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不讲道理的流氓样, 引得频道内不少人哄笑。
“实锤了,区大队内部不合!”
“内讧咯,廖站在提刀赶来的路上了!”
听着起哄声一句接一句地从对讲机传出,苏泽阳牙根痒痒得咬紧,插嘴说:“真把廖站喊来了,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果然是廖站的名号好使, 火场里的小子们立马全老实了。
但不包括贺晏, “廖站来了正好, 跟我们一块儿巡山。火烧了两天,现在还有一小片在烧,我整个人都要干巴了, 他好歹送两杯蜜雪犒劳犒劳自己亲爱的下属们。”
“贺队,请您闭上贵嘴。”苏泽阳的忍耐即将到达极限。
家丑不可外扬,他并不想让其他分队看见站长追杀队长的限制级凶残画面。
贺晏老实地沉默了一阵,嘴巴实在闲不住地又开了口, 问:“东区北区那几队顺利出去了吧。”
“刚出来,我看有几个小子快闷晕了。”苏泽阳回复后,也唠叨地跟着叮嘱,“现在火场温度是降下来了,但还有大量二氧化碳和高温水蒸气,你们几队在里头一定要注意。”
他话刚说完,将对讲机别在胸前,三步并两步地迅速走近,扶着火场里出来的弟兄,帮忙解开他们面罩,迫切提醒道:“别着急大口呼吸,缓一下!”
“医生!”苏泽阳正要喊人,便见几名医护已经跑到他们跟前,默契地接过了伤员,往帐篷方向抬。
还有余力的消防员见状,主动凑近搭把手,一旁的空地上,不少人仰躺着大口喘气缓神。
“有吃的吗?”一名队员虚声问,用手扒拉着旁边的队友。
被拽醒的消防员收着下巴张望四周,无力地又躺下表示:“自己去翻,反正压缩饼干肯定是有的。”
天气热成这个鬼样子,吃什么都无所谓。
几名指战员轮休的时候自愿承担后勤工作,一人抱着几盒饭走来,给累坏的孩子们逐一发了过去。
“哪儿能让你们饿着?缓缓起来吃点东西,都是热心市民捐赠的,他们在山下支了大锅,就为了让我们能吃上口热乎的,等下了山咱们得好好感谢他们。”
除了盒饭,还有好几颗冰镇过的西瓜,就是这会儿脑子转不过来,想不到什么感谢语录,但看着从四面八方送来的物资,愈发证明了他们坚守着这座城市的意义。
“我们歇差不多了,进去换人出来。”有队员补足了精力,没有偷懒拖延地起身整装整队,不让火场里的兄弟们承受太多压力。
临走前他们远远望了眼受伤待命的队友,转身朝灰烬深处走去。
听到对讲机传出有队伍进场替换的通报,领队朝外走的贺晏检查了一圈队员当前状态,没有急需送医的情况,就不做额外的报告。
“回去的时候路上踢一踢,看看还有没有漏浇的。”贺晏提了嘴。
队员们没有质疑地照做,能回去短暂休息的喜悦,回荡在他们之间。
有人畅快地笑着说:“要是手机带身上,我今天的微信步数保准第一名。”
贺晏挑眉调侃:“合着我们不在你微信好友里?”
队员们附和着大笑,几番对视后,并肩作战养成的默契作祟,他们突然开始提速,较劲要拿这一轮的第一。
从烟雾中冲出,在看到后勤队伍时,消防员们强撑的气力瞬间抽干。不在乎什么干净舒适,随便找个地方就躺,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余火如红星点点散落山间,却不是美景,在灭火队的追查下没撑过深夜,被渐淡的烟雾随风慢飘,消淡在灰暗的天色间。
人们知道,静候着乌云散开,皎月星空会重新回到上空。
持续作业几日的指挥部难得沉寂下来,路边尽是疲倦深睡的队员们,指挥部与医疗帐篷外的灯也为他们关了两盏。
轻步穿过土路,贺晏弯腰进入帐篷,见守夜医生起身询问,他提前伸出手指置于唇前,用口型说:“我就是来看看。”
这次山火救援多亏有谭队他们坐镇,人员受伤程度不算太高,留观的几人回去休养几天应该也没事了。
贺晏静默地用目光扫过每个人,大部分队员不过二十出头,都还是上学的年纪,却肩负着使命与责任,与烈火对战了几天几夜,伤了痛了也没人打过退堂鼓,懂事得叫人心疼。
他环顾着四周的目光忽然停滞,落到靠在角落纸箱浅眠的褚淮身上。
多日的陪同救援,褚淮在内的所有医生眼底一片乌青,浓重的倦意不比任何人轻。
见褚淮靠着纸箱的上身微微歪斜,如即将坠崖的危石。
“怎么这么睡?”贺晏暗想着,蹑手蹑脚地走近,在褚淮身侧坐下,时不时偏头确认,生怕把人吵醒了。
他落座后确认身下临时钉的木凳不会垮塌,才完全卸了力气坐好。歪头窥看褚淮一点一点的头,贺晏眉眼被笑意压弯,此前的困乏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就这么干看着也能过夜。
多半是营养不良,褚淮的皮肤很白,甚至在夜里也是显眼的,细长的眼睫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加重了他的倦态。
是该好好休息了。
贺晏调整了坐姿,心绪跟着上身一起微微往褚淮偏,试图不着边际地给他一个能踏实休息的依靠。
“咚。”
褚淮无声地靠在他肩头,贺晏却意外听到了震声,他深吸了口气,暗想声源大概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
贺晏抬手捂住心口,感受着胸腔满满当当的热烈,他无声地扬着嘴角,试探地缓缓偏头靠在褚淮的颅顶上,困意在踏实下渐浓,无知无觉地沉入梦乡。
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畔,早在贺晏进入帐篷时就醒来的褚淮缓缓睁眼,又默不作声地再合上眼睡去。
新升的晨曦驱散萦绕在上空的灰雾,将光亮重新带回人间,它如母亲般俯视着大地上的每个孩子,伸出光束轻抚他们的面庞。
“指挥部同志说目前就剩下一些收尾工作了,咱们的物资可以停一停了。”
物资点负责人想用大喇叭喊话,但之前没顾得上充电,扯着嗓子喊话,“真心谢谢大家这两天的帮忙,咱们也可以开始收拾了。”
“什么帮忙,没有的事!大家都是想出一份力。”人群里有人率先说,紧接着大部分都开始行动起来。
又有人趁间隙好奇问:“那消防员们什么时候下来?”
