至少也能将真实姓名告诉自己的。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算他将令牌明晃晃挂在腰间,她也不会说三道四。
难道就这么不值得信过吗?
可其实再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资格。
不过是稍认识了几天,她甚至还不能称得上对他了解,说到底了,就是凭着心底一丝来得莫名的贪念,想多和他见几次面、多说几句话而已。
这种毫无理由的怒意让她觉得不安,甚至有些害怕。此时此刻,她倒希望自己没日没夜的将与他约定的衣裳快些完工,大不了日后两不相见最好。
但常相思知道,自己舍不得。
自上次分别时她还生出了许多期待,日日都要有些片刻,假装不经意间,朝着陆庭松会来的方向多看几眼,没见到他,还要压抑住心头蒙住的那层失落。
她骗不了自己。
“常姑娘,”她正努力忽略自己心下的酸涩,却见陆庭松快走两步追上自己,犹豫了半晌,才慢吞吞道了声“抱歉。”
常相思觉着奇怪,抬头看他:“为何?”
陆庭松与她并肩,一路走到铺面时才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比平日低沉了许多:“……在下,不是有意欺瞒。”
大概是他自己也觉着这一句没什么可信服的,再次沉默着,犹豫了半天。可是补充出来的又是一句废话:“实在是怕惊扰了姑娘,所以出此下策。”
常相思安静点点头,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沉默的抽出压得平整的绣棚,递去给陆庭松看时,话题转的生硬:“陆大人看看,这个纹样好不好?可有要改的地方?”
语气还是故作轻松,可确实变得生分了,甚至不如从前初见来得自然。
陆庭松虽是伸手接过来了,却一眼都没看,只是抬眼定定的看着她的侧脸:“姑娘怪我了么?”
“不怪的,”常相思答得又快又干脆:“陆大人不要往心里去,是我从前多有失礼,您要多担待才是。”
竟然会傻到,以为你连一枚香囊和护身符都买不起。
陆庭松闻言,也没能松下那口气,仍是觉着心里堵得慌。但到现在,看态度也是看不出什么,他也确实开不了口了。
“这个纹样……很好。”他放下绣棚,匆匆移开视线,压下喉咙里稍带了的气息不稳:“不用改了。我回去会和……会和朋友说。”
他说完这句话,双腿似灌铅般沉重,却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该离开了。
只是离开前,他尚不死心,还要回头再看一眼同样神游的常相思,又在她即将回神的片刻,逼着自己丢下一句“告辞”,迈步离开了。
——
“大人最近……可是有什么公务上的事受累?”
来送茶水的小厮看他面色不好,搁下茶盏时多嘴问了一句。只能说就算不是贴身侍从,只要不是个眼瞎的,恐怕都能看得出来。
自那日一别,又过了半月。陆庭松始终不敢再去一次那片街区,但停下来时又会想东想西。他干脆一头扎进繁琐的案牍之中,舍不得分给自己片刻喘息的时间。
他这杯茶喝得也是索然无味,又是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无事”。
实在是心中还惦念着此事,近日来入宫面圣一两次,面对顾来歌对生辰礼的问询,他甚至也是大逆不道的敷衍过去。
听得几个下人胆战心惊,心道这位陆大人是中邪了,规矩礼仪做得也不成样子,与往日那模样有天差地别,像是被夺舍了一般。
“相礼,你最近是怎么了?”陆庭松第三次将棋子随意落入棋局时,顾来歌终于皱起眉,语气染上不悦:“这是故意让着我了,还是觉着就算一心二用,也能赢我?”
陆庭松闻言,执棋的手微微一滞,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和恍惚:“陛下恕罪,臣……并非有意怠慢。”
顾来歌放下手中的棋子,端起茶盏,目光却锐利地落在陆庭松脸上。
至交数年,他岂能不知陆庭松心思缜密,向来沉稳持重,何曾有过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哦?”顾来歌拨开黑白棋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朕看你简直是魂飞天外。怎么,阙都的防御使司,如今清闲到让你有空终日神游了?”
陆庭松连忙起身告罪:“臣不敢。”
“坐下。”顾来歌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相礼,你我君臣也有些时日了,私下里不必如此拘谨。说说吧,是有何心事?可是家中……”
“并非家事。”陆庭松重新坐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难以启齿。
难道要对陛下说,自己因为欺瞒了一个卖绣品的姑娘,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以至于茶饭不思?
但顾来歌太过了解他,见他这副欲言又止、面带窘迫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
“既非公务烦忧,又非家事缠身,那能让你如此失态的,莫非是……儿女情长?”
陆庭松耳根瞬间泛红,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顾来歌的视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言默认。
顾来歌见状,笑意更深了几分:“果然如此。是哪家的闺秀,竟有如此本事,让我们陆大人这般方寸大乱?”
陆庭松叹了口气,他内心确实憋闷得厉害,需要找人倾诉。
于是他略去了许多细节,将与常相思有关的几件事情,说与顾来歌听了个大概。
“……臣并非存心欺瞒,只是初时觉得身份不便,后又……不知如何开口。如今她看似不怪罪,却分明疏远了。”
陆庭松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和失落,“是臣处事不当。”
顾来歌听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这位常姑娘,知道你心悦于她吗?”
陆庭松猛地一愣,脸上热度骤升:“臣……她……陛下何出此言?臣并未……”
“你若无意,何必化名接近?何必日日惦记送什么桂花糖?何必因她疏远而失魂落魄?”
顾来歌一针见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相礼啊相礼,你平日里是最利索的,怎么到了儿女情事上,就变得如此愚钝?”
陆庭松被说得哑口无言,心跳如鼓。顾来歌的几句话,像是一下子捅破了他一直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思的那层窗户纸。
是啊,若非心动,何至于此?
顾来歌看着他恍然又无措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呀,就是思虑过甚。依朕看,那常姑娘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般生气疏远。”
“可她口口声声‘陆大人’,言语间皆是客套……”
“那是自然!”顾来歌失笑,“你隐瞒身份在先,她一时之气,说些反话,再正常不过。”
“若她真的毫不在意,就该如你最初所想的那般,要么泪洒当场,与你断绝往来,要么战战兢兢,以礼相待,哪还会这般揶揄你?”
他看着陆庭松慢慢呆愣的表情,挑眉道:“这恰恰说明,她待你与旁人不同,心中是在意的,甚至可能有些失望你未能坦诚相待。”
陆庭松怔然。
“再者,”顾来歌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继续点拨:
“她若真的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又何必给你看那绣品的纹样?直接寻个借口,将定金退还,从此两清便是。她问你纹样如何,或许……本身就是在给你一个台阶下。”
陆庭松眼睛微微睁大,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陛下的意思是……”
“嗯,你在这里自怨自艾、闭门不出,才是最愚蠢的做法。”
“可是臣……不知该当何如。”陆庭松面露难色。让他去查案缉凶,他最擅长。可让他去哄一个生了气的姑娘,他实在是手足无措。
顾来歌看着他这难得的笨拙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既然错了,便坦然认错。如今顾虑已除,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真性情相对?”
“与人相交,也唯有一颗真心捧到跟前去,才勉强配得上别人正眼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