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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20625 字 28天前

陆眠兰上前一步,离裴霜更近了几分,声音有些不安:“裴大人见谅,方才不过是虚言几句,用来做幌子的。

裴霜摇了摇头,回了句“我知道”后,便静静看着她,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我总觉得,我们忘了什么事情。”陆眠兰立刻答道。

她眉头紧蹙,语气也逐渐染上焦躁:“比如,穆歌当初最后现身的书坊,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个书坊的当家又是谁?是什么身份?”

裴霜看着她的眼睛,等她问完这些,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是怕这个举动被误解成了别的,他又轻声补了一句:“没忘。”

杨徽之也在此时上前,想替裴霜解释几句前因后果。只是他刚张开口,还没说出半个字,就在此时,却被后方传来的一阵脚步踏碎落叶的沙沙声打断。

几人一同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来人是墨玉。只见他闪身而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有发现。”墨玉径直走向几人后,压低声音,“城西有家‘济世堂’。”

“我查到他家近一年的药材出入账册,虽做得隐蔽,但还是让墨竹找到了夹层里的真账本。”

陆眠兰其实很想问一句“是怎么找到的”,但眼下也不是关心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的时候。

更何况许久之前还在槐南的时候,她就见识过这两位小少年挖坟、恐吓等一系列过硬的手段,最终还是忍住了想问的冲动,只是面色复杂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墨玉察觉到她变得有些奇怪的目光,却只是顿了顿,又继续道:

“账本显示,每月中旬,都会有一批品质上乘的苦阴子,由专人从城外特定的山区采收后,直接送入‘济世堂’。”

“这批苦阴子不入库房,而是在后院进行特殊处理,过几日便会由商队运走。账册上记录的目的地……”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再次抬眼,最先对上的是微微抿唇的裴霜。

墨玉移开视线,看向杨徽之:“也就只有这一批,会送入阙都绥京。”

“绥京哪里?宫中太医院?”杨徽之皱了下眉,继续问道。

“……书坊,翰墨斋。”

第76章 霜凝

“我们……不去看看吗?”

陆眠兰犹豫地问道:“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她的疑虑是什么,显而易见。

裴霜朝着屋内望了一眼,正巧对上那人一挑眉——他的视线从未移开过,只是手上握着茶盏,快要消散的湿气凝在他的眼睫,看上去竟有些违和的柔意。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面前的杨徽之和陆眠兰,略一点头:“去看看。但人多易打草惊蛇。”

“那我与则玉同去,可好?”陆眠兰几乎是下意识接了上去,后半句问的是杨徽之。

她与杨徽之一对视,便立刻躲了一下眼神。她清了清喉咙,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发虚:“我与则玉本就是夫妻,没什么可疑的。”

她不敢扭头再与杨徽之对视,即便刻意回避,却还是听见那人一声轻笑,似是草木见晴般愉悦。

陆眠兰听见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上扬似他唇角:“好啊,我与采茶同去。”

裴霜就算是再不解风情,也明白这是人家小两口之间夫妻的你来我往。虽说不上有什么不赞同,但他还是偶尔会觉得——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两个人自请是一回事,他放不放心又是另一回事了。只见裴霜沉吟片刻,对着陆眠兰道:“你们打算如何去打探?”

陆眠兰略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还会问这么一句,一时之间有些答不上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杨徽之,硬着头皮道:

“呃……就说近来天寒,我不幸抱恙,前来抓药便是了。”

杨徽之听到那句“抱恙”便摇了摇头,等她话音落了,便立马道:“还是我罢。”

陆眠兰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呆呆地问道:“你什么?”

杨徽之从善如流:“我抱恙。”

陆眠兰目光呆滞:“可你前些日子病才好了,要避谶才是,还是我来吧。”

杨徽之投去不赞同的目光:“难道你就不要避谶了?而且我那时都是许久之前,不碍事的。”

裴霜忍无可忍:“……你们还要争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这才从你病我病的相互包揽下回过神来,此刻在裴霜面前竟有些像做错事的小辈,还是下一秒就要被训成小萝卜头的那种。

但其实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对,毕竟裴霜确实年长她们两个三五岁,无论如何,多多少少也能担得起。

陆眠兰心虚嗫嚅:“裴大人……”

杨徽之亦然:“啊,是在下失礼了。”

裴霜懒得与他们计较,他深吸一口气,表情颇为无奈:“便是说是家中有长兄,前些日子病倒了。迟不见起色。”

陆眠兰和杨徽之这才齐齐站好,乖乖地点头应下:“记得了。”

裴霜点了点头:“去罢。”

那表情明明什么变化都没有,但就是让人莫名看出一股欣慰之色。

陆眠兰临走时还要回头确认一眼,只怕是自己眼花错看,却不想那人已经转身,回里屋去找邵斐然和莫长歌了。

墨玉说的那个城西济世堂,比他们在越东这几天见到的所有药行都要大。

牌匾两侧再常见不过的“医者仁心”和“悬壶济世”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一看便知是每日精心打理过。

陆眠兰两人去之前,还特意相互配合了一遍,夫妻间那些黏腻缠绵的话,就是他们成亲这些时日一来,都还从未说过的。

什么“我夫人日夜操劳”“夫君受累”,说得陆眠兰先扭过脸去,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来。

但杨徽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又或是他对此良机早已等候多时了——说什么都要多来几遍。

原先就是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片还生了一双要命的桃花眼,此刻竟然连杀招都搬出来了,可怜兮兮地看着陆眠兰,翻起了旧账:

“夫人可不能这么对我……上次初见邵公子,他还说你和莫公子‘年轻似夫妻’……”

陆眠兰:……你当时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的。

这句话她当然是没有好意思说出口,只是被他带偏,下意识就以为是自己的错。但是回过神来,又仔细一想——也不对,哪都没错。

但看着人眼里波光粼粼的委屈之色,陆眠兰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哄人一般地主动挽上他的手臂,轻声道:

“走吧,夫君。”

她只顾用自己微凉的手臂贴住烧起云霞的脸庞,又一次错过了杨徽之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与浅笑。

“好,都听夫人的。”

