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傅云亭便转身离开了祠堂,听见木门响动的声音之后,秦昭云便紧跟着他的步伐出了祠堂。
经历过方才香灰的事情,秦昭云现在确实是害怕极了,她甚至忍不住在心中这样想,或许就是因为被秦兴害死了,所以傅家长辈才不愿意接受她的上香。
甫一出了祠堂,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了身上,可秦昭云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后知后觉,她右手被香灰烫到的那片肌肤似乎再次变得灼烧起来了。
似乎要连带着她的灵魂都一并焚烧干净。
不过祠堂中的那股阴冷感确实是消散了许多。
在即将出院子的前一刻,秦昭云抬手动作迅速地擦了擦泪水,许是知道她根本就不认识这府中的路,傅云亭临走前还不忘记吩咐侍卫送她回去。
一旁的侍卫倒是十分恭敬有礼,恭恭敬敬地带着秦昭云回到了芳菲院。
秦昭云一路都是心不在焉,想到傅云亭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她心中就尽是苦涩,他又和煦如此大费周章,她如今寄人篱下,每日能够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不错了,哪有兴风作浪的心思?
况且她本来就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即便是前面正在带路的侍卫已经停下了脚步,秦昭云却还是习惯性地继续朝前走去,还是一旁的侍卫及时开口提醒,她还要一直朝前走去呢。
“夫人,我们到了。”
听闻此话,秦昭云才算是回过神来了,她便开口让那侍卫先回去了。
等到侍卫离开以后,她却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身,日光融融落了下来,照在院子上头挂着的牌匾之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算是看清楚了牌匾之上的字迹——芳菲院。
可是七月早就不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了,哪里还有芳菲可言?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她的眉眼,她肤色白皙到透明,仿佛是即将乘奔御风的仙子一般。
采月和采星原本正在院子中忙活,毕竟昨日是大婚之日,今日还有许多事情都需要收拾、安置,一抬头便看见了有些失魂落魄的夫人。
但见夫人正站在院子门口,微微仰脸也不知道在看着些什么,神色像是专注,又像只是在发呆。
于是采月和采星便忙不迭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夫人走了过去。
第46章
见采月和采星走了过来,秦昭云这才收回了视线。
或许是因为昨夜是新婚之夜,采月和采星都对她十分关心, 见她一直站在院子门口不动,还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两人忙不迭上前搀扶住了她。
好巧不巧, 采星搀扶她的时候, 正好碰到了她右手方才被香灰烫伤的那一片地方,烫伤的地方骤然被碰了一下, 秦昭云几乎是下意识就蹙起了眉, 不过她并没有惊呼出声。
可即便是她没有叫出声, 采月和采星却还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秦昭云原本是什么都不想说的,毕竟她觉得香灰烫到了也不算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只是小伤而已。
养上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恢复了。
但是采月和采星一直在十分关切地问她, 秦昭云这才无奈地开口解释道:“无妨,只是右手方才不小心被热水烫了一下。”
这句话甫一说完, 秦昭云浑身就有些不寒而栗了, 其实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思索方才傅云亭说的那一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先前秦府送嫁的人都已经被他做主打发走了, 她身边仅有的两个贴身侍女也都回到了京城,眼下在这节度使府中,她是孤身一人,身边就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
除此之外, 她就连钱财也没有,虽然出嫁的时候,秦兴准备了很多嫁妆。
可先前在秦府的时候, 秦昭云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听说自从那日傅家的奴仆前来下聘之后,秦兴就被气得吐出了一口血,接着便昏迷不醒了。
醒来之后,秦兴便到处忙着凑钱财,就连府中的一些老物件儿都拿去典当了,就是为了凑够嫁妆。
秦昭云早就不再天真了,对于秦兴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更是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她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这些嫁妆恐怕根本就不是给她的,而是为了给傅云亭。
是以从头到尾,她就没有对这些嫁妆有着任何想法。
她现在身边没有人、也没有钱,她一个人也根本兴风作浪不起来,傅云亭还真是想多了。
祠堂,今日他带她去了祠堂。
可当年是陛下下旨抄了傅家,傅家长辈到死都是罪人,傅云亭根本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府中设立祠堂,是以傅云亭才会找了那样一个偏僻的院子,并且让两个侍卫看守。
若是这件事情传了出去,那便是抗旨不尊的死罪。
傅云亭为何要让她知道这样的事情,难道是为了告诫她谨言慎行,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当做不知道?
不该宣扬的事情就要彻底烂在肚子中?
