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傅云亭的步伐微微一顿,随后便朝着屋里面走了过去,他先是用了一些饭食,然后便去沐浴了。
一直等到沐浴结束,他这才披散着头发走到了书案前,去看那些秦昭云抄写的佛经,甫看见佛经,他目光一顿,顿时忍不住气得冷笑了一下。
她这般歪歪扭扭的字迹,若真是将这些佛经烧成灰给他已故的父母看见了,只怕他父母会气得忍不住从阴曹地府爬出来。
于是傅云亭便扬声将宋越喊了过来,将一页佛经递到了宋越的面前,开口嗓音平静问道:“之前在京城的时候,不是派你去查过秦家的人吗,这秦三娘的字迹一向都是如此吗?”
闻言,宋越便接过主子递过来的佛经看了一眼,这一看顿时有些愣住了,面容上尽是不可置信,这秦姑娘长得美若天仙,怎么偏偏写了这样一手歪歪扭扭、堪比三岁稚童的字?
“回主子,属下确实查过秦姑娘,但是听说秦姑娘一直都是骄纵跋扈的性子,平日里秦兴也从未给她请过什么教书先生,听秦府的下人说,平日里秦姑娘根本不识字,更不会去碰纸笔。”
原以为她是故意写这样一手字,好让他动怒让她不再抄写佛经,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原因。
虽说晋朝并未设立女学,平民百姓家中的女儿读不起书很正常,可是秦家也算是高门大户,虽然这些年逐渐没落了,可也不至于缺少这些请女夫子的钱。
想来是秦兴对这个庶女原本就是不上心,平日里只用锦衣玉食地供养着,至于旁的事情都一概不管,毕竟一个用来联姻、攀附权贵的工具,只要长得貌美就可以了,旁的事情也就不重要了。
但傅云亭隐约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眼下夜色已深,听说那陆元开的安神汤很是灵验,秦昭云这几日都是早早便睡了,就连夜间梦魇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平日里的胃口也好了一些。
正好明日他会闲暇下来,有些事情等到明日的时候再问她也不迟。
若是她不识字、从未提笔,那将佛经抄写成这个样子也算是用心了。
第56章
七月初九,傅云亭又是一大早便出府了,刚到荆州, 实在是事务繁忙,忙着处理荆州城的各种事情,不过这几日都已经将事情处置的差不多了。
荆州城地处江南, 江南盐业发达, 荆州城自然也不例外,听说荆州城的首富名为杜宁, 当初便是靠着盐业发家的。
不过朝廷一向对盐业的控制颇为严密, 商人需要有盐引才能贩盐, 盐业利润一向高的惊人,但是官府分发的盐业又是有限的,是以商人为了抢夺盐引一向是争的头破血流。
若当初杜宁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商人,如何能抢到盐引, 这样一番说辞一看就是假的。
可若是当年杜宁不是依靠官盐发家的,那到底是如何发家的?
傅云亭自然是看出来了杜宁这番说辞的奇怪, 可惜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根本无从考证,且杜宁是荆州的首富, 每年荆州的赋税一大半都要依靠杜宁缴纳。
而官员的政绩又向来与赋税紧密相关,旁的事情暂且不提,每年江南的梅雨时节都会有大水发生,到那个时候, 单靠官府的银子肯定是不够的,这个时候就需要商人捐款和捐物资。
是以这么多年,官员都想着法子要与商人打点好关系, 便是知道当年杜宁发家的事情另有隐情,这些年来也没有什么官员追究。
傅云亭一向心思深沉,其实看了这杜宁的卷宗之后,他很快就猜到了当年杜宁究竟是如何发家的。
因着盐业利润巨大,这些年官府对私盐的管控力度一直都很严格,可是正是因为利润惊人,便是官府一直紧致,官商勾结的情况却一直都是层出不穷,常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商人从中获得巨大利益,官员坐等商人的献礼,每年江南总是有许多官员因着贪污受贿而被斩首,可偏偏新的官员赴任之后,任凭赴任之前是何等廉洁公正的决心,要不了一段时间就会与商人们勾结在一起。
起先傅云亭还有些疑惑,陛下晋长荣可一向不是一位多么大度的帝王,当年晋长荣明知道傅家的事情另有冤屈,可却连一个当面对峙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傅延年。
人人都说陛下是因为太子晋褚钰的死太过难过了,这才没功夫派人去查护城河修建的真相,是以多年以后,陛下晋长荣在得知他这个罪臣之子建立了军功回京的时候,态度才会是那样模糊不清中带着些许愧疚。
所以陛下才会赐下他与秦府秦三娘的婚事,为的就是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可正是如此,傅云亭才觉得这个事情实在是太过古怪了,陛下晋长荣此人最爱疑心,当年傅家受了那样的冤屈,傅云亭定然会怀恨在心,晋长荣对此也很清楚。
可晋长荣一个疑心如此大的人,怎么可能会让傅云亭出任如此重要的荆州节度使呢?
荆州可是南北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若是荆州失守,只怕京城也很快就要沦陷了,难道晋长荣就不担心他会谋反吗?