负责人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如实转述:“等会就陆续往下撤了。”
“这场火几乎把半座山的树烧没了,天公作孽啊!”一名老人背着手站在山前。
负责人认出,这位是住在山上的农户,山火虽说没殃及他的房子,却烧掉了他辛苦种植的果树。
大火焚烧过的土地龟裂黢黑,短期内怕是什么都种不了,这对农户来说近乎是致命的。
“大爷!”负责人走近给他递了剂定心丸,“您放心,这次是天灾,政府会补贴你那些树,等到了明年,街道办事处再组织复种,树会再长起来的。”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小树终有一天会参天,可已迈向终点的年岁恐怕见不到了。老人遗憾地摆了摆手,蹒跚地离开了山脚,背影满是落寞与无奈。
“姐姐。”
负责人循声回头,见喊她的是几名小年轻,于是问:“大学生?”
学生们点头,局促地问:“明年复种我们能来吗?”
“我们想让凤新山再长满绿树。”
听到他们的询问,旁边帮忙的人群也有搭腔的:“加我一个!”
“那我也来。”
此起彼伏的报名声将山脚的气氛重新点燃,这是属于人类的星星之火。
“好,那么我们说好,明年的今天大家回到这里一起种树!”负责人重重点头地说。
她知道市政很快会对凤新山进行改造,但青山绿水不会变。
“他们下来了!消防队下来了!”
众人听声朝山上望去,见消防员们浑身脏污地下山,反而没有任何嫌弃地凑近说谢谢。
“大家!”
苏泽阳作为代表站了出来,郑重其事地高声喊话,“我是江心区消防大队一队指战员苏泽阳,这次救援行动能有序进行,多亏大家鼎力相助,在这,我替全体消防救援人员感谢各位的协助。”
“全体都有!”贺晏喊令,“敬礼!”
跟在他们身后的消防队员整齐敬礼,再有序撤离,坐上消防车缓缓驶出山下小道。
“把窗户关上吧。”贺晏上车后说了句。
乐朗没反应过来:“啊,为什么呀?”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在从车窗外砸进来的西瓜上得到了解答。
乐朗被砸得有点懵,抱着瓜赶紧关上窗,又觉得拿别人的西瓜不太好,想还给人家,顿时开不是,不开也不是。
车里的哥哥们看他苦恼的模样大笑,是贺晏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给出中肯的评价:“嗯,还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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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对称
“谢谢你们的帮助,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抱歉,我们不能拿。”方晖作为领队抬手婉拒了热心市民的好意,上车前微鞠一躬说:“感谢大家这几天的协助, 我谨代表本次救援医护表示诚挚感谢!大家留步,不用送了!”
他话尾落定后又鞠了一躬, 作为最后一名医护转身上车, 相当有经验地喊司机赶紧发车。
被感激和拥戴,是他们作为公共事业从业者最乐得其见的, 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也是他们的行业原则。
他们不是为了鲜花与欢呼,才走上这条路的。
窗外的人群渐渐向后,颓山炭柱的衰败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但车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印记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深深烙在这片土地上。
夏日不过初升,温度已然高到发烫,用尽一切办法挤到大地的每个角落。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我这几天身上都馊了。”
“加一, 蟑螂踩我头顶都打滑。”
褚淮不参与讨论, 静靠在车窗边向外望, 路面花白一片, 他却看得有些出神,恍惚间似又回到今天刚醒来的时候。
那会的太阳要温和一些,洒在身上如薄披, 驱尽晨间露寒。
这一觉褚淮睡得很沉,但是被脖颈酸痛唤醒的。他手扶颈侧坐起身,正揉搓着兀地听到有人出声。
“早上好啊,褚医生。”
褚淮闻声转头, 适才想起还有贺晏的存在,朝阳为对方的肩头镀上一层金砂,映得那双深黑色瞳孔如星河般璀璨。
“早,贺队。”
说话间,帐篷外的集合声如钟响,褚淮闻声朝外头望了眼,问:“你们要撤走了?”
贺晏有问必答地回:“我们是第二批,等会走。”
瞧见褚淮刚才偷偷瞄了眼他的肩膀,贺晏靠着身后纸箱打趣道:“哎呀,这下好了,对称!”
褚淮闻言低笑了声,旋即又正色说:“等你有时间来趟医院,肩膀还是得再看看,需要去首都找杨老师的话,我提前和他预约时间。”
之前请杨医生从首都来飞刀,褚淮心里一直很感激,总想着要是再去趟首都,一定要再拜访他一次。
如果贺晏同意,他排一排手术和门诊时间,陪着去趟首都复查。
贺晏看褚淮说着就拿起了手机,赶忙摁住了他的手说:“不用的!杨医生医术很好,我肩膀真没有多大问题,回头找赵医生再看看就行。”
“行。”褚淮微点了点头,相信贺晏这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换言问,“那山上的后续工作怎么说?”