亦或是他更巴不得她到处去说这件事情,如此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出手对付她……
一时间秦昭云心中简直是疑窦丛生,她一直都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也很少会去这样穷思竭虑地思考事情。
可自从遇见傅云亭之后,她就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之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许多原本清清楚楚的事情逐渐褪色变为水月镜花,以为自己快要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可扭头又发现只是一场错觉。
在她惊魂未定思索这些事情的事情,采月和采星已经神情颇为心疼地握着她的右手仔细查看一番了,秦昭云逐渐回过神来,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采月和采星的面容之上。
她们两个面容之上的心疼和紧张全然不似作假。
虽然知道她们两个会这样做是因为她们之间的主仆关系,虽然知道她们两个也全都是傅云亭的人,无论她们两个此时对她有多么好,将来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傅云亭的一边。
可是这一刻,秦昭云确实是觉得感动的,甚至是有些想要落泪的。
很快采月和采星便搀扶着她进了屋子,采月留在屋中继续照顾姑娘,而采星则是前去找大夫了。
姑娘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可千万不能留下任何疤痕。
采星步伐匆匆地离开了芳菲院,着急前去给夫人去找大夫,只是没想到还没出了院子多久,便看见付清侍卫带着一个拎着药箱前来的大夫。
起先采星还是没有停下来的,她还以为这大夫是给别人请的,毕竟付清侍卫是主子的心腹,平日里可谓是日理万机,就连在府中都很难看见付清侍卫的身影。
理所当然,采星朝着付清行礼过后便要继续朝前走去。
见此,付清先是有些无奈地用右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而后便出生喊住了采星,嗓音中也是显而易见的无奈,“采星,去干什么呢?”
闻言,采星显而易见是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平日里付清大人一向高冷的很,今日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对着她说话,她愣了一愣,这便开口如实回府道:“夫人方才不慎被茶水烫伤了,奴婢这是要出府前找大夫。”
“方才主子让我请了大夫前来给夫人看病,夫人这些日子赶路大病初愈,平日里你们伺候的时候要用心一些,知道了吗?”
采星是有些害怕付清的,听闻此话,当然是忙不迭开口应答,随后便带着那大夫回到了芳菲院之中。
其实方才主子吩咐付清前去找大夫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开口吩咐的,甚至是特意叮嘱付清,不许将这件事情告诉秦姑娘。
真是奇怪,平日里主子可不是如此不求回报的人,怎么到秦姑娘这里就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
若说是主子对秦姑娘没有半分心思,付清定然是不相信的。
情爱果真是穿肠毒药,主子平日里如何镇定自若,到了这种时候也难免会有方寸大乱、看不清楚自己本心的时候。
想到此,付清不由得低低叹了口气,身为属下,他可谓是为主子的事情操碎了心,方才那一番话简直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
那大夫名为陆元,容貌很是儒雅,看起来约莫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世代从医,医术很是精湛,傅云亭这才不惜花重金将人留在了身边。
很快采星就带着那大夫回到了芳菲院之中,起先陆元还以为是多么严重的病情,傅云亭这才急急忙忙地派人前去请他,可没想到居然只是他新婚夫人的手被热水烫了一下。
合着他新婚夫人的性命就是性命,他这些属下平日里就是烂命一条了?
想到此,陆元顿时气得笑了出来,谁说平日里傅云亭不近女色的,今日一看倒是十分怜香惜玉。
只是他看了看那夫人右手手背上的伤痕,看起来分明不像是热水烫出来的,倒像是被用香灰烫出来的。
不过他也只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有些事情既然病人不愿意说实话,他也不会去费尽心地琢磨。
只是这么一点蚊子叮咬过的伤口,根本没必要让他亲自前来一趟,命人带回来一罐烫伤膏涂抹一下就行了。
只是想到了付清说过的话,陆元还是打算替秦昭云诊一下脉,毕竟付清说她有旧疾在身,还需要好生调养一番。
只是在他准备伸手诊脉的时候,陆元想到了傅云亭有些模糊不清的态度,他还是侧首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女,开口问道:“有帕子吗?”
闻言,采月的反应要更快上一些,忙不迭从自己的衣袖中找到了一方浅粉色的帕子递了过去。
陆元先是将粉色的帕子搭在了秦昭云的手腕上,这才伸手替她诊脉,付清倒也没有撒谎,瞧这脉象,这夫人像是之前生过了一场大病,虽然之前的病已经好了,可到底还是留下来了病根。
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昼夜不分的赶路,身子确实是有些差了。
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严重的病,只要每日好好温养着,身子很快就能彻底养好了。
“这玉容膏夫人每日可多次涂抹在伤口处,想来是不会留疤痕的。”
“另外,夫人的身子确实是有些虚弱,在下会给夫人开一些药,每日只要按时服药,想来夫人的身子很快就能彻底养好。”
叮嘱完这些话之后,陆元便转身离开了,只是离开节度使府邸之前,他还是要前去找傅云亭复命,不过方才主子好像已经出门了,陆元便将这些事情都告诉给了付清。
付清办事一向都是很妥帖的,最起码要比宋越妥帖许多。
*
那厢芳菲院之中,秦昭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美人榻旁白,原来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下午了,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被烫伤的地方。
木窗就这样敞开着,金灿灿地日光找了进来,落在她的面容之上衬得她皮肤越发白皙了、眉眼更是精致如画。
她垂眸看了眼伤口,先前心乱如麻的时候没有发觉,眼下发现伤口竟然很像是一只小兔子,居然还有些可爱。
想到此,秦昭云不由得笑了起来,她本就生的眉眼绮丽,现如今笑起来的样子更是美艳动人。
她想,自己还真是一向喜欢苦中作乐。
采月方才已经给她的伤口涂过药了,现如今右手烫伤的地方有些凉丝丝的,采星则是拿着药房前去吩咐奴仆去给她抓药了。
她一直都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平日里也不喜欢有太多人在身边伺候,是以此时屋内十分安静。
她就这样坐在窗户前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面的景象,暖融融的日光落了下来,将院子里面的一切都照的金灿灿的,无形中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而她以后也或许会在这个院子中度过一辈子。
只要她安分守己,日子就真的能一直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吗?