陆眠兰简直想再伸一只手出来,死死捂住这人的嘴才好。

此刻刚一起走进这个济世堂,陆眠兰的心思就被全然夺去,神色也自然了许多。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要夸一句“十分般配”。

只是此刻人不算多,有两个来抓药的妇人也在刚才离去时,与他们擦肩而过。此刻屋里几乎是没什么人,遮不住那股浓苦的药气,越往里走,越要往人身上染。

陆眠兰有些紧张,挽着杨徽之的手收得更紧。

那人明显察觉得到,伸出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拍。陆眠兰轻轻松了口气,与他一同走到柜台。

那掌柜的是一位略显年长的男人,胡须垂在下巴,看上去和话本里的神医没什么两样。他正舔过指尖,捻过一页册子上的薄纸,眯着眼细看。

见有人来了,他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时,顺手将册子掩上了。

这一动作自然没有被两人错过。杨徽之不露声色地又上前一步,听见那掌柜有些殷勤地问:“啊……两位客人,是来诊脉的,还是来抓药的?”

“我们是……来抓药的。”陆眠兰恰到好处地蹙眉,语气里是难以掩盖的忧心与悲痛:

“我们夫妻二人,头上还有个兄长。前些日子一起说来做生意,可是兄长刚来时水土不服,就病倒了。”

她适当在此时落下一滴泪来,语气发颤,哭腔浓重:“这都过了小半月了,也一直不见好……”竟是哭得说不下去了。

杨徽之面上心疼更甚,伸手用指节擦去她脸颊上将落未落的又一滴泪,也在此刻替她补全了后面看的几句:

“我们听说,这里最大最好的医馆就是您这里,所以想来讨一张药方。还请您帮帮我们……”

那掌柜见此场景,连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只听他“哎呦”一声过后,说着“别急别急”,又朝着两人身后看去,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他愣了一下,问道:

“呃,那你们长兄……?”

他这一问可倒好,陆眠兰直接掩面低声啜泣了起来。杨徽之见状,将她半个身子都拥入怀中,语气温柔到不像话,低声哄着:“不哭,不怕啊……大哥会好起来的。”

他又看向掌柜,皱着眉叹气:“唉……长兄实在是病得不能下床,您也看见了。”

他又伸手轻轻拍陆眠兰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边拍边说道:

“此次我夫人原是应留在家中照看,只是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这才随我一道来了。您可有别的办法?”

掌柜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见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他闻言面露难色,“可是不见人……我也没法把脉开药方啊。”

陆眠兰便在此刻用掌心擦去自己面上泪痕,哽咽道:“长兄症状便是高热不退,吃下的东西都会呕出来,连水都喂不进去……”

她仔仔细细地描述过后,语气急切:“大人,多贵的药您都尽管开,我,我们……”

又哭得说不下去了。杨徽之再一次拍着背去哄,自己却也是眼圈泛红,又替她补道:“多贵的药我们都拿,您尽管开最好的。”

掌柜了然,这是救兄心切了,连着道了几声“好好好”,又转身走回柜台,也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好,我先给你们开些退热止吐的,你们回去用两天试试看,等人能下地走动,再带来让我把个脉,更稳妥些。”

陆眠兰泪眼蒙眬,用力点了下头:“嗯。”

她将手从杨徽之臂弯中抽了出来,趁着那掌柜低头写方子的片刻,两人对视了一眼后,杨徽之急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不经意间问道:

“掌柜的,我来时听说……这里的苦阴子最能祛热,我们兄长可需要吗?贵不贵?”

他言罢和陆眠兰一样,认真盯着掌柜的脸,想要在他身上发现哪怕一丝端倪。结果那人非但没有一丝可疑之处,反而还答得坦坦荡荡:

“啊……那个祛的是火气,不能退热。更何况我这里是不卖给旁人的。”

“不卖旁人?”陆眠兰脸上浮现困惑:“为何?很贵吗?”她的语气再次急切起来,带着全然无知的催促:

“多贵都是不要紧的,只要能救我兄长,无论多贵我都……”

“不不不,姑娘,不是的。”那掌柜停下笔,拿起纸笺看了一眼,墨迹未干。

他对着风口轻轻晃了几下,才继续道:“你们若是想平常败火,直接去街市上买。入了药的多半是为了镇痛,我们行医的,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能随便开给旁人的。”

他顿了一下,又恍然,忙提醒道:“啊,啊对,你家中兄长可有肺病?有肺病的话可是千万沾不得的,就算是不入药,也万万不可啊。”

杨徽之伸手接过方子,道:“多谢掌柜提醒,放心,我家兄长不曾得过肺病。”

他见对方点了点头后,又不死心地问:“那掌柜的平日里,很少能卖得出吧?”

他这一问,掌柜的眉间竟然流露出一丝骄傲与得意,怎么看怎么淳朴:“我这倒还好,平日是给阙都供货的,每月都不剩,甚至有时候还会担心不足数呢。”

陆眠兰与杨徽之对视了一眼。陆眠兰怕引人起了疑心,便只问了最后几句:

“那……阙都那边收这些药材的,可是富贵之人?我们也想做这种生意……在何处采这些苦阴子?”

只见掌柜犯起难来,犹疑道:“这……”

陆眠兰见他脸色为难,解下腰间荷包递去:“您尽管放心,我们不会与您抢生意,只是见越东很多人做这个,我们想试试,再说我们对行医也是一窍不通……”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掌柜连连摆手,将荷包推了回去:“我不能……哎呀,去采苦阴子倒是好说,再往西边的羽山上走,可多得是。要想好点的,就去山头上。”

他看着陆眠兰和杨徽之有些无措的眼神,又于心不忍般继续说:“唉……生意难做。你们若是想去,可等再过几日,我这的采药师回来了,带你们上山。”

杨徽之眸光微动,下意识继续追问道:“采药师?他不是每日都来吗?不知见了他,我们该如何称呼?”

掌柜大概是也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摇了摇头,回道:“不是每日都来,只是每月二十五来交差。”

他指了指两人身侧挂着的日历:“就是再过三日。”

他顿了一下,又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犹豫着继续答:“那人的名字我也记不得了呀……他平日里也不与人多说话的,好像叫什么……叫什么观知……啊,我想起来了!”