想到此,傅云亭的眼底闪过些许晦涩,若是没猜错的话,六七月份是江南的梅雨时节,马上这天就要变了,或许很快就会一道圣旨从京城传来了。
也是,陛下当年将他流放到边塞就是为了送他去死,可是没想到居然活了下来,更是今年在与突厥的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些年陛下年岁大了,原本年轻的时候陛下就是资质平庸,如今年岁大了便是越发昏聩无能了,晋朝原本就是积弊丛生,这些年在与突厥的战争中更是疲软。
原本是每年突厥都要向晋朝进贡的,可是这几年晋朝连连战败,已经到了要向突厥割地赔款的地步了。
突厥的态度更是嚣张,今年更是扬言要让太子出使突厥为质子。
天启二十五年,太子晋褚钰薨逝,死的时候还留下一个儿子,名为晋长晟,陛下晋长荣一向对晋褚钰这个儿子颇为偏爱,自从晋褚钰死了以后,晋长荣便将所有的宠爱都转移到了孙儿晋长晟的身上。
更是早早就封晋长晟为太子了。
如今是天启三十一年,太子晋长晟已经是十八岁了,这些年晋长晟被教导的很好,十八岁少年初长成,心思柔软善良,想来将来会是一位流芳千古的仁君。
突厥要让太子晋长晟前去为质子,陛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可到时候晋朝战败了,突厥进犯,陛下若是执意如此护着太子,只怕是会伤了天下万民的心。
届时太子在天下人心中的威信也没那么重要了。
是以今年与突厥的这一仗好不容易打赢了,便是陛下对傅云亭心中再是不满意,他也不能直接杀了傅云亭,而让傅云亭赴任荆州节度使跟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
今年的江南似乎还缺一场梅子黄时雨。
不过今日官府的事情并不算多,等到傅云亭忙活完手头事情的时候,也不过才是傍晚,想到昨夜秦昭云派人送来的那些佛经,他垂眸眼底闪过些许玩味,这便起身离开了府衙。
*
今日秦昭云起身之后,想到昨日命采月送到清苑的那些佛经,她心底就隐隐浮现了些许不安,也不知道傅云亭究竟会不会如同她所希望的那样做。
那陆元大夫开的安神汤确实效果很好,这几日睡前一碗安神汤,她躺在床榻上不久就能睡着,翌日也是早早就醒了,夜半的时候也没有梦魇。
洗漱过后,秦昭云便坐在梳妆台前等着采月和采星前来梳妆,她垂眸视线透过铜镜落在了采月的身上,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开口试探性地问道:“今日夫君可有派人过来传些什么话?”
“回夫人,没有。”
听闻此话,秦昭云倒是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了,心底那块儿悬着的石头也是久久都没有落下。
她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再说了,傅云亭可是从战场那样凶险万分的地方下来的,论心机手段,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便是一千个秦昭云加起来,在傅云亭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想到此,秦昭云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恼了,是她太过心急了,昨夜不该让采月去将那些抄好的佛经送过去的。
今日傅云亭什么都没有说,到底是没有看穿她的小心思,还是看穿了却根本不在意呢。
这两种情况第二种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不过他究竟是不在意,还是等着要狠狠给她一个教训?
用过早膳过后,秦昭云便继续站在书案前抄写佛经了,这几日她渐渐也学会了提笔,写出来的字迹倒是没有第一日那般歪歪扭扭了,隐隐也能看出来些许她从前字体的样子。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再也回不去现代了,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和朋友了。
或许是有些心绪不宁的缘故,下午的时候不知为何,秦昭云忽然就觉得很累,于是她便放下了毛笔,躺在美人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她原本是想要小憩一会儿就起来,可是没成想这一觉睡得是那样沉。
*
傅云亭回到了节度使府邸之后便径自朝着芳菲院走去,因着秦昭云喜欢安静,院子中的丫鬟们一般在早上夫人醒来之后就开始打扫院子了。
院子中其实也很干净,要不了一刻钟的功夫就能打扫干净,而后丫鬟们便会退下,夫人若是有旁的吩咐自然会唤她们。
是以等傅云亭进了芳菲院的时候、便发现院子中静悄悄的,院子中杨柳依依,柳树枝条迎风而动,一片碧色在眼前蔓延。
见院子中安静的有些异常,他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知道这天下间的奴仆都惯常会见风使舵,可他这段时间对秦昭云也还算是不错,府中的奴仆便已经懈怠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继续抬步朝前走去,等走到主屋外间的时候,便看见采星和采月两个人正在拿着绣绷刺绣。
两人见主子来了,便忙不迭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而后起身正要出声给主子行礼的时候,便见主子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于是两人很快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噤声行礼过后便悄悄退下了。
傅云亭抬步走过了山水花鸟屏风,而后便见秦昭云慵慵躺在美人榻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木窗就这样敞开着,些许傍晚金灿灿的余晖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身上都沐浴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像是即将乘奔御风、羽化登仙的仙子一般。
傅云亭步伐微微一顿,继续朝着美人榻走去,须臾,他站立在美人榻旁边,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秦昭云。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是钗环简单、未施粉黛,看起来仍然是美艳不可方物。
可是很快他的视线便是一凝滞。