第47章
脑海中甫一浮现这个念头,秦昭云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她如今寄人篱下, 日子不还是单听傅云亭一句话,她的生死也不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寄人篱下的日子还真的是不好过,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去过自己的日子。
不过她也不清楚自己孤身一人究竟能不能在这个朝代存活下去。
毕竟自从她穿越到这个朝代以来, 整日就在过着衣来张口、饭来张口的日子,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珠翠满头、奴仆环绕,这样的日子似乎是悠闲自在、无忧无虑的。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豢|养在笼子中的一只鸟雀, 看似整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若是一旦彻底习惯了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 只怕有一日她得到了飞出笼子的机会,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没了这些荣华富贵和锦衣玉食的滋养,她在外面孤身一人真的能存活下去吗?
莫名,在一片岁月静好的院落之中, 秦昭云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了枝头的那一只鸟雀身上,她就这样静静仰头看向了栖息在枝头的那一只鸟雀身上。
一片金灿灿的日光之中, 她就这样微微仰着脸, 黑漆漆的瞳孔之中呈现出一种奇异又诡异的色彩,像是渴望, 又像是带着些许别的意味……
她静静看着那只小小的鸟雀栖息在枝头,一阵清风吹过,树叶也跟着摇晃起来,那只鸟雀就在一片绿叶中静静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羽毛。
又过了片刻, 那只鸟雀忽然侧首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下一瞬那只鸟雀便振动翅膀飞向了高高的天空。
天空是一望无垠的湛蓝色, 那只鸟雀很快就变成了小小的一点,乃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那片枝头变得空空如也。
秦昭云只能神情有些失落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她想,如果她有一天也能如同一只鸟雀一般飞走就好了。
她刚收回视线没多久,采月就端着一些饭菜走了过来,虽说夫人才用过膳食没多久,可马上一会儿中药就煎好了,空腹吃药对身体不好,还是让夫人稍微用一点膳食吧。
说是饭菜,其实端上来的大多都是一些糕点,诸如桂花糕、桃花糕、水晶糕,精致的兰花饭碟中放着几块儿糕点,旁边放着一碗莲子羹和蜜饯儿。
那蜜饯是用来喝药之后去去苦味的。
自从穿越到这个封|建王朝以来,秦昭云就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其实一直到现在,她连古代银子的重量都是分不清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就比如这顿饭菜看着十分简单,可惜也价格不菲,那些精致的糕点暂且不提,就这碗冰镇过的莲子羹恐怕就抵得起寻常人家半年的花销了。
还有这些糕点,看着比现代的糕点还要精致许多,在古代能做出这样的糕点,想想都知道要花费多少银子。
其实秦昭云在来到荆州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傅云亭若是对她冷待的话,连带着府中的奴仆们也会跟着见风使舵。
她不知道府中奴仆们现如今对她这般尽心尽力,到底是因为傅云亭的吩咐,还是因为他们如今尚且不清楚傅云亭对她的真正态度。
傅云亭从未将她当成过他的妻子,他对她更是没有半分好脸色,更是直言她若是存了旁的心思,他绝对不会对她心慈手软、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秦昭云心中忽然有些苦涩,更是不知道从何处生出了一种自己仿佛在欺骗别人的错觉。
她一直觉得真心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可自从穿越到了这个朝代之后,真心却仿佛成了最遥远的存在。
甚至现在就连她自己都给不出什么真心了。
眼下她的日子也只能过一日算一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傅云亭就会觉得她有些碍眼了,到时候会动手杀了她也不一定。
死亡,死亡究竟是什么滋味?
每次被傅云亭用冰凉至极的右手掐着她下颌的时候,她都隐隐有一种死亡离她很近的错觉。
“姑娘,先用些点心吧,一会儿就要喝药了。”
采月的话语骤然让秦昭云回过神来,其实她现在根本就不觉得饿,但是见采月的神情是那样关切,她便也不忍心再开口说什么拒绝的话语了。
秦昭云拿起糕点用了两口,然后又喝了一点这莲子羹,也不知道这莲子羹究竟是怎么做的,喝起来冰冰凉凉、香甜可口,她一时间倒是没忍住多喝了两口。
很快采星就端着熬好的中药回来了,那中药看起来黑漆漆一片,秦昭云其实是有些不太想喝的,毕竟她自己的身体,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才是,她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根本不需要再喝药了。
常言是药三分毒。
她甚至有些怀疑傅云亭是不是想要给她下毒,最后好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
可他若是想要她死的话,又何必用这样曲折麻烦的方式?
