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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20798 字 21天前

窗外秋风呜咽穿过,惹得残烛跳了几下,弱火抖动间忽明忽灭。

陆庭松静静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原一直都没有说话。他见伶舟洬饮了口茶,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时,嘴唇翕动,叫了声“却行”将人话头截住后,轻轻问了一句:

“御笔朱批,也是为了大局吗?”

第56章 旧事二十一 欲说还休……

伶舟洬刚抬起的手腕一顿。茶盏间蒸腾向上的袅袅白气,似乎也随着陆庭松那句直指核心的问话而凝滞。

他原本直视着陆庭松的双眼,两人在摇曳的烛火下无声对峙。终究是伶舟洬先移开了目光。

“相礼,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彻底失了品茶的兴致,将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木案,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他语气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和,甚至带着过度操劳后的沙哑,但字句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凝,“陛下心绪郁结,龙体欠安,朝政等不起这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做了当下必须要有人来做的事。”

陆庭松仍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掺杂任何冗余的情绪,却在伶舟洬看来,好似静水有下暗流涌动,随时会没过他此刻杂乱的脉搏。

良久,他都不曾说话。伶舟洬也不再与他对视,反而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几本已然批红、墨迹尤新的奏章上时,像是被那抹朱色烫到一般,猛地转回头来。握着茶盏的那只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朱砂的色泽,在昏黄的烛火下,却显得红得刺眼。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庭松终于开了口,他的语气依然有些紧绷,声音低沉而缓慢:“无论如何,却行,你这是越权。”

伶舟洬倏然抬眼看向他。就在两人视线即将再次碰撞的瞬间,陆庭松却率先移开了目光,垂下了眼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你我身为人臣。那些……终究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

“御笔朱批,形似而已,为的不过是政令畅通,不至人心惶惶。” 伶舟洬几乎是立刻接口,语速快而平稳,仿佛这番话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一切决断,皆循旧例,或询赵师,不敢有丝毫僭越。”

他这回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愠怒,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深邃难测,“相礼,你我相识于微时,辅佐陛下至今,当知我所求绝非权位。”

伶舟洬不再看陆庭松渐渐拧紧的眉头,侧过身子,望向窗外被夜风撕扯的梧桐残叶,语气里是近乎刻意的平静与坦然:

“陛下心结难解,总需有人来承担这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待陛下龙体康健,心绪平复,一切自当回归正轨。”

他说完这番话,值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陆庭松这次始终一言不发。这是伶舟洬第一次觉得,与他共处一室,竟有些难熬。

良久,他的余光瞥见对面的人缓缓起身。伶舟洬转过脸,正对上陆庭松复杂的目光。

烛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缠得忽明忽暗,伶舟洬看不清那人眸底深处最终是什么情绪。只听见他说过一句"公务繁忙"后,脚步微顿,又轻声道了句"告辞",那尾音消散在秋霜寒气里,带着欲言又止的双唇微动之中。

夜至三更。窗外梧桐叶上,似乎要落下一场秋雨。

————

天顾十年,初春。一场倒春寒过后,宫墙角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湿泞的泥土和点点挣扎而出的新绿。

或许是被这微弱却执着的生机触动,或许是时间这剂慢药终于起了刮骨疗毒之效,又或许是伶舟洬与赵如皎等人不间断的恳切陈词撬动了心防,顾来歌终于从那个自我封闭的阴影中,一步步艰难地走了出来。

沉寂许久的嘉政殿重启宫门。当顾来歌的身影出现在久违的朝会上时,丹墀下的百官皆是一惊,随即纷纷垂首,掩饰着各自复杂的神色。

——那个曾经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如今不过而立之年,眼角却已刻上细纹,两鬓更是过早地染上了微霜。不过好在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松,不曾弯下半分。

他瘦得惊人,原本合体的龙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但当他看见蹒跚学步的皇长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含糊不清地唤着"父王"时,那双曾经死寂如古井的眼眸里,终究是重新亮起了一丝属于人间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朕让你们等了很久。”他抚摸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指尖缓缓掠过那些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朱批,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陛下圣体安康,实乃大戠之幸。”伶舟洬当即出列,恭敬地奉还那方"天顾之宝"小玺,并跪地清晰陈述这些时日的重要决策,条分缕析,巨细无遗。

赵如皎亦多次在御前谈及伶舟洬此间的克己奉公,宵衣旰食。顾来歌静静听着,不时追问几个关键细节,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最后,他亲手扶起伶舟洬,指尖冰凉。

“朕躬安。”他转向赵如皎,声音因久未如此正式言语而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久违的、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些时日,辛苦老师,也辛苦诸位爱卿了。”

伶舟洬反手握住顾来歌明显消瘦的手腕,借力起身。

他站稳后也不曾松手,指尖仍抵在他腕间,直视顾来歌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恳切:“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能重振朝纲,实乃江山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顾来歌与他对视之间,眼底翻涌过一些伶舟洬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只是他还来不及深究,便见顾来歌已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重掌权柄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顾来歌需要时间,去重新熟悉这数月来堆积如山的政务脉络,更需要小心翼翼地,重新确立自己身为人君的绝对权威。

他很快发现,这次伶舟洬辅佐明显不同于往日,许多重要的决策在开始施行之时,效率极高,甚至远超他从前在位之时。但许多至关重要的决断过程,却早已在无形中绕过了他。

那些关乎钱粮调配、官员升黜、乃至边关守备的诸多事务,伶舟洬留下的印记无处不在。当顾来歌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些刻意模仿自己笔迹、却终究在起承转合间透出不同气韵的朱批时,总会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少年人心高气傲,敢随手将一颗真心生生剜去,就敢再连同流出的烫血一并赠予眼前人。

但少年人又何等无知,眼前路尚不能看得太清,当然也不知道,承诺这种东西,往往潜伏在不知前路何处的年岁深处,等待着在某个始料未及的时刻,反噬其身。

顾来歌重新把握朝政这些时日,第一桩棘手的难题,在五月悄然而至,后记载于亳平志半苏卷事纪:

仲夏朔十有一日,亳平郡内半苏之地,有周、郎两姓大族因田垄界址之讼,积怨骤发。是日聚众持械相攻,血沃阡陌,伤毙者计三十有七,白幡蔽野,乡邑震动。

事闻天听,朝议纷纷。户部尚书伶舟洬力主强硬弹压,举荐兵部校尉孔仲聂前往镇抚。然孔生性刚愎,措置失宜,一味以武力威慑,反激其变,致使械斗愈炽,民怨沸腾。

消息传回,帝顾来歌闻奏,色未尝改,惟敛袖轻叹:“耕者争寸土而弃千粟,愚矣。”遂敕天策将军陆庭松持节赴之。

陆将军至,未以大军压境,反先令随行军士结营于五十里外,自己则单骑入两姓宗祠。他焚香告祖,剖陈利害,更以官仓余田补其不足,示以公道。又明察暗访,终擒获暗中煽风点火、意图趁乱牟利之凶徒三人,立斩于市,以正刑典。其余参与械斗者,则视情节轻重,或训诫,或薄惩,恩威并施。

两姓民众见其处事公允,手段果决,皆感其诚,遂解甲伏罪。旬日之间,犁重归垄,炊烟再起,半苏之地复归安宁。

帝闻捷报,于朝会之上,朱批曰:“能止戈于樽俎,胜破敌于疆场。陆卿深知民情,洞悉时务,朕心甚慰。”当即擢升陆庭松为镇国大将军,秩正二品,赐麟纹金甲,领京畿十二卫兵马,荣宠极盛。

而伶舟洬则自请罚俸半岁,以承担举荐不当之责。出乎众人意料,帝竟温言慰留,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未加深究,朝野由此愈服圣君之量。

陆庭松不过二十七岁,便已官至二品,掌京畿重兵,这是莫大的荣宠。退朝之时,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下朝后,伶舟洬穿过人群,走到陆庭松面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拱手道:“恭喜相礼,晋位镇国,实至名归。”

陆庭松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沉默一瞬,才低声道:“却行,你……”

“经此一事,可见陛下已然圣心独断,洞察秋毫。”伶舟洬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笑容依旧,声音平和,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你我身为人臣,能做的,便是恪尽职守,尽心辅佐。望将军日后,能善用此权,不负圣恩,亦不负……你我年少之志。”

伶舟洬此番话语得体周全,明明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带着与从前如出一辙的恳切与真挚。

但落入陆庭松耳中,却分明听见被他刻意咬重了的“身为人臣”四个字,还有那平和语气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陆庭松从前爱说些逗弄人的话,却似乎是从去年深秋起,就变得少了许多。明明此时圣眷正浓,却也没能抵消他眉间不知何时染上的那几分凝重。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沉声应道:“自然。谨记尚书大人之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喊“却行”二字。

“尚书大人”这个称呼分明带着刻意将人推远的疏离,但伶舟洬却毫无所察一般,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散去的人群中。

伶舟洬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今日阳光很好,照在朱墙金瓦上,折出一道有些刺目的光。

在回廊尽头第一个转角,他脚步微顿,忽然瞥见东侧外,多了一棵不知何时栽种的海棠,此刻正大张旗鼓探过宫墙,好似胭脂泼过,烧尽一片暮色。

算算日子,恰好正是海棠该如火如荼的季节。他不禁一怔,微微眯起双眼,看晴光透过海棠枝叶的罅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阳光落在灼灼海棠枝上,曾有三个少年,立誓要永不相负。

忽然一阵长风掠过,伶舟洬也在这时猛然醒过神来,眼前的海棠树却随他恢复清明时,逐渐消失不见。再定眼望去时,那里立着的,竟是一棵枯枝败叶的梧桐。

如今时节,分明该是窃荫常昼,昏蝉不知寒。为何会有孑然独守的将死梧桐呢?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转身欲走。有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衣摆旁,却被他一脚踩碎,没有片刻停留。

第57章 药引

“珩诀,太过重情义。”赵如皎阖目叹息:“人一旦太重情义,路就不好走了。注定要比旁人吃更多苦头。”

裴霜没有应这句话。屋内苦涩药气被冲淡些许,赵如皎习惯了他不善言辞,故而也没有等他回话,只抬手将空了的药碗递给他。

裴霜伸手接过后,又伸手替他将被子往上扯了几下,才轻声道了句:“老师好好休息。”

赵如皎明白他这是又要走了,了然摆了摆手:“你回去罢。我这是老毛病,没什么大事。”他就算多次说过这句,裴霜也是放心不下的。

裴霜欲言又止了许久,还是没有起身。手中药碗都已经冷透了,他才垂眸看了一眼碗底浓稠的残渣,别别扭扭的补了一句:“学生过几日再来看您。”

“你还抽得出时间?”赵如皎抬头看他,笑着摇了摇头道:“知道你最近忙。我这有却行看着,不用你总跑来。”

裴霜也不管他这算不算拒绝,他从不说客套话,说了过几日来,那就一定会来。

下人进来时,他起身将药碗递去,恭恭敬敬地行礼,又重复了一遍:“老师好好休息。”

赵如皎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挂心。也回了句无关痛痒的叮嘱:“秋深了。子野,你也记得添衣。”

目送裴霜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赵如皎才卸下强撑的精神,抚上闷痛的胸口,压抑地重重咳了几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碗汤药苦得他舌根发麻,一阵阵反胃,药气灼烧着喉咙,带来莫名的胸闷,眼前阵阵发黑,喘息都变得艰难。

都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越活越回去。连这点苦都吃不下了么。赵如皎在心底自嘲了一声后,待那阵眩晕过去,竟掀开被褥,打算下床走动走动。

侍童见状,着急忙慌地取来暖手炉和一件厚实些深色外袍,虽明知是劝不动他的,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还病着,吹了风可如何是好?要不还是好好歇着罢?”