陆眠兰心头剧震,她只觉头皮一炸,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在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看向杨徽之的下一个瞬间,便听见那掌柜将那三个字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

“符观知。”

第77章 因果

两人归去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小院笼罩在一片暖橙与墨蓝交织的静谧之中。

斜阳欲挽天光,可最后几缕日色千峦不放,只浅浅映在青石板上,拉长了伫立其间的几道身影。

杨徽之清润的话音落下,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这寂静被莫长歌带着迟疑的声音打破。

只见他薄唇微抿,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少见地染上困惑,目光在陆眠兰与杨徽之之间游移。

“那……”他略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位济世堂的掌柜,他是不是……并不知晓符观知眼下是何种光景?”

“已经死了”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语声渐弱。

对几人过往错综复杂的纠葛尚知之不详的邵斐然,正伸手去拿石桌上的粗陶茶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神色微滞,俊朗的脸上是纯粹的探询之色,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出声问道:

“符观知……是什么人?”

靠在廊柱阴影下的墨竹,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甚至没有改变抱臂的姿势,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陈述天气如何,只是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

“死人。”

邵斐然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原来如此”的尴尬,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啊……打扰了。”

杨徽之感受到身旁陆眠兰自回来后就略显紧绷的情绪,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将话题引回对掌柜的判断上,声音温和却清晰:

“我与采茶此番试探,观那掌柜言行,确似朴实良善之辈。谈及药材药理时极为认真,并非敷衍,尤其主动提醒肺病者需规避苦阴子。”

“……此等医者仁心,不似作伪。依我看,他倒不像是包藏祸心之徒。”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霜身上,带着分析后的笃定。

陆眠兰借着杨徽之掌心的温度,也强迫自己从有些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去,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思:

“而且,他提及苦阴子去向时,神态坦然,只说供应阙都,似乎真的只当是寻常药材买卖,并未刻意遮掩或露出心虚。”

“我总觉得,他或许只是被人利用,对背后的阴谋,甚至对符观知的……遭遇,可能一无所知。”

裴霜静立原地,将众人的话语听在耳中,他目光随着暮色逐渐变得深邃,掠过院角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竹影。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众人,简洁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陆眠兰上前半步,眉宇间带着亟待行动的焦灼,追问道:“裴大人,那接下来的三日,我们要做什么?总不能干等。”

等待最是磨人,尤其是明知有疑团、有危险潜藏的时候。

裴霜抬眸,视线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城西羽山的方向,他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明日,我先亲自带人再去一趟羽山,不仅要看苦阴子,更要仔细勘察周边痕迹,确认那掌柜所言是否完全属实,有无其他隐秘。

“杨少卿与陆夫人今日已露过面,暂且留在城中,留意济世堂有无异常动静。邵公子,莫长歌,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人,新的部署在暮色中缓缓铺开:

“谁随我一道前去,谁留下?”

莫长歌举了举手,轻笑一声:“这也要问?我以为你会更想与我同去。”

裴霜掀了下眼皮,不冷不热的反问道:“谁说的?”

莫长歌笑伸手去勾他的肩膀,被人躲开了也不见恼,依旧是嬉皮笑脸的回:“我呀。”

他笑完了,忽而耍赖一般正色,指了指一旁有些无辜的邵斐然,又指了指自己,继续问:

“你为何只管他叫公子,管我就只叫名字了?我还以为,咱们两个相识更久,你应该会……”

裴霜懒得与他多说,压根不回应这句话。他只转身回屋去,留下嗤笑一般的两个字:

“随你。”

————

得了决断,计议已定,几人不再耽搁。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薄雾尚未散尽,裴霜便带着莫长歌以及如影随形的墨竹,再次出了城,直奔城西羽山。

陆眠兰与杨徽之则留在城中,看似闲逛,实则注意力始终不离那家“济世堂”,墨玉也隐入了药堂周围的暗处。

羽山不高,但山势舒缓,林木颇为茂密。按照掌柜所指的方向,三人很快便在朝西的山坡上找到了目标。

果然如掌柜所言,一大片苦阴子在此生长得极为旺盛。时值深秋,大部分草木已现枯黄。

但这苦阴子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机,紫黑色的茎秆挺立,墨绿色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在略显荒凉的山坡上格外醒目。

植株的特征与墨玉之前描述的别无二致,紫茎墨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周围土地有明显的新近采摘痕迹,一些被弃置的劣等枝叶散落在地,也印证了那掌柜“采药师常来”的说法,做不得假。

“看来掌柜在苦阴子的来源上,并未说谎。”裴霜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仔细观察着附近的脚印。

莫长歌环顾四周,点头道:“此地视野开阔,运输倒也方便。只是……若大量采摘,终究引人注目。”

裴霜看着这片看似寻常的草药田,心中却莫名凝重。他低声道:

“若真如掌柜所言,这些草药最终都流向了阙都,那背后牵扯的,又究竟是谁……”

声音又随着一阵微风落在远处草木之间。不知是问己,还是问人。

若是问人,只可惜也无人能答。

探查完毕,确认掌柜所言关于苦阴子产地的情况基本属实后,几人悄然下山,返回住处。

院中,午后的阳光已变得有些慵懒,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上。邵斐然正坐在石桌旁,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放空,显然心神并未在书页上。

陆眠兰则有些心绪不宁,难以安坐。她虽有耐心,却一向不太擅长等待。杨徽之便陪她一同在院中来回缓缓踱步。

她裙裾轻拂过地面,见到裴霜他们回来,陆眠兰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迎上前,杨徽之也紧随其后。

“如何?”邵斐然也放下书卷,站起身问道。

“山上情况,与你们见的那掌柜所言基本吻合。”莫长歌率先开口,回道。

裴霜走到石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桌面,眉宇间带着沉思,“苦阴子长势甚好,采摘痕迹明显且新鲜。表面看来,并无明显破绽。”

短暂的沉默后,裴霜再次开口,将话题扯向了陆眠兰前天问过的另一个地方:“至于阙都那个书坊……”

他整顿好思绪,抬眼看向面上有些紧张的陆眠兰,继续道:“我先前派人详查,发现其东家虽是一介商贾,但与宫中某些内侍有秘密的书信往来,频率不低。”

“宫中?”陆眠兰惊讶,“一个书坊,为何会与宫中有牵连?”