夏天的衣衫本就单薄,秦昭云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衣衫,平日里站着还好,可躺下的时候胸口的雪白就跳脱了出来,挡不住的春色,如同枝头粉白相间的桃花那样楚楚动人。
傅云亭虽然不是个贪好美色的人,可归根结底他也是个男人,更何况他本就对秦昭云存在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是以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他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此时应该移开目光,正所谓非礼勿视,这是他读了多年圣贤书所应该明白的道理。
可是偏偏男人的本能让他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他备受煎熬,偏偏那人仍在酣睡,对此一无所知。
第57章
海棠花正浓,美人鬓发松松散散躺在美人榻上酣睡,就连余晖都仿佛格外偏爱她一些, 在她身上温柔地镀上了一层金光,她精致绮丽的眉眼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光芒万丈到不敢让人直视。
日光落在眼皮上似乎是有些不舒服, 惊扰到了她睡觉, 她眉心微微蹙起,一副酣睡哪更堪怜的样子。
虽然有些不舒服, 但是她并没有睁开眼眸, 而是抬起了胳膊、将右手摊开遮挡在了眼眸之上。
随着她的动作, 胸前的那一片雪白也就更加明显了。
傅云亭长身玉立站立在美人榻旁边,他眉眼低垂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眼底的那片浓郁如同墨色一般渐深渐浓,或许那并不是所谓的晦涩, 而是一股更加汹涌强烈的波动。
那是一股名为情|欲的澎湃潮水。
陌生却又强烈。
那些礼义廉耻的东西在脑海中催促着他移开视线,他读了十六年的圣贤书, 早就知道那些圣贤书都是骗人的, 都是皇权为了统治百姓而编造出来的胡言乱语。
不对,或许这些圣贤书中有一句话是真的。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这句话是对的,即便那位坐在龙椅之上帝王是个昏聩无能的君主,他的臣子也还是要死在帝王的金口玉言之下。
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移开视线,可偏偏身为男人的本能却让他根本移不开视线。
可笑他之前还以为自己有多不近女色, 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是这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男子罢了。
自从遇到了秦昭云之后,他的一些原则就无数次在她面前被打破, 她到底是有什么魔力,难道一张美人面当真能有如此大的作用吗?
《聊斋》中有妖画皮为美人,为的是从男子身上吸取精|血,那她呢,她究竟是想要什么?
在京城的时候,傅云亭吩咐过宋越去查探过秦昭云的事情,可偏偏传闻中的那个秦昭云和此时的眼前人根本不一样。
若秦昭云真的是个嚣张跋扈的人,傅云亭自然是可以眼睛眨都不眨地要了她的命。
可偏偏眼前的这个人心思澄澈,只是她偶尔的一些小心思就连他都有些看不穿。
秦昭云,你到底想要什么?
同时另外一道声音在傅云亭的脑海中逐渐变大,避什么嫌,若是旁人,那还有避嫌的必要,可是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光明正大拜过堂的妻子,她本来就应该是属于他的。
难道她浑身上下还有什么地方是他看不得的吗?
一片浓墨在他的眼底渐渐蔓延开来,纵然傅云亭十分排斥这个事实,却也不得不承认,不知不觉,秦昭云对他的影响也更大了一些。
他一直都是个足够心狠的人。
他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他历经千辛万苦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为的就是复仇。
但抛开秦昭云是他仇人女儿的事实,他也断然容不下一个女子对他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其实眼下摆在傅云亭面前的路也只剩下了一条,那就是摧毁。
只有彻底摧毁才能让他安心下来,才能让他彻底摆脱这种失控感。
这般想着,傅云亭眼底的一片墨色如同乌云一般在不停翻涌,最后渐渐凝聚成一片来势汹汹的雷阵雨。
即便是在睡梦中,秦昭云看起来也像是不安稳极了,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
美人榻不算大,可是她蜷缩在一起的身子只占了差不多一半的位置。
傅云亭在美人榻的边缘坐下,他眸色淡淡地看了一眼秦昭云,随后便伸出右手直接掐在了秦昭云的脖子之上。
她的脖子是那样白皙、纤细,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脖子之上的脉络。
此时此刻,她脆弱的像是一只一直困在铁笼子中的金丝雀,纤细又美丽,只要他微微用力、就能将她的脖子彻底折断。
他们两人之间的相遇就是一种错误。
现在他要终止这种错误了,只要她死了,这场错误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秦昭云这一觉其实睡得不安稳极了,其实今日她就一直在懊悔、昨夜自己不应该让采月去将那些佛经送过去,这样的举动到底还是太冒昧了,况且不久前傅云亭刚刚警告过她不要有任何小心思。
她到底还是有些莽撞了。
心事重重,即便是真的睡着了也并不安稳。
睡着睡着,秦昭云便觉得眼前有些刺眼,她想要睁开眼睛来,可却觉得眼皮仿佛是有千斤重,根本睁不开眼。
偏偏不久后,她就隐隐察觉了一道眼神,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也知道此时此刻注视着她的人不可能是采月和采星。
她们两个人一向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更是不会做出来这般直视主子的事情。
这是在节度使府中,旁的人也不可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进了她的屋子。
其实秦昭云心知肚明,此时敢用这样沉郁眼神看着她的人一定是傅云亭。
傅云亭,仅仅是想到了这个人的名字,秦昭云就是心中一紧,果然昨天她就让采月去送佛经的行为还是太心急了。
傅云亭一向日理万机,今日既然抽空来找她,定然就是为了佛经的事情。
不用想就知道,他此番前来定然又会对她说出来一番难听的话,警告她以后不要再去耍弄这些上不来了台面的小心思了。
其实此时秦昭云已经醒了,但是她实在是太害怕傅云亭了,因此心底隐隐存了一丝幻想,如果她没有醒来的话,这件事情是不是就能过去了?