“越歇着,就越不想动弹了。”赵如皎摇了摇头,由着侍童为他仔细理好衣领、束紧袖口,将温热的手炉紧紧捂在怀里,特意吩咐了句“不用跟着”,便独自一人,缓缓抬脚跨过了门槛。

胭脂色染霜叶,长风渡天寒。大概是快要到十一月的缘故,每回赵如皎抬头往天边一看,总觉得今日的天色,要比前几日更淡几分。

他沿着廊下慢慢踱步,看着院中那几株耐寒的常青树,思绪不由得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赵如皎未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老师。”身后清润声响起,似玉珠敲瓷盘。赵如皎闻声转身,果然看见伶舟洬正在不远处,出声喊过他便不再开口,往自己身边边走着。

“您怎么出来了?是子野走了吗?”伶舟洬见他看向自己,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关切。他行至赵如皎面前,便见那人点头应了声“刚走”。

“方才子野在,我想着你们师徒说话,便没过去打扰,怕您累着。”他虚扶住赵如皎的手臂,触手摸得他衣袍布料一片冰凉,不由皱眉,“外头风大,我扶您回去?”

赵如皎摆摆手,示意无妨:“躺久了骨头疼,出来透透气。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伶舟洬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啊。是太医院刚送来了新方子,说是根据您近日脉象调整的。我想着,用药的事非同小可,还是得亲自拿来与老师商量才是。”

他一边说着,慢慢将药方展开递到赵如皎面前,指尖在几味改动了的药材上轻轻点过,“尤其是这味主药换了,用量也调整过。得您过目,学生才放心。”

赵如皎眯起眼睛,就着他的手粗略扫了两行,那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和剂量,却让他本就发沉的头脑更觉晕眩。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有些无奈地随意:“这些医药之事,你比我在行。既然太医院定了,你又看过了,那就按这个来罢。”

赵如皎顿了顿,看着伶舟洬在这片淡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的侧脸,不知怎的,忽而觉得感慨。又瞧了半天后,到底是没忍住轻叹了句:“你一向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这些琐事交给你,我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伶舟洬收起药方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赵如皎。只见老人家不知何时已不再看向自己,而且侧过半边身去,又看向宫墙外那棵快要老死的梧桐。

赵如皎方才那句话,似被水波推过的一片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层叠的皱。伶舟洬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他又低声道:

“树犹如此。”

————

“裴大人回来了?赵师可还好?”裴霜刚跨过杨府大门,陆眠兰便起身相迎,一看便是等候多时。她说话时,身后的杨徽之也已站起身,跟她隔着一两步,静静等人开口。

“嗯,看上去无大碍。”裴霜点了点头,“伶舟大人也在。”

陆眠兰和杨徽之闻言,同时松下一口气来。

不知杨徽之是不是与裴霜相处久了,说话也变得不爱客套。他点了点头,直接开口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和莫公子去了一趟大理寺,确认了死者身份。”

他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朝着杨徽之身后扫了一眼,却没见到莫长歌的身影,微微一怔,却还是先问了要事,语气生硬:“是谁?宫里的人?”

“是,”杨徽之点了点头,引他与陆眠兰回去坐下,边弯腰替陆眠兰拉了一把椅子,边继续往下说道:“是太医院底下的采药师,姓符名观知。不过……”

裴霜见他皱起眉,也没有出声追问,只静静等着。

“奇怪的是,我查过此人,”杨徽之叹了口气,继续道:“他在太医院供职七年,履历清白得如同白纸。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执,连采买的药材,都从未出过差错。”

陆眠兰同样想叹一口气,但她忍住后,轻声接过话头:“越是如此,才越是蹊跷。一个毫无破绽的人,为何会被人用南洹来的毒药杀死?既然从未与人结怨,凶手又为何要将他分尸?”

裴霜的目光扫过庭院里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叶,声音低沉:“他家中可查过了?”

“去过了。”杨徽之摇头,“独居在西城一条陋巷里,家中除了药书就是药材,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邻居说他每月领了俸禄,大半都接济了城外的孤儿。”

裴霜听了也想叹气。

“可惜这世道,怎么善心一片的人都早早见阎王去了?”他这口气还没叹出去,便听门外又是那有些风流气的声音。裴霜偏头看去,果然是莫长歌人未至,声先闻。

莫长歌今日穿了身有些亮的孔雀绿,他的衣摆一晃,竟能让这看着浅淡的天色,多了几分晴照般的明媚。

这人乌发束的松松散散,几绺发丝遮在眉心眼睫,总没个正行也就罢了,却意外将他原有些柔和的气质搅得多了几分锋利,显得就算他随意往那一站,也是灵动的好看。

他走来时,手上还晃了晃那把不知何时买回来的折扇。衬得他整个人不像仵作,更像一位玩世不恭的纨绔公子哥。

裴霜面无表情地瞧着那人大步走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己身旁,没忍住往另一旁挪了挪,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静:“话里说着可惜。怎么看起来,你好像有些幸灾乐祸?”

“哎呀,裴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也没问我去哪了?”莫长歌察觉到他往旁边挪的动作,眉峰一挑,假装与人十分亲近,也不管对面的杨徽之和陆眠兰面面相觑是何等神色,就硬生生更往里撵了下,恨不得硬贴着裴霜半边身子:

“裴大人怎么不说话?嗯?裴大人这副表情是做什么?”

裴霜半张脸黑透了,后槽牙咬得死紧。他没忍住双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硬生生忍了乱窜的怒气,闭着眼点了点头,又往里让了一点。

莫长歌眨了眨眼,又与他贴在一起。裴霜再往里让,他也再往里挤,一直到裴霜坐在桌角,让无可让。

杨徽之:“……”

陆眠兰:“……”

“……”裴霜气得闭着眼笑了一声。他斜着狠狠剜了一眼莫长歌,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还是十分有涵养,一个脏字都没往外吐:“你到底说不说?”

莫长歌见好就收,赶忙嬉皮笑脸地缩回原位,点这头应:“说说说,诶,这就说。”

裴霜面色沉凝,扬了扬下巴。

“符观知,太医院下区区一个采药师,七年来风雨无阻,所采买的药材账目清晰,分毫不差,待人接物更是温和怯懦,连口舌之争都未曾与人有过。”

莫长歌“唰”地合上折扇,扇骨轻敲掌心,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这样一个人,就像这秋日里最不起眼的枯叶,落在泥里,都无人会多看一眼。”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可偏偏,杨大人借我的大理寺令牌,让我翻查了他近三个月送入宫中的药材明细。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了一下众人凝重的表情,才慢悠悠道:“其中有一味‘苦阴子’的运送,远超其他。可此味药材分明性极寒,寻常方剂用量极微。”

“此物……若与我们之前所说,南洹特有的‘腐肠草’汁液相合,便能催化成一种剧毒。”

陆眠兰面色一凝:“见血封喉?”