贺晏盯着他们交叠的手,默默收了回去,顺势蹭了蹭鼻尖,说:“复查工作走了两个循环,城区里叫了好几天人员不足,所以我们得尽快撤了,后面就是凤新山附近的兄弟们继续跟进。”
他又抛了问题回来:“那你们呢,什么时候回去?”
褚淮攥了攥手心,感受到表面的余温正在迅速消退,垂眸避开贺晏视线,说:“我们也是早上撤。”
他才说完,横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住院部医生发来的病人异常。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收到消息。
远端沟通实在不方便,既然当前火场危险系数不高,褚淮也想趁早回到医院。
临时搭建的帐篷还需要整理和拆除,贺晏瞧着到点了,边外走边叮嘱:“安全到医院了给我发个消息,我先走了!”
褚淮静望着他后退入耀眼的阳光下,回到属于他的天地。
“褚医生。”
听到身边突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褚淮紧攥着手机从回忆中抽离,扭头向大巴车另一边递去目光。
方晖坐着犹豫了很久,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怎么了?”
方晖紧张得搓了搓手,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褚淮看个东西。
“是这样的,我有个病人6岁时烧伤,当时由于各种缘由,没做瘢痕预防。现在女孩子长大了点,前段时间来医院就诊,发现她头面部增生越来越明显,还伴有挛缩畸形。”
方晖说着,跨着过道给褚淮看手机里的照片,惋惜地说:“毕竟是女孩子嘛,就算现在年纪小不清楚,再大点肯定要自卑的。所以我们对这场瘢痕切除术讨论了很久,想尽量给孩子做好看点。”
他说话期间时刻注意着褚淮的反应,大家连续工作了三天,这会儿肯定都很累了,但烧伤科是一医的招牌,几乎没有不排队等号的时候,就算是同行,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联系褚医生和申主任他们。
现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一旦错过了,下次再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褚淮后靠着椅背,不停放大移动屏幕上的照片,反复斟酌后将手机还给方晖,平心静气的模样仿佛是在告诉对方,这样的行为不算冒犯。
“回头你把病案发我一份,我和申主任再讨论讨论,有结果了给你答复。”
他看出方医生的局促,缓声阐述客观事实:“病人的植皮手术是你做的?收得很利索,就是生长空间预留小了点,但这不是她预后效果差的主要原因。”
“快到第一医院了,有人下吗?”这是个客运大巴车,没有路线播报,是负责开车的司机看快到了,提前询问了一句。
褚淮查看手机屏幕上的当前时间后,拿起医疗箱做下车准备,离开前又说:“我等你的消息。”
他的时间挤一挤可能还是有的,但无法替申主任做决定。不过他记得申主任好像很喜欢小孩子,或许能争取到一个机会。
“好!”方晖抓着手机激动喊话,想到刚才那番中肯评价,他趴在椅背上朝下车门边的褚淮喊,“谢谢褚医生!”
几天没回来,医院一如往日的拥挤,即使还未到看诊时间,已经有病人坐在小花园里等候。
住院部大门在查房前不予通行,但见是熟悉的身影跑来,保安提前给他开好门。
“你们知道我刚才在值班厕所看见谁了吗?”实习医生抱着本子踩点赶到住院部,等主任来了开始查房。
但余光瞥到申主任正朝他们这儿走来,立马闭上了嘴。最近主任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他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
刚被吊起的好奇心得不到解答,好几人气得紧咬着牙。
最烦说话说一半的人了!
“人都到齐了吧!”申坤抬起眼镜框检查了一圈,转身就朝病房尽头的BICU走去。
“咔哒!”
突然传来的门禁解除声,叫停了所有人的步调。
不少人暗微微这位“迟到者”偷捏一把汗,谁都看得出来申主任因为这两天的高强度工作,脾气一点就爆。
“谁迟到了?”申坤不耐烦地扭头看向门口,竟见是褚淮回来了。
“哇!”见多日不见的褚医生终于回归,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没忍住惊呼出声。
吸引了病房里的家属们探出头来,发现是褚医生,纷纷打起了招呼。
申坤眼看着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也跟着发声:“哇!”
浓烈的热情扑面而来,褚淮忍俊不禁地微低下头,随即解释说:“回值班宿舍洗漱了一下,稍微迟了会,抱歉。”
他看过时间,应该是正好的,但科室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来得比主任晚就是迟到了。
“你能回来,多晚到都行。”申坤摆出一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偏袒架势。
偏偏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褚淮是去救灾了,更是一点意见也没有。
“下次不会了。”褚淮还是坚持认错,展手向前示意,问,“那我们开始?”
申坤指了指前头,示意褚淮跟他们一起走,路上说:“先前看看你走之前抢回来的病人,他肾功太差了,到现在还是血尿,还在危险指征上下。昨天下过病危通知书,让家属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了。”
“家属来了?”褚淮情绪无波无澜,早有过最差打算的预想。
刘副主任趁还没进监护室,长叹一口气说:“来是来了,但看他们那个样子,面谈的时候我和你申主任差点开不了口。”
褚淮困惑微微扬眉,等着两位主任继续说下去。
最终是刘副主任说的:“雷志强的父亲早些年进城打工出了意外,两条胳膊都断了。母亲也是脑瘤,压迫到神经,人有些呆傻。至于他妹妹,已经脑瘤三级了,赶到医院的时候状态非常差,感觉……”
他不忍说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都叫什么事啊,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总缠苦命人。
病人雷志强目前的状态极差,丝毫感染都会马上要了他的命,因此只有几名主任进入病房查看,其余人隔着玻璃在门外观察。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床边监护仪的屏幕上还有数值,近乎要以为他的生命已然不幸终结。
缠了全身的纱布黄白相间,即使隔着口罩,也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与焦味。
“利尿剂一直在打,还是没什么效果。加壶?”褚淮蹲在病人的尿袋前。
申坤:“甘露醇加速尿,都上了,在考虑用收缩药。”
他们的神态自然,毫不见避讳,甚至更希望看到病人的正常生理。
除了尿量,病人的各项指标全被24小时监护,褚淮从心率和体温来看,病人的状态没有跌破警戒。
于是他顺着申主任的想法发散思维,又提议:“用654-2吧,先试试看。”
“同意,加壶也不能停。”刘副主任赞同褚淮的想法,站在窗外注视着病人,语重心长地说,“小子,努力挨过去,挨过去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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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哥谭
一大波医生涌入病房时, 病人与家属早做好了准备,带着生的欣喜与感恩,向进门的医生们打着招呼。
“主任们早。”
发现跟在申主任后头进来的医生有点眼熟, 不少病人欣喜地问好:“褚医生回来啦!”