又或许傅云亭继续忙于公务,便派身边的奴仆前来传话。
反正此时秦昭云是极度排斥见到傅云亭的。
可是没想到很快秦昭云就从一旁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些许杀气,她浑身一僵,但心中还是不觉得傅云亭会真的对她动手。
紧接着她就察觉到美人榻旁边忽然一沉,是傅云亭坐了下来,没想到下一瞬,她就察觉到脖子上一紧。
于是在傅云亭用手掐上秦昭云脖子的那一刻,秦昭云便也睁开了眼眸,她眼眸中带着三份恐惧、七分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傅云亭,一直到方才,她都从未像想过傅云亭会真的对她动手。
骤然睁开了眼眸,她还觉得有些不适应,睁眼的那一瞬间,眼前有一瞬间全然变得黑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秦昭云察觉到傅云亭骤然收拢了右手,他宽大的掌心就这样将她的脖子严丝合缝的覆盖着,随着他力道的收紧,秦昭云也觉得呼吸越发艰难了。
她下意识想要伸出双手去打傅云亭的手腕,她想要拼命反抗挣扎,刚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她也想要自尽一死了之,毕竟这个朝代可是三六九等、尊卑分明的封|建王朝,她或许永远都无法适应这个朝代。
可是每次寻死的时候,她都会犹豫很久,她不确定自己在这个朝代死了能不能回到现代,如果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呢?
在秦昭云的认知里面,生命一直都是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她不该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是以一直到现在,哪怕是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注定会很艰难,她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放弃自己的生命。
在她的右手即将触碰到傅云亭右手的时候,秦昭云的眼眸轻轻眨动,一丝极为隐晦的认命从她的眼底划过,紧接着她就认命一般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她的双手如同脆弱的蝴蝶翅膀一般落在了美人榻上。
与此同时,她缓缓阖上了眼眸,她既然下不了手,那就让傅云亭下手吧,若是能真的长久地解脱,那便是幸事一桩了。
随着傅云亭力道的收紧,秦昭云也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了。
可就在她以为即将窒息而死的时候,没想到傅云亭会忽然松开了左手。
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新鲜空气就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她的鼻腔之中,秦昭云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她的眼眸中也控制不住地落下了两行清泪。
她流泪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生理上的难过。
她用右手捂住胸口、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同时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只见金光穿过木窗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他的面容似乎在日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原本有些冷淡的神情在金光之中也仿佛染上了几分佛陀的慈悲。
可惜,慈悲是假的,杀意却是真的。
他很清楚,她也很清楚,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却又改变了主意。
秦昭云就这样平躺在美人榻上,日光落在她的眼眸之中有些刺眼,她开始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咳嗽声一直不断,她的模样看起来尽是楚楚可怜。
偏生傅云亭是个没有心的。
任她哭得如何楚楚可怜,他的眼眸都没有半分怜悯。
从始至终,他就这样神色平静地看着她陷入一团痛苦的旋涡之中,许久过后,他才忽然伸手缓缓拂向了秦昭云的面容,他的右手指尖从她泛红的眼尾划过,点了一点她眼尾晶莹的泪花。
随后,他垂眸神色淡淡地看向了她,语气淡淡开口问道:“哭什么?”
他的语气是那样无辜、那样疑惑,就像是真的在探究她为什么泪流。
闻言,秦昭云抬眸看了一眼傅云亭,哭得泪眼朦胧,她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可是有那么一瞬间,她是觉得好笑的,他都快要把她掐死了,现在却如此堂而皇之地问她为什么流泪?