莫长歌用折扇点了一下她面前的空气:“聪明。”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闻秋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阵冷风卷着几片残叶打着旋儿扑进廊下,带来刺骨的寒意。

片刻后,裴霜开口问道:“宫中是谁负责接收这些苦阴子?”

莫长歌摇了摇头:“记录上只有太医院的印鉴,具体经手之人并未署名。”

陆眠兰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此说来……符观知常年接触苦阴子,究竟是无意中成了别人的棋子,还是他本身……就和我们查到的不一样?”

杨徽之眉头紧锁,回道:“更棘手的是,苦阴子并非禁药,太医院日常采购储备合情合理。符观知经手送入宫中的,账目上毫无错漏,仅仅是采买超额,我们甚至无法以此为由深入追查。他的死,现在看来,更像是被人利用完后灭口。”

“灭口之余,还要以那般残忍的方式……”杨徽之声音低沉,带着不忍,“凶手是想警告其他可能知情的人?”

裴霜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在风中瑟缩的老树,声音低沉而冷峻:“一个从无劣迹、甚至乐善好施的采药师,私下里却可能接触并运送能配制剧毒的药材。以其善掩其行,再以其死断其线。好周密的手段。”

他顿了顿,感受到空气中愈发凛冽的秋凉,继续道,“腐肠草来自南洹,苦阴子可入宫闱……是要将祸水引向深宫,还是借宫中之手,使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莫长歌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冷寂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裴大人所言极是。符观知这枚棋子,用得巧妙,弃得干脆。”

又是一阵疾风掠过,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声仿佛无数窃窃私语,此刻却无人能解其意。

第58章 灭烛

墨竹就是在此时回来的。他对此前将穆歌跟丢的事看得很重。这几天甚至都不怎么再主动和杨徽之说话了。

他虽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少年,但又习惯了有什么事都在心底闷着,只不过其实写在脸上的表情,除了裴霜,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他走到杨徽之身前,低声道:“墨玉看了。符观知的户籍。越东,但是之前不是。”

陆眠兰一愣:“嗯?什么?”

杨徽之也听得似懂非懂,他原还在琢磨着该怎么翻译,但这次墨竹没等他开口,自己便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语句虽依旧零碎,却比以往清晰了许多:“他的籍贯,是天顾六年才迁到越东。是改过的。”

他说到这里,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回忆和组织语言,“原来的记录,被抹掉了,没有了。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什么时候改的,都查不到。”

裴霜的神色一直都很凝重,听到这里,更是狠狠皱了下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他的户籍记录被刻意掩盖修改过?”

陆眠兰很少见他有什么情绪起伏,虽然这次裴霜语气都算得上质问,但也能理解。

——这位裴大人任职户部侍郎,如今却在他面前说查不到此人过往户籍,无论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儿戏。

墨竹点了点头:“嗯。很干净,被处理过。”

裴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他眉头皱得死紧,语气低沉:“我回去一趟。”

“裴大人等一下。墨竹,还有吗?”杨徽之见裴霜真的起身欲走,叫住他后摇了摇头,先是出声制止裴霜,才继续追问道,“关于这个符观知,还查到什么了吗?”他顿了一下,还是问道:“墨玉呢?你们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

墨竹听了前两问还好,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唯独听了后两问,明显是整个人又跟自己负气似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失落。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按照顺序答杨徽之的话,一个也没有漏下:“还有。他归肖令和管。”

他和墨玉都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就算他看戠话不似乌洛侯语那般熟悉,但背出来也不算吃力。

只见他说过这些,不等裴霜继续追问,只垂着眸子想了片刻,便将文书卷宗上的内容,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

“天顾六年,符观知出为越东司照郎中。逢时疫横行,遂去职游历诸州。历数载方至阙都,得太医院判肖令和引荐,充太医院采药师。”

字正腔圆的背完了,又继续答后两问,语气显得有一丝和自己过不去的别扭感:“墨玉……去找穆歌。我就先回来。”

杨徽之点了点头,略显敷衍地回了一句“做得好,这些很有用。”说罢看见墨竹似是松了口气,才继续将重点扯回来。

“肖令和?”陆眠兰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她表情变得茫然,看着裴霜追问了句:“是宫里的人吗?”

莫长歌也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从墨竹回来时,他便收敛了往日那副随性潇洒的模样,此刻听裴霜说这些,更是十分专注。

“是。” 裴霜肯定道,“不过我也是略有耳闻。据说肖令和此人医术高明。越东那场大疫,他向陛下献过药方,立了大功。”

莫长歌也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从墨竹回来时,他便收敛了往日那副随性潇洒的模样,此刻听裴霜说这些,更是十分专注,还顺口问了一句:“可是肖令和为何要举荐符观知呢?他们是旧相识?”

裴霜摇了摇头。陆眠兰还以为他是要否认,却没想到回的是“不知道”。杨徽之在旁边听着也愣了一下,喉间挤出一声“嗯?”的疑问。

“行医者仁心,举荐也是常有的事。我也不知晓他们认不认识。”裴霜面无表情地解释后,还不轻不重推了一把离自己太近的莫长歌,补充道:“可以直接问。”

莫长歌被他推了一把也不恼,还要笑嘻嘻地回应他:“肖太医何等身份?岂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

“嗯。”裴霜垂着眸子理了理自己袖口,正当莫长歌以为他被自己三言两语说服了,却见这位大人丝毫不受旁人影响,更不顾以他为主的旁人死活,语气依然是淡淡的,攻击力依然是大大的:

“我可以,你确实不行。”

莫长歌:“……”

杨徽之:“……我,应该,也可以。”

陆眠兰:“……那我呢?”

陆眠兰发问,杨徽之便遵循“无不应承”的原则,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夫人想去,与我说一声便好。”

他自从那日风寒起,就变得格外腻歪。尤其是在莫长歌面前,莫名其妙地有些像高贵优雅的大白鹅,动不动就要蹭到陆眠兰身侧,一口一个溺死人的“夫人”也就罢了。

当着裴霜的面,居然还敢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咬耳朵悄悄话。

莫长歌:求放过。

他被以裴霜为主的这群人噎得一时语塞,正要嘲讽几句,却见杨徽之轻咳一声,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穆歌那边,墨玉可有什么发现传回来?”