“好几天没见了。”一名母亲抱着手臂缠满纱布的儿子,温柔哄道, “告诉褚医生, 我们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在同病房所有人慈爱的注视下,小孩奶声奶气地点头说:“每天都吃一、二……”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头, 伸出四根手指得意地说:“我吃四碗饭!”
孩子歪头靠在妈妈胳膊上,澄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这么厉害啊。”褚淮意会的亲和笑着,从口袋里掏了个玩具小车给他。
趁着孩子伸手拿车的机会,褚淮微微俯身仔细检查病人他手臂上的包扎, 恢复常色地发声:“责任医生是哪位?”
张觐倒吸口凉气,暗道自己要完蛋的举起手出列,“是我。”
褚老师这表情,怎么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是他伤口处理得有问题吗, 明明这几天一有时间就抽空练习了, 结果还是不行吗?
“有进步。”褚淮语气平稳地开口说话。
刘副主任看小张医生这模样, 都快要哭出来了, 忙打圆场说:“你夸人家就别板着脸了,不细听还以为你要和他算账。”
紧接着他又好声好气地安抚道:“小张,你褚老师就这样, 还没习惯啊?”
张觐尴尬得抠脑袋,“一激动就给忘了。”
褚淮微张开嘴,脑子里对安慰这一块的词汇匮乏到一时难以组织语言,旋即放弃地换了个话题:“之前那名虫咬后手臂脓肿的孩子呢?”
记得那天看诊刚开始, 听说急诊缺人,他就喊张觐继续跟进,又联系了申主任帮忙处理后续的清创,之后就去了凤新山。
这几天他时不时询问各位病人情况,知道那位病人已经做完手术了。
张觐连忙从怀里抽出一本病案递给褚淮,说:“病人在隔壁病房,再换两天药就可以出院了。”
他其实不介意褚医生的冷淡,大家其实也都习惯了,要是哪天褚医生真阳光灿烂的冲着他们笑,那才奇怪好吧。
褚淮点了点头,暂时收起病案,先检查完这个房间的病人。
“主任刘医生早,褚医生早。”唐祥盘腿坐在床上,看医生们走来,自觉地伸出手摊开手掌等待检查。
皮肤可以移植,可血肉不能再生,他被王水腐蚀掉的手指和掌肉这辈子都长不回来了,但多亏了几位医生,帮他保住了大部分功能,不影响日常生活。
申坤背着手看了床边仪器一圈,点头发话:“我看过你昨天体检的报告,今天再换一次药,明天出院吧。”
听到这个好消息,唐祥第一时间看向床边的妻子,又对一直帮忙的行政经理感激地微鞠一躬。
“还是谢谢医生吧。”行政经理摆手说完,转移视线看向褚淮点头问好,询问道,“听说那位重伤的外卖小哥人还没醒?”
申坤听闻解释说:“她老板经常来医院问,还给雷志强的父母和妹妹提供了暂住的地方。”
他们通常不会对无关人员讨论病人病情,但雷志强这事因为陈仁栋的存在有点特殊,所以他们工厂的行政负责人也知道一些。
“可怜这个小伙子了。”唐祥惋惜地长声叹气,接着又表示,“领导昨天下午来看我,说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不论如何都会帮忙照顾的。”
他们都诚心希望那个叫雷志强的孩子,能真如他的名字一样努力挺过来。
“爷爷。”
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角,申坤低头朝脚边看,见半大的孩子正抱着他的腿撒娇。
“大宝过来,不要打扰医生工作。”唐祥的妻子王荷连忙过来,想将自己的孩子抱到一边。
申坤毫不介意地蹲下身抱起孩子,冲身边的褚淮伸出手,立马有个小娃娃放在了他掌心。
站在后排的程光满脸惊异地盯着褚淮的口袋,低声和旁边的同学窃窃私语。
“褚老师,一个从灾区赶回来,有时间洗漱换衣服,往兜里揣了一堆东西,还能不迟到的神奇男人。”
同学们赞成地下压嘴角上翘嘴唇,竖着大拇指点头。
好想问问褚医生这件口袋有异次元空间的白大褂,是从哪儿买的,能不能上个链接?