她想,傅云亭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第58章
秦昭云很确定,此时傅云亭就是在明知故问,他就是故意这样做的, 故意问出来这样看似无辜的问题来刺激她。
她躺在美人榻上、抬眸看了一眼傅云亭,他的神情隐匿在一片金灿灿的日光之中,教人察觉不到他的太多心思。
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可即便她看清楚了他的神情, 也是根本就猜不到他的心思。
她为什么哭,她为自己即将解脱而哭。
又或许她根本就不为什么哭, 她只是生理性地流泪。
她也并不想回答傅云亭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她一直都知道傅云亭对她是颇为厌恶的。
傅家与秦家隔着血海深仇, 他对她有偏见、有杀意都是正常的,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傅云亭会真的对她动手。
可是一直等到方才,她才惊觉自己天真到可怕,傅云亭杀她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只要他想, 他随时都能杀了她,杀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咳嗽了许久, 她才觉得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她右手从胸口挪开、自然垂落在美人榻上,别过了脸, 不愿意再看傅云亭一眼,更是不愿意去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或许她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除了害怕和惊讶,她的心底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迟迟不愿意开口说话, 傅云亭自然能看出来她的不情愿,指尖那一点湿漉漉的泪水似乎很快就被风干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怅然若失。
他垂眸看了一眼秦昭云, 狭长的眼眸中莫名透露出些许冷意,见她娇艳的面容中透露出了些许倔强,明明是娇弱至极的外表,可惜却偏偏藏着一块儿犟骨头。
不知为何,他心底没由来有些不虞,要怪就怪那时候他太过年轻,尚且不懂什么才爱情,他只当自己是为了方才秦昭云的冷淡而不虞。
这些年在沙场之上,他早就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子,根本就容不下任何人的忤逆。
于是傅云亭便直接伸出了手,他再度用手掐住了秦昭云的下颌,她明明哭得梨花带雨,可是偏偏神情又是那样倔强,倔强到让人恨不得拿着刮骨刀将她身上的反骨一块块全都刮下来。
心中不虞,连带着用手掐着她下颌的力道也大了一些,这次他语气清淡之中更是多了一分狠厉,“秦昭云,问你话呢,听不见吗?”
语毕,他的力道似乎是又变大了一些。
吃痛,秦昭云的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她其实一直都不是个坚强的人,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都很容易变得软弱。
可是偏偏这一次,她不想在傅云亭的面前露出任何怯懦。
她抬眸看了傅云亭一眼,柔柔弱弱的一双眼眸之中却不合事宜地流露出些许倔强,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恨意。
那一丝恨意其实藏的很隐蔽,可傅云亭是何许人也,他不知道见过多少满含恨意的眼眸,自然也不会错过她眼底的恨意。
顿时,傅云亭怒极反笑,他冷笑一声看向了秦昭云,清淡的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讥讽,“秦昭云,先前不是一口一个‘夫君’,喊的很是亲热吗,怎么现在却夫君的问话都不愿意回复了?”
下一刻不等秦昭云开口,傅云亭便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从美人榻上拽了起来,秦昭云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便是反抗了也没有任何用。
暖融融的日光从敞开的木窗中照了进来,傅云亭动作轻柔地将秦昭云揽在了怀中,若是远远看去,便觉得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
可是偏偏他们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是让人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的。
傅云亭用手掐住了秦昭云的下颌,强|迫她避无可避地看向了他,“秦昭云,不会开口说话吗,不想开口说话的话,我看这舌头也不必再留着了。”
语毕,他便冷哼一声径自松开了她的下颌,随后便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很是眼熟,正是新婚翌日,她从枕头下面摸到的那一把匕首。
秦昭云眉眼低垂,纵然此时很不愿意低头,可她也知道傅云亭此人的脾气,若她迟迟不肯开口,只怕他真的会直接用匕首将她的舌头割断。
“夫君都已经动手要掐死我了,难道还不许我一个人哭一会儿吗?”
闻言,傅云亭眉眼低垂正在打量手中的匕首,宝石在日光下散发出点点光芒,落在人眼眸中的时候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刺痛。
见秦昭云总算是开口说话了,他不知为何,忽然极为清淡地笑了一声,笑声中似乎带了些旁的意味。
他一直都是看起来如同冰雪一般冷淡的一个人,便是成婚那日都鲜少有眉眼俱笑的时候,如今骤然笑起来的时候,颇有一种冰雪消融的意味。
原本就清俊的面容此时更是多了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了他如今的样子,定然会将他看成是心地善良的仙人。
偏偏秦昭云实在是太过清楚,这张翩若谪仙的面容之下是一颗何等凉薄的心。
傅云亭动作轻飘飘地将匕首扔在了美人榻上,匕首落下的那一瞬间,美人榻有那么一瞬间的变重,此时他看向秦昭云的目光是那样冷然,“秦昭云,我为什么会忽然对你动手,您难道心中真的不清楚吗?”
听闻此话,秦昭云一颗心重重一紧,果然是如此,果然是因为昨日她派采月送了佛经过去,她心中紧张,连带着纤长的睫毛都开始不自觉的轻轻颤动。
纤长睫毛如同蝴蝶翅膀那样轻轻颤动,在她的眼睑下面投落一道阴影。
傅云亭的视线始终都牢牢锁定在她的面容之上,自然是没有错过她颤动的睫毛,他动怒的同时还觉得有些好笑,那腌|臜不堪的忠勇侯府如何就养出来了这样一个人,就连撒谎都不会。
他见过太多撒谎不眨眼的人了,也见过太多太多虚伪薄情的人了,那些人死在他手中的时候,无一不是用满是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恨不得能抓到机会与他一同玉石俱焚。
可偏偏都已经死到临头了,秦昭云却还是连一个谎话都说不好,真是傻的可爱。
傅云亭看着秦昭云轻轻颤动的睫毛觉得有些好笑,她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坏毛病,每次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纤长的睫毛就会不停颤动?