心中百转千回,纵然秦昭云是有些不想喝药的,但最后还是乖乖端起药碗、将其中的中药一饮而尽了。
出乎意料,这碗中药看着是有些黑漆漆的,但喝起来并不算苦。
见夫人放下了药碗,采星便忙不迭端起了那一小碟蜜饯、递到了夫人的面前,其实秦昭云也不是觉得这中药有多苦,她本来是想要摆手拒绝的,但是一抬眸就看见了采星有些期待的眼神。
于是原本拒绝的话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从小到大,秦昭云似乎一直都不是个擅长拒绝别人的人。
她伸手从碟子中拿起了一小个蜜饯儿放入口中,顿时一股甜味便在口中蔓延开来,那股原本就不算重的中药味道顿时便被彻底压了下去。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下午,身上的衣衫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料子,看着是一层层飘逸的轻纱,但是穿在身上却完全不显得闷热,反倒是格外清凉。
其实在这府中完全没有什么事情干,秦昭云就默默靠在美人榻上看着院子里面的景象,或许是今日的日光实在是太美好了,竟然是让她也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
或许将来说不定有一天,她或许真的能出了这间宅子,在外面自由自在地活着呢?
只是到时候她孤身一人,应该如何在外面存活下去?
想到此,秦昭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些许深思,她思索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眉眼低垂,于是纤长的睫毛就会在她的眼睑下面投落一排小扇子般的阴影。
第48章
奴仆们在院子中忙活了半天,其实院子中早就被收拾干净了。
因着秦昭云平日里比较喜欢安静,见丫鬟们都忙活的差不多了, 秦昭云便让她们都下去休息了。
其实她也让采月和采星下去休息了,只是她们两个人实在是不愿意下去,秦昭云便没有继续勉强, 只是让她们两个人在外间坐着休息。
她若是有什么事情的话, 自然会去喊她们的,如果没有喊她们, 她们就可以坐着休息。
眼下院子中静悄悄一片,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了院子中, 碧绿的叶子在日光吹拂下也似乎染上了些许金色光芒。
此时院子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注视着这样美好的事物,似乎总会是让人心思生出来些许绮思。
秦昭云眉眼低垂, 纤长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轻轻颤动,在她的眼睑底下投落了些许阴影, 如果她真能逃离了这一处牢笼, 将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自由自在地活着,她该如何活着?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 秦昭云心中就已经有了决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她要先认识这个朝代的文字。
她并不知道这个朝代对于女学究竟是什么做法,反正她在秦府的时候,秦兴对她平日里很少管束, 她这具身子原本就是不识字的,是以哪怕她后来穿过来不识字也没人怀疑。
平日里原主要看话本子的话,也都是让身边的侍女念给她听。
原主写的字就是歪歪扭扭, 是以她写出来的那一手字一直都没有穿帮。
由此就可以看出来秦兴对原主的态度究竟是如何,但凡是名门世家,有哪一个会将府中女儿培养成目不识丁的粗人的?
对于秦兴而言,原主不过是一个用来攀附权贵的工具罢了。
她不需要有脑子,一个花瓶只要赏心悦目就够了,她只需要长得漂亮就行了,只要能供权贵在无聊的时候消遣就够了。
如果她想要在外面活下去,第一件事当然是要识字。
只是她却不能直接说出口这个要求,若不然只怕傅云亭定然会起疑心,毕竟她过往十六年都没想过要识字,怎么来了荆州之后便忽然要想着去识字了?