“走了,下一间。”申坤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考虑到医院里的病菌不少,就算烧伤科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这会儿怀里抱着的是个小孩,还是得小心些。
他蹲下|身将孩子放到地上,催道:“去吧,去你妈妈那边。”
一医住院部算是江心区医院里最大的,可这里一年到头几乎没有过空床。
从头走到尾的巡房得花不少时间,但每位病人是什么情况,几名医生都记得一清二楚。
花了近一个小时,走完住院部最后一个房间,后头跟着的学生们早就紧张到麻木,刚才提问时没答上来的状态更是糟糕。
人是还在,但魂已经飞了,抱着笔记本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做好了被带教老师骂的心理准备。
“脓腔切开清理后,切除坏死组织,手术做的挺顺利的,我给小朋友留的伤口比较整齐,方便下一步美容植皮。”申坤翻看着虫咬患者的体检报告,反手交给了褚淮,也是将病人还给他的意思。
“谢谢主任。”褚淮接过报告说的第一句就是感谢。
原则上科室内要互帮互助,可每位医生手里都有数不清的病人,大家压缩自己的个人时间也时常干不完手头的活。
而申主任是专科领域的顶尖人物,工作比其他人只多不少,所以褚淮的感激是真心实意的。
申坤摆了摆手,借势说:“你刚回来,没排门诊,今天抽空帮我把病例给写了。”
褚淮应下得毫无犹豫,就算主任没说,他也会帮忙的。他顺着走廊往回看,确定没有其他疑难后问:“接下来去ICU?”
“对,郑主任让我们最好过去看看。”申坤说罢,挑了两个能力还不错的学生一起上楼,随后示意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刘副主任肚子大到撑得白大褂快没褶子了,双手插兜时得挑开一条缝再把手伸进去,哀怨地吐槽了句:“咱烧伤有BICU,但真正的老家还得是ICU啊!”
申坤瞟了眼他未见其人先见其肚的身姿,摁下电梯上楼按钮,打趣了句:“多上下楼跑一跑,有助于你的减肥事业。”
“算了吧,平时累成狗,不能再在嘴上亏待自己了。”
“那你也太不亏待了。”
听着两位主任级别的医生拌嘴,电梯里的氛围完全不像是要去重症病区的。
褚淮微微仰头看着屏幕中逐渐上升的数字,注意到电梯门上倒映着身后李絮正和同学捂嘴交谈,细听后发现她们在为刘副主任刚才的话而感到疑惑。
“所以为什么我们科室的病人有好多在ICU呢?”
“大概是我们这儿住不下了吧。总不能真问老师这个问题吧,有点傻。”
褚淮却不以为然,回过身耐心解释:“大部分烧伤病人需要多科室会诊,在ICU会更方便,加上郑主任手里人多、响应更快。”
李絮瞬间明白了其中道理,但更多的是感激,双手在身前紧攥着,埋头表示:“谢谢老师。”
遇到这样一位不管学生问题是否幼稚,都能耐心做出回答的老师,是她的荣幸。所以程光那个褚老师后援会要怎么加入来着?
“叮!”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褚淮神色无波无澜地转过身向外走,同申主任进入重症病区时才问:“郑主任让我们过来一趟,是哪位病人出问题了?”
“蒋德辉。”申坤更衣消杀后领先往里走,来到病床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患者今日的体征。
“炎症指标降下来一点了,再观察观察。”他说着,将目光递给了管床的护士。
“好的。”小姚站在一旁积极回应,即使她一直都在这么做。
“褚医生刚回来?”她问了句,见对方点头,于是简单概括了一下过去几天的情况。
“蒋老爷子前两天情况都在好转,偶尔还会和我们聊天,但从昨天晚上开始,炎症指标突然上升,又开始高热高烧。”
烧伤的病人就是这样,由于存在大面积暴露的创面,人体免疫不间断地遭受攻击与发起反抗,加上病人蒋德辉的年龄较大,免疫力下降,今天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而且频率有越来越密集的趋势。
褚淮俯身检查病人情况后,望向申主任说:“营养得多补点,病人肝肾与肠胃良好,该吃的得吃。”
申坤颔首同意他的观点,但得和护理说清楚这个难题,“小姚,最近可以给病人喂点流食,慢慢再进油水,得你们多照顾着点了。”
之前一直控制饮食,是考虑到病人体表有大面积烧伤,食物与排泄物都可能引起感染,但从目前的感染指标来看,还是比较乐观的。
在ICU干了这么久,小姚早习惯了,没有异议地点头:“明白的。”
她的话声才落,几道急促的警笛声渐近又远,似有好几辆警车与消防车从医院门前经过。
“咦唔——咦唔——”
默默在隔壁床记录病人体征的郑利拉开遮帘一角探出头,稀罕地皱巴着脸,莫名有种不妙的感觉。
“又怎么了?这里到底是江心区还是哥谭市啊?”
三天两头出事,一出事就往医院送人,他们这儿真放不下了。
没等他们搞清楚眼下状况,重症监护室外的播报声与褚淮他们的短信提示音同时响起。
“请注意,急诊大厅333!请注意,急诊大厅333!”——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69章 乐园
悬挂在高空的夏日将崭新晨光泼洒向人间, 轻风裹着棉花糖的甜香,拂过随处可见的彩旗,摇晃着颜色缤纷的秋千。
旋转木马仍在八音盒音效下缓缓转动, 小型篮筐下,是一地没人捡起的皮球。
身边的色彩在疾跑下快速倒退, 到场消防迅速赶往儿童乐园中心, 空气中的糖果香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焦糊腥气。
“麻烦让一下!”
贺晏闻言侧身给急救转运床让道, 顺手帮忙拉起警戒线,方便他们快速通过。
橙红色被余光即刻锁定,林喆交代完警员注意事项,转身快步朝消防救援走来。
“贺队, 你们来了!”
贺晏什么都还没问,先让队员把水带牵过来,把中央舞台边的余火处理掉,防止火势继续扩散。
他双手叉着腰,目测了现场的烧灼范围, 问:“怎么搞的?”