看样子像是不知道,不过他也没打算大发慈悲告诉她这个事情。
他觉得好笑,事实上也确实笑了出来,眉眼俱笑,看起来是一位翩翩君子。
第59章
伴随着傅云亭的一道轻笑声,原本屋内就显得有些凝滞的氛围、此时更是显得焦灼。
听见他笑声的时候,秦昭云更是浑身一颤, 心中尽是不可思议,她方才差点就被他活活掐死了,可他现如今却是一点愧疚和害怕都没有, 甚至能够如此坦然地笑出来。
他还真是毫无心肝。
即便是秦昭云没有抬眸, 可是傅云亭却还是轻而易举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他也懒得同她再去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语了, 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道:“秦昭云, 你不必觉得委屈, 也不必在这里装傻充愣……”
“我且问你一句,昨日你让奴仆往清苑送的那些佛经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见他这一番话的时候,秦昭云并不觉得意外,反倒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错觉, 她担心了一夜的事情、果然还是应验了。
也怪不得傅云亭今日会如此对她,看来有些事情终究还是瞒不过, 只是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说实话的。
于是她眼眸轻轻眨动, 思索片刻,这才开口道:“夫君, 自从知晓当初父亲做过的那些错事之后,妾身心中一直都是惶恐不安,抄写佛经之后就想先送到夫君那里焚烧,如此也能减轻心中的罪孽。”
她这番话一听, 傅云亭就知道是假的,此时他也没了要与她继续虚与委蛇的心思,更不会惯着她如此明目张胆在他面前说谎, 直接冷笑一声,右手发狠掐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抬眸看向了他。
“秦昭云,早在之前我就告诫过你收起这些耍小聪明的心思,我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更不会因为你掉了几滴眼底就对你心思手软。”
“蠢货,你真以为自己聪明到撒谎天衣无缝的地步了吗,还是你觉得我会轻易被你的三言两语所蒙蔽?”
被傅云亭掐住脖子的时候,秦昭云没有觉得委屈,可偏偏听见他骂她“蠢货”的时候,她忍不住落泪了。
傅云亭用手死死掐住了她的下颌,她就这样抬眸看向了傅云亭,一张华若桃李的面容就这样避无可避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几乎是顷刻间,秦昭云的一双桃花眼中就噙满了泪水,可即便是她已经泣涕涟涟了,傅云亭却还是不为所动,他的神色一直都是冷淡中带着些许讥讽。
在他这样的目光之中,似乎她的一切小心思都是无处遁形。
甚至是在看见她落泪的时候,他本就冷淡的神色更是增添了些许嘲弄。
他似乎是在嘲弄她的自不量力,他明明应说过了不会因为她落泪而心软,可是偏偏她还是蠢到在他面前流眼泪。
他觉得秦昭云实在不是什么聪明人,如果她真的聪明就应该将他先前说的那一番话放在心中,可是她倒好,偏偏要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犯蠢。
他不知道从前到底有多少男人会被她的眼泪所欺骗,那些男人或许会被她美貌和言语所欺骗,可他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女人鬼迷心窍。
秦昭云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断掉落,眼泪在她白皙的面容上冲刷出两道粉痕。
眼泪打湿了她纤长的睫毛,她的睫毛变得有些湿漉漉的,像是蝴蝶在风雨之中淋湿了翅膀,眼眶红红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惹人怜爱。
可偏偏傅云亭却是心冷如铁,根本是不为所动。
秦昭云抬眸的时候,她一片朦胧中从他的面容中窥见了些许不耐烦,顿时秦昭云便知道他恐怕是没什么耐心了。
她张了张口,其实也知道自己眼下怕是没什么选择了,只能说实话了。
可惜她只是刚启唇,下一刻傅云亭便松开了掐住她下颌的右手,紧接着他便并拢了食指和中指直接插|到了她的口中。
他的手指到了她口中横冲直撞,而后直接拽住了她的舌头。
这样的动作屈|辱意味实在是太过浓厚了,这一刻,秦昭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儿。
她就像是这屋子里面摆放着的一尊花瓶一样,主子让它装什么就只能装什么。
她下意识想要张口去咬傅云亭,只是可惜下一瞬傅云亭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眸色略微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于是福如心至,秦昭云就看懂了他眼底警告的意思,她这一口如果咬下去的话,只怕他不但要拔掉她的舌头,恐怕还要敲掉她满口的牙、
秦昭云便只能维持着这样屈|辱的姿势,任由他动作。
或许是房间中实在是太安静了,她甚至能够听见他的手指在她口腔中搅|动发出的水渍声,起先是有些不适应的,可后来从舌根处蔓延开来一片麻木。
她渐渐觉得舌头连同整个口腔都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了。