裴霜目光沉静:“这正是蹊跷之处。书信内容加密,暂未破译,但这条线,决不可放过。”

就在这时,一直蹙眉思索的陆眠兰忽然“啊”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猛地抓住身旁杨徽之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则玉……我……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薛哲,那位柳州的薛县令。……好像就有肺病。”

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杨徽之闻言一怔,问道:“怎么会想到他?而且……你如何得知?”

掌柜那句无心提醒,此刻猛然随着陆了眠兰的话浮现——

“有肺病的话,可是千万沾不得,就算是不入药,也万万不可啊。”

最前头的事,就连莫长歌也不知晓。他闻言也有些疑惑地问:“薛哲又是什么人?”

神色与此前的邵斐然别无二致。

这次回答他的人是墨玉,因为墨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面上一片“怎么又问”的神色。

墨玉没能忍住一挑眉,竟还露出微微一笑,再次言简意赅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死人。”

笑里不知戏谑更多,还是嘲讽更多。

莫长歌:“……”我不问了行了吧。

陆眠兰看着杨徽之。她眉头轻蹙,回忆的焦距渐渐清晰,语速缓慢地开口:

“……之前私铁一案,府上所有人都被拘押候审时,我曾见过他一面。”

她顿了顿,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那时他气色尚可,只是说话间气息有些不继,偶尔会掩口低咳几声。我原未在意,只当是当时天气不好,环境阴寒所致。”

“后来……后来听看守的衙役私下议论,说这位薛县令的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尤其是有肺弱的旧疾,需常年用药调理。

“还说什么,可怜兢兢业业,连药都快用不起了,眼下还要遭此难案……”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疑。当时只当是闲言碎语,如今串联起来,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说,薛县令会不会,就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几人不用深思,也明白其意。

裴霜将众人的信息汇总,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我知道了。”

他眼中冷冽一闪而逝,“若薛哲真有肺病,而苦阴子又对他有害……这恐怕就不是巧合了。”

“那接下来的两日,我们要做什么?”陆眠兰追问道,她只觉此刻心乱如麻,双手冰凉。就算被杨徽之轻轻握住,也只是擦过一些滑腻的冷汗。

裴霜站起身,夜色渐渐笼罩院落,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笃定。

“等。”

“两日之后,符观知‘该来’的日子,我们去济世堂。看看届时出现的,到底会是何人。”

第78章 杀相

两日时间,本应如从前一般转瞬。可大概是因为在焦灼的等待与密不透风的戒备中,如指尖流沙般缓缓滑过。

越东城表面依旧是一派繁华喧嚣,但在裴霜等人暂居的小院周围,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掌柜口中符观知该来交货日子的清晨,天色灰蒙,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连成一片,似有一场要落不落的绵绵细雨。

几人早早准备停当,决定一同前往济世堂。

陆眠兰原也不想让邵斐然跟来,但裴霜却只说了句“一起”,便不再多言。她虽然有些不解,但面上有一瞬不悦闪过,也只是对着这个邵斐然。

莫长歌嘴上说着“去看看热闹”,眼神却一改往日戏谑。

邵斐然在陆眠兰明显不爽的目光下,默默收拾好随身的书卷,却换来更复杂的一瞥。

大约是那目光如有实质,邵斐然被盯得想要抬手擦一擦冷汗。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抬手,便听见身后杨徽之的声音:

“采茶,现在走吗?”

陆眠兰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越过他的肩侧,一边回应,一边缓缓朝着杨徽之的方向走去,语气平静:“走吧。不要让裴大人和莫公子等。”

墨竹与墨玉则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巷的背景之中。

济世堂前的街市依旧人来人往,但不同的是他们还未靠近,远远便瞧见药堂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气氛颇为不对。

陆眠兰正要靠近看清楚一些,却被杨徽之轻轻扯了一下。她有些不解的回头,便感受到杨徽之柔软的唇擦过自己的耳畔:

“先别过去,你听。”

她闻言皱了下眉,仔细看向那片乌泱泱一片人的地方,这才听见人群中不时爆发出粗鲁的喝骂声,隐约能听到“外地人”、“抢生意”、“不懂规矩”之类的字眼。

虽只听到只言片语,那些人口中语气相当不善。

“情况有变。”裴霜显然也听了个真切,脚步微顿,挡在了几人前面。

杨徽之和莫长歌彼此无意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警惕。几人放缓了脚步,谨慎地靠近。

只见济世堂门口,十来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正堵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袍子、满面油光的中年胖子,正唾沫横飞地指着济世堂的招牌叫骂:

“……就是他们!包藏祸心!引了些不明不白的外地人来,想断了我们越东本地药行的生路!”

“今天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知道,这越东城的地界,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

陆眠兰看着这胖子,总觉得眼熟,想了半天,终于轻轻“啊”了一声。

“嗯?”杨徽之听见她的声音,弯了弯腰,将耳朵侧过去听她说话。

“他好像是我们上次走时,在对面药行门口站着的掌柜。”陆眠兰指了一下,“上次见了就觉得他表情怪怪的。”

她没认错,那人正是济世堂对门另一家药铺“保和堂”的东家,显然是听说了前几日有陌生人来打听苦阴子生意,以为是对手请来的新靠山或竞争者,今日特地来寻衅闹事。

裴霜几人一出现,立刻成了众矢之的。那胖东家眼尖,立刻指着他们喊道:“就是他们!给我打!打断他们的腿,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抢食!”

那群打手闻言,立刻挥舞着棍棒围了上来,面露凶光。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济世堂的掌柜急匆匆从店里跑了出来,他脸色发白,胡须都有些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拦在了裴霜等人面前,对着那胖东家连连作揖:

“李东家!李东家息怒啊!这几位只是前来问诊抓药的客人,并非什么抢生意的人,这其中定有误会!万万不可动武啊!”