刚才赶过来的一路上, 已经看见有十几辆救护车经过了, 现在还有不少伤员等待送医, 可见事故的严重程度。
“刚调到的现场监控。”林喆说着,将手机递给了贺晏,“说是今早儿童乐园联合附近的小学、幼儿园举办文艺演出, 孩子们准备好表演先后上台,结果在中途玩小游戏的时候,大火一下子炸开了。”
警察差不多和急救车同时到的,之前在忙着转运伤员, 他们刚刚才有时间处理现场事故。
林喆正说着,看见急救车送了一批病人又回来,连忙帮着把伤员抬上转运床。
“我们初步点了一下,大约有31人受伤,有几个情况特别严重。”他帮忙关上急救车门,才压低了嗓子对贺晏说后半句,“有五个当场就不行了,还都是孩子。”
贺晏闻言神色顿时凝重,完全不见平时的和颜悦色,点开监控视频,见画面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五十分。
孩子们精心排练好了表演,在台上踩着音乐鼓点整齐舞动着,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坐在台下的家长们随演出鼓掌反馈,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积极为孩子们创造一个童真美好的氛围。
贺晏凝眉拉动进度条,越是沉浸于这一片温馨,在看到眼前事故时,就越发心颤。
监控画面在进度条拉动下快速闪过,直到火焰猝然炸开,贺晏连忙倒了回去。见演出中途,一名主持人上台提议大家一起玩个小游戏。
主持人手里拿着一个沙包,热情地号召小朋友们加入:“接下来我们一起来玩丢沙包的游戏,被砸中就输了哦,谁坚持到最后,就可以获得我们的一等奖!”
第一轮游戏正常进行,参与的小朋友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沙包,玩得不亦乐乎,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发现游戏的难度并不大,第二轮参与的人数就多了起来。
沙包在孩子们手中丢来丢去,他们力气并不大,但在反复丢抛中,已经有个别沙包出现破损,可工作人员并未叫停。
为了烘托现场气氛,台前的喷雾与彩带轮流喷射,猝然,一个沙包不堪重负地在空中爆开,火光以迅猛的势头迸出,点燃了点燃了空中的彩带。
而其他沙包在突然的高温下接连爆|炸,火势迅速在台上蔓延,顷刻间点燃了台上与台前的家长与小孩。
现场无人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工作人员看见火光后立马抱来灭火器。
事故近乎是一瞬间发生的,范围又极大,但他们扑灭火焰时,伤害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贺晏将手机还给林队,捡起不小心丢到观众席上的沙包,这是少数还没爆裂的。
将沙包握在手中,用指甲轻轻一划,表面就有了白痕,毫无疑问,这会儿只要稍微用力一捏,沙包就会在手里爆开。
“老化的气球。”贺晏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粉尘,在指尖轻轻一搓,怒意瞬间在胸膛内被点燃,“玉米淀粉。”
他能理解儿童乐园的主办方考虑到安全隐患,使用玉米淀粉灌装的沙包进行游戏,可这一行为反倒带来了更大的灾难。
想到监控视频中火光第一次出现的时机,似乎是气氛射灯闪烁的时候。
贺晏回头朝救援车喊了句:“老苏,探温枪拿把过来!”
“马上!”苏泽阳正协助急救转运,闻言当即响应地上车拿装备。
“查一下这玩意儿的温度。”
看贺晏手指着射灯,苏泽阳照做地检查了灯罩及背板温度,经验使然,他也明白了这场事故发生的原因。
“灯罩现在还有接近400摄氏度,事故发生时的温度只会更高。”苏泽阳说着,给贺晏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数值。
贺晏将手中的气球沙包递给林队,补充说明:“玉米淀粉的燃点约430,一个沙包的量是不大,但……”
他指着喷气装置,上抬手臂又让林队看一眼头上的礼花喷射器,“二氧化碳喷□□,加大量彩带,但凡有一点火星,救都来不及。”
而现实同样,现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舞台边的观众连逃的机会都没有,而原本享受游戏的孩子们,刹那间被火焰吞没。
“消防部门三令五申不要为了舞台效果,用射灯直照,游乐园负责人呢?”贺晏皱眉望向正接受调查的工作人员,想尽快找负责人问清楚。
因为乐园方的失职与疏忽,导致众多孩子与家长发生意外,他们原本都是抱着轻松的心情来到这里,结果再也回不去了。
林喆得知事故发生的大致原因后也很气愤,指了指警戒线外的急救车,闷声说:“负责人也当时也在台边,伤得不轻,已经送去医院了。”
他也想追责,可现在如鲠在喉,一团怒火成了无奈,将自己盘问到的信息同步给消防,“这个游乐园成立很多年了,工作人员说这几年生意很不景气,眼看着就快要倒闭了,所以才想着和学校联合办个文艺演出,再带动一下人流量。”
林喆捏着手里的气球,它在仓库角落积压几年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沉沉叹了口气,将沙包放进塑封袋里,作为现场物证保存。
“砰!”
塑封袋才合上,沙包倏地炸开,白色|粉末如雾如雪,在袋中弥漫开来,轻飘飘地落在气球碎片上,红色的碎片如血液一般扎眼。
“林队,贺队,这边!”
两人循声扭头,见一名拿着水枪的消防员正朝他们招手。
贺晏快跑着靠近,一眼就注意到树上挂着的禁烟标识牌。他的视线下落,见草地上被高压水枪冲出一片水渍,露出绿意中央的焦黑,中心正是十几根烟头与打火机。
即使舞台上没有发生意外,乐园注定会为他们的疏忽付出代价。
“滴滴!滴滴!”