因着口腔觉得不舒服的缘故,她的眼眶就变得更红了,眼泪也是要到不掉的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当真是我见犹怜。
可傅云亭是个没有心的混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云亭总算是放过了她,许是折磨她的时间够长了,他这才动作施施然地收回手。
在傍晚金色余晖的照耀之下,他的手指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潋滟水光,看起来有种莫名的色|气。
再配上他面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倒是给人一种斯文败|类的错觉。
可是秦昭云却没有心情去注意到这一幕,在他松手的那一刻,秦昭云就控制不住地趴在了美人榻旁边干呕。
她只觉得胃里面一阵翻涌,控制不住地吐了许多口水。
她泪眼婆娑,控制不住地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对自己的厌恶,这样屈|辱地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
这样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开始,傅云亭对待她就像是对待阿猫阿狗一样,依照他如此恶劣的性子,想来以后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少。
她以后的日子还有的熬呢。
脑海中仅仅是浮现了这个念头,秦昭云就觉得心如死灰,如果余生都是这样活着,倒不如一头撞死为好。
与她的满腔愤恨全然不同,傅云亭收回了右手之后就从美人榻上起身了,眼下他长身玉立站在了美人榻旁边,面无表情垂眸看了一眼水光淋漓的手指,从他的眼眸之中看不到半分旖旎情思。
随后他便动作慢条斯理地用左手从袖子中找到了一方白色帕子,左手拿着帕子,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地用帕子擦着自己的右手手指。
明明是在做这样带着些许色|气的动作,可是他面上却还是一片冷然,动作也是不紧不慢,仿佛方才所做的事情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其实秦昭云已经吐到没有口水可以吐了,但是她还是在控制不住地干呕,恨不得将自己的胆汁都一并给吐出来。
安静的屋子之中,她的干呕声是那样明显。
半响之后,傅云亭总算是擦干净了自己的右手,他垂眸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一眼秦昭云,入目只有她那一头乌黑如同珠翠一般的秀发。
他根本无从窥探她的心思。
可是她的心思有这么难猜吗?
傅云亭抬步朝着里间的圆桌走了过去,他随手提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白瓷茶壶和一个白瓷茶杯,而后重新走到了美人榻旁边,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倒了一杯茶递给了秦昭云。
见眼前兀自出现了一杯茶,秦昭云那厢仍然是在干呕不止,她的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右手上的时候微微一顿。
他还真是屈尊降贵,为了给她递茶甚至是半蹲了身子。
将她折腾成如今狼狈样子的人是他,偏偏此时居高临下、如同神祗一般对她伸手援助之手的人也是他。
傅云亭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迟疑了片刻,其实她心中并不想接受傅云亭这般假惺惺的好意,但是她害怕傅云亭会忽然发疯,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茶盏。
她接过茶盏,一连漱了几次口,这才觉得那股胃酸倒流的难受消散了一些。
这杯水用完了以后,傅云亭倒是很有眼色地再给她倒上了一杯茶,秦昭云端着茶盏动作有些急切地仰头喝完了茶水。
因着动作有些急切,些许茶水顺着她的唇边坠落,一路蜿蜒划过她的下颌、脖子,最后没入衣领更深处。
沾染了水渍之后,那片雪白也似乎变得更加恍人眼睛了。
秦昭云喝了一盏茶之后,这才觉得嗓子没那么难受了,她在脑海中飞快思索着要如何回答他方才的话,她将茶盏放在了美人榻旁边的小桌子上,美艳的面容上浮现了些许苦涩,这这才缓缓开口。
“父亲虽然子嗣单薄,可却对自己的两个女儿都不是很上心,嫡姐是嫡出,为了联姻需要,父亲倒也曾找人教导嫡姐琴棋书画。”
“可我只是个庶女,父亲只是将我当成联姻的工具,自然不会找人教导我这些东西,是以到如今我都是目不识丁,抄写佛经的时候,就连佛经上面的字都认不全,写出来的字迹也都是歪歪扭扭。”
“便是采月和采星都能识文断字,并且写的一手好字,夫君,妾身心中自然是有些自卑怯懦的,这才按捺不住命人将佛经送了过去,只是希望夫君看了妾身歪歪扭扭的字迹之后,能够大发善心替妾身找一位女夫子。”
语毕,秦昭云便有些卸力地靠坐在了美人榻上,方才被傅云亭这么折腾了一通,她自然是不敢再撒谎了,说出来的自然也都是真话。
真的不能再真的话。
第60章
经过方才那一顿教训之后,秦昭云自然是不敢再撒谎了,只是她讲的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可是最终的目的却没有说出来。
她想要识文断字是真的,可却不是为了恭恭敬敬地抄写佛经恕罪,那是秦兴所犯下的罪孽, 跟她一个阴差阳错穿越到这个朝代的人有什么关系?