那李东家却是不依不饶,一把推开掌柜,骂道:“老东西,滚开!再护着他们,连你一块儿打!” 说着,竟真有人举棍要往掌柜身上招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影从几人侧后方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一灰,那两个举棍的打手便惨叫着倒飞出去,手中的棍棒“哐当”落地。

墨竹和墨玉不知何时已挡在了掌柜和裴霜等人身前,两人依旧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冷冽,让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打手们瞬间胆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杨徽之趁此机会,将陆眠兰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

他低头,见她虽脸色微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并无太多惊惧,心下稍安。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动静,还挺有趣的。”

陆眠兰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原本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她抬眼望过去时,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掐了一下,也压低声音回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藏不住一丝故意使坏的笑意,“杨少卿,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杨徽之:……你从哪又得出了这么个结论的?

他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只是刚张开口,还没发出一丝声音,就听见陆眠兰笑意更显,假模假样的学着他往日哄人的语气,甜腻腻的补充:

“不怕不怕,啊。我保护你,小可怜。”

这短暂私语,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甚至还在两人眉间心上略带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微痒。

杨徽之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配合道:

“是有点怕。那……多谢夫人保护我了。”

那李东家见墨竹墨玉身手不凡,心下已生了怯意,又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恐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只得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风波暂息,济世堂掌柜惊魂未定,连连向裴霜等人道谢,又将他们请进店内,吩咐伙计上茶压惊。

待众人坐定,掌柜的脸上依旧带着后怕和愧疚:“真是对不住几位贵客了,没想到会惹出这等麻烦……都怪我……”

莫长歌看了一眼裴霜,见那人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直接切入正题:

“掌柜的,今日我们前来,也是想问问,之前您提的那位采药师符观知,今日可曾来交货?”

一提及符观知,掌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和困惑:

“我也正寻思着呢。今日正是约定交货的日子,可这符观知,非但人没露面,连个口信、一封告假的书信都没有……”

“此人平日里虽沉默寡言,但交货向来准时守信,从未出过差错。这次真是……真是奇了怪了。”

他似是也有些被放了鸽子的薄怒,但那一点怒气。又蘸着几分隐秘的关切和担忧,怎么也燎不起来,反而让他自己更着急。

裴霜与杨徽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开口,又问道:“掌柜的稍安勿躁。或许他临时有事耽搁了。另外,上次听您说,这批苦阴子主要是供应阙都。”

“不知具体是送往阙都何处?我们日后若想做这生意,也好有个参照。”

掌柜的叹了口气,似乎还在为符观知的失约耿耿于怀,但还是回答道:

“说起这个,我也一直觉得有些奇怪。来收货的人,每次留下的地址,都是阙都城南的翰墨斋书坊。”

“老夫行医卖药几十年,这药材送往书坊,还是头一遭遇到。当时也曾问过那人,他只说是东家有用处,具体作何用途,便不肯多言了。”

翰墨书坊。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几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药送往书坊,本就蹊跷,如今又与宫中内侍的秘密书信联系起来,更是迷雾重重。

莫长歌又询问了几句,见再也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且掌柜的因方才的闹剧和符观知的失约情绪不佳,裴霜便起身告辞。

————

邵斐然关上院门,莫长歌习惯性地走到窗边,想要推开窗户透透气,也让沉闷的头脑清醒一下。他一边伸手去推窗棂,一边回头对裴霜说道:

“裴大人,看来阙都那家翰墨书坊,是铁定有问题了,我们是不是该……”

莫长歌的话还没说完,忽感一簇强劲有力的风急流,直冲他的面门。他甚至还没等看清,只听“嗖”的一声尖啸,一支闪着幽光的弩箭竟毫无征兆地穿透薄薄的窗纸,带着凌厉的杀机,直射向莫长歌的胸口!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众人皆是一惊。莫长歌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那支淬毒的箭簇就要没入他的左眼——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侧身撞向莫长歌,将他整个人都撞得往后仰去。

陆眠兰离得最远,在起身的瞬间就看了个真切——撞开莫长歌的人,正是是墨玉!

他离窗边最近,一直在看似随意地警戒四周。几乎是凭借本能和多年刀头舔血练就的反应,他在箭矢破窗的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一撞力道极大,直接将莫长歌撞得踉跄着向旁边摔去。

“嗤!”

弩箭擦着莫长歌的衣袖飞过,深深钉入了对面的墙壁,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箭簇处在灯火下寒光微动,鎏金渡寒霜一般,擦过漆色的箭杆,看得陆眠兰舌尖麻了一瞬,再回过神来,只觉满身冷汗。

莫长歌摔倒在地,同样的脸色煞白。回神时再深想方才那生死一瞬间,只觉得头皮炸开,心脏重跳之下,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发痛。

“有刺客!”邵斐然低喝一声,瞬间上前走了两步,想将大开的窗重新关上。那冷风似永无休止一般朝着屋里灌来,扑在几人身上,卷得烛火将熄挣扎。

可还未等他伸手够到窗沿,身侧又忽而有微风绕过他的手腕,抬眼间墨色衣摆翻飞,不轻不重打在他的锁骨。

他尚在晃神,抬眼间墨竹的身影却早已如轻烟般掠出屋外,追寻刺客的踪迹而去。

“莫公子!”陆眠兰上前一步,杨徽之却比她动作更快。只见他几步走到莫长歌身侧,又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陆眠兰身前。

他对着莫长歌伸出手,低声道:“没事吧?墨玉,过来。”

莫长歌似犹豫了一瞬,却是自己撑着一旁的木椅慢慢站了起来。墨玉闻言,迅速检查了莫长歌的情况,确认他并未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但眼神已变得冰冷阴暗。

院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和瓦片轻响,显然是刺客一击不中,即刻远遁。

墨竹很快返回,对着杨徽之摇了摇头,示意人已经跑了,对方身手利落,对地形极为熟悉,未能擒获。

裴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墙边,仔细看着那支深深嵌入墙体的箭,眼神逐渐变得幽暗。

陆眠兰心有余悸,下意识地靠近杨徽之。杨徽之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心跳却也如同擂鼓。

裴霜声音冰冷,眼底翻涌着有些危险的情绪,缓缓开口:

“此地不宜久留。对方既然已经动手,必有后招。”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惊魂未定的邵斐然身上。

“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并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要再快一点了。”