林喆在手机铃声中接起电话,后退要朝警车赶,行动同时向贺晏留话:“医院那边情况不妙,我得先过去一趟了。”
“这里交给我们,有什么发现我会和你同事交代。”贺晏不作任何挽留,反倒想催林队再快一些。
——
红蓝交错的灯光在疾驰下赶到医院,跟车医生开门下车推床往急救大厅送,一刻也不敢耽搁。
“还是游乐园那边的?”
“对。”
听到这个消息,高棉只觉得似乎有道惊雷从天而降,使得他在呼吸之间全身麻痹。
可现在没时间容他继续感伤,转头就恢复了常色,招呼医护赶紧过来接受。
得知集体烧伤事故发生后,总务组第一时间响应,抽调了全院的医护人员成立特护小组。
护理小队由一名主任带头,专家小组由急诊科、ICU、各科外科为主,大部分都是年资高、临床经验丰富的前辈,后勤保障小组近乎在同一时间组建起来,消毒供应室与器械科随时准备手术。
“又来了个抢救!”高棉顾不上打电话了,直接往急救中心喊人。
赶来接手的护士送伤员往电梯去,间隙对高棉说:“手术室我给你们排出来了,能延后的都延后了,但后头急救中心再来电话,最好建议他们转到其他医院。”
时间紧迫,这些伤员等不了手术排队,不能在他们医院干耗着。
高棉领会颔首,“明白!”
“烧伤程度太高,骨科人呢?”
有人说着话从高棉身边走过,他反应过来后循声看去,见是赶来支援的烧伤科医生们。
高棉跟上回应道:“打过电话了,林医生说他直接在手术室等着。”
“急救!”
听到门外又有急救车停下,高棉原地转身跑去接应,同时拍了拍导医台,急声说:“给急救中心打电话,我们这边不能再送了!”
“好!”正在登记手术信息的护士分神回应,以最快时间执行,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可能缩短救援时间。
电梯门一开,床边所有人起步推床往手术跑。
见又是褚医生来帮忙,护士迫切问道:“烧伤科人手够吗?”
褚淮边跑边发消息,又给她回答:“申主任和刘主任、高医生都在手术室,骨科说是来了两个,暂时够。”
护士松了口气,可褚医生的下一句话又将她调动了起来。
“受伤儿童太多,帮忙叫儿外的老师来一趟。”
护士点头:“好的,马上!”
无影灯讲台面打得大亮,伤员上台后所有医护就位,加速比对信息后,直接开始手术。
伤员的意识在时间流逝下萎靡,护士争分夺秒地挂上补液,以延长救援时间。
“咔嚓!”
锋利的剪刀破开包裹着伤员的衣服,已然碳化与脱落的皮肤组织需要立即处理,他们还要再快一点——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0章 道别
紧闭着的手术室大门忽然打开, 护士拿着文件板快步走出,朝门外喊话:“周子涵的家长在吗,来一下!”
“来了!”
听到名字, 等待多时的父母急得踉跄,没注意到经过的人, 一心记挂着生死一线的孩子。
刚赶来医院的林喆被撞到往旁边歪了两步, 没计较地直往导医台去,出示自己的证件后问:“你好, 请问儿童乐园那边送来的伤员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的目光自林喆身上挪开,缓缓移向在手术室门外的焦急等待的家属们。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身上也带着伤,却无心挂号处理,或坐立难安或抱头痛哭, 有人虔诚跪在门前叩拜,也有人在打电话通知家人的过程中一遍遍怨恨自己。
此处灯光大亮,可在声声祈祷与哀痛下,压抑得宛若人间炼狱。
“我院接诊事故伤员9人,目前……”护士说着, 望向正和家属沟通的同事, 续说, “暂时出来了5个, 转ICU监护了。”
“那还有4个。”林喆焦虑得口呼口吸,想点上一根烟缓解一下。
但他清楚自己在哪儿,握拳挡在唇前咳了咳, 压声问道:“是医院这边让我们最好过来一趟。”
护士领会地扭脸瞟了眼手术室,“大概快出来了。”
如果已经通知了警方,那么手术的结果已经八|九不离十了,还没出来就是在做最后的抢救。
她的话声才落, 手术室大门轻缓打开,两名医生从门后走出,朝等候区喊道:“蒋俊泽的家长在吗?”
林喆闻声转过头,一眼就注意到喊话的医生,两人相视点了点头。
医生又喊了两声,可被喊到的病人名字迟迟没得到回应,于是他们准备让警察帮忙联系一下。
“老弟。”林吉走近了打招呼。
林喆更关心病人的情况,急着问自己的哥哥:“怎么样了?”
他和林吉是兄弟,从小看着英雄主义题材的影视剧长大,所以一个当了警察,一个做了骨科医生。
俩人平时都忙得不可开交,好久才能见一次面,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是在如此沉重的场景下。
协助本次抢救的林吉无奈摇头,“这个叫蒋俊泽的病人恐怕熬不过来,你帮我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吧,让他们赶紧来一趟。”
等候区铁椅上,一对夫妻呆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来到医院后没说过一句话。
两人手中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合照是洋溢着幸福微笑的一家三口,背景正是事故发生的儿童乐园。
明明不久前他们才一起玩了旋转木马,畅谈着下次家庭日去哪里玩。只是上台玩个沙包而已,孩子正为快要赢到奖励而开心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满眼绝望地静静坐着,该乞求上天再给孩子一次机会的,可脑海中一片混沌,除了孩子在大火中惨叫的画面,什么都想不起来。
恍惚间女人听到有人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猛然从神伤中抽离。
她空洞的双眼幽幽望向正在谈话的医生与警察,负责前排铁椅缓慢起身,一步一顿地艰难向前,差一些没站稳地跌跪在地。
“蒋俊泽,你们刚才说蒋俊泽怎么了?”女人被大火燎到了头发,卷曲成一团坠在脸侧,满手的黑灰抹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很是狼狈。
林喆眼神示意面前的医生稍等一下,他率先平和地微俯身询问:“请问是蒋俊泽的家属吗?”