若是贸然开口,定然会让傅云亭察觉到其中的不对。
况且秦昭云一直都不是个很擅长撒谎的人,到时候傅云亭如果问起来了这件事情,她也是没办法回答的,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说实话。
莫名,秦昭云垂眸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之上,融融日光照了进来,她就这样静静地趴在窗台,片刻过后,她忽然伸出了右手,绮丽日光之下,她的右手似乎是白皙到透明。
只是如此也显得她手背上的烫伤越发明显了,她垂眸视线落在了那一点被香灰烫到的地方,很快心中便有了决断。
她不如暂且先借着替秦兴恕罪的借口抄写一些佛经送去焚烧。
她写的那一手歪歪扭扭的字体,傅云亭看见之后定然会觉得十分头疼,到时候她也能顺理成章地在他面前提起想要读书识字的事情。
到时候想来傅云亭定然会同意。
脑海中缓缓浮现了这个念头,秦昭云纤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一般轻轻颤动,那片浅如同轻罗小扇的阴影也在缓慢发生着变化,等到她再度抬眸的时候,心中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但此时秦昭云只顾着思索之后的事情,却忽略了一件事情,或许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她也对傅云亭的性情有所了解了。
又或许她对傅云亭的实际态度并不是表面上的这样无动于衷。
但秦昭云早已经习惯性地忽略这些事情了。
就算是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有所上心了,那又怎样,隔着千百年的时光和永远都无法跨越的思想鸿沟,她永远都不会爱上傅云亭的。
对以后的事情忽然有了决断,秦昭云只觉得自己原本乱如丝麻的一颗心也再度平静了下来。
日光金灿灿地慷慨落下,秦昭云绮丽的眉眼间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这一刻,她面容美艳的不可方物,原来有了希望是这种感觉。
心中微动,秦昭云便起身走到了外间,她看向了采月问道,“傅、夫君在哪里,我有事情要去找他。”
甫一开口,她就习惯性地想要喊“傅大人”,可只是刚喊了一个字,她就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与傅云亭已经成婚了,称呼自然也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了。
“夫人,奴婢方才去煎药的时候,碰到了宋侍卫,他说今日主子前去外面办事了,估计要等到很晚才能回来了。”
采月原本是想要起身去找主子的,但是还不等她起身,一旁的采星便率先开口了。
听闻此话,秦昭云虽然觉得有些失望,可却也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
况且读书识字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
闲着也是没有事情干,秦昭云便让采月和采星去找了一些刺绣的工具,拿着绣绷小心翼翼按照刺绣的图样刺绣,其实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她就没怎么碰过刺绣。
原主也是根本不碰刺绣,是以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不对。
虽说是成亲前都说红盖头要新娘子亲手绣,但是秦兴和蒋柔都知道她的绣工有多么差,自然是不会让她亲自动手绣的,是以秦昭云还真没碰过绣活。
她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也听过原主的一些事情,秦三姑娘似乎素有嚣张霸道的名声,她不知道那些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当初她落水的事情是否是另有隐情。
可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秦兴对她这个庶女确实是不上心,甚至称的上是漠视了。
见她刺绣的动作十分生疏,采月和采星也什么都没有说,她们只是侍女,平日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伺候好主子,主子的事情不是她们应该打听的。
采月和采星两个人的绣工很好,见夫人刺绣的动作十分生疏,似乎是什么针法都没有学过,两人便耐心地从最基本的绣法开始讲起。
或许是这绣法并不算难,学起来也很是容易,秦昭云不一会儿就学会了几种绣法,在绣绷上绣出来的图样也逐渐成形了。
全神贯注做起来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似乎流逝地格外快,等到秦昭云将绣活做完的时候,抬眸便发现竟然已经到黄昏了。
她看了看自己绣出来的花鸟图,虽然并不算难,可她看着自己完完整整亲手绣出来的东西,心中还是颇为满足的。
秦昭云仔细端详了一番绣品,正准备放下绣绷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收尾,这便再度拿起了绣花针准备继续,却不想此时院子外面忽然传出来了一道哭泣的声音。
秦昭云冷不丁被吓了一跳,银针刺破了她的右手食指指腹,顿时一滴殷红的鲜血就沁了出来,一滴殷红在绣品上蔓延开来,她今日绣的这个荷包算是彻底废了。
她心中自然是有些可惜的。
不过眼下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到底是谁在院子外面哭泣。
此时采月和采星见夫人受伤了,两人也是面色一沉,眼底隐隐有些愠怒,府中一向规矩森严,也不知是谁如此不懂规矩,居然在府中大喊大叫,还惊扰到了主子,真是不知死活。
采星当即便想要查看姑娘的伤口,而采月则是要走到院子中去训斥那不长眼的奴仆。
秦昭云将绣绷放在了桌子上,而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方帕子擦了擦伤口,只是指腹被用银针扎了一下,根本不算严重,很快就已经不流血了。
见采星想要伸手查看一番她的伤口,秦昭云便伸手推开了采星的手,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事,伤口已经好了,我们先是去外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语毕,秦昭云便直接起身出了屋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刺绣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忽然起身到时候总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见夫人出了屋子,采月和采星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不约而同划过一道不妙,其实不用出院子,她们两个人也能隐约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怕是外面正在清理那些细作。
两人原本是不动声色将这件事情压下来、不让夫人知晓,可眼看夫人已经快要出屋子了,采月和采星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两个人也能在旁边拦一下。
想到方才那道凄厉的哭声,采月和采星眼底更是多了一分担忧,万一吓到夫人就不好了。
秦昭云出了屋子,只见院子里面一片金光落下,什么都没有看见。
见此,采月忙不迭开口道:“夫人,或许是方才哪个小丫鬟不小心摔倒了,想来是害怕被夫人责罚,那小丫鬟便一个人偷偷跑走了。”
“对啊,夫人,今日的日头这样毒辣,万一晒到夫人就不好了,我们不如先回屋子吧。”
但采月和采星越是这样说,秦昭云心中就越是觉得奇怪,她也从方才看似温情的时光中骤然清醒了。
是啊,她们是傅云亭的奴仆,并不是她的朋友。
理智和情感隐隐在纠缠,秦昭云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转身回到屋子中去,可偏偏她就是做不到。
有些事情明明知道是错的,可她却还是冥顽不灵到无可救药——
作者有话说:漂亮贝贝们,今天没有二更了,明天见啦,爱你们~
第49章
人的理智似乎总是很难与情感彻底切分开来,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是错的,可却偏偏还是要一意孤行。
听完采月和采星的话语之后, 秦昭云忽然就直接愣住站在了眼底,她先是抬眸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而后垂眸眉眼低垂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神色平静中又透露出些许诡异。
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落些许阴影, 如同小扇子一般垂落的睫毛遮挡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让人无从窥探她的心思。
其实如果此时面前有一面镜子, 她便会不可思议的发现,此时她的神情竟然与傅云亭的神情是那样惊人的相似。
只是可惜此时她面前并没有任何铜镜, 她也自然是发现不了这件事情。
思索片刻, 秦昭云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采月和采星这一番颇为敷衍的话, 其实也算不上是思索,她的脑海中其实是一片空白。
有些事情明明早就知道是错的,可偏偏却还是无可救药的冥顽不灵。
她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有些事情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蒙在鼓里就蒙在鼓里,被骗就被骗, 何必事事都要弄得一清二楚?