提到穆歌,墨竹的神色又紧绷了几分,他摇了摇头:“没有。墨玉,还没消息。”

真是又无心撞上他伤心事了。陆眠兰见一提到穆歌,他就会低落下去,暗自好笑,适时开口安抚了一句:“杨大人不是没怪你么?别难受了。你方才说得这些,很有用呀。”

杨徽之一挑眉,这是他第一次反驳了陆眠兰的话:“谁说的?我怪啊。这两天不许碰你那把短剑,待会儿自己放我跟前来。我替你收着。”

他看着墨竹猛然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唇边染上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之后看我心情,再还你。”

陆眠兰一怔,下意识看向杨徽之。见那人也与自己对视,歪了歪头,清澈的眸光中闪着疑惑。她趁着墨竹还低着头自责的间隙,用口型无声问了句:“为什么?”

杨徽之笑而不语。

那把短剑是墨竹从乌洛侯的搏兽窟带出来的,按理说这种承载了些苦痛的物件,应当和墨玉一般,趁早丢掉才是。可墨竹却带在身边许多年,每日都要抽个空,抱着擦一擦。

无人知晓为什么这把短剑会是他的心头好,就连墨玉也觉得莫名其妙,几次问了,听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三个字:

“习惯了。”

陆眠兰看着墨竹连一丝犹豫也没有,立马解了挂在腰间的短剑,十分坦然地递了过去,却又在杨徽之伸手去接的刹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杨徽之将短剑收好,决定替他了了这个心结,抬了抬下巴道:“你和墨玉一起继续追查穆歌下落。查不到就不许回来用晚膳。明白?”

“属下明白。”墨竹的目光生硬收回,他这次单膝跪地,杨徽之没有伸手去拦,但还是在他要起身时伸手扶了一把。

目送墨竹又跨过门槛后,他将视线收回,还未来得及继续方才的话,便听见裴霜也问了句:“为何?”

杨徽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愣了一下:“嗯?”

“裴大人是问,你明明不怪他,为何要收走他的剑?”莫长歌方才一直在旁边听着,也没怎么开口,此刻倒是善解人意起来,替裴霜这个闷葫芦追问:“你这样说了,他不会更自责么?”

杨徽之了然。只见他微微一笑,轻声回道:“裴大人也看得出,墨竹是个很执拗的人。”

“他总这样。所以这种时候,怪他几句,他心里反而好受些。”

————

阙都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内室。烛火如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出扭曲的形状。

穆歌垂首站在房间中央,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前一个身着深色常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男人的身形挺拔,隐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迫人的压力。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穆歌才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您终于肯见我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语气里充满了不安,“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窗边的男人缓缓转过身。烛光跳跃,掠过他下颌利落的线条,却未能照亮他上半张脸,他的眉眼依旧隐没在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穆歌。那目光即便隔着昏暗,也让穆歌感到一阵无形的寒意从脊背窜起。

就在穆歌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与这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不麻烦。”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莫名地让人心底发毛,“阿穆想什么呢?你的事,怎么会是麻烦?”

这温和的话语并未让穆歌放松,反而让他更加紧张。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困惑与后怕:“我……我不知道。我第一次做那样的事……我、我做得不好。”

“做得不好?”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怎么会呢?”

他一边说着,缓缓踱步上前。他走到穆歌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男人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阿穆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如同最耐心的兄长,“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的手掌带着胜过微弱烛火的暖意,让穆歌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穆歌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我没有坏您的事?”

“当然没有。”男人的手在他肩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语气笃定,“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好了,别多想,回去好好休息。后面的事,交给我就好。”

“嗯!”穆歌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真实的笑。那笑容如释重负,带上了一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天真与依赖,“好!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口走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没有移开分毫的目光。

就在穆歌的手触碰到门扉的瞬间,身后男人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那般平静无波:“阿穆。”

穆歌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怎么了,还有事吗?”

男人站在原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唯有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路上小心。”

“知道啦。”穆歌不疑有他,应了一声,推开门,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中,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室内重归寂静。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穆歌消失的方向。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微光。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颌。

角落里,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等待着指令。

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只有极其简短的四个字:

“别留痕迹。”

黑影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微微一颔首,随即如同融入地面的墨迹,悄然消散在黑暗中。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男人缓缓踱回窗边,再次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第59章 渡生

“所以,你们打算去见这位肖令和?”莫长歌支着脑袋,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看上去倦得不行,还要硬撑着精神与人说话:“什么时候?”

裴霜颔首:“事不宜迟。我与杨少卿明日便递牌子。”

陆眠兰看上去也似乎是有些疲惫,反应都比平日里慢了半拍。只听她过了片刻,才沉吟道:“但,这位肖太医毕竟是陛下近臣,直接出言询问其举荐之人底细,恐引猜疑。是否还要找个妥当的由头?”

“这有何难?”莫长歌听到这个,倒是来了精神。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以近来天气转寒,欲配制些御寒温补的药材为由。

“或者,裴大人就说是……慕名求医,前去讨个方子。趁此机会,旁敲侧击,问一问那位符观知的来历,岂不是顺理成章?”

裴霜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往日若是被这样无声恐吓,莫长歌其实是会被他冻得瑟缩一下的。

但他与人相处,讲究一个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只要假装看不出来,那裴霜对上了他这副模样,也是没招。

倒是杨徽之先不赞成了。他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也看了莫长歌一眼。但后者又是同样的招数,只是假装看不懂他的情绪,轻轻眨了眨眼,就能轻而易举地拱火。

“不如,便以我前些时日感染风寒,久未痊愈,想向肖太医请教调理之法为由,如何?”杨徽之见莫长歌那样,险些翻了一个白眼出去,索性扭头不再看他,只继续问裴霜道:“裴大人陪我同去,也显得自然些。”

裴霜点了点头:“嗯。”

陆眠兰闻言,又想起前些日子他浑身滚烫,躺在床上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杨徽之,眼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关切。

杨徽之察觉到她的目光,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低声道:“放心。只是寻个由头,我的病早已好了。”

莫长歌似乎就喜欢在杨徽之与陆眠兰说话时打岔,这次也不例外。杨徽之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些什么,便听这人懒洋洋地插话:

“看来这等宫闱探秘之事,我是无缘参与了。不过,听说陆姑娘的绣铺近日正缺人手?若是不嫌我笨手笨脚,我倒是可以去帮帮忙,顺便也能看看,这阙都的市井风情。”

他这话说得随意,眼神却扫过陆眠兰,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杨徽之:“……”

这么想去那就你去呗?