第79章 窥见

夜色越东客栈重重包裹。客栈内,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那支深深嵌入墙壁的箭矢尾羽,还在极其轻微地颤动着,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嗡”声。

“此地不宜久留。”

裴霜的声音骤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将那平息颤意的箭簇拔出,用布包好后,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里,语气比天色更要阴沉:

“对方既已动手,必有后招。我们在此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杨徽之颔首,眉头紧锁。沉稳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裴大人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越东,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温和却担忧的目光落在陆眠兰略显苍白的容颜上,声音放缓了些,又问:

“只是……那济世堂的掌柜,我们是否需告知他实情?他若继续蒙在鼓里,恐怕日后也会被牵连,实在是让人……于心难安。”

按照常理,既已初步判断掌柜可能只是无辜受利用,于情于理,都应提醒,甚至如裴霜最初设想,将他带回阙都保护起来,亦或作为未来指证的人证。

然而,陆眠兰却第一个出声反对,她摇了摇头,清丽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坚决与深切的忧虑:“不可!”

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让焦躁的众人不由得静下来听她说。

见众人目光聚焦于己身,陆眠兰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我们此刻自身难保,已成众矢之的。若此时贸然去找掌柜,说明情况,且不论他是否会相信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片面之词,万一……”

“万一我们身后有眼线,被幕后之人察觉我们与他接触,以对方这般狠辣果决的行事风格,恐怕他立时便有杀身之祸!”

她的话语稍顿,目光扫过杨徽之和裴霜,语气更加沉重:“届时,我们带着他,目标更大,行动更缓,岂不是反而将他拖入这九死一生的险境?

“他只是一个本分经营的商人,何苦要为我们这些陌路之人涉险,平白遭此无妄之灾?”

她的话语如同清冽的山泉,一番话下来,几人都微微点了点头。裴霜沉默片刻,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收紧,终也没有反对:

“陆姑娘思虑周全。是我们情急之下,考虑不周。”

他行事虽有时显得不近人情,却绝非罔顾他人性命之徒,尤其是可能因他们而陷入险境的无辜者。这份果断的认错,反而更显其担当。

“那便不留痕迹地离开。”

杨徽之做出最终决断,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清润,“至于掌柜那边……需让他知晓我们已走,免他挂心。”

最终,他们寻了一个在街边追逐打闹的机灵小童,花了几个铜板,让其将一张折叠好的字条送去济世堂。

字条上是杨徽之模仿寻常客商口吻所写,笔迹力求普通:

“掌柜台鉴:家中忽有急事,不得不连夜启程,已返阙都。此前多有叨扰,心下歉然,恐再添烦忧,故不告而别,万望海涵。”

————

决定既下,众人立刻行动。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们迅速收拾好必要的行装。

趁着乌云再次遮住月华的深沉时刻,如同几道青烟,悄然溜出了越东客栈的后门,迅速融入了越东城边缘迷离灯火之外,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之中。

他们没有选择平坦但易于被追踪的官道,而是挑了条当地人才知的、较为偏僻崎岖的山路。据传此路虽难行,但能更快抵达下一处可供歇脚补给的小驿站。

马蹄被厚布层层包裹,踏在铺满落叶和碎石的土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行人沉默地疾行,除了粗重压抑的呼吸,便只有夜风掠过树梢和耳畔的凄厉呼啸,以及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密林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

那声音幽怨冰冷,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肃杀与不安。

裴霜依旧在队伍最前。他身形挺拔如松,扫视着前方及两侧的黑暗,偶尔风过枝叶抖动,他也要投去淡淡一瞥。

杨徽之护在陆眠兰身侧,正低声耳语些什么。而莫长歌则在他们稍后,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大约是方才九死一生受了惊,他今日格外安静,只是默默坐着,偶尔抬眼望向裴霜宽阔挺拔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随即又很快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危机的脚步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迅疾,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出发不到两个时辰,月上中天,清冷的光辉如水银泻地,将山野林间染上一层模糊的银白,却丝毫照不透前方那片地势略低的洼地中弥漫的浓重杀意。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月光下的洼地时,林间枝叶被一阵汹涌的气流破开——

“嗖嗖嗖——嗤嗤嗤——”

无数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骤然袭来,如同疾风骤雨,从两侧陡峭的山坡密林中倾泻而下,全然是意图将他们彻底留在此地的绝杀。

箭簇在月光下反射出点点寒星,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对方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在此埋伏已久,就等他们踏入这最佳的伏击地点!

“敌袭!结阵!护住马车!”

裴霜厉喝一声,瞬间压过了箭矢的破空声。

只见他“锃”地拔剑出鞘,剑身映月,泛起一片雪亮寒光,身形如电般旋动,剑光挥洒如匹练,叮当脆响中,已格开数支袭向马车要害的利箭。

墨竹墨玉也早在听到空气中细微流速不同那一瞬间,便已动身。两人一左一右,剑光舞动,瞬间在马车周围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竭力阻挡着仿佛无穷无尽的箭雨。

然而箭矢太过密集,且其中夹杂着力道极强的弩箭,足以穿透寻常甲胄。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支粗大的弩箭竟寻隙穿透了墨玉舞出的剑幕,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肩胛!

“呃……”墨玉身体剧震,闷哼一声,剑势顿时一滞,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深色的衣衫。

“墨玉!”墨竹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有些仓皇的低吼。虽然乘着夜色,脸上神情难以看清,那那种关切夹杂着担忧的语气,在他身上已极为罕见。

只见他剑法更求速战速决,全然不顾自身破绽百出,只是一边格挡,一边杀出一条走向墨玉身边的血路。

杨徽之在第一时间已将陆眠兰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抵挡可能袭来的流矢,手中长剑亦如游龙般挥动,格挡闪避。

邵斐然虽武功看似平常,此刻也抽出随身的一柄精钢短刃,脸色苍白如纸,勉力自保,身形颇为狼狈。

马车在箭雨中疯狂颠簸疾驰,拉车的马匹受惊长嘶,车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全靠本能死死拽住缰绳。

“不能停留!向前冲!冲出洼地!”裴霜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稳定,他挥剑如风,还不忘扫视周围,想寻出可突破的薄弱处。