可偏偏她就是做不到。
明明知道眼前或许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 可她却还是要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去。
日光和煦地落下,明明是那样暖的日光, 可偏偏秦昭云像是察觉不到半分暖意,甚至是因为那一件位置的事情,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秦昭云并没有回答方才采月和采星的话语,她只是动作徐徐侧首看了一眼采月和采星, 其实她的神情算不上是冷淡,可是那一刻采月和采星两人还是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夫人那一刻的神情居然与主子是有些相似的。
并非只是神情间的冷淡,而是从骨子中透出来的冷漠和淡然。
于是采月和采星就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夫人便径自走到了院子外面。
看清楚外面院子景象的那一刻,秦昭云浑身血液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凝固了,她知道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了。
日光暖融融的落下,只见地面趴着一个浑身都是血的侍女,有两个侍卫在将那个侍女从地上抬起来。
许是见到她出现了,趁着两个侍卫行礼的时候,那个浑身都是血的侍女用胳膊撑在地面上、很是艰难地朝着她一步步爬了过来。
这侍女后背全都是血,许是方才挨了杖责之刑,面色煞白,也不知是怎么想到了这节度使府中还有一位心地善良的夫人,这才拼命挣脱了侍卫的桎梏,朝着芳菲苑一步步跑了过来。
或许是方才的逃跑已经用尽了这侍女的全部力气,又或许是此时这侍女是想要在秦昭云面前博取同情心,这才选择一步步爬到了秦昭云的面前。
只是无论是出于哪一种原因,最后的结果总归都是一样的——秦昭云此时确实是被吓到了,只能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尽是一片空白。
她就这样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无形之中仿佛有一条水蛇顺着她的小腿一路攀爬而上,最后彻底咬住了她的脖子。
她一直都不曾察觉到这条毒蛇的到来,一直等到身陷囹圄、无路可退的时候才发觉一切都是太迟了。
她早就无路可退了。
如果是刚穿越到这个封|建王朝的时候,遇见这样的事情,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替这侍女做主。
可是此时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秦昭云仍旧善良、却不再天真,更是不会对人性有任何期待了。
任凭那侍女如何浑身是血、楚楚可怜地爬到了她的面前,秦昭云都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样子。
见此,那侍女眼底闪过了一丝不甘心,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语气急切又可怜道:“夫人,救救奴婢吧……”
她还年轻,她还不想死。
血淋淋的右手在秦昭云的衣袂处染上一道殷红的血迹,血迹在鹅黄色的轻纱上很是明显。
见此,一旁的采月和采星便想要上前搀扶住夫人,可不想此时夫人却伸手推开了她们两个人。
良久过去了,那侍女都未能等到那位艳若桃李、美若天仙的夫人开口救下她,侍女抬眸却只见夫人垂眸神色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似乎中包含了很多意思。
可还不等那侍女想明白这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位传闻中美若天仙、心地善良的夫人便动作非常坚定地往后退了半步,于是那一只染血的手便从她的衣袂处落下了。
任凭那侍女如何不甘心,她最后的求救得到的也只是一片默然的回应。
那厢宋越听说了方才的事情便也行色匆匆赶了过来,听到那细作逃跑的时候,宋越的面色就是一沉。
在听说那细作是朝着芳菲院跑去的时候,宋越的步伐更是加快了许多。
他虽然平日里有些没心没肺,可到底又不是个傻子,任凭他反应再迟钝,也是能察觉到主子对秦姑娘是有些许不同的。
这点不同虽然不算多,可却也值得他们这些当奴仆的用心伺候了。
可哪怕宋越已经行色匆匆地赶来了,却还是晚了一些,在他看见那细作居然不知死活地伸手拽住了夫人衣袂的时候,他面色更是一沉,只能加快步伐走到了夫人的面前。
其实他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回复夫人的问话。
原以为夫人定然会开口问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秦昭云什么都没有问,径自便转身离开了。
她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重新朝着芳菲院走去,仿佛后面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一样。