她抄写佛经, 并不是为了恕罪,而是真的觉得傅家父母死的实在是冤屈。
她想要识文断字, 并不是为了抄写佛经, 而是为了有一天离开傅云亭的时候, 她一个人也能在外面存活下去。
秦昭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聪明人,可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已经笨到连一个谎话都说不好了。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傅云亭便眉眼低垂,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她纤长的睫毛之上, 这一刻,他有些不清楚自己心中到底是希望她说实话、还是期望着她再次说谎。
如此他便能借着一些由头, 光明正大地欺负她, 给她一些教训。
似乎是后者多一些。
只是可惜,她这次没有说谎, 纤长的睫毛也没有轻轻颤动。
他心底似乎是遗憾要多上一些。
秦昭云的眼眶微微发红,纤长的睫毛上还要挂不挂地衔着几颗眼泪,因着方才的折腾,此时她的鬓发也有些松松凌乱了。
金灿灿地余晖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眉眼也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更是为她增添了一分楚楚动人。
说完这话之后,秦昭云的一颗心其实还是提着的, 虽然她方才确实说的是真话,但保不准傅云亭这个疯子又会忽然发疯,更何况他折|辱她也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富贵迷人眼,整日过着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日子,其实秦昭云心中一直都是犹豫的,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个院子、到外面应该如何存活,也不确定是否真的要放弃这样的富贵日子。
可是每次跟傅云亭在一起的时候,她都会无比坚定要离开这里的心思。
锦衣玉食再好,终究还是寄人篱下,事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更是就连性命都不能自己做主。
傅云亭尚且不清楚她的想法,又或许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真的在意她的想法。
太过容易到手的东西总是不会让人珍惜,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的美人也总是让人少了几分怜爱的心思。
见傅云亭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秦昭云的心中更是莫名多了一些忐忑,她眉眼低垂,此时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抬眸去傅云亭,她的余光只能窥见他宝石蓝的衣袂。
其实平日里傅云亭都是穿黑衣,今日或许是公务没有那么繁忙了,他便穿了一袭宝石蓝的衣衫,方才自从睡醒就一直被他折腾,其实秦昭云也是才注意到这件事情的。
不够她本来也不关心他究竟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衫。
傅云亭不开口说话,秦昭云自然也是不敢开口的,是以一片寂静在屋内蔓延开来,些许蝉鸣从院子外面的树木上传来,却不显得聒噪,反倒是衬得屋内更加沉寂了。
两个人的距离明明离的那样近,可是偏偏两人却是心思各异,根本无从察觉到对方真正的心思。
不过也真是奇怪,傅云亭不是一向日理万机的吗,今日回来的这样早不说,居然还有心情在她这里浪费时间。
半响之后,秦昭云忽然察觉到美人榻一旁沉了一下,那一片宝蓝色也就更加肆无忌惮地闯入了眼底,傅云亭居然又在她的身边坐下来了,此情此景是何等熟悉。
秦昭云莫名心中一紧,脖子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傅云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她撒谎,他要责罚她,她如今分明已经说了实话,可他却还是迟迟不肯离开。
是不是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他总能找到机会从中挑刺。
想到此,秦昭云下意识看了一眼傅云亭,她启唇正要说一些什么话,却见他眼神莫名有些幽深地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点点金色余晖落入了他的眼眸之中,为他本就幽深的眼眸更是增添了几分波云诡谲。
他的眼睛像是金色的蛇瞳。
而更恐怖的是,他的眼眸中清晰地浮现了她的面容。
于是那一刻,秦昭云有些不寒而栗,也就不敢再开口说话了,可没想到下一瞬傅云亭就直接用右手掐住她的下颌吻了下来。
没想到他会忽然有这样的举动,秦昭云此时可谓称得上是目瞪口呆了。
他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并不爱傅云亭,可是这一刻,却还是不由自主红了面颊。
她想要推开他,偏偏却又顾忌着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性子,胳膊有些僵硬地抵在了胸前,到最后却还是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耳鬓厮磨,意乱情迷,等到秦昭云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的唇舌早就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了一起,甚至安静的房间之中能听见些许清晰的水渍声。
秦昭云早就羞红了一张脸。
不知何时傅云亭伸手扯开了她鬓发间的白玉簪子,顿时她满头乌泱泱的青丝便垂落而下,如同无尽柳丝一般不知道拂过了谁的面容。
男女情|事,从来都是让人意乱情迷。
等到秦昭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便察觉到身上骤然一凉,虽说现在是夏日,可是身上骤然少了一件衣服,还是会猛然觉得有些凉的。
她回过神来便看见傅云亭解开了她的纱裙,于是她大片雪白的肌肤就这样直接露了出来。
她此时上身只穿着一袭水红色的肚|兜,上面绣着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水红色的颜色更是衬得她肤白胜雪、妖艳胜妖。
不知不觉,傅云亭已经压着她倒在了美人榻之上。
而她的胳膊也在不知不觉中揽住了他的脖子。
眼看两人就要擦枪走火的时候,傅云亭却硬生生拉回了一丝理智,他伏在秦昭云身上,微微抬起了头,容貌隽秀、眼神风流。
若说他原先是一尘不染的谪仙,现如今便是为情|欲所困的堕仙,一举一动都是风流浪荡的意味。
眼神中藏着的情|欲无论如何都不能掩盖。
只是看一眼就会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原本两个人一直在亲吻,此时他骤然离开,秦昭云倒是有些不适应地抬眸看了一眼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
傅云亭再度低头安抚性地在她唇边亲了两下,以示安抚。
见他亲了下来,秦昭云其实是有些不适应的,她想要避开他的动作,可却被他亲的浑身无力,根本躲不掉。