然而,箭雨之后,便是短兵相接!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从两侧林中无声地跃出。眼神冰冷麻木,如飞蛾般扑向已是强弩之末的车队,招招直奔要害,意图速战速决。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愤怒的喝骂声、垂死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墨竹一人独战数名精锐杀手,还要分心照顾重伤的墨玉,压力巨大,身上已添数道伤口。

裴霜剑法凌厉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冰冷的杀意,剑光过处,必有血花溅起,但杀手人数太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仿佛杀之不尽。

莫长歌也在奋力抵挡,他身法异常灵动,如穿花蝴蝶,招式巧妙,往往能以柔克刚,似乎更擅长游斗和借力打力,而非硬碰硬的对撼。

但在这种混乱的被围攻下,空间狭小,也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混战之中,一名身形魁梧的杀手觑准一个空档,趁着莫长歌刚以巧妙身法避开侧面劈来的一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手中厚背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戾无比地拦腰横斩向莫长歌。

这一刀若是斩实,足以将人斩为两截!莫长歌回剑格挡已是不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骇,已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准备承受撕裂筋骨之痛。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在附近与两名杀手缠斗的裴霜,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这惊险至极的一幕。

他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一个旋身,硬生生用肩胛承受了对手划来的一剑。

撕心裂肺的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左手也随之迅速探出,并非去硬撼刀锋,而是一把揪住了莫长歌后心已然有些凌乱的衣领,用尽全力向自己身后方向猛地一扯。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混乱的喊杀声中竟异常清晰地传入裴霜耳中。

莫长歌被他这大力一扯,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跄跌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断腰一刀。

刀锋只划破了他臂侧的外衫布料,裂痕从袖口一路爬上他的侧腰,再探了一寸,差一点就要绕上锁骨。

皎洁的月光如水,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清晰地映照出那瞬间因拉扯而敞开的领口之下——

“……你!?”

裴霜的手僵在半空,表情错愕,甚至算得上瞠目结舌,连退几步,这一幕正被赶来的杨徽之看了个真切。

但血腥的厮杀并未因这意外而停止片刻。一名杀手趁裴霜失神,狞笑着挥刀劈向他后脑!

“裴大人,当心!”杨徽之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剑刺穿那人胸膛。凌厉的刀风掀过,温热的腥气溅湿裴霜的侧脸,眼睫也被浓稠的血糊在一起,他猛地回神:

“先退敌!”

裴霜低吼一声,声音因方才的震惊和肩背的伤痛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不再看莫长歌,转而将所有的震惊、疑惑乃至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都倾泻在了围攻上来的杀手身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因对方人数占优、以逸待劳、准备充分,加之墨玉重伤失去大半战力,他们打得异常艰难惨烈。

最终,在付出数名忠心护卫伤亡、其余人人带伤的代价后,他们才勉强撕开一道血路,冲出了包围圈,将那些不死不休的杀手暂时甩在了身后。

残月西斜,清辉变得黯淡。荒凉的山野洼地之上,只余下满地的狼藉、散落的箭矢、折断的兵刃,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弥漫,令人作呕。

侥幸逃脱的几人,个个衣衫破碎,染满血污与尘土,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惊悸。

墨玉伤势最重,失血过多,脸色灰败,几乎无法独自行走,全靠墨竹半扶半抱着,后者亦是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坚定。

邵斐然惊魂未定,靠着马车车轮剧烈喘息。杨徽之仔细检查着陆眠兰是否受伤,眼中满是后怕与疼惜。

裴霜持剑而立,肩背处的剑伤仍在渗血,将深色衣衫染得更深。

他目光冷峻地扫过众人,确认伤亡情况,最后,那深沉难辨、复杂无比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刻意避开他、独自站在一片阴影里,背对着众人,默默整理好胸前那破碎衣襟的莫长歌身上。

他默默收回目光,从自己破损的外袍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布,熟练地缠紧肩背的伤口,动作利落,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第80章 惊梦

“吓到了吗?”方才混战之时,杨徽之叮嘱陆眠兰藏身于离自己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万幸是趁着夜色,没有刺客朝着那个方向探查,此刻陆眠兰除了脸颊上蹭了些以外,是他们几个人中唯一身上没有伤痕的。

陆眠兰闻言也不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起杨徽之的左手——那里有方才为保护邵斐然而被划出的一道不算浅的刀口。

她垂着眸子看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发闷:“我能有什么事?你不痛吗。”

看似是问句,但其实语气平静之下,还隐了许多夜露一般的湿,仿佛下一秒就要出现在她的眼尾。

杨徽之将胳膊收了回来,顺手接过邵斐然递来的一卷勉强干净的绷带,随意缠了两圈,边缠边笑:“我皮糙肉厚,不碍事的。”

陆眠兰见状,也不说话,但从杨徽之手里夺过那卷绷带时,动作着实算不上温柔。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与杨徽之对视,只是无比轻柔的将杨徽之方才缠的乱七八糟的绷带,一圈一圈解开,用颤抖的指尖往那道伤口上撒上药粉,最后再细心包好,才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真的不痛。”杨徽之垂着眸子看她动作,下意识伸手想摸一摸她柔软的发,可陆眠兰为他包扎好后,神色竟变得有些薄怒,偏头躲过。

杨徽之落空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最后也只在他低笑叹息中缓缓放下了。

而裴霜离他们较远,就坐在那里低头沉思这些什么。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乱如麻,但思及方才之时,几人都是如出一辙的疲倦。

那些杀手们来得快去得也快,训练有素得令人心惊。

在发现无法迅速将他们全部剿灭后,残余的敌人毫不恋战,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与密林之中,连一具同伴的尸体都未曾留下,干净利落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墨竹在混战中,以一道刁钻狠戾的剑光,硬生生削下了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裴霜的杀手的一条手臂。

那断臂掉落在地,手指甚至还在微微蜷缩。然而,除了这条冰冷、布满练武形成的粗茧和旧伤疤的断臂,他们一无所获。

手臂上没有任何标识,衣物是毫无特征的夜行衣,兵刃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制式,寻不到半点能追溯来源的线索。

“还是死士。”裴霜检查过那条断臂后,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战场,以及己方伤亡的护卫,眼神阴鸷。