明明日光是那样和煦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穿着鹅黄色的纱裙,整个人都仿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本应该沐浴在日光之中,偏偏此时背影之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寥。
就仿佛、仿佛与周围的人和事有着天然的壁垒。
秦昭云并不清楚周围的这些人到底是如何看待她的,即便是她真的知道也并不会在意,此时她只是失魂落魄地朝前走去,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好冷。
眼看夫人的身影即将走到院子里面了,这个时候采月和采星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了,两人朝着宋越行礼之后便匆匆朝着夫人追了过去。
至于宋越则是面色微沉走到了那两个侍卫面前,语气有些严厉训斥道:“是不是这段时时间过得太安逸了,就连这么个细作都看不住了,一会儿自己下去领罚。”
“另外以后用刑之前,先把他们的舌头割了,把手筋脚筋挑断,免得以后这些细作再生出什么事端。”
闻言,那两个侍卫也知道是自己犯错了,只能低声应答,随后走过去将那细作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细作还是不死心,原本是还想要开口说些求饶的话,却不想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一旁的侍卫就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手起刀落,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细作只觉得舌头一疼,她的舌头就被这样割了下来,鲜血淅淅沥沥地流了一地。
地上尚且还有一段在不停蠕|动的舌头。
*
秦昭云一路头重脚轻地回到了院子中,不知为何,她的胸口似乎有一股血气在翻涌不停。
莫名她想到了昨日成婚的时候吃的那一个生饺子,生肉的那股肉腥味似乎是逐渐从她沉睡已久的胃中苏醒了,她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紧接着便弯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生肉的味道和人肉的味道也会是一样的吗?
她本来胃口就小,吃的东西就很少,眼下都已经到傍晚了,她自然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采月和采星原本在后面跟着夫人,毕竟主子一直都是个规矩森严的人,要求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了,府中的奴仆都不能太过惊慌失措。
是以此时两人哪怕是很想追上夫人,也只是快步追赶,不敢奔跑。
但此时见夫人此时在弯腰干呕,采月和采星也顾不得这么多规矩了,提裙匆匆便跑到了夫人身边,两人忙不迭伸手替夫人拍着后背。
不用多想,夫人肯定是方才那一幕吓到了。
也是,夫人是养在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这辈子恐怕连死猫死狗都没有见过,方才看见了那样鲜血淋漓的画面,如何才能不害怕。
见此,采月和采星的面容之上都浮现了一丝手足无措。
夫人干呕了片刻,症状总是有所缓解了,于是采月和采星便想要伸手搀扶着夫人回到屋子里面坐着,一会儿去请陆元大夫前来替姑娘瞧一瞧。
可是没成想下一瞬夫人便眼前一黑,径自昏迷了过去。
此时芳菲院中一片安静,采月便伸手径自将夫人打横抱起抱回了屋子中,而采星则是匆匆前去请陆元大夫了。
若是有人看见这一幕,定然会心中惊讶,采月姑娘平日里看起来那样柔柔弱弱的一个人,此时居然能如此轻松地将一位女子打横抱在怀中。
可惜,此时芳菲院中空无一人,也并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幕。
采月将夫人抱回主屋放在了床榻之上,随后便替夫人又换了一袭月牙白的衣裙,而后替夫人盖好了薄被。
这屋子中放着冰块,且薄被是用冰丝制成,盖上也不会让人觉得炎热。
只不过即便是已经昏迷了,秦昭云也是睡得不安稳极了,她眉心无意识蹙起,口中似乎是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第50章
见夫人口中一直在呢喃不停,额角还不断沁出冷汗,一旁的采月便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方浅粉色的帕子, 坐在床榻边伸手替夫人擦着额角的冷汗。
原本以为夫人只是无意识地呢喃两句,却没想到接下来夫人就如同着魔一般一直在小声呢喃,采月不由得凑近了一些, 想要听清楚夫人到底在呢喃什么。
只是可惜夫人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 采月根本就听不清楚,她便出了院子喊来了几个侍女, 让侍女打了一盆水端到了床榻边, 随后将帕子用水打湿、替夫人擦拭着面容。
睡梦之中, 秦昭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腐烂死亡的味道远远不断传来,不远处有一只吐着蛇信子的毒蛇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她神色惊慌失措地想要步步后退,可却被蛇尾死死缠住了双腿, 只能看见自己既定的命运如同落石一般滚落。
*