他咬牙切齿,面上还要硬生生挤出微笑来,还自以为暗戳戳的往陆眠兰身边挤了一下。

裴霜坐在他对面,就算他再怎么木讷,也察觉得出杨徽之此时此刻的情绪,颇为……怒火中烧。

裴霜看了看自己身侧仍不知死活,笑眯眯挑事的莫长歌,眉心微微抽搐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该他:“……别闹了。”

莫长歌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终于肯收敛一些,没再挂着那欠揍的表情挑衅杨徽之了。

陆眠兰确实微感意外,但想到绣铺近日确实因接了一批急活而忙碌不堪,采桑采薇两人已是连轴转了好几天,便点了点头:“莫公子愿意帮忙,自是求之不得。只是铺中琐碎,怕委屈了公子。”

等着陆眠兰婉拒的杨徽之:“……”

看得出杨徽之似乎是快哭了的裴霜:“……”

“不委屈,不委屈。”莫长歌笑道,“能帮上忙就好。”他这样应了还不够,非要再似有若无的瞥一眼对面的杨徽之。

杨徽之看上去快昏厥了。

这边其乐融融,然而陆眠兰一转头,就看见杨徽之颇为幽怨的神色,明显愣了一下。只见她面上闪过一丝近乎空白的迷茫。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你又头痛了吗?我就说是不是还没好透……这几日可要注意些。”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又惹这位娇贵的大人不开心了,杨徽之面上的表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显得有几分委屈。

陆眠兰也很茫然,在心底暗暗吐槽了一句:

“你们到底在争什么啊?”

而仿若局外之人的裴霜,从头到尾,净坐在这里看这些人幼稚地明争暗斗。他扶额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若是屋里的几位若是能长出尾巴来,估计是满屋子狼藉。

身侧这位笑眯眯的,十有八九是狐狸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对面的杨徽之只有在看向陆眠兰时,小狗尾巴才会摇起来。而这位迟钝的陆眠兰,多半是一只狸奴,抖抖尾巴尖,懒散地缠上杨徽之的手腕。

这样一想,竟然还有些可爱。裴霜垂着眸子,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可惜这好似寒霜涧雪的一笑,没能被任何人捕捉到。

翌日,宫城,太医院。

卯时的宫门在晨曦中被缓缓打开,鎏金门环和门钉被温润的晴光擦过,仍透出森严的威仪。杨徽之与裴霜递了牌子,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阙,前往太医院所在的位置。

太医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格局清雅。得知裴侍郎与杨少卿联袂来访,肖令和很快便迎了出来。

让杨徽之意外的是,这位传言中的神医格外年轻,看起来甚至不过而立,眉眼算不上英挺,却带着几分清冷。双眉是远山含黛的疏淡,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得不像话,垂目时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翳。

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身着太医官服,举止间透着独属于医者的沉稳与从容。

“裴大人,杨大人。”肖令和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不知二位大人莅临,有何指教?”

声音也正如此人气质,好似雪山上第一抔解冻的土,又或是沉潭流墨,冷玉上迸溅开的酒。

杨徽之只是微微一愣,便很快反应过来,依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言明自己病后体虚,特来请教调理之法。

肖令和仔细询问了他的症状,又为他诊了脉,提笔写下一张温补的方子,言辞恳切,医嘱详尽,确是一派良医风范。

闲谈间,杨徽之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开:“听闻肖太医不仅医术高明,更兼有仁心,昔日越东大疫,多亏您献方救人,可谓功德无量。”

肖令和闻言,垂下眸子,轻轻笑了一下:“杨大人过奖了。医者本分,不敢居功。倒是那些在疫病中逝去的百姓……”他言语间谦逊平和,说到这里时,低声叹了口气,神色间流露出些许悲悯。

“是啊,”杨徽之顺势问道,“听闻肖太医当时并非独自一人,身边似乎还有一位助手?”

肖令和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杨大人说的是符观知吧?不错,那时他确实跟在我身边帮忙。”

“哦?”裴霜适时开口,语气平淡,“不知这位符医官,是肖太医的弟子,还是亲戚?”

“非亲非故,说来也是缘分。”肖令和似乎并未起疑,娓娓道来,“那还是多年前,我在晋南一带游历行医时,偶然遇见他的。当时他甚是落魄,病倒在路边,我看他可怜,便出手救治,让他暂时跟着我,帮忙打理些药材,也算有个栖身之所。”

“此人忠厚老实,手脚麻利,又对医药之事颇有天赋,我便教了他一些粗浅的医理。”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回忆之色:“后来,越东大疫。我一心钻研药方,他也一直跟着,出了不少力。再后来,蒙陛下恩典,我得以进入太医院,见他一人孤苦,也无处可去,便举荐他来了太医院,做个采药师,也算有个正经前程。”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与墨竹查到的信息也能对上。杨徽之与裴霜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来如此,肖太医真是仁心仁术。”杨徽之赞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近日翻阅医书,见到两味药,一味名为腐肠草,一味名为苦阴子,甚是奇特,不知肖太医可曾听闻?”

肖令和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腐肠草……”肖令和沉吟片刻,缓缓回道,“此名听着有些熟悉。……啊,下官似乎在某本杂记中见过提及,据说生于西南瘴疠之地,有剧毒,极为凶险。然具体药性如何,却是不知。至于苦阴子……”

他语气顺畅了许多,“这味药,下官倒是知晓。性寒,味极苦,多用于清热祛湿,但用量需极为谨慎,否则易伤脾胃。”

肖令和回完了话,问道:“杨大人怎会问起这两味药?”