对方如此决绝狠辣,且能精准埋伏,说明他们的行踪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这越东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浑。

墨玉肩头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需要人搀扶才能行动。经此一役,他们人人挂彩,心力交瘁,原本还算齐整的队伍,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接下来的路程,是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警惕的氛围中完成的。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那索命的箭矢会再次从不可知的方向射来。

裴霜安排了更隐蔽的路线,昼伏夜出,绕开可能的险地。

归途漫漫而缓缓,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在裴霜与莫长歌之间无声地蔓延。

自那夜之后,裴霜再未与莫长歌有过任何超出必要的交流,偶尔寥寥数语,也是躲着彼此的眼睛。

他的目光依旧似吹雪凝霜,处事若定,语气也依旧平淡,与以往并无二致。

莫长歌则变得更加沉默。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裴霜的视线,独自待在角落,或是与陆眠兰、邵斐然待在一处。

陆眠兰几次因担心而看过去时,也只注意到他在整理衣袍时,似乎会格外注意领口的严密,总是要不自在的轻轻抚平细碎的褶皱。

可惜他那胸前的褶皱怎么也抚不平,甚至多次之后,还攀上了他的眉心。

大多时候,陆眠兰也会看到莫长歌会下意识地抚摸臂侧被刀锋划破、现已简单缝合的衣衫裂口,眼神复杂难辨。

那其中有心有余悸,有劫后余生,还有一丝旁人不知从何而来的惶然与无措。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场,但她只以为是经历了生死之战后的情绪波动,或是裴霜因护卫伤亡而心情不佳,并未深想。

杨徽之虽觉裴霜对莫长歌的态度似乎比以往更显疏离冷淡,但归途险恶,首要任务是安全返回,他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些许疑惑。

邵斐然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与对穆歌下落的焦灼中,对外界这微妙的变化浑然未觉。

历经波折,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阙都。踏入熟悉的城门,那高耸的城墙和井然有序的街市,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因一路疲倦与紧绷,更显得几分无力与头痛。

他们没有各自回府,而是直接进入了杨府一处隐秘的书房。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

墨玉被扶下去由信得过的府医精心诊治。剩余几人,包括伤势较轻的墨竹,围坐在一起,开始拼凑此行以身上血痕换来的细碎信息。

“苦阴子,书坊,宫中,薛哲……”陆眠兰轻声念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会不会是因为薛县令发现了什么,被宫中的人利用苦阴子灭了口?”

杨徽之摇了摇头,低声回道:“不好说。”

他言罢站起身,在陆眠兰困惑的目光中拿来了纸和笔,手上并没有影响到他腕见平稳,正一笔一画写得工整。

“越东苦阴子大量种植,民间作凉茶饮用,但对哮喘患者致命。”

他边写边说,“济世堂的掌柜疑似被利用,定期收集苦阴子。”符观知”每月交货,但本人已死,身份存疑。”

陆眠兰点点头,见他将这一条写完后,也补充道:“苦阴子的最终接收点仍是翰墨书坊,裴大人说,这里的东家与宫中有秘密书信往来。”

再往后,便是此前回来路上的追杀,对方势力不明且手段狠辣,训练有素,意在灭口。

杨徽之写下这些后,还飞快的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发呆的邵斐然。他将笔轻轻搁好,最后一条虽并未写上去,却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穆歌失踪前前往翰墨书坊,目的不明。且邵斐然自言与穆歌关系匪浅,但身份仍然存疑。

字迹上新墨未干,此时若是拿起纸来,便是墨迹缓缓流向纵横交错,正如每条线索都像一团乱麻,彼此纠缠。

裴霜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低沉:“翰墨书坊是关键,但眼下并无切实证据,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留好了退路。”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角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莫长歌,继续道,“还有那些死士的来源,绝非寻常势力可以培养。”

邵斐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裴大人,杨大人,陆姑娘……我四处打听过,穆歌最后去的地方,正是那翰墨书法,还望……”

“不用你多说。”裴霜出声打断,垂在身侧的双手有些僵硬,指尖无意识点了两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邵斐然一眼,只是双眸微眯,继续盯着看上去极不自然的莫长歌,不知到底在思索些什么。

此时所有线索、猜测、下一步行动计划都大致商议已定,窗外已是月上柳梢。长时间的神经紧绷与回想分析,让众人都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送客,让大家先回去好生休息,再从长计议。

然而,就在这气氛稍缓的瞬间——

一直静立如同磐石的裴霜身形未起,右手已如一道幻影般探出,“铮”的一声清越,他腰间那柄寒意森森的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秋水,冰冷刺骨,在烛火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并非指向门外可能的敌人,而是精准无比地、稳稳地停在了坐在他对面角落的、莫长歌的咽喉之前。

剑尖距离那白皙脆弱的皮肤,不过寸许,

凛冽的剑气激得莫长歌颈后的寒毛都瞬间竖起。

刹那间,整个书房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大人……!”陆眠兰惊得下意识上前一步,瞳孔骤缩。杨徽之也在那瞬间起身,手已伸出去,想要拉住陆眠兰的手腕,眼神惊疑不定。

邵斐然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墨竹虽受伤,也立刻闪到杨徽之身侧,眉心紧缩。

而被剑指着的莫长歌,身体猛地一僵,抬起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此时窗外望舒探虚影,云纹皱空青。宿云衔了几分恍惚,仅凭屋内微微的烛火,给那人周身渡了一层晕不开的雾。

那雾蒸腾向上,合着原本就朦胧的夜水,自然无人看见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无措和惊骇,随即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只是看着裴霜,又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滞涩而沙哑:

“裴大人……这是何意?”

有被拆穿的慌乱,有隐秘之事被打破之下的强壮镇定,甚至还有一丝早有预料的释然。

裴霜持剑的手稳如泰山,没有丝毫颤抖。他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牢牢锁住莫长歌那双终于无法再逃避的眼睛。

此刻剑尖所指,不仅是莫长歌的咽喉。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莫长歌,薄唇微启,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轮到你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剑锋的寒光晃过彼此的双眼,莫长歌骤然苍白的脸被几人看了个真切,避无可避。

所有的伪装试探,所有的暗流汹涌,都将在这一剑之下,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