小半刻钟之后,采星终于将陆元大夫给请了过来, 两人行色匆匆地走到了屋子里面, 毕竟今日被傅云亭派人接过来的时候,傅云亭便叮嘱过他要好生给这位夫人调养身子。
陆元也在傅云亭身边跟着伺候几年了, 自然是颇为了解傅云亭性子的,也知道平日里主子在女色这种事情上是多么冷淡,如今却偏偏对自己仇人的女儿这般上心。
想到此,陆元不由得低低叹了一口气, 进入里间之后,一旁的小丫鬟便颇为有眼色地搬过来一张小凳子、放在了床榻边。
陆元坐下来之后,先是问采星要了一方丝帕搭在了秦昭云的手腕之后, 这才伸手替她把脉。
见秦昭云如同陷入梦魇中一般一直喃喃自语,陆元并未立刻诊脉,而是打开药箱,从其中拿出了银针,扎在了秦昭云额头上的穴位了一下,她这才安生了下来。
一番诊脉之后,他便开口道:“夫人这是被吓到了,惊骇之下这才昏迷了过去,我开几幅安神汤给夫人喝下,想来很快就能好转。”
“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夫人久病初愈,又有旧疾在身,往后你们在身边伺候的话还是要更当心一点。”
陆元一向都是个性子有些淡漠的人,若不是觉得一日两三趟地往这节度使府邸跑实在是太过麻烦了,他就连这些叮嘱的话也是不愿意说的。
语毕,陆元便转身离开了,留下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无措的采月和采星,早知这陆大夫说话不留情面,如今一看果然是如此。
主子让她们在夫人身边伺候的时候,就吩咐过她们一定要好好伺候夫人,今日夫人受到了惊吓就是因为她们两个人没能成功拦住夫人。
主子回来之后,她们二人定然是免不了一段责罚了。
*
等到傅云亭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夜色深深了,自从发生了下午那细作的事情之后,宋越就是心中一沉,尤其是在得知秦姑娘被吓得昏迷之后,他心中跟是七上八下,早早就在府门等着主子回来了。
看见主子回来了,宋越便忙不迭快步上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主子。
其实在看见宋越态度如此殷勤的时候,傅云亭就隐隐猜到许是府中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没想到会是这么荒唐可笑的事情。
两个侍卫居然连一个不会武功的细作都看不住,看来或许是到了荆州,不用再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一个个都跟着掉以轻心了。
想到此,傅云亭神色冷淡地看了一眼宋越,“那两个侍卫杖责二十以儆效尤,你杖责十仗,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们都直接以死谢罪吧。”
语毕,傅云亭便快步朝着府中走了过去,宋越站在原地面上浮现一抹苦笑,随后便认命地带着那两个侍卫下去领罚了。
明月高悬,夜色深深,傅云亭穿着一袭黑衣朝前走去,今日在外面忙活了许久,能够这个时辰回来就算是不错了。
只是想到方才宋越说的秦昭云被吓晕的事情,傅云亭步伐微微一顿,下意识就想要朝着芳菲院走去。
也不单单是为了她昏迷的事情,还有今日在祠堂的时候,她的右手也被香灰烫到了一块儿,也不知道她的手怎么样了?
夜风轻轻吹拂,鸣蝉在树梢叫个没完没了,傅云亭忽然就这样回过神来了,在他意识到脑海中的这些想法之后,他清俊的面色就是一沉,秦昭云可是他仇人的女儿,他如何能对她如此关心在意?
他停下了脚步,视线下意识在周围扫视一遍,却发现他早就下意识朝着芳菲院走去了。
夜风继续吹拂,他的思绪也如同满树树叶一般陷入了混沌之中,很快,他就抬步调转了方向,朝着清苑走了回去。
理智又一次在情感波动的时候将一切拨回到了正轨之上,他不该对自己仇人的女儿如此上心。
就凭秦兴当年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他如今能够留秦昭云一命就算是不错了。
更何况他不止是留了她一命,更是派着奴仆们锦衣玉食地伺候着她,知道她有旧疾在身,还专门让陆元前去给她调养身体。
对仇人的女儿做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便是要去看秦昭云,也不该是在他刚回府没多久的时候,最起码要等晚一点的时候再去看她,若不然未免显得有些太过心急了。
也显得对她太过看重了。
要怪就怪今夜的风太过动人了,要怪就怪今夜的月亮太过明亮了,才会让他原本坚定的思绪再次变得动摇起来。
要怪就怪江南的杜鹃花香太过浓郁了,总是引|诱着人产生不自觉的绮思。
*
自从陆元扎过针之后,秦昭云梦魇的状况就好了,她虽然还是昏迷不醒,可却没再喃喃自语,就连眉心的褶皱都消散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又梦到了那一团血肉模糊朝着她爬过来的人,可惜等到这个人抬起头来的时候,秦昭云却发现这个人不是白日的那那个丫鬟,那人居然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于是尖叫一声,秦昭云便从睡梦中惊醒了,里间采月守在她的床榻边,见夫人惊醒了,采月忙不迭起身,语气难掩关切开口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是做什么噩梦了吗?”
因着夫人在里间睡觉的缘故,里间并没有点燃蜡烛,只有外间点着一根蜡烛,隔着一扇山水屏风,有些许熹微的烛光传来,等到床榻边的时候,光亮便更是微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