“不过是偶然看到,心中好奇罢了。”杨徽之轻描淡写地随口带过,继而问道,“说起来,今日怎未见符医官?”

“说来不巧。”肖令和神色如常,“他前些日子便出城,采药去了。太医院有些药材需得新鲜采集,他常去城外的山里,这一去,往往要月余方能回来。具体何时,下官也不知晓。”

“月余?”裴霜在此时微微皱眉,状似不经意间问道:“要去这么久?”

“山里寻药,本就耗时。”肖令和同他解释道,“有些更为珍贵的药材,往往生长在人迹罕至之处,需得耐心寻找。”

裴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话已至此,再追问下去便显得刻意了。裴霜与杨徽之又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临别时,肖令和相送至太医院门外的白玉石阶前。春日的阳光斜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将太医官服上的暗纹映得微微发亮。

他驻足拱手,语气温和依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医者的细致叮嘱:“杨大人,方才那张调理方子,药材都需选用上品。尤其是其中几味,药房若存着去年的陈货,效用怕是要打折扣。大人府上派人抓药时,不妨多嘱咐一句。”

“有劳肖太医费心提醒。”杨徽之含笑回礼,目光掠过对方被春风微微拂动的衣袖。

肖令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宫道缓步离去,背影在朱红宫墙下显得格外清瘦。

待他走出十余步,杨徽之脚下一顿,裴霜也微微侧身。两人无比默契地同时停下脚步,又都在抬眸间,看到彼此眼睛里的心照不宣。

二人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庭院中的一株古柏。

杨徽之的视线状似无意地追随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尤其在肖令和侧身绕过一处影壁时,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微微前倾的脖颈处——

太医官服严谨地包裹着身躯,领口高竖,恰好遮住颈后大半肌肤。然而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衣领与发际线之间,露出一小片莹润肤色。

那里,颈椎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皮肤平整光滑,不见丝毫异样。

“走罢。”裴霜并未多言,只淡淡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杨徽之。

第60章 漩涡

陆眠兰带着莫长歌走到棠梨绣铺时,店里清静,两个小丫头也还没发觉有人来。

采薇正踮着脚擦拭着多宝阁上的灰尘,脚下踩的小板凳不怎么稳当,随着她的动作几次摇晃,看得陆眠兰心惊肉跳。

“采薇,小心点。”

她出声提醒,反而惊了采薇一跳。只见小丫头猛地转身,一个不稳差点摔下来,却是心大的直接跳下来,几步跑到陆眠兰面前:

“小姐来啦!哎呀想死我了……”

她跑过来时还撒着娇,只是看见陆眠兰身侧站着一位陌生人时,又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渐渐弱下去,一双清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莫长歌,小声问道:

“小姐,这位公子是……?”

陆眠兰反而被她方才一个踉跄吓得不轻,一把将人接住,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小心些么?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可她见采薇瘪了瘪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本也聊胜于无的怒气,又烧不起来一点火星子,无奈叹了口气,回道:

“这位是莫公子。”她拍了拍采薇的脑袋,也问道:“采桑呢?怎么不见人?”

“小姐,我在这呢。”采薇还没来得及答她,便听见采桑的声音自身后飘过来。她扭头去看,果然见人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盈盈一笑道:“刚才在收拾桌案。”

她方才便听见陆眠兰的介绍,走过来后,便朝着莫长歌福身一礼,客气招呼道:“莫公子安好。”

莫长歌今日不知是不是特意做了打扮,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更衬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

惹得采薇偷偷打量他几次也就罢了,连采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两位姑娘好啊。”莫长歌似是有所察觉,笑意更甚,目光在采薇那张俏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踱步过去,靠在多宝阁旁,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

“小美人儿……这架子太高,仔细别摔着,不如,让在下来?”

采薇手一抖,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把架子上的一个青瓷花瓶碰下来,听了这有些不着调的语气,方才升起的一丝好感立马灰飞烟灭,只在心底留下了个“不像正经人”的评价。

她没好气地瞪了莫长歌一眼:“不劳莫公子费心!”语气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头硌着。

莫长歌被呛了也不恼,似是习惯了一般,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采薇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更是气恼,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陆眠兰和采桑在一旁看了,都要忍不住笑。

眼见着采薇撇了撇嘴,陆眠兰才轻笑着替她将那欲再说几句的人扯走:“莫公子,你就别逗她了。采薇,去把新到的那些丝线整理一下。”

采薇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莫长歌耸耸肩,一脸无辜地对陆眠兰道:“陆姑娘,在下可是真心想帮忙的。”

采桑已点点头继续回去忙活了。陆眠兰颇为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清了清嗓,笑了一句:“那就麻烦莫公子去前面,替我招呼客人如何?”

没想到莫长歌应得飞快,甚至心情大好的扬眉一笑:“哎呀,陆姑娘可谓慧眼识珠……你怎么知道,在下最擅长这个?”

他朝着陆眠兰走近一步,陆眠兰也没退的意思,只是也学着他往日模样,挑起眉微微一笑:“莫公子靠太近了。我夫君此刻不在,你不必……”

莫长歌脸上的讶异恰到好处:“难不成陆姑娘以为,我平日那些,都是做戏给你和杨大人看的?”

陆眠兰在心底冷笑,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连我都险些被你骗过去了”。

她刚想反问一句“你难道不是吗”,采薇就此时正拿出几份已经整理好的丝线,要给她过目,恰好将莫长歌那句十分有八分不对劲的话,全然听去。

她又看见莫长歌说归说,却靠得太近了些。采薇气得不轻,立马大步走过去,这次离得近,她还能闻见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清雅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大概是从哪个铺面上买来的香膏点在了腕间,被他的体温蒸得透出暖意。

“油嘴滑舌!”采薇也不知为何,小脸一红,还猛地上前一步,将陆眠兰挡在身后了,还要再瞪他一眼,气呼呼的:

“你……你离我们家小姐远点!”

似乎是嫌这句话不够有震慑力,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在莫长歌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又硬憋出了一句自以为凶狠的警告:

“我们家小姐,可是,可是成了亲的!”