“我是他妈妈,他怎么样了?”女人一把抓住问话的警察,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得到答复后,林喆才对医生点了点头,将话语权重新交还给他们。
林吉紧抿着唇神色严肃,考虑到手术室门前还有其他病人家属,他抬手示意蒋俊泽家属进谈话室说。
男人见妻子情况不好,忙扶着她一起往谈话室走。可他们刚进门还没问什么,便见医生对他们鞠了一躬。
女人的脸色铁青,都说母子连心,打从他们来到医院,她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其实早有预感,可当她亲耳听到噩耗从医生口中传出时,还是不忍地摇着头后退,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不要。”
林吉能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情,但还是不可奈何,沉声表示:“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伤得太重,能用的手段都上了,抢救了一个小时指标还是上不来。”
病人送医时已经是休克状态,四肢与后背已经在高温下出现百分之九十的三度烧伤,皮肤组织基本焦化,伴有重度呼吸道损伤,完全丧失自主呼吸能力。
即使同台的烧伤医生用最快速度进行气管切开术,用机器辅助呼吸,不间断输入补液缓解休克症状,病人的指征都没有过一丝好转。
在场的每一名医生都想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家属的悲痛与死神的嘲笑同声,好似在指责他们的无能。
“病人家属,孩子现在的生命体征完靠机器支撑,继续抢救带来刺激对他来说,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这样残酷的结语,即使从事医疗行业多年,亲自说出口时,林吉还是会感到悲哀。
男人二话没说地跪倒在地,憋着哭腔哀求:“求求你了医生,求求他们再救救他,他才六岁啊!我求求你们了!”
他说着,俯身向面前的医生们磕头,所有意气在面对亲生儿子的生死时荡然无存,这一刻不管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孩子能再活过来。
女人无力地腿软跌坐,尖锐的酸意刺激眼眶,强忍多时泪水夺眶而出,再也止不住地淌落,滴在手机屏幕后的合照上,滑过那张稚嫩的脸庞。
“快起来,你们别这样。”林吉第一时间蹲身扶起家属,劝慰着他们再想开一些。
女人抱着熄屏的手机哭得几近喘不上气,难以接受早上还在央求她买一个棉花糖的孩子,不过几个小时成了具冰冷的尸体。
她猝然抓住医生的衣袖,像是握住最后一丝曙光,哀哭着祈求:“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他?”
林吉深深凝望着病人的父母,微微点了点头,“我让手术室准备一下。”
穿过冰冷的长道寂静无声,套着无菌服行走时总会发出沙沙响声,被丈夫搀扶着走的女人紧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还是不禁发出抽噎声。
林吉带路时,见褚淮面无表情地经过,似是向他们来的方向去,喊住他问:“褚医生,你那边怎么样了?”
褚淮不语地摇了摇头,结果不言而喻。
他默默看了眼跟着林吉进来的一男一女,大致猜到他们是刚才那个重度休克与呼吸道损伤的病人的家属,回过身面向他们微鞠了一躬,而后不露任何情绪地出门,准备宣布下一位病人的手术结果。
“哗——”
手术室大门才开,褚淮余光扫见一名医生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走近了些低声说:“给他们好好道别的时间。”
“明白的。”杭思思合上手中的器官捐赠同意书,默默盖住了自己器官移植科的胸牌。
手术室大门重新关上,也拦住了门后艰难的分离画面。
林吉原以为病人母亲再见到自己的孩子时,会哭得撕心裂肺,可她却异常平静,慢步走到床边俯身拿起了那只无力的小手。
“小宝,妈妈来看你了。”
“我的小宝,是不是很痛啊,都怪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早上上台前,妈妈应该拦住你的,或者,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要马上冲上去救你。”
“但是小宝,妈妈跑得太慢了,不要怪妈妈好不好。”她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想和平常一样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可伸出手又不忍触碰。
僵在半空许久,轻轻贴在了他枯黑的头皮上,她强扯起嘴角,只想让孩子看见这世上最后的美好。
“小宝啊,你就是玩累了,想要睡个很久很久的觉。好好睡吧,晚安宝贝。”
女人俯下身轻靠着孩子的额头,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温柔地道别。
男人早已泪流满面,轻拍着妻子的后背,不忍看孩子现在的模样,努力忍住哭声,可再开口时语不成调,“爸爸对不住你,等下辈子……下辈子……”
是深重的愧疚,令他想象不到下一次的见面。
杭思思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病人家属相互搀扶着走出,才哀痛地微鞠一躬说:“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
“砰砰砰!”
还未进门,一阵猛烈的拍门声便传入门外所有人耳中,贺晏核对过警情发生地,才敲门询问:“请问有人吗,是你们报警说孩子想自杀吗?”
“贺队?”李耀刚到楼下,看见电梯已经上升了,想着只有5楼,就带着警员爬楼梯上来了,没想到又碰见消防大队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相互寒暄,紧闭的房门突然从里打开,露出了张焦急的面孔。
女人催警察赶紧进来,甚至伸手拽了个人往里走:“快点,我女儿把门反锁了,怎么叫都不出来,能不能帮我把门打开!”
李耀没着急让消防员开门,而是向轻敲门板询问:“你好,请问有人在里面吗,我是警察,方便我们坐下好好聊一聊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这种家庭矛盾他们民警平时没少介入,自觉和经验告诉他,不能听家长的一面之词。
没等消防员动手,焦急的母亲毫不客气地又拍了拍门板,厉声叫骂:“真是把这孩子惯坏了,一句话都说不得!”——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