陆眠兰:“……”那他可太知道了。

采薇那点不待见,莫长歌全当看不见,甚至面上笑容愈发灿烂,竟敢回一句“我知道啊”,把采薇气得险些被自己口水呛着。

她还暗暗地想,此刻墨玉就该回来,凭着他那张刻薄的嘴,把这人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才好。

此时不是热闹时候,店里人少。莫长歌说是过来帮忙,其实也满身清闲,还有空去逗一逗小姑娘。

所以采薇越是皱眉躲避,他越是要凑到人身边去,看着她手中正在整理的一幅蝶恋花双面绣团扇,啧啧称赞:

“哎呀,这蝴蝶翅膀上的金线,用得可真是巧妙,采薇姑娘好巧的手!”

采薇被他靠得太近,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半步,被人夸了也不好意思再凶,只得干巴巴地道:“莫公子过奖了,这是我家小姐画的样,我们只是照着绣而已。”

这还是她第一次敛了笑和旁人说话,陆眠兰正坐在一旁绣图,一直听她语气不对,还抬头望了好几次。

“画样是灵魂,刺绣是筋骨,二者缺一不可。”莫长歌从善如流,又转向采桑正在擦拭的一座紫檀木绣屏,语气不改轻佻:

“这寒梅傲雪图,枝干苍劲,梅花清冷,意境十足。采桑姑娘配色雅致,针法更是细腻,这雪仿佛真落在绢上,带着寒意呢。”

他眼光毒辣,又口齿伶俐,夸得让人无法反驳。采桑听了这些,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唇笑道:“公子……谬赞了。”

申时已至,此刻市声沸晚天。时时可见门前走过的货郎挑担,竹筐叠炊烟。路上风尘扑旧衫,行人步履纷繁。车马隙间过,铃铎摇斜阳。

也见竹帚扫阶,拾得三寸光。只是在这片烟火气的安宁之中,响在铺前的,不止碎银叮当。

“陆掌柜,”一位妇人刚跨过门槛,目光就扫过货架,语气带着不满,“上次我订了那幅瑶台仙鹤图的屏风,颜色总觉得不如我意,那鹤顶的朱红,不够正,还透着股匠气。”

陆眠兰闻言连忙走上前去,一边听她抱怨,一边耐心解释起来:“夫人,这幅图用的彩线都是最好的,您若是不满意,可以亲自挑色来,我好拆去重做一幅给您。”

但那妇人显然不愿多听,执意认为是她绣艺不佳,言语间已有退订之意。

采薇和采桑在一旁急得不行,眼圈都泛起微红。这单生意不小,若是退了,就算损失对她们而言算不得什么,但总归会影响到店铺声誉。

就在陆眠兰也有些束手无策之际,莫长歌忽然轻笑一声,摇着扇子走上前去。

“这位夫人,请恕在下冒昧。”他对着妇人微微一揖,姿态优雅,“夫人觉得这朱红匠气,可是因为它过于鲜艳夺目,少了仙鹤应有的清灵之气?”

妇人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点头:“正是!仙家之物,岂能如此艳俗?”

莫长歌不慌不忙,指向绣屏上仙鹤周围的祥云:“夫人请看,这云纹用的是雨过天青色丝线,层层晕染,清透飘逸。若鹤顶之红过于沉郁,则压不住这云气;过于轻浮,又显不出仙鹤之尊。

“选用此色,正是取其‘亮而不艳,华而不俗’之意,与天青祥云相辅相成,方能显出瑶台之缥缈,仙鹤之超然啊。”

他顿了顿,又微笑道:“况且,此色并非一成不变。若置于光线明亮处,它便显得精神奕奕;若在幽静之处,则内蕴宝光,沉稳大气。

“想必夫人府上厅堂开阔,光照充足,此屏风置于其中,定能增色不少,彰显夫人不凡的品味。”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恭维了客人的眼光和家境还不够,将那幅绣品也吹得更上一层楼。

那妇人听他这么说了许久,脸上的不满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甚至是被取悦的神情。

“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妇人重新审视那绣屏,眼神已然不同,摆了摆手道:“罢了,许是我之前看岔了。这屏风,我还是要了。”

陆眠兰和采薇采桑都松了口气。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妇人,采薇忍不住看向莫长歌,眼神里的嫌弃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好奇。

她小声对采桑嘀咕:“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莫公子,还挺厉害的……”

莫长歌耳尖,听到了这话,立刻凑过来,笑眯眯地问:“采薇姑娘,这是在夸我吗?”

采薇脸一红,扭过头去:“谁、谁夸你了!不过是,不过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说辞来,只得作出凶巴巴的模样瞪了他一眼:“哼,你别太得意!”

————

抬眼见近前街市灯浅,倚风遥望,天色霞燃,云影跌碎瓦檐。正逢日头偏西时,铺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恐的哭喊和路人纷杂的议论声。

“怎么了?”陆眠兰被吵得忍不住皱眉,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她这一看,便瞧见不远处通往城南河边的小道上,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面色惊惶。一个浑身湿透、像是更夫打扮的男子正气喘吁吁地对着人群比划着什么,脸上满是后怕。

莫长歌神色一凝,也是眉头越皱越深,对陆眠兰道:“我出去看看。”说罢,也不等陆眠兰回应,便快步走了出去。

他挤进人群,找到那个惊魂未定的更夫,递过去一小块碎银,低声询问道:“这位大哥,出什么事了?”

那更夫接过银子,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道:“死了……河里淹死了一个孩子!就在前面那段河道里……我、我方才路过时发现的,脸都泡得……泡得看不清了,看身量像个半大的小子,穿着粗布衣裳……吓死人了!”

莫长歌不知为何,只觉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追问道:“可知是哪家的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更夫摇了摇头:“不知道啊……脸都那样了,谁认得出来。官府的人刚来,把尸首领走了……唉,造孽啊……”

莫长歌谢过更夫,面色凝重地回到棠梨铺。

采薇见他回来,第一个开口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陆眠兰却仿佛是料到了什么,一直都没有开口。莫长歌也只是看着她。外喧嚣声越来越大,只是两人对视片刻,浑然不觉。

这阵沉默,最终被采桑的不安打破。只听她也忍不住问道:“莫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莫长歌垂下眸子,陆眠兰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莫长歌没有再看着她们,只轻轻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城南的河里……发现了一具溺死的尸体。据